雪山上的房间

「关于一个突然死去的人」

哈里正在狩猎一只麋鹿。 它身边的雪反射月光,白惨的光泽为它镀上银色轮廓。哈里伏在灌木的沟壑,架起猎枪,鹿角呈现两瓣圆弧,剪影像这片黑暗森林里最不可测的荆棘,框起森林里密迭的路,通往悬崖。它偏了偏头,鼻子发出耸动声,保持警惕,似乎还未察觉危机。哈里眯起一只眼,视线穿过瞄准镜,开枪,后坐力击打在他右肩的旧伤,他习惯地揉肩膀,甩右臂,也许从一开始他开枪的手法就不对,但他从未更改。 他的荆棘跑掉了。 哈里在灌木后蹲了一会儿才走出来,抓了把头发,拂掉雪,走近观察,雪地上洒开小滩血迹,浸湿周边雪粒,最终汇成狭小的红河,流到他脚边。哈里看到一只死掉的兔子。 通过子弹的反响推测,应该是击中了某物,事实不出他所料,虽然是只他没看到的兔子。他瞄准的明明是那头麋鹿,他没想过射杀这只兔子。所以是兔子自己撞上他的枪口的。 雪白的兔毛在晚风中虚浮飘动,接住一些落下的雪。哈里捡起兔子,拍掉它身上的雪粒,露出原本小小一团的样貌,他拿钢丝穿过它的耳朵,绑在自己的腰间。原处剩下一滩血,像是雪地受的伤,更多的雪落下来,覆盖掉伤痕,明天早上,这里就会和无事发生一样。 哈里紧了紧身上的人造皮大衣。他得赶紧走,这是他今天唯一成功的狩猎收获,他得赶快拿回去喂养一家子人,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更严重的是,血气会引来森林里的黑熊。他本不应在危机四伏的雪夜出来打猎,但他实在没有办法了。 一切都怪这场大雪。 雪下了三个多月,更准确的说法是九十五天。这是他看怀表计算出来的时长,但在积雪遍布的环境里,黑夜和白天的差别早已不大。刚开始,他严格计算时间,想每一天要做的事,让自己变成紧绷的弦,时刻做好雪停的准备,重新回到城镇工作,在问题能迎刃而解的社会,过有保障的生活,一切回归正常秩序。现在他放下了这份谨慎,他的心松弛下来,在重复的日夜里变得麻木。原本计算时间的单位是小时,一场大雪能下多久呢,半天,一个夜晚,六个小时,十二个小时,二十四个小时,本该足够衡量。但雪没有停,他的计量单位变成了天,一天,两天,一个星期,最后超过了三十天,进入月的范畴,每天早晨他和妻子都要花大量的时间扫雪。雪依然没有停,他的手里只剩下年的单位了。这是个恐怖的单位。人的寿命以年计算的,墓碑上的年份是他的一生,他所有的时间,在持续燃烧的历史里只会擦亮的一星转瞬火花。这是个宏大的单位。宇宙里衡量距离的单位是光年,是光奔跑一年所能抵达的距离。4.2光年外存在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但仅仅是抵达就需要人类花费两万年的时间。倘若要用年来计算雪下的时间,那么自己面前的道路永远没有终点了。今天雪还是没停,他握紧手里“年”的度量,怀表在掌心捂热,如今的世界再没有一种恒定的真理,保证他的时间准确。 他沿来路返回,抹了把脸,忘了留意手上的兔子血,他扯开裤头,就着尿液冲掉手上的血,空中升起有热度的雾气,他甩干手准备重新出发,转身后却僵直在原地,书树林里出现一双比黑夜更黑的眼睛。他感到熟悉。 哈里握紧枪靶,想尽量不动声色地举起,瞄准黑熊,最好能恰中一个好位置,一击致命,没有被触怒后负隅顽抗的机会。可他的手一直抖,触碰枪柄就发出叩响,他做不到悄无声息,也不知道什么是好位置,喉结上下滑动,手掌潮湿,血和尿和汗混在一起,几乎握不住枪。他将那管黑铁送到眼前,如果不是与它对视,他怎么会看进一只凶兽的眼睛呢?那是任何时候都不能直面的东西,危险、神秘、带有某种召唤的神性,具有蛊惑意味的危机。他的呼吸越来越轻,反复警告自己必须握紧枪,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黑熊张开下颚,低吼一声,从树干后露出半个头,獠牙上垂着涎水,连出银丝。他的膝盖仿佛瞬间抽去,几乎跪倒在地。黑熊的两掌从树皮移开,俯身踩上雪地,利爪陷进绒雪,它盯着哈里,随后掉头往森林的更深处走去。扑通一声,哈里撑枪跪地,汗流进眼睛,他拼命地眨眼,咬紧嘴不发出尖叫。 而它仅仅注视他。 哈里回到家。雪橇停在门外,积雪累累。妻子和丈母娘正在睡觉,为了减少消耗,除了必要的情况,她们尽力沉睡不醒。儿子卢斯在餐桌边收拾背包,塞进几本书和粗布包裹的列巴,他得去另一座雪山,上那男主人的私塾,母亲不允许他放弃,无论在怎样悲惨的环境,往后都会习以为常。哈里进屋,掀开毛皮帽,几绺油腻的卷发落在眼前,被他撩开,对儿子说,吃过再走。说完将枪置在餐桌,卸下兔子,拎去厨房,用猎刀拨皮,薄而小的刀尖微微翘起,刺进兔皮,细密的血珠泌出,雪白的皮随刀尖移动剥落,毛发因血水变得脏硬。身后传来瓢盆碰撞的声音,他回头见妻子已起身下榻,正在往锅里舀水备烧。 妻子注意到他的视线,扫了眼他手里的兔子,皱起眉:“太小了。” 哈里扯开半张兔皮,还有半边贴在肉身,他细细捡去皮上带血的肉沫,抹在盘子里。 “‘已经尽力’,‘没有其他办法了’,你又想说这些么?只有生活才有借口,生存里是找不到的,哈里。”妻子架起柴,放上蓄水的锅,室外的供电网早已被积雪压垮,屋内没能点灯,她在橱柜上翻找许久,都没能找到打火机,最后偶然在围兜里摸到压扁的火柴盒,多数是断裂和燃过的余木,零星几根完好的错落其中,她用指甲盖费力夹出一根,点燃后戳进柴木缝隙,盯着它发呆。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晃晃,橘色摇曳,她明艳,但时光已让她不再动人,松弛的脸颊在鼻翼压出两条法令纹,余烬在她的眼里平静睡去,她又点了根火柴,将它来回唤醒。 哈里从身后抱住她,几乎摸到她的骨头,她埋没在肥大衣裙里的躯体瘦得像把风干的竹片。妻子不看他,过会儿才抽泣,好像醒了过来,抓住他的手拿下来,像撒娇又似嗔怪:“好臭的味道啊。” 透过水面,能看见锅壁细密的泡泡,接二连三地抵达水面,又消失得悄无声息。从冰水,到温水,最后改变形态,不再作为液体存在,不知从哪枚气泡开始,沸腾的声音逐渐响亮,带着轰隆的回音,哈里坐去客厅,声响依然清晰,妻子留在厨房,将兔肉分块,锉刀“哐哐”地落在砧板上,下锅配料调味,细碎的落粒形同只言片语的诅咒飞到他的耳畔,最后盖上沸水,他觉得是自己被捂上嘴。 妻子站到他身后,给他捏肩,手法老练,触及他的旧伤,带些许力摁下,用指背刮过,刚好缓解疼痛。她太了解他的身体,他错误的开枪习惯,他旧伤上墙皮一样的茧,还有他的无话可说。他的面前,儿子正坐朝餐椅的椅背,左手三指做并,翘起大拇指和尾指,从空中划过,撅起嘴,发出类似飞行器的“咻咻”声;右手五指收拢,手背拱起,像团臃肿的战舰,沿反方行进,待两只手驶到交错处,口中发出类似爆炸的浑响。 “导弹?”哈里问道。 卢斯摇摇头,回答道:“战争。” 儿子在读高中,他没注意过他还是个军事迷,可能从前在学校参加过相关的社团,看过一些电影才学来这套做法。这没什么不好,他从来不干涉孩子的成长,这一点上,他认为自己是个称职的父亲。 “哼。”丈母娘发出一声嗤笑。 她从房间出来,坐靠在哈里餐椅上,半边身子垮下去,从围裙兜里摸出火柴,划亮给自己点烟。 “说过多少次了,别在室内抽!”妻子不悦地斥道。 “我不想出去吹冷风,也不想太早清醒,难道也有错?”她深吸了一口烟,精神抖擞地直起身,伸长手臂,够到桌上的酒瓶,揪开塞子灌了两口,眯起眼颓靡地躺回去。她像干瘪的柳条,风一吹扬起来,又垂下去,一次又一次回到惯性的作用里,年复一年接受相同的命运。 “外婆,您在笑什么?在笑我还是在笑父亲?”卢斯双手交叠扒在椅背上,偏着头问他的外祖母。 “我的好孩子,慢点问吧。”她咬住快要烧到嘴边的烟蒂发出闷笑。 哈里取走餐桌上的猎枪,枪口向下,戳在地板上,双手撑住枪托,坐回沙发。 丈母娘瞟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她身体好得很,老年健康无忧,不论是酒精还是香烟,都没能将她的身体凿开缺口,送她早点去见死神。她唯一的缺陷是少了根右手的小拇指,被她丈夫砍掉的,因为怀疑她和自己的学生私通,她原先是一名钢琴教师,而他是一个屠夫。 “那至少别把用完的火柴盒扔我的口袋里!”妻子总在自己的母亲面前展现出奇的易怒、刻薄、富有生命力的一面。她把那盒皱巴巴的火柴盒拍在母亲面前,盒子被彻底压扁,几根木棒跳了出来,其中大多都烧成细长的焦丝,可她又瞬间冷静,嘴唇呈现冷漠的直。沉默的客厅像多棱镜的某个侧面,每面都折射出均匀的光,不同角度都可窥见这幅通透的家庭场景:她长睡不醒的房间、她装满沸水的闷锅、她不堪大用的丈夫。 丈母娘撩开眼帘,灭掉香烟,与她对视,看了看抱住椅背歪脑袋的小外孙,瞅了眼撑在枪上的哈里。 “你们有太多问题了。”她在桌面上挑挑拣拣,从飞出来用过的木棒里挑出来一根完整火柴,捻在指腹,举到女儿面前:“这不是还有能用的么?”她划亮那根火柴又给自己点上烟:“撒谎可别把自己骗进去,你可以觉得自己痛苦难堪,但错不是全在我。” 妻子一言不发,转身回厨房端出炖兔子的锅,众人因雪冷几乎堵住的嗅觉被温暖的肉香唤醒。 丈母娘还在抽那根烟,就着那瓶酒,一口烟一口酒,半瘫在椅背上,像团易燃物。 卢斯无神地啃着兔子的腿,看上去没什么兴致。 母亲对他说:“一会儿继续去老师那读书,不要落下功课。” “他刚刚不是说有战争么?”外祖母吞下一口酒,抿了抿嘴。 “现在哪有什么战争?又不是拍电影。热武器和彰显出来的暴力被钉在耻辱柱上,你不会有一天在自己家门前看到战火燃起,现如今光是口水就能浇灭它。或许那一天,某个时刻,它们到来,但危机离你非常远。你一个人手无寸铁,思考吃饱喝足,因为一些小事经常掉眼泪。会有一群人用科技进步投入大量算力,让一切战争开始前就能够分出胜负。医疗会治好你,建筑会保护你,制度会规避掉你的风险,你的变量只剩下命运,呵,命运。人们只想要眷顾自己的命运,嘴上会说从不接受命运。喜欢的说是‘馈赠’。厌恶的说成是‘无常’。算了,到此为止,你继续去读书吧。”母亲端起碗仰头喝完最后几口汤,咕嘟咕嘟。她放下碗,收拾好餐具,搁在厨房的水槽,回来时打了个哈欠,双手抱在胸前守在餐桌边。 卢斯发出古怪的讥笑,放下饭碗,嘴边还有抹没擦净的油光,在母亲的眼皮地下继续往包里塞课本。 丈母娘撩开一只眼,发出声酒嗝,空气里弥漫开难言的气味。她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试图起身,沉甸甸的酒精让她又倒回去。 哈里回想起过去的生活。他曾有一天想自杀,在镇上找到一口井。井口深而窄,水位极低,扔下一颗石子,要经过漫长的堕落才能听见回响,或许正因此它才被抛弃在郊外,没有人需要靠它打捞上来的水存活,自来水管道已铺向每家每户。
他凑近那口井,夜里它看上去极黑,照不出他的模样——那时的他过完了被邮局开除后的一年。他的工作被机器替代,变得更高效也更无误,他还没有意识到,就已没有还手的余地,这一年来他按照上下班的时间,来到镇上,回到家里。没有人戳破他精心营造的常态。他退了几步,褪尽衣物,叠好放在一边,两只鞋子同向摆放在其旁,光溜溜地站在井边,像他刚出生时的样子,终于认清庞大黑夜里狭小的自己。死在这里估计很久都不会有人发现,不会给其他人带来太大的麻烦,他盘算利弊分析恰当,站上井口,准备纵身一跃,此时月亮突然坠落,他清晰地看见它落进井里,水面荡起的圆弧一轮一轮淌过月亮,他未知的忧心的一切突然变得清晰可见。 他在井里看到比夜更加像夜的夜晚,那离他很远,又是他坠落唯一的终点。他感到熟悉。 他对上丈母娘那只眼的视线。她在打量他,轻视他,怀疑他。她仅仅注视着他。 哈里唰地起身,椅腿在地板上拖拽,嘶啦刺耳,他用力抹了把嘴,吐出来一颗兔子的眼球,随手丢在餐桌。他扯正腰带,抖立起皮衣,背上长枪,迈着大步往外走。 妻子问他干什么去。他说他去打一头熊。儿子兴奋地跳起来问他能不能带上自己,眼睛里满是崇拜,被他拒绝,他要开走雪橇,嘱咐儿子今天不要出门。妻子抓起餐桌边的背包砸在他的背上,书和面包都掉出来,中间夹着一张雪白的信封,署名是另一个男人的姓氏。他摔上门。 他独自上路,在雪坡疾驰,他的家,那栋在半山腰灰白色的房子越来越小,直至从视线中完全消失,他一下子闯入广阔,丢掉所有边界,周边没有参照,他无需去意识速度,他甚至可以想象自己同光一样快,回到过去还是穿越未来都不成问题,还能到宇宙的尽头去,没有什么尽头是他无法抵达的。 他回到前一晚的森林,雪似乎变小,地上还留有粉红色的印记。他在高处找到比昨晚更隐蔽的掩体,架好猎枪,刮雪盖在自己身上,他和这片雪地融为一体,似乎变得庞大。 这回他在严寒中能咬紧牙关不再发抖。此刻他在暗处,情形和昨晚完全颠倒,他伺机,狩猎,心脏狂跳,手里的枪杆却能握得松弛有度,他敢打包票自己一定发射准确子弹。 雪地传来窸窣,野兽的沉呼逼近。哈里看见它,一身黑油发亮的毛发在雪里避无可避,鼻尖靠近昨晚那摊血迹,循转几圈一无所获,它立起上身,臀部压在地面坐下。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瞄准它的下颚,那有一只黑熊全身上下最薄的脂肪,一枚位置准确的子弹能从那直接击穿它的头。 他拉开保险栓,拇指扣住扳机,今日黑白分明,有着和过往一条清晰地分水岭。 他看得清黑熊的瘪进去的腹,毛发隆出肋骨的形状,掌尖的断爪,没什么血色的齿缘。它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在雪地里越来越暴露。 虽然哈里还是忍不住脑海的一些恐怖想象:没立即暴毙的凶兽被触怒,死亡的胁迫让它无所顾忌地实施报复,断裂的利爪会像刀刺进他的胸膛,划开骨头,喷出浓稠温热的血雨,它会咬住他的头疯狂甩动,在几声脆响后他的脊椎就会被拧断。他会死掉,继而成为它生命的延续,亦或他还能叩动扳机,也化身成受伤的野兽,给它补上几枚子弹拉来陪葬,让所有恩怨以死亡终结。 他弯曲食指扣住扳机,指头灵活,没有太大阻力,勾住两条性命的力量原来这样轻。 子弹穿膛,他的心也在这一瞬骤停,后坐力这回没冲撞他的旧伤,抵住腋下消解掉作用力。他听见枪管里摩擦而过的燃烧,听见子弹划来默然的飞雪,听见一具硕大的身躯倒地,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想象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的心脏重新跳动。 他奇迹般的毫发未损。他跨过死亡重新活过来,往后再也没有不能跨越的。 哈里擦了把脸上的雪,跑过去用枪杆挑起它朝地的短吻,枪口戳动它赭色的鼻面,没合上的眼珠只是一般黑。他确认了它的死亡。 回程的路上雪越下越小,哈里迎面感受凉爽的风,被剁下来的熊头在他的侧座,皮毛被他挂在雪橇后拖行,带出一条血色的道路,速度极快时腾空,像英雄的披风。他没有准备拖拽的副橇,只能暂行如此,切下来的肉块塞满了他的坐垫,正随着他的晃动往外汲出血水。 哈里感觉平静,心脏蓬勃跳动,手中拧转飙升的极速让他呼吸平稳。一刀一刀砍下熊头的过程,他费了太多力气和耐心。急忙出门的他没有带砍刀,仅一把削兔子皮的猎刀在手,他依然剁下了熊头。不过这有什么用呢,肉质和营养并不充足,不如肉块来得果腹。他现在冷静下来回想,这只是某种象征意义。 他赢得了它的头颅,战胜了生命所有最原始本能的反抗举动。 他变得冷酷了么?算了,这个形容不是特别正面。 他变得英勇、强大,粗旷而富有男子气概。他机敏,悍然无畏,自如地使用枪支,找到最正确精准的枪法,致命的枪像他第三只臂膀般灵活。他慷慨,阔绰豪爽,再也不会有不长眼的人训斥他猥琐懦弱和小肚鸡肠。 哈里放开无边的想象,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回到家,他的妻子献以蠢笨又忠诚的痴心,儿子仰视他为最高的山峰,丈母娘介绍他时满脸得意与自满。关于他的一切会因为一颗熊头被赋予华丽的意义。 他大笑起来,飞出泪花,几粒雪灌进他嘴里,好似凭空完成一场复仇。 “喂,有人么!” “喂!那边的人!请救救我们!” 远方传来断断续续地呼唤。 哈里应声转头,看到两枚黑色的小点,他朝他们开去,见到两个受伤的人正相互握持着缓行。 “城里,城里发生了战争!我们是保卫这个国家的战士,如你所见我,我们和大部队失去了联络,好心人,”其中的小个子孱弱地开口,话没有说完几乎要昏厥过去,他捂住自己的侧腹,身上的制服碎成了布条,裹住的纱布还在透过指缝渗血。 “得了都别说话。”好心的哈里赶去扶稳他。 “我们只想活下去。”小个子一下子卸了力,双脚不稳,垂落下去。哈里措不及防地被往下一拽。 另一边,扶住他的高个子头上裹着绷带遮住左眼,他高高瘦瘦,像根雪原上的银针,仅穿一件脏污的内衫,外套批在小个子肩上。他指了指小个子,又在自己的脖子上像抹刀一样来回比划,然后疯狂摇头,他长着嘴,露出空荡荡的口腔,仅剩的右眼不停地流泪,填进他失去舌头的肉阜,来回重复这个动作。 他不想他死。 哈里吊起一边眉梢,古怪地挤在一起,瞅着高个子的动作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头,嗯哼两声回应,高个子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明白,还在通过不断重复来强调,以此表达一个哑巴的意愿。 两人将昏死过去的小个子扶到熊皮上躺下。哈里表示愿意带他们去自己的房子里提供一些必要庇护,但他们绝不可以给他的家带来任何麻烦。高个子不停点头,直到哈里启动雪橇。 他确信他们构不成威胁——哈里望着此刻雪地上的两条路,一串零落的脚印带着滴滴血丝深陷雪地,一条是自他身后铺设而来的红色华道,两者在此处交汇。他回头觑了一眼,哑巴让小个子斜靠在自己身上,扯起垫在手肘下的熊皮为他挡风。 哈里啧了一声。他们是同性恋吧?啧,有什么可怀疑的,他们绝对是同性恋。在他分神的时候熊脑袋掉下去,滚跳了两圈落在交汇处。 他的房子就在不远处。将两名伤者带回去安顿,一家人望着说要猎熊的哈里带回两个阵营不明的士兵,面露诧异,妻子端出剩余的兔汤,满屋子翻找医疗用品,卢斯围在他们身边好奇张望,丈母娘叼着烟瞧着他笑,露出一副他从未见过的赞许神情。 哈里原路返回捡那颗脑袋,它蠢笨又呆板,一颗黑熊的脑袋在雪原上,真有够滑稽的。 此时雪已经完全停了。哈里抬头张望,天空灰盖如故,颜色很像他的房子。他抬脚在雪地上来回碾磨。 两个身着军装的男人走来,配枪抵在胸前,神情专注且和煦,其中小个子的男人向另一个高个子摆了摆手,独自走到哈里面前,狐皮帽子的两瓣遮耳罩随着步伐上下飞掀。 “这位先生,我有义务善意提醒您,我们正在追捕敌国的士兵,是两个同行的男人,他们正在这片区窜逃,非常危险。” “抱歉我没见过什么危险的人,你们找错人了。”哈里将熊脑袋搂在胳膊下。 “您误会了,我们没有丝毫怀疑您。办事办案都讲究证据,我们追着逃窜的踪迹而来,却在此处断停,我们有理由相信猎物就在不远处。”小个子彬彬有礼地解释道。 “最高明的猎人往往伪装成猎物的样子?那你现在应该看清我身上的猎枪。”哈里嗤之以鼻。 “但您不是主角,先生,正义对您而言没有意义,您又何必执着?”小个子捂着嘴笑,又很快反应过来放下手,他长着张娃娃脸,笑起来还有两旋梨涡。“他们手里有枪,不止是您,上战场的人都有枪,他们不狩猎物,只打人。动物只有求生本能,遇到威胁无非是逃和反抗两种选择。人就不一样了,人有阴险、奸诈,利用和反利用,借刀杀人,一箭双雕,三十六计,还有单纯和愚蠢,怜悯和牺牲,祈求和希望。反应有意思多了对吧?”他把枪戳在雪上的血印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枪口,晃来晃去地同哈里讲话,“而且他们敌国很狡猾,有一套隐秘的刺杀方式,会把枪藏在身上看不到的地方,只在接近的时候突然嘣出一枪,找准位置,击中精确,死亡没有悬念,遇见他们的人无一存活,很牢靠的做法。牢靠意味掌控,谁不喜欢掌控呢?男人和女人都喜欢,好多父母和小孩也喜欢。”小个子伸手戳了戳他怀里的黑熊脑袋。 哈里腾出抱熊脑袋的那只手,盯着上面的血液和脑浆,还有一些黄色的粘液,不知来自脑袋里的什么部位,几种颜色湿乎乎地混在他的掌心。 他瞪小个子的男人。 “最后,冬天是没有黑熊出没的,猎人先生。”小个子歪了歪脑袋,一缕发丝斜下来落在鼻尖,如同飓风的子弹擦着耳畔袭来,眼睛眨也不眨,流露孩童般的天真,又笑起来,嘴角提起带着精确的礼节向他致意。 等哈里看清小个子偏过头身后黑洞洞的枪口,他眼前模糊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清晰,子弹已从他的眉心穿过。 他想,自己这是被击中了么?他明明还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对了,他刚刚在做什么才导致反应如此迟钝?等一下,更重要的是那个高个男开的枪!他完全没有提前意识到!对,那个小个子挡在他面前,什么合伙的计谋!不,他们为什么要杀了我?我什么都没做错,也没对他们造成威胁!谁是敌人?谁是战士?我做的不是正义之举么?我不该成为英雄么?他居然还笑?我为什么会没有注意到枪口?一定是他故意挡住的!哦,他的脸,他笑起来还很可爱,像个小姑娘,该死的。缓一缓,回到最开始的原因,我在干什么,我救了人,在碾那对伤残同性恋的血脚印!雪停了,不想看到他们的脚印和我的车迹挤在一起。真恶心。但要没有抹脚印的多此一举就没现在这些破事!就凭这点怀疑就杀掉我?你们这群死神!该死的,该死的,你们才是该死的!笑成那样,竟然笑成那样!玛戈是不是也那样笑?对着那个私塾里的老学究?好吧他确实看上去比我儿子还大不了几岁。学识渊博,风流倜傥,还幽默大方?床上功夫了得吧!都是些伪君子!让我儿子每天上课代传情书这种粗陋的伎俩也拿得出手。你们应该饿死。大雪就不该停,早晚有一天让你们所有人都饿死!战争,战争,战争,这一切都因战争而起。卢斯那个孩子好好地为什么要关注战争,他不是有吃有穿有书可念,为什么还要关注战争?真搞不懂那孩子。想喝点酒,喉咙真干。酒柜让艾丽掏空了吧?她到底喝了多少酒抽了多少烟才能变成那副鬼样子?算了我不问了,她又该说‘问题真多’,哈哈哈哈,‘问题真多’,人只有死到临头才有这么多问题,刚来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时候就是这辈子最没有问题的时候。蠢艾丽,死神都不屑于带走你个老婆娘。所以他们真的是敌人?逃犯?那对黏在一起的同性恋?那枪藏在哪,裤头里,伤口里,还是嘴里?这个时候,玛戈死了么,卢斯死了么,艾丽死了么?好好,我不问了,我再也不问了。我们都下地狱,去团聚,过和在人间别无二致的生活。无论在哪生活不会有什么改变了。妻子还是我出轨的妻子,儿子还是我不解的儿子,丈母娘还是我那冷漠的老婆娘。地狱里需要邮差么?要是需要我肯定还是个邮差。猎人我就不再做了。其实我也不想做邮差,我什么都不想做。战争来临吧,来到我家门前,让我放弃这一切。不可能的事会确实发生,否定里也会漏出意外,黑白里为什么还有第三种颜色?兔子料到自己的死在昨夜么?黑熊会想到自己毙于今晨么?好了好了,这次我真的不再问了。我想我没有问题了,我的脑子已经没法再诞生新的疑惑了。它被子弹搅和成了一团稀泥!我没能看见他们身上的枪,我遇见他们必亡······父亲的话总是很少,母亲的心总是偏执,我是他们无条件的孩子,他们只给我有条件的爱。蝴蝶,我好像看到了蝴蝶,它在飞舞。这片山坡会恢复成下雪前的样貌么?绿草,彩花,蓝天,还有蝴蝶。它煽动翅膀,引发海啸,我要从海啸中回去,回到它煽动前的那阵风。我遵守了承诺,没有再问了,这次是我自己找到了答案。 哈里倒在雪地,额头的洞流下血液、脑浆,还有一些不知来自哪个部位的黄色粘液。 他盯着黑熊的眼睛,在里头看到一个比夜更夜的长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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