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骨刀、缝合针与绦虫

电影《丑陋的继姐》 “The things we do for beauties.”

《丑陋的继姐》(Den stygge stesøsteren)

类型:电影(剧情 / 恐怖) 导演:Emilie Blichfeldt 编剧:Emilie Blichfeldt 语言:挪威语 上映日期:2025-01-23

在5月17日的晚上观看了挪威语电影《丑陋的继姐》。这是一部以《灰姑娘》为原型改编的恐怖片。考虑到《灰姑娘》本来就属于格林童话,与其说是改编为恐怖片,不如说是追本溯源了吧。

不过比起黑童话的噱头,一开始更吸引我的是剧照中,女主角戴着箍住鼻子的铁面具的造型。我以为她是戴着这个面具去参加王子的舞会,但实际上,这个造型来源于第一处让我惊叫起来的情节:女主角艾尔薇拉被母亲带去整鼻子。原来这个铁面具是为了给整形后的鼻子保持形状,而整鼻子的方式是——用类似木工套装中的刻刀将鼻梁中间“多余”的肉与骨刻掉。锤子打在刀上,刀刻入女孩的皮肉,尖叫。我难以想象这是怎样的疼痛,几乎和艾尔薇拉的妹妹阿尔玛一起皱起整张脸,艰难地挪开视线。

与寄希望自己钓上一个金龟婿的母亲和需要钱权傍身以在父亲去世后自保的“灰姑娘”阿格尼丝不同,艾尔薇拉是“为了爱”而甘愿(吗?)遭这种罪的。她要去参加王子的舞会,想要嫁给那个英俊帅气、擅写长诗的殿下。王子的诗句美轮美奂,深深吸引了她,让她沉醉于幻想中,幻想自己也能被那智慧而善于赏识美丽的灵魂赞颂。她知道自己并不好看,周围的人事物也在不停地向她强调这一点:舞蹈老师嘲笑她永远不可能被选上,继姐妹阿格尼丝用略带鄙夷的同情目光看着她。没有美貌,她的愿望没有一丝一毫实现的可能。

于是,正如整形所的标语“美丽是痛苦的”,艾尔薇拉承受了痛苦。先是剔骨刀,然后吞下绦虫卵,再经历缝合针。当协助医生为艾尔薇拉缝睫毛的护士转过身,长长的假睫毛下露出一颗已然瞎掉的眼球,我从电视屏幕前跳开,而艾尔薇拉被固定在手术椅上,被扒开眼皮,只能看着那根缝合针穿过自己的眼皮,把“美丽的”长睫毛绣到眼皮上。痛苦的等级再上一层。肉体的疼痛、精神的压力,毫无安全性可言,而一切只是为了获得他人眼中一张貌美的皮囊,为了让自己爱的对象也“爱上”自己。

剔骨刀摧毁了她原本的形态,缝合针将他人的审视和观念强加在她身上,而绦虫——绦虫从内部掏空她的存在本身。这一切都是美丽的代价,是为了幻想中的王子的青睐与爱意,尽管事实上,这个男人能对着第一次见到的女士(也就是艾尔薇拉)说出“我可不想操那玩意儿”这种话。母亲只将你视为获取钱财的工具,温柔的指导老师安慰你“很美”却递出了绦虫卵。而当你终于变得美丽,但实际上你在狂掉头发,你的肠胃因为绦虫而开始功能紊乱,而男人们只会考虑如何跟你上床。这一切都太过荒谬,因为艾尔薇拉想要得到美貌的动力是想要得到“爱”,但她追寻美丽的过程中没有丝毫的爱存在。

所以,王子会在最后转向获得了仙女教母的协助、蒙着面纱踏着水晶鞋翩然而至的辛德瑞拉(蒙着脸!再想想剔骨刀和缝合针?)。他们欺骗了艾尔薇拉,不止在于欺骗她去经受这一切痛苦以变得美貌,更在于欺骗她,只要得到美貌,就能获得存在的意义。他们借此欺骗她去扭曲自己的面貌、摧毁自己的身体以迎合他们的喜好,又在最后轻飘飘地抛下她——因为他们根本不关心那副美丽皮囊下的人是谁,而新出现的皮囊总是更加美丽。

于是,艾尔薇拉失去了一切。她为了穿上水晶鞋而砍掉脚趾,结果连下楼去参加试穿都做不到,正如她用尽万策让自己变得美丽,最终却开始掉头发、斑秃。这是一个纯粹的骗局,而骗子是不会觉得自己骗够了的,所以这一切的折磨不会结束——不会在受骗者发现自己必须停下前结束。艾尔薇拉跌下床,磕掉了她箍了很久的牙套才端正了的门牙,又掉下了楼梯,摔坏了剔骨刀和铁面具塑成的鼻子。她失去了用痛苦换来的美貌,这显得过去的经历如此荒谬,毫无意义,徒劳无功。她放弃了继续向门外爬行,只是躺在楼梯下又哭又笑,而阿格尼丝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留下惊恐的一瞥。

阿格尼丝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需要做什么,以及能做到什么。她没有被社会关于“美貌”的骗局所蒙蔽,并选择利用这个骗局获取自己需要的东西——而这是新的陷阱。她仍然困在男人的规则里,这意味着男人可以随心所欲,而她不能。在这一点上,阿格尼丝的处境或许可以从她的继母身上预见到:一个靠男人获得经济来源的女人,毫不意外地会被男人(比如假装有钱人的阿格尼丝父亲)欺骗、算计。“利用规则”是一个更狡猾的陷阱,使她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权,却无法察觉一张蛛网已牢牢黏住了自己,行动乃至生死都只能随编网的蜘蛛的心情摆布了。

能穿上水晶鞋的女孩离开了,从不想参与这一切的女孩走向了她的姐姐。阿尔玛,因为尚未来月事而无缘王子的舞会,并将这份“无缘”的权利把握在自己手中,没有让母亲发现自己在舞会召开的前夕来了第一次月经。她披着长而卷的红发,穿鲜亮的裙子,也穿黑色调的裤装,梳起头发和马匹们嬉戏。她劝过艾尔薇拉不要吃下绦虫,也在姐姐砍下自己脚趾的时候惊叫着呼唤母亲来救她。但姐姐对她的劝说感到恼火,而母亲审视了一番局面,冷静地说“你砍错脚了,姑娘”。阿尔玛没有坚持向其他人传递自己的主张,她只尝试一次,然后就悲愤地转头抛下这荒谬童话里每一个困于其中的女人,退到幕后,在故事的背景里做着自己的事。但最终,她低头看向凄惨的姐姐。这个荒诞的故事永恒不灭,唯一的希望就是彻底逃离这个舞台。“来吧,艾尔薇拉,我们离开这里。”

打掉绦虫的解药一直在艾尔薇拉手里。生长了好几个整月的绦虫体积庞大,难以拔除。它和这个残忍的世界一样卡在艾尔薇拉的喉咙口,堵在她的肠胃里,挤压着她的脏器,偷窃她吃下的营养。阿尔玛终于为姐姐拔出了这根盘结成一团的恶心寄生虫,愤怒地将还在扭曲的虫子剪断。随后,便是逃离。阿尔玛抓了一把母亲的首饰作为路费,而正在与新的男人调情的母亲只是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去管。这份默许究竟是祝福占更多,还是卸下包袱的轻松占更多,都已经无所谓了。姐妹俩艰难地打包行李、下楼、笑着。她们骑上马,就此远行,离开这个从来不属于自己的童话故事。

观他人的评论,有人感叹妹妹才是真正的王子,但也有人提出王子不过是一个压迫者,女人们从来不需要王子,也就不该将妹妹称为王子,真要论的话,妹妹更像姐姐的仙女教母。我想了想,阿尔玛也不该是仙女教母。仙女教母对阿格尼丝没有任何帮助。“你缺经济来源、缺乏庇护吗?我赐给你美貌,去找个王子帮你吧!”——仙女是推阿格尼丝进入又一重陷阱的助力,和那枚绦虫卵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阿尔玛只是阿尔玛而已。而艾尔薇拉也会成为艾尔薇拉。我们在入夜前穿过边境吧,我们要踏上一条为自己而走的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