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物

「愿你平静爱人」

1. 故事的开头,我没办法从头说起。 连城打来电话告诉我岳景死了的时候,我正在路边准备开彩票。挤在人行道上的烧烤摊冒着热气,烟雾朦在肮脏的黑里,我就着那点昏暗的光盯着彩票,笃定是五元,多数彩票皆如此,中的金额抵到买入的钱,到头来没亏没少,无需抱有过多期待也不至于失望。 我们有一阵子都没说话,讣告出来转眼被沉默压得了无踪迹,我问连城葬礼在哪什么时候,他说在北方,海边,一个黄昏,晚秋,风雪来临之前。我往烧烤摊走去,开口借张空椅,老板娘抬眼打量我,去一众喝酒划拳的男人中间抽了张塑料凳给我,手一挥让我去另一边,分寸好赖我还是分得清的,拎着混着酒臭和孜然凳子要往一旁走,这时老板娘抬手一揩鼻下,留下一道突兀的煤印,狠抽一气埋头继续刷烤肉不再理会我。 我下意识模仿她的动作揩了一把,摸下一脸湿润。 闵允,闵允。连城突然叫住我。他极少用这样的口吻重复呼唤一个人的名字。“她在一天夜里,从海边走回家,被酒驾的车撞上,顶了一路直到尽头的墙,墙的另一边是山,山脚下长出的梨花翻过了墙······”他用诗一样的语言偏执又困惑地告知我岳景的死状,急切地拉我沉到同一种苦难里,我不怪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可能仅限于曾经。 他有体面的外表,也会用体面的方式维持这种外表。于是时隔多年他的声音再次传到我耳边时,我很快反应过来最合适的做法,用缄默小心地围观一座高山的崩塌,只是此时寂静太过彻底,连本该隐藏在内在最深处最沉闷的碎裂声都听得清晰。彩票的灰条被我搓了个干净,这次连五块都没有,买票的本钱栽了进去,白纸黑字印着一行: 奖获一个拥抱 比耶的笑脸 太蠢了。   2. 太久没有人叫我的本名,这些年人们从来只唤我“闵先生”。“闵”我活三十多年没见过其他人有这个姓,觉得叫这个姓的人应该很少。稀有的难得的就具有观赏性,因为奇怪,而人喜欢猎奇。 我出生的地方带着这样的观赏性,南方狭小又温顺的乡镇,隆起的丘陵隔断河流的走势,环闭到几乎只能照镜面面相觑,本地人的收入主要靠做手工艺品来,必须是手才能做的,机器做不了着活儿,人才能独显价值。我习惯不了这股稀罕劲儿,这里水土养得人白净,光鲜的一面坦荡地露在外头,是好叫旁人羡煞么?我不晓得,只觉得人刚来世界那会儿,都是蜷缩褶皱的一团,倒没什么分别。 那时我含起胸驼起背,瘦得骨头膈人,在同龄人里装猴,到了青春期男孩开始拔个儿,一群人排站就得揪着一个个掰开塞进群体,我被一个群体拨到另一个群体,和小姑娘站一块儿。驼起的背没少被我爸抽,要我抬头挺胸,像个男人的样子。他以前当兵握的都是实在的枪,手厚得像堵墙,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的心脏要撞断肋骨,吐出来一滩血,然后就那么死在我爸面前,可一次都没有实现过。 准备中考那年,学校安排老师在初三教学楼底下守着抓迟到,手里握着教鞭,勤勤恳恳地赶人进楼,讲课背题形同喂食,等喂够了放出去过独木桥去另一边,能过几个算几个。我成绩中上,但偏科严重,数学很好,语文作文是全校点名过的狗屁不通,打个平手算得上无功无过。 教语文的女老师把我喊到办公室,食指点在我作文卷子上问我是不是想这个样子上考场当炮灰,隔着一张薄纸桌子被戳得咚响,她要把卷子戳烂我是没意见的,单从她没上手来拧我耳朵,我就知道她心肠其实不错。 可能我被寄予了一些希望:好一点攀攀峰也能问鼎,但是自己没那个志气,也不知道疼似的鞭子抽不动。 我接二连三的迟到被她在楼下抓了个现行,她气红了眼,骂我是头牛,连蠢猪都不如,半身陷在烂泥里活该在这里耗死。我说不是啊,我是井里的鲸,要从河流游到海里的。她给了我一巴掌。  “你说的是真的么?”有个声音问我。放学走着,我被一股劲儿揪住衣摆,回头瞧见了岳景。从升上初三我俩就是前后桌,我在她后头只盯过她的背,在此之前没说过一句话,毕竟她不用转过来对着我的脑门儿。 “从来只说真话”我回答道。其实只稍一用力就能挣脱,揪住我的这只腕子极细,细到我这样的人好像都能一握折断。那身臃塌的校服在她身上挂得整齐,长发流畅地顺到后背,虽然已经将一边拨到耳后,还是不自觉地把脸往长发里埋,露出来的鼻尖似钝润白玉。那声巴掌你没听见么,我反激她,感觉身体里坏掉的血重新开始流,淌过脊骨长出了一片森林,要我在此崩裂,在这之前,我企图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崩裂的神情,说服自己她不过和其他人一样。 岳景抬头用她深井似的眼睛盯着我,无动于衷。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自己身体里的崩裂之音。 我甩开她的手要走,脚底长出逃的瘾,她却顺势扣住我的指缝,分开每条缝隙插满进来。既然是真的,那就证明,她说。这个地方没有井,我说。有的,我知道在哪,我找到它了。她敞开掌心握住我,体温很凉。她和我一样是固执的人,在这个教鞭一定要人过河,所有人都必须打开天生蜷缩的背抬头挺胸活着的地方,力图证明一定有东西无法被改变。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我们相遇的其他理由。 真言为金,这是父亲教给我的,意思是说出真相要付出相应重要的代价,她似乎有相似的秉信,所以我们都不曾开口。只是今天打破了这条默规,从此要对方说真到代价沉重的真话,我要向她证明鲸,证明河流和大海,而这些的前提是她先要向我证明井。她松开,越过我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留在原地注视着从她手中接过的夏天。 回到家,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没凉的茶,父亲拿着长鞭就站在我的房间门口,看我一步一步走进家门,放下书包,走到他面前,挥鞭子往我身上抽,两根指头粗的麻鞭在风中挥出呼呼的声响,我却将那阵阵风声和父亲的喘气声分得格外清楚。“是·····你不想变坏,也不想变好,你就是什么都不想改变!”我说是,父亲怒呵一声抽烂我的长衫,一道粗长红痕打在我脊背上。打得皮开肉绽,满意了么?母亲开口。从始至终母亲都站在房间角落,没出言反对,也没有动手反对,父亲抽完这一鞭道双手撑在腿上,喘息像头牛。母亲走出来收走他手里的鞭子一截一截旋叠捆好重新放回箱底,又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衣给我披上。我感到自己血正往外渗,一件白净的衬衣转眼被我弄得肮脏,可母亲还在替我整理衣冠,你爸之后不会再打你了,母亲说,他已经打不动了。 从那晚开始,我常常被生长痛折磨得整夜难以入睡。奇迹般的抽个儿,好像前些年没长的个子全要在这短短几周报复回我的身体里。 所有残缺的失去的都要回来。   3. 连城摇下车窗一手伸出去弹烟灰,车堵在沿海公路,前面发生了交通事故,红蓝轮转的光打亮夜里的漆黑和雨花,路的一旁是让人引以为傲的城市,另一边是不断冲噬崖壁无法驯化的海浪。 “什么时候戒的烟?”连城问我。 “很早之前,已经戒了很多年了。”我知道堵车的空档里自己坐在副驾上规规矩矩地系着安全带什么也不做显得很呆。“很早?那也早不过你和我认识之前吧。闵先生。”连城将烟蒂丢在雨里,湿着半截袖子收回手。 “你不要喊我‘闵先生’。” “我不是有意捉弄你,而是这些年听人叫得多了,才发觉你的姓真的很好听。”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管别人有没有这样想过,我只是觉得‘闵’和‘悯’同音,不断念就会觉得你是那种会怜悯他人的人,是个好人。”连城直视前方,没有要将视线投向我的意思。 “所以一直有人说,一直这样喊你,连你自己也被催眠了对不对?” “我没有。” “那你有没有想过将我们的故事写进你的书里,不弄虚作假地写谎言,写背叛。这对于作家的你来说不难吧?”连城又点起烟,昏暗的车厢里出现一瞬间明亮,火光照亮他的眉眼和鼻尖,他从大学的时候就这幅模样,英俊,不将眼神飘向别处,别人很难得到他的目光,于是乎他总能显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这又和他现在说的话很不相符,这样的人怎么能执着。   “写作要把自己的真心袒露出来,才有人来看你。你这话就像在问我,要不要刨开自己的血糊糊的心脏叫人都过来看。” “不用说得那么现实···” “现实就是残酷。” 他不再说,轿车里又坠入长久的静谧,堵车的队伍有了轻微松动开始缓缓往前挪,这小小前进没有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只是让眼前的夜晚显得更长。 我和连城很多年都没见面,共同的记忆只停留在他毕业后准备留学去韩国的前夕告诉我,其实他很早就交往了一个叫岳景的女朋友,他们要一起去韩国了。当时听完我应了一声,心想这个世界上同名的人应该很多,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怎么能代表一个人?我可以耗尽全力,去轻蔑时间,抵抗遗忘,把关于她的记忆带进坟墓里。可一个人若是死了,除了名字,还留下了什么?那时我出路全无,我不再见连城,从他的生活里猛然蒸发,准确地来说是他们。然后我开始写作,误打误撞写出了一番名堂,不少读者说我的文字写得真情流露,可我自以为不是那种真诚的作者,我没想过和看到我文字的人交心。这颗心露出来就是皱巴巴的,没什么好看的。  “你其实不知道后面的事情是不是?我现在来告诉你。”连城掐灭了烟把车窗关上,用纸巾擦干了手,理好湿漉的袖口。 “后来我去了韩国,她一个人去了日本,也杳无音讯了好几年,不过相比起你还是短些,回国之后我结了婚,有了家庭。有一天晚上下班我去海边散步,漫无目的地走,不太想直接回去,然后我在沙滩上又遇见她。她几乎没怎么变。怎么会有人这样?像从回忆里直接走出来,仿佛我们分别的几年什么也没发生,我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她还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后来她成了我的情人。”  “不管你信不信,我见过那种坚硬到无法被任何改变的事物。”我感觉雨下得越来越大了,砸下来有股害人的气势,要从车地盘灌进来埋没掉软弱又无趣的我们。 “是,你当然见过。岳景说你曾经救过她的命。那时我才搞清楚你的突然消失。说完这些她第二天也走了,只知道回了南方,我再也没见过她,直到她死了。”连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说这些话的时候从来不看我,不像说给我听的,也不像说给他自己听的,那可靠的解释就剩下他是说给这雨听的。 “在我们大学交往的时候,我偶尔会在她面前提到你,我说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他叫闵允,是个不错的人。她每次都安静地听,什么都不评说。我有时会想,其实她什么都可以说,只要不说出真相就好了,她不必向我坦白从前被你救过一命,我也无需告诉你她的存在,彼此真空,无需产生交际。没有过去我们就不必为现在付出代价。”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交到我手上。 “真相那么重要么?” 他问我,我感到冷,身上的力气在流失,只能用最后一点力气将话从快冻住的喉咙里扣出来:“它让我们看清所有事物。”  “即使看清之后就永远不会再见?”连城边说着边打开了车里的空调,将扇页拨向我这边。

前面的车列开始以常速启动,事故得到了解决,一切又重新回到正轨笔直向前,我被热烘烘的气吹得暖和起来,一点都不感到冷了。  

4. 夏天应该算是有生机的季节。 南方尤其夏虫繁多,雨水和阳光充沛,自然的生命要玩命地吸收,疯长一番,总怕现在不索取就撑不过贫瘠的冬季。泰戈尔的诗也说人的一生应当“生如夏花”我便这么理解。可这个夏天的岳景总是一副要死的样子,一张苍白的脸埋在长发里,初中女生很少留的那种超长发,为了迎接体育中考她们中多数人狠心把头发一刀切掉,有了高分牺牲掉一下自己也确实没什么,低年级的顽劣男生会在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叫她吊死鬼,让她有不好听的名声,可能他们就是要表达厌恶,无所谓伤不伤害她,可还是很轻易毁了她本该平静的校园生活。不过这些都不影响她这幅模样。 既然我们开诚布公都决定说真话了,也该加深了解彼此。我说。此时我坐在操场边削铅笔,边看她练习投篮,投十次大概能进两次,体育中考要考的,她这项应该是考不过的。你说得不错。汗水让头发黏在她的脸上,她说话前总要先捋一下头发。你为什么会是这幅模样?我问。这个问题换个问法是“你是什么被塑造成的这样的?” 倘若她听后要先反问我,我也准备好了说辞,一个当过兵的父亲和体面的母亲,我有无数次想过死在他们面前,最好死在他们手下,我想看他们为我痛苦的表情。想到终于有端口倾泻这些真话,我甚至开始兴奋。可她反问,你怎不想知道你手里的铅笔为什么是用来写的?说完又继续投篮,还是没进,撞在篮筐的球弹回来砸向她,她也不躲。石墨有留下痕迹的本性,与它来自矿石又有什么关系,岳景接着说,我为什么被这两个字冠上姓名,为什么会是这幅模样我没法和你解释,因为我就是。她又投一次篮,这次进了框,落下的球一蹦一跳地朝我来。我把铅笔削尖了,尖到可以写出漂亮的字。可它也像把刀,可以拿来刺人,岳景突然凑近,抓住我拿笔的手举到眼前,说,万一世界的真相其实是人每天都会死,第二天醒过来的不过继承了前一天记忆的另一个人,那要怎么定义生死和自我?她问得我答不上来,但秉持着要说真话的承诺,我说人饿了要吃饭,困了要吃饭,要真是这幅样子死了又活过来也是没办法的,改变没被改变,但今天我拿笔写字,明天也可能变成凶器。这取决于我。 她笑了,晃了晃我的手像都逗小孩子然后满意松开,她说,如果一定要给出解释的话也是有的,这是我给自己想的,太宰治写了一篇叫《富岳百景》的短文,写富士山,我要我的名字出自这里,相信他的笔下是我,有草木盛衰,有夏茂冬匿,有百般姿貌性情,哪怕太宰治与我并不相识。我坚信这是我的本性,那便是真的,于是我就每天醒来坚持这个而活,边说她边在自己的手心反复画一个圈,将之称为“本性”。所以我就是我了。说完她蹲下来,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仰头望着我。一腔痛苦又澎湃的感情没由来地要撞裂五脏六腑那般,我猛地一下站起,形同撑起一副零散的骨架,从来没有一刻这样痛恨自己的无力,明明长高了许多,怎么就没有和强大相配的血肉,倘若这不是一件坏事,那我便要学会耍刀,用枪,这让我感到有力气,握住我自己。 我突然相信这个夏天会贯穿我的一生,濡热的空气能填满所有困顿的呼吸,灼目的阳光足以崩裂往后时间垒砌的沉疴,于是我放任自己长久地陷入进岳景的目光里,说,我会保护你的。 “哦,原来你要这样待我。” “我的本性也许是野蛮又残忍的。” “那又怎样?” 我那时想,如果真的有朝一日就这样掉进深井里,我为她死都是可以的。  

5. 岳景回南方之前给你留的信,不拆开看么?连城问我。 她怎么确定你和我会再见面,而你还愿意把信给我?我说。 她有她肯定的理解,到了现在我已经不敢坦言说自己了解她。连城说。 你怀疑,不敢,但她说的话你很确定。我说。连城没应,脱去衣物进了浴室,水声响起,不多久玻璃面上弥满了水雾。 我们驾车到了沿海的酒店,休整一晚,明天去海边参加岳景的葬礼。我躺倒在床上,任由酒店里规整的白色布料磨挲身体,将那封单薄的信件举到眼前,透过纸张感受房顶上暖黄又散漫的光,只瞥见过它的一角写着“岳景”,在对角最远的那块白处写着我名字,我将它放到胸前,让心脏听它的叹息,这会像一场手术,治疗内在,只需想象自己在沙滩上,在她的足迹轻遍,沙泥微陷之处,被无处不在潮汐淹没感官,企图在不可抵抗的时潮中全身而退。 我阖上眼。黑暗里十五岁的岳景朝我走来说我救了她的命。可你现在还是死了,我说,死在我所不知道角落里。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只言片语就停留在我的胸口上,怎么可以这么轻。我渴望她以责备姿态来压垮我,但在这个世界上我又唯独害怕她这般对我,哪怕她是最有资格这么做的人。我尝试过,努力过,用力拉住她,将她带出来,几乎就要平稳地接住她的性命,她本该过好一生,并且活到现在,可动荡崩塌的那个瞬间,她全身的重量都悬挂在那一点皮肤紧裂的摩擦力上,纤细的生命颤抖着蜷缩在我的手心里,我却丧失了所有重构真相的力量。暗中,少女岳景朝我走近,俯下身来拍了拍我的胸脯,说谢谢你,一会儿又歪下头,若有所思,问,我是不是很重?我说一点也不。她拍了拍手站起来,说那好,跳起来从背后用双臂搂住我,“那就背着我继续活下去吧。” 醒来的时候连城已经坐到了我对面,身上还带着蒸发的水汽,而我干燥得发渴。自始至终,他和我都相距甚远,我突然有些明白岳景为什么会钟情于他。我说,如果有那个机会,我倒愿意那个时候救她的人是你。这是我的真心话,岳景该被这样一个相信她的人拯救,那么她再相信他人的时候就不会吃亏。连城说我错得彻底。我起身大口喝水解了渴要同他争论一番,争论注定没有结果的分歧,抵抗我们不得不面对的事实。他说这一切都可能是巧合,是命运的捉弄,只是刚好在不知道该相信什么的时候,岳景都恰恰出现了而已。 “当我意识到自己丢掉信仰是轻易的事情,我就知道我会失去她。”连城说。我朝他重重挥拳,砸向我所知的一个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嘴角、下颚、锁骨,肋下。连城以更为恨绝的姿态与我厮打起来,他眼底红得要滴血,双手掐着我的脖子抵在枕头里,我相信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杀了我。面目全非的我们在注视着同一样不曾改变的事物,那一刻所产生的间隙将所有人割裂,直至分崩离析。 我拼命地吼,撕裂声带,用尽全身力气去抓他扼在我颈间的手,每一下都意图给他压下更大的力量来摁断我的喉骨。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直都是,这让我们注视彼此的时间太久,久到我们拿起镰刀誓要屠宰彼此身上同一道幻影。我终于等来这一刻,确信他所知的真相足以将我杀死。​ 连城猛地扯开双手,喘息不止,几记重拳砸在我头顶的墙面。 他质问我,骗子也会流泪的么?         6.  “是不是还没有人教过你不要信口开河? ”岳景说。 她在前面带路,避开煤矿里遍地的水洼,昨天倾泻一场暴雨,浑浊又黯然,在坚硬的矿藏里偏偏生出潮湿柔软的特质。我跟在岳景身后,脚掌贴合每一个她确认过安全无恙的足迹,深知哪怕我丢失了所有指向仅仅跟着她的踪迹也能抵达应许之地。 几个月前,上头来了勘测的专家,在这里发现了连片的煤矿,乌黑的煤炭,黑的显脏,又黑得发亮。那些曾做着独一无二工手艺活儿的手去挖开了漂亮的山,挖得每个指甲缝里都塞满煤泥。这个没有井的小乡镇如今有了矿井,父亲被早年受的伤拖垮了身体,煤厂作业的时候他搬个凳在外面坐着给人看场,母亲在家给他洗那些布满煤尘的衣服,卫生间的瓷砖里积下黑色的水垢。她有一次这样安慰父亲说,至少不用进去熬那肺痨的尘病,他便在餐桌上摔了碗,碎片露出锋利的尖在我面前晃,撞裂了一地的光亮,母亲一片一片捡起来丢掉。 从此家里再没有人提那团黑色的症结。从父亲放下配枪,到甩下长鞭,最后摔裂饭碗,我始终没有胆量抬眼看过他,哪怕有一天他的视线仅到我的臂膀白鬓覆盖住了往后的黑发,也不敢向他讨要任何温情。 日后母亲曾数遍提起,父亲几乎将此生所有的爱都给了我,可我已经给不出她想要听见的回应,只可悲于这终身萦绕的温顺:人冗长一生里所能感悟的爱是如此岌岌可危。   “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坠入爱河? ” “相信一瞬间的情感有什么错?”我埋头紧跟在岳景身后,一刻也不愿落下。 “代价是用长出数万倍的时间去补偿,这也值得?”岳景停下来面向我,一步也不走了。我说:“值得,不要你来告诉我值不值得。” 我站在来时太阳的方向,那硕大的光辉逼近地平线,黑暗一点点吞噬倾斜的光,此时岳景就在我面前,不过一臂的距离,我看着自己的影子从脚下蔓延出去,将她牢牢笼罩住,一瞬也无法移开目光。 “那好,我本来什么都不想告诉你的,但现在我偏要都说出来。”岳景说完开始转身狂奔,不管不顾地踩溅水花,这片土地上肮脏的泥,黑色的煤,转眼将她那身白色的校服践踏得破败又堕落。骤雨携着宛若围城的乌云压境,顷刻碾碎这个黄昏仅存的光亮,我拔步向她追去,伸长手尝试触碰她,哪怕下一秒会难忍地将她禁锢在怀里。雨滴砸下,在坚如磐石的矿物之间砸出失陷的软弱和黏腻的欲望。我每一步都踩得用力过猛,而深陷在煤泥里,迎面的狂风裹挟着暴雨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可我除了她早已经望不见任何东西。岳景爬上石块累砌的矿井,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我,被雨水打湿的长发紧贴着身体的弧度,她吐掉嘴里的雨水,一字一句说,她要走,要永远离开这个愚昧狭隘的地方。而且很快,说不定就是明天。我冲上去死死握住她的手,求她救我,原谅我,带她的指尖抚过我的眼睛,我的面庞,脖颈,胸膛,我想她的手直接穿透这层滚烫的血肉,用力攥紧那颗往后只愿为她跳动的心脏。我说,就这一次,无所谓任何低贱的姿态,从此往后我会成为你想要的那种好人,所有审判里最完美无暇的人,强大到可以战胜一切,我会扫荡掉你面前的所有问题。我朝她逼近,吻她的腰间,肋骨,吮她的湿发,拨开她脏掉的纽扣。她看上去太过单薄,似乎一只手就能将她揉碎在我的骨头里,此后无数夜的魂牵梦萦,我都在祈求那一刻她眼里的温度。她往后一退脚顺着石壁滑出,似根折损的竹节以不可抵挡的姿态坠向黑黢的深井,被握住的手也霎时将我半身拉近井里,我狼狈摇头,另一手用上试图够到她的衣袖,脸上冲刷下来的雨水滴到她眉间,她眨着眼,用颤抖的声音喃声问我:“你不是说自己会变成鲸鱼么?” 我朝她大吼,明知道我说谎你干嘛还要信!为什么要相信我这样的人,我从来只会说谎!如果不是你来找我,我就会因为那个巴掌变成父亲最想要的儿子!没有鲸鱼能撞碎这口井,这个鬼地方没有河流通向大海,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自以为从未想过用她的死来掩盖自己犯下的罪状,可当我目睹她的眼神迅速暗淡,似乎变得锋利,残酷、厌恶、憎恨、唾弃、整个人一瞬间变得庞大起来,无比坚硬,坚不可摧又牢不可破的时候,她再也不是我曾见的那个单薄身躯,我知道自己要握不住她了。   晃动的光束和高声的呼唤敲碎了那个夜晚,攒动的人影聚集而来,而我瑟缩在煤山边的淤泥里。任何道德评判都不会去批判一个拼命求生出来的人,母亲跑来丢下手电筒紧紧抱住我,再不允许我像这样消失。煤炭坚硬的尘粒浮挤在空气里遁隐了身形,好潜进入柔软的肺里害人性命,我埋在母亲怀里,两条手臂像钢筋焊死在她的后背,一言不发。 岳景离奇消失,她没能走出昨晚那个雨夜。报警,立案,侦查,走访,取证,刑警在我家屋外敲门,母亲几濒崩溃,哭着逼问我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瞥眼向着父亲,看他坐在一旁沉默得像座被挖空的山。又在这个时候,岳景回来了,对所有人说,是我救了她。   7. “后来?后来她走了。”我点燃一段梨木扔进海里。“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连城把抽剩一截的烟尾递来,我接过摁灭在自己残留着骨灰的掌心里。“没想过,我只想她活着。”我说。 北方晚夏的海风卷起崖边的石尘,我被吹了眼,用力揉扣得双眼酸涩不止。连城突然说自己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声音,很远,与这里截然相反。 我蒙了眼仅下意识反问那是什么,连城不应,弯身抓起一把沙石向我突袭而来,我被打得措手不及,睁不开眼,也不知道退向何方,只得从身后随手抓了一把飞尘朝他扬去,一团夕阳下的混影投射在崖尖,辨不清是几人。我将连城掀翻在地,抓起他的领子审问他到底听见了什么,他却开始笑,说自己听见了,就是不愿意告诉我,除非我在他面前跳一次海。他话音刚落,我转身就朝崖边跑去,结果被他长腿一绊下巴直接磕进岩石缝里。之前的彩票从我口袋里震出来,连城捡起来玩味打量一番,然后说我可怜。我疼得一动也动不了。他蹲下来抱住我的头,从一丛乱发里捏住我的耳朵凑近,声音不容抗拒地全灌进来:“她说,你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可怜的遗物。”他从我胸口抽出那封信,摊开,用有字那面盖在我脸上:   倘若有一天,你的真诚被永恒讽为虚妄,善良被自私的时间冲刷至荡然无存,请你珍重地将我遗忘,我总归希望你能有一段健全的感情,可以平静地爱人,不必牺牲太多的自我,便能获得安宁。所以我要替你带走残忍和麻木,还有暴雨和晕厥。在往后频频颠覆的生命里,若你决定要不偏不倚地去爱,只请你不要忘记,坦荡的尊严。   我盯着沾满湿痕的薄纸,字迹早已陌生得宛如初识,我有多久不曾见过她了,十五年,又或二十年?这一刻,被泪水晕开的墨汁耸动起来,挣扎着回到最初流淌的笔尖,我感到身上坏掉的血重新开始流,淌过脊骨长出了一片森林,枝根弥合了崩裂,繁花压上了枝头。这具岁迟荣败的身躯要撕裂时间的缝隙,走回一个明媚的黄昏,她坐在井壁上,交叉着腿,向前探出身子,任由长发扫荡在肌肤之间,两个拇指轻轻捏住我的鼻尖,嘴唇一开一合,那时,她离我足够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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