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学习

*玫瑰刀和黄金雨 番外 *原作:排球少年 *CP:治侑

宫治问宫侑,你做过坏梦么? 宫侑后靠在越野车的椅背,两条长腿交叠搭在中控台上,外盒被捏皱的安全套、藏在烟盒里的薄荷糖、折成纸飞机的机票、堆成小型海岸的汽水玻璃珠、能套入无名指的手榴弹拉环、刃口磨成锯齿的兰博III型、拆成破铜烂铁的格洛克,还有日晒雨淋后字迹墨淡的地图都分散在台面上,他嘴里叼着最后一根棒棒糖,戴猫耳朵墨镜,手从宫治带耳钉的一侧放下,说你不要再将事情变得那么复杂。 他们驾车穿过非洲盐地,古时湖泊的遗迹,如今生迹罕至,有条贯穿盐地的窄径,是斑马寻水的行道,它不徐不疾地迈过荒芜,半垂的眼帘仿佛将时间拖延滞缓。烈日高照,盐晶闪闪发亮,热风掀起两个人前额的发丝,旧地图的指示作用寥寥,淡漠的字迹勾勒出星星点点的暧昧道路,但是没有关系,他们都不再为了方向出发。 宫治单手从烟盒里挤出一枚薄荷糖,丢进嘴里,说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宫侑咬碎了糖芯,语气不善,说就那么想听?那你等到心灰意冷吧。他趴在车窗口,张开掌心就可以握住空中的热砂,沿途土地灰白,平邈无碍,火烈鸟幼雏倒在寻水的沿途,绒絮在风中飘散,腿周裹满盐砾,在落日的度层中散发淡淡的粉光。他看得分了神,宫治停车,拿了瓶水下去,但为时已晚,他将小小的遗体掩埋,回来时卷上袖口,小臂和手腕沾上细小盐粒,他拿纸巾沾湿擦拭,宫侑凑过来,舌尖碰碰他内腕的小块肌肤,苦得皱紧眉躲开。宫治握住他的下巴,拇指扣进他的唇缝,他咬紧牙关,唇瓣被湿热的指腹抹开,还死不松口。宫治反倒笑出声,问他,这是对我的惩罚么?宫侑想了想说,也犯不上,但我也说不清,爱能自圆其说么?宫治趁他说话的间隙,终于将拇指放进了他嘴里,摸了摸他的虎牙,说它会让迷惑相似。可我不想要解释,宫侑含混地回答,不轻不重地咬他。 天黑后,他们开到绿洲,鸵鸟在不远处探头,又埋入滩涂边寻食藻类,绿野斑驳湖面,水光切碎月亮,偶尔能听见猿啼,地面的震颤里有大象的行迹。驾驶座的靠背被放到最低,宫侑坐在他身上耸动,揉他的两只耳朵,指心摁进耳钉倒锥的尖刺,低下头亲他,挡住他的视线,封住他的嘴。宫治衔获他的舌尖,按住他的尾椎,一寸一寸向下碾磨,试图夺回主动权。震颤声越来越近,庞然大物群起而至,地面似乎凹陷,天空越来越远。临界逼至,宫侑不再压抑喘息,仰头纵声,要在他身上合谋一场纵情至死的灭顶之灾,身上各种湿迹遍布,不纯粹地混合,像条脱水的热带鱼。宫治搂住他的背,指节陷进那些僵硬的疤痕,将他拴紧。他从宫侑的颈侧窥见月光,像把精悍的手术刀将彼此切割,刀面反射出黑黢的枪口和银亮的刀尖,他突然想,我不要把你送回海洋,我想把你关起来。宫侑在他手心里射了一回,脊骨颤抖,气息不稳,仅剩的一点力气盖住他的眼睛,说你不要看,也不要讲话。 如今誓杀令依然生效,时间是永远,承诺是非功即死,两个人的二进制从来只有逢二进一这条规则,杀了他宫侑就能恢复名誉,拿回属于自己的奖金,回归常人的生活——它应该具备希望,然后足以承受失望和衰亡,如此循环往复,而不是在莫大的宇宙间只拥有彼此,这太浪漫,太理想,太醉生梦死。 宫治去湖水中净身,宫侑披着他的西装外套,光着脚,腿伸出车门外一前一后地晃动,还吃他的薄荷糖。象群在此处饮水嬉戏,长鼻吸水喷洒空中,再垂回湖面,激起长串水柱。宫治划着步子走过去,抚了抚它们粗砺的前腿,弯身舀起一捧水,凑到嘴边酌饮。大象掀动耳扇,粘带起水花,宫治被浇了一头,躲到一边去,大象追上前,卷弛长鼻触碰他的胸口。宫侑眯起一边眼睛,举起食指和中指并作枪杆,另一只手扶持在“枪托”的位置,追踪着他的方位,在月光下偏移、瞄准、狙击。视野开阔,光明盛大,目标准确,他一抬指尖,嘴里发出“嘭”的声,宫治被象鼻拱进湖面的丛林,呛了几口水,攥紧草叶的长茎才狼狈起身。他复仇完成,生死两清,终于可以去做自由的人,从此捍卫自己。 第二天他们收拾行囊,捯饬身上的装备,防虫的长袖长裤,求生的绳索火石,一起进雨林探险。庞峥的板树盘根错节,横亘在道路前,无法绕行的树根他们便翻越,刚找到树上的红果,就被银背大猩猩长臂摘走。成群的绿叶竖立在树脊间横行,形似蝴蝶的扇面翩翩而至,场景像童话中的精灵们组队出行,打家劫舍。他们凑近去看,成千上万的切叶蚁浩荡行进,有工蚁搬运鲜叶,有成蚁挪开路障,有只工蚁在降落时弄丢了自己的叶片,举起一朵凋零的花瓣混入队列。色彩各异的娇鹟在丛间蹿飞求偶,红顶娇鹟在树枝上表演滑步,像爵士乐的节拍,像摇滚乐的舞步。蓝娇鹟叫上同伴走秀,在雌性面前翻飞,轮番亮相,自己压轴出场,像在说这个世界上有这么鸟,我可以在你面前拥有一份独特意义么?宫侑在树下瞧得乐不可支,回头看他,刚要开口,宫治挠他的手心,说我能邀请你跳一支舞么?他一边侧脸因为刀疤的缘故而显得牵强僵直,但也因此笑起来时一边嘴角会勾陷小小的酒窝。 热带雨林里除了这些无害的小动物,还有植物的毒液、攻占生灵的真菌,蝰蛇的毒牙不知会在何处亮齿,毒箭蛙不知藏在哪一片叶下,生机里还有太多未知的逢难,阳光被空气中的胶物凝滞,光途中分布杂质,浑浊得让人恍惚,不知驻足在伊甸还是禁区。宫侑擦了擦脸说,我没有太多耐心。宫治牵起他的一只手,楼住他的腰,脚下滑步,带着他在湿泥间滑行,避开未盛开便掉落的花,避开被菌蚀还在鸣叫的蝉,说危险和快乐都很短暂。宫侑说,经过一次危险,往后就会一直警惕,为了一次快乐,之前得煎熬下所有,你不能一直想要永远,又留下所有瞬间。宫治说,我知道那是一种妄想,瞬间是永远的仿制品,像千万年前的琥珀,像千万年后的标本,只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会将它们混淆,爬上山顶的时候,海浪拍击悬崖的时候,雪球打湿你毛衣的时候,阳光和阴影都落在你身上的时候,明明在瞬间里我却总是一下子想到永远,你要帮我辨清么?宫侑踩上他的脚背,搂住他的脖子,伸手抢在猩猩前摘树上的熟果,说你做梦去吧。

他们穿过热带雨林,经过东非大裂谷,在土耳其海峡打劫一船石油,送到突尼斯。一路北上,在巴黎寻找圣马丁的地下河道,去废弃采石厂参观瘟疫墓穴,和卢梭的头骨拍照留念。这里的石碑刻《奥德赛》的名句:“辱没亡灵,天诛地灭!”还有贺拉斯的警言:“切记,每一天都是你的末日。” 途中宫侑本来有无数次机会动手,在谷风猎猎的崖边从后面踹一脚,在经过食人族部落的时候把车开走,在轮船上点燃满仓的石油,他都快把宫治的薄荷糖偷吃完了,安全套用空了几十盒,谋杀也毫无进展。他舔舔指尖的糖渍,想好了,糖吃光了就动手。 他们去爬阿尔卑斯山,进入雪顶部分,压强风像刀子一样向下刮,宫侑不见的踪影,宫治摘下吸氧的面罩,喊他的名字,拄着登山杖爬上高坡张望,突然一团雪球砸在他后背,他回头看,见宫侑躲在一块岩石后面,怀里抱着一团雪,氧气面罩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手里还搓着雪团,脸颊冻得通红。他从雪地里拔腿,大步朝宫侑迈去,气得大喊,你不要命了!第二个雪球砸在他身上,正中红心。 他们去瑞士,走出苏黎世大教堂,有传教士在沿街发传单,传教义,见到他们是亚洲面孔还多塞了一袋瑞士土特产Ricola薄荷糖,比比划划说了一句“愿主与你同在。”宫治在“Thanks”“谢谢”和“ありがとう”之间斟酌再三,一转头宫侑已经掰开糖纸吃了起来,对上他的视线还眨眼睛,说再饶你一命。从瑞士离开的时候,宫治买了一大罐薄荷糖压在行李箱底。 两个人坐直升机去冰岛,去雷克雅未克泡温泉,去南部看拉基火山,黑灰的山体紧挨着瓦特纳的广袤冰原,人类留下的痕迹在大地间不过苍渺数笔,几不可见,他们像来到另一颗星球,一切从零开始,生命重新进化,重新学习生长,种子要怎样变成巨树,游鱼要如何爬行上岸,飞鸟要怎么扇行羽翼,石头要如何和另一块石头碰撞,擦亮天地间的第一缕火焰。 两人的吉普车掀翻在路边,宫治坐在顶上的车门框打救援电话,信号时好时坏,宫侑翻他的行李箱找睡袋,意外发现一大罐薄荷糖赃物,吊起一边眉梢,全部没收。他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在行驶途中,他揉眼睛,拉开睡袋,从后座起身,宫治说现在还在去黄金瀑布的路上,可以再睡一会儿。宫侑双手搭载两个座椅中间,歪着脑袋看他,看了一会儿又不老实地伸手,摸他的耳钉,宫治激灵地闪躲了一下,耳廓已经冻得薄红。宫侑说,我做过的好梦数不胜数,都梦见你来;做过的坏梦旗鼓相当,都留不下你。你让很多事情都变得复杂,导致很多问题我只能向你寻求解法。比如说,梦可以只做一半么?宫治从后视镜里看他,说如果我要去梦里见你,你会为我留下么?宫侑把睡袋上的外套扔回他身上,放下副驾的靠背,坐了回去,说我要走了。 到黄金瀑布时已是傍晚,天光暗淡,云影密布,没有日光的激流并非金色,险恶的巨浪切割大地,斩断天堑,湿滑的苔藓堆积在陡峭的路边,碎石在五十米每秒的风速间飞旋,在人的呼吸里割开道道血腥。宫侑站到崖边,伸手合掌,擒获那些飞在空中的水滴。宫治从口袋里翻出在探险雨林时留下的求生绳,绑在自己的腕际,另一头锁扣拴在宫侑的腰带上,他抹了一把脸,说你想走就走吧。还有,对不起。虽然已经很迟了,但你好像很需要这句话。宫侑没有回头,说不是这句。宫治张了张嘴,很久没有发出声音,冷风灌满他的身体,将曾经统统吹散,再开口时,像死过一回重获新生,他是咿呀学语的稚童,重新学习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元音组合,也重新掌握两个非此即彼的人称,像迎接一场馈赠降临,结束创世之初第一个人类的孤独。他说,我爱你。 宫侑抛起一颗薄荷糖,用嘴叼住,扭头朝他做鬼脸,得意洋洋地晃脑袋,凑回来用冷得僵直的手往他黑呢子大衣里钻,模仿他的语气拿腔拿调: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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