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云雾中

*玫瑰刀和黄金雨with JPN银趴四人寝 联动番外 *佐久早圣臣第一人称

1. “大家好,我是角名伦太郎。”他说完,擦掉自己脸上的灰,把录像机放在壁橱上,掀开坍塌的衣柜,取出一件红西装穿上身,别压正襟,系好单扣,将沾血的部分收进袖口。 宫侑被下达追杀令后,住所第一时间遭到袭击,我们的房间被两枚手雷轰开屋顶,砖块和墙皮碎落一地。暴雨不歇,屋中积水,床垫悬浮浅滩,星海还没醒,脖子上的纱布换过三轮才不再渗血,他的呼吸很轻。我翻出所有枪支,更换弹匣,检查剩余的弹药,将损坏的部分择出,排在断垣上,再有危险来临,它们会先倒下。 一整列子弹,围住我们的房子,严防死守,最终抵达录像机的位置。它款式陈旧,损毁难估,画面中拍到我,屏幕波动,雪花浮闪,面孔时而破碎,时而完整,时而面目全非。我问角名这种做法有什么意义,他说是在记录必然的过程。我择出最后一枚子弹,说只有结果具有唯一性。说完把子弹立在录像机上。毁灭是存在的必然,死亡是诞生的结局,我坚信如此,不再有什么妄想为结束的关系剖析。破损的天花板还在漏雨,水流倾注,像一截通道开启,像某种可能。 他耸耸肩,双手插在西裤里,踩在翻倒的沙发上渡雨走来,反转录像机的屏幕,对向被注视的所有人。他说这是最后一眼。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破碎的构成,投影仪被掉落的灯砸坏,贝壳和海螺蓄满雨水;窗玻璃碎散在宫侑床上,切割屋外五彩斑斓的光;垃圾桶浮在水面,那枚打火机还陷在折痕里。角名摆动鞋尖,它朝我飘来,重回我的面前,被我停止。我应该排除可能,切除期待,不能再为这些可供错解的证据动荡身心。 录像机上的子弹在幽微的震动中斜倒,敲门声响起。 角名看向我,我将子弹塞入膛腔,拉开拴扣。他去开门,配送员在门口两股战战,口齿不清,大致在说宫先生在吗,他一周前预订了生日蛋糕和派对装饰,给一位姓星海的客人。 那人提着蛋糕盒,怀里天蓝色的彩纸裹住大捧白色玫瑰,夸张的数字气球挡住身周。角名吊起一边眉梢,附身弯腰,刚从他手里接过花,蛋糕就被他抖着松手摔在地上。我从角名背后现身,开枪,弹壳飞溅火花,击碎来者的子弹,贯穿枪腔,旋进眉心。躲在配送员身后的杀手在气球的爆破声中倒地,配送员往后退,被尸体绊倒,滚下阶梯,沾了一身血跑下楼。角名看着摔碎在地的蛋糕说好可惜。 星海醒了,说好吵。我说抱歉。他的喉咙好像坏了,嗓音嘶哑,听上去像哭,角名抱着玫瑰花回到他身边,我走向壁橱,想把录像关掉,星海摇了摇头。 角名坐到床垫上,扶起星海,将他搂进怀里。星海说,你用了薄荷味的剃后水么。角名将下巴搁在他头顶,说阿侑那家伙又不在了,这有什么关系。星海听后笑出声,像喘息在雨里被浇灭。我喉间干痒,手伸向口袋,只摸出挤碎的烟草。我将它们倒干净,清空自己的行囊。 暴雨飞溅,积水渐涨,我擦掉自己脸上的水迹,说我们不可能一直生活在危机中。 角名说,残酷不会因为明天而式微。 星海说,我好饿。 他说完凑到捧花里,不等我们反应过来,咬下一朵玫瑰,花瓣抿在嘴边。角名瞧着他眨眼睛,他边嚼边说,花在你手里看上去很漂亮,所以我想试试有没有毒。 我忍不住笑,走过去摘下彩纸上的贺卡,上面写着我们所有人的名字,花体罗马音,字迹工整,像一份协议,可有人率先毁约。 角名发出一声很深的叹息,将他拥在胸口,抱得很紧。 星海揉揉他的耳朵,从花束间探出眼睛,问我是不是要走。 我蹲下来,接过他的视线,说世界的某处或许有一场处刑,执刑人和受刑人都是我,由失望构成,被期待围困,现实是需要解决的,只有过往才能被拥有,我最近才明白这个道理,是经验之谈,但我希望你永远不用明白。他问我是不是要去杀了那个人。我不讲话,也摘走一朵玫瑰花,作为交换,我留下所有子弹,最后说,祝你生日快乐。 分别的时候,角名背着弹储充足的枪箱举着那台录像机,说我应该被记录。我说,或许我只是一场梦。 只有梦不会终结。 因为它不是真的。

2. “梦?是什么样的梦?” 那个人问我。 我睁开眼,顶灯高悬,光环眩晕,有大片时间思索答案。 这家刺青店我找了很久,走过世间诸多线索,找那些深谙于心的夜晚,找过往熟悉的只言片语,在来路埋下一枚桃核,如果它还能生根发芽,我希望它不要带上曾经的刀痕、被紧握的磨损,它应该忘掉这辈子的记忆,重获新生。 店面在摩洛哥不起眼的角落,声名却远播在外,刺青师唯有一人,手艺时好时坏,好的能称艺术精品,坏的堪封邪恶涂鸦,不接受意见,没有提前预稿,从来只直接下针,独断专行,应该最招人恨,可他有最好的随机性,是一道类似命运求而不得的悖论。那个人一直带着口罩,头发长了,低头时偶尔遮住眉眼,发尾漂成浅金,新长的发根深棕,应该很久没有补色,像种一别两宽的空隙,和过往泾渭分明。我仰起头,在他面前露出脖颈。他和光一同逼近,佩戴好塑封手套,取来酒精清洁皮肤,我感到凉意,刀面应该有此同样温度。 我给过他机会下手。 他下针,细密的灼痛从颈中蔓延火势,焚烧我所有语言。 我不会再问他,战争中错觉的尺度、诱惑的割据、复杂的危机和捍卫自我的战线回防。这些都不可以被一个读音诠释。我咬紧牙关。 我想,一颗心的奉量是有限的。我只是越来越少的被除数,再没有丰沛的愿望能分给其他可能,几番折叠收拢,却在他身上永除不尽,余数愈发复杂,而他已然除式成立。这场战役里,我允许他的刀尖送抵,但不能容忍他在致死前将抽离,留我一命。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了被他捏在指尖的片段?他不可以取走一片,就让我破碎至此,还把自己的拼图全都推到他面前。 他不会将我拼得完整。 他怎么可以打开那扇通往地面的窗? 这是最初那个坏因。 他抬起针枪,擦掉纹墨的渗液和血。 世界上会有一条金色的河流么?他在结束的时刻告诉我,黄金可贵,现实中应该有更崇高的物质高过感情的卑劣和无疾而终,可他自己不管这个道理,也不理我。他是不是话里有话? 他宣告完工,我起身来到镜前,一枚裂开的十字架封在喉结的位置,像游刃两向开刀,像拼图不完整的缝隙。 我见过那条河流,曾在他眼里出现,又被他眨眼封藏,被不能踏入两次的流速中止其他解法。 他翘着腿,坐在我刚待过的躺椅上,在我枕压的凹陷抚过,懒洋洋地躺下,侧撑起上身,问我要不要打钉穿孔,眉钉加唇钉还有打折优惠。 我将他锁在椅子的扶手间,在他面前扬起脖子,展露这个由他构成,由他主导,由他掌握生杀大权,由他担任罪魁祸首的缺陷,问他如何评价。 他发出笑,气音喷在口罩网面上,结成那些暧昧的水雾,离我不过咫尺。 “你很好,但不是最好的那一个。” 他说完弯起眼睛,边拉下口罩边说最好的那个今晚不回家。这是他今晚说过的最好的一句话,他最好到此为止。 “你知道自己现在值多少钱吗?”我握住他的脖颈收力,他攀住我的手腕向上,小臂,肩肘,锁骨,胸口,略过自己一手造成的裂隙,两指并做枪杆。 他才不会对我扣动板机。 他只会嘴里发出“嘭嘭”声,像泡泡枪发射无数可供破碎的幻影。 可他依旧牢固,依旧无法被除尽,依旧熟视无睹。我可以开始恨他了。 我上移掌心,捂住他的嘴,只许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我找到了他在我身上试炼的答案:是像电影一样的梦,有始有终,可以被陈述,被圆满,被因果相连,被欲言又止。

3. 公路超市在老式加油站旁边,风吹黄沙漫天,又被西部阳光炙烤,像干涸的水族箱,死鱼遍地。 我路过停车,进去买烟,跨过数道劫犯的尸身,收银员抱头躲在桌下,我只好自己扫条码,看好价格,在被洗劫一空的收银柜里放上钞票。 劫匪仅剩一人,四周窗体上滞留数枚弹孔,他背靠货架,绑架一名人质挡在身前,瞪着倒地的同伙,提防不知何处的死神再次到来。 人质被他用枪指着太阳穴,不慌不忙,见了我还打手语,食指和中指碰碰耳朵,和我说“好久不见”。我也和他说好久不见,最近过得还好吗。他剪短了头发,露出耳廓,原先戴电子眼的地方留下压痕,颈侧有道暗红的疤。 劫匪反应过来,拿枪指向我。我摊开手,表示自己身上没有武器,他不信,要我背过身去。我照做,转身时踢倒货架,他连开数枪,我借货架的掩护躲过,驱身逼近,他击中旁边咖啡机的储罐,液体滚烫飞溅,我放弃夺枪,决定先带走星海,他却压住我的肩膀接力,踹掉劫匪手里的枪,自己躲闪不及,脚踝烫红一片。我捋起他的裤腿,对着伤口吹了一会儿,他拍拍我的脸颊,摆摆手;我说之后会帮你找到药,他竖起大拇指,弯弯指头。 劫匪匍匐在地,拖着脱臼的手臂去够枪,我过去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拎起,抵在窗玻璃上,他刚好摸到枪柄,笑起来将枪口对准我,正扣下板机,头颅和手指被窗外射入的子弹一线击穿。 顶灯闪烁不止,发出断断续续的电流音,唯一的收银员已经跑了,屋子里的死人多过活人。角名用狙击枪在满地狼藉间左挑右拣,找烫伤膏,我和他一起找,不料先翻到了巧克力棒和爆米花桶,我问他吃不吃,他点头,说之后可以带到电影院。他的终端发出赏金到账的提示音,他亮起屏幕看了一眼,收回口袋。我看向他,他说这一带杀人越货的很多,总有那么几个榜上有名。我指了指颈侧,好像那里也有一块暗红的疤。他会意,但是摇头。 电影院的位置地处郊外,离公路超市不过十分钟的车程,离最近的城区却有五百英里。我问角名如何得知这个地方,他说那曾是一片旧都。 尘土飞在车灯光束里,在夜晚绵延向远,超乎时空界外,我顺着他指的方向,隐约看到那栋建筑的糊影,越来越近,愈发清晰,当真如他所言,有座电影院伫立其中,我看清它,像种未了遗愿,这也意味着,我们驶来的一切途经,皆是时过后的迁境,人非后的物陨。窗外漆黑,飞沙走石,我从未觉得夜晚如此迅速。 我问角名,怎么想到要来电影院。他说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因为这些是最近的能睡觉的地方。我说,那些人还会找上门来对么。他说一样的,和一次洪水、海啸、龙卷风暴、火山爆发、飞机事故都没什么区别,意外有很多种形式,只有死亡这种归宿很统一。我降下车窗,抖出烟条凑到嘴边,四下摸索,没能一下子找到火机。我松开烟,将它在手心搓散,说是我的问题。他笑一声,从弹夹里捡出糖块,也问我要不要吃。 影院里放映薄荷糖、如沐爱河、一一,影片连续不断,每段清场有二十五分钟,没有人来,我们用一张票连看三场。银幕再度亮起,星海打了个哈欠,我脱下自己的外套,他做了一个睁开眼睛的手势,表示自己不是要睡觉。我翻外套的暗袋,找到了打火机和纸巾,将纸递给他,他挺直背,无动于衷,我点了点嘴角,他才肯接过,擦擦嘴边的米花屑,折过另一面,也擦擦眼睛。我拢住火焰,点燃烟。角名推上墨镜,手肘顶我,问,你在这里拥有三倍人生了吗?我说,你不肯好好睡着。他直起身前倾,注视银幕的方向,想了会儿说,哪边才是梦境,他也搞不清。 电影开始播放,讲一群人打排球的故事。角名还能背出里面的台词,我问他,你以前看过吗。他说没有,但感觉熟悉,好像那些赛场上、房子里发生的事情从前经历过一样。星海笑起来,能发出一点气音,打手势,用现学的台词:会有这种时候,听说那是在梦里见过。* 角名从善如流:“真的是梦么?” “希望是个好梦。”我接到。 电影中的主人公也有五个人,银幕亮得像镜面,神似得让人恍惚,不由地代入情感,被人物遭遇撼动悲喜,失望和庆幸周而复始,拥抱与错过失而复得。它可不可以是一种人生,一种可能,一种当下的除此之外?我不确定。如果我也站在火车尾,喊出自己要回到一切还未演变的过去,能够被兑现么?期待此消彼长,日以继夜,无法根除。我能想到的唯一解法,是将那些所有发生的瞬间一一更正,一切要与今日渐行渐远,不可以殊途同归。可他不讲道理,不符合时空的叙事,不顾及因果的逻辑,要出现便出现,要离开便离开。他不能被解释,被阐明,被确凿无误,轻易地驳斥我的自证。我不再想他了,我应该想想电影。一一的视听课上说,万物因世间第一道正极和负极相撞的惊雷而诞生。我闭上眼,眼前漆黑,放任自流,想象自毁,坠云雾中,沉眠永夜,梦应该是好梦,在一切发生之前。他不能一次又一次成为那道下落的闪电,在每一个世界。 电影接近尾声,角色们围在一起看手机相册,无序的片段相连,勾连起过往脉络。 我问角名那台录像机的下落。角名叼着巧克力棒说被偷了,那贼掏蛋偷橘,样样拿手,无恶不作,早该想到他无所不为。我无话可说,重新拿起那枚打火机,划燃,反复试验,直至煤油见底,用最后的余火燃起一根烟。 火光灼得人眼酸涩。 人不能反复失落于同一道幻影。我警告自己,我要放过自己。 来人从身后盖住我的视线,用暗杀的温度,拥抱的气力。 时至今日,他依旧有无数次送抵刀尖的机会,却只劫走一枚香烟。 他说,约定过的事情,你不要当作不存在好不好。 云雾易主,火星随着他的呼吸忽明忽暗,被他掌控,不得自由。他靠在我的椅枕上,比戏法变化多端,我握紧自己的烟盒,却又多两根出现在他的指缝。他将其中一根递到身后人的唇边,颔首让烟尾相触,火光两点分离,后者从暗场中浮现,面孔熟悉得叫人惊心。 宫侑看向银幕,问他:“你的苹果芯和第二枚纽扣呢?” 他说:“我以为早就被你藏起来了。” “宫治。”角名倒是能直接叫出他的名字。 他从西装里夹出一张黑卡,放在我和角名中间的扶手上,像在谈判桌上推出筹码。 角名看向已经睡着的星海。 随着电影里烟花炸裂的轰鸣,我闪身至他身后,用仅剩空壳的手枪对准他的后脑勺。他张开空无一物的双手,悠悠举到耳侧。 他手指癯长,骨骼清晰,握住一柄枪、一把刀、任何一种致命杀器,我都不会意外。 宫侑举枪指向我。 烟花的闪光在他脸上镀半边幻影,保险栓打开,食指抠准板机,左手拖住柄端,臂腕射击视点连成一线,这一回他用心掌握,杀意澄澈,比爱准确。 刑场终于成立。 我伸出手,握住黄金落下的余烬,将烟灰吹进他的枪口。 周遭异动破门,追杀者鱼贯而入,长久以来被赏金吸引的猎人几乎全部聚集于此。 他抽尽了那根烟,碾灭火焰,把枪交到我手中。

END *来自电影《薄荷糖》中的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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