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宠物作家

点击展开。 Summary: 搞艺术的不适合家养。短篇。写于2020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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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养了一个作家。 作家的叫声听起来很有意思。他高兴时写散文,不高兴时写小说。下雪时他会盯着窗外天空的一角说:“悲伤的结晶掩埋了大地。你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啊!” 我愉快地挑出佳句抄下来,下一次聚会上跟朋友们分享。 只不过他吃得太多了,每三天我就需要去书店采购一次。 一开始我买什么书他都吃。但不久只后他的口味变刁了。 他学会了把喜爱的书偷偷留下来,储藏到玻璃屋子深处,留待以后继续品味。他以为我不知道,实际上我看得一清二楚,因为他的玻璃屋子是透明的。至于那些不太感兴趣的书,他扫一遍,吐出一大团文艺批评,就堆在玻璃房子外,扔成一座山。 我把他吐出来的文章搜集好,集结出版。越有才华、越受追捧的作家说出来的话越珍贵。这就是作家的价值。

有一天作家突然问我:“请帮我带一本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的作品回来吧。我在一本书里读到了他,觉得很感兴趣。” 我不太乐意,但这是作家第一次向我提出要求。我一定是太溺爱他了,才会在下一次去书店的时候找到这本书仔细看了看。 据我所知,这个作者不像作家,倒像个刺猬。果不其然,书页里写满了刺人的政治。我为作家担忧起来。众所周知作家不会死,这种生物最宝贵也最脆弱的部位就是头脑。高昂的情绪和激进的理论很容易搅乱他们敏感的大脑,让他们陷入疯狂。 我只希望我的作家好好活在我专门建造的玻璃房子里,隔几天给我念念新写的十四行诗,对着他新读的书做一番古怪但有趣的评论。我绝不能拿他冒险,更别说拿一本名字里带“癌症”的书回去。 但是自从我委婉拒绝了他挑选书的要求,作家就陷入了一种负面情绪。他不作诗和散文了,只在玻璃屋子里一圈一圈地踱步,“从没有未来,只有不断重复的历史。” 我搞不懂他说的话,只好去请教研究这种生物的专家。 专家果然发现了许多问题。我专门造的玻璃房子太明亮,而且空气太清洁,灵感含量过低,可能会导致作家窒息。这种生物原本适合生活在阴暗的陋室里,像蘑菇一样生长,靠捕捉空气里的灵感存活。 我恍然大悟,又多花钱买了一根网线接进玻璃房子,用来给作家周围的空气里灌输灵感。 作家迅速地回复了精神,甚至还胖了一圈。原先用来看书的时间里他时而刷刷论坛,时而登录一下社交网络,带着他原先那种专注的神态。 我安心多了。

直到某个下着雷雨的夜晚,我被一声大吼吓得从被子里跳起来。是作家在呐喊。 我披上衣服冲到他的玻璃房子前。“闭上嘴吧,你不知道现在是睡觉时间吗?” “下着暴风雨,”他不肯降低那惊恐又愤怒的声音,“在外面,就在那里!” 我打了个哈欠。“那又怎样?你在这里很安全。” “我还有无数同胞不能安歇!” “你是说野生的族群?”我说,“别闹。你管他们做什么? 他望着我,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他更大声地呼喝起来。我从未听过他作这样长,这样激愤的文章。更令我难过的是,他在批判我。他对于暴风雨无能为力,却批评建造房屋的我。 “你已经是很幸运的了。如果不是我,你原本的命运就是像他们一样,呆在暴风雨中发霉的陋室里当一朵蘑菇!” “我宁可那样!我感到无能为力,无法安然入睡,除非与他们同在!” 作家激动地向我冲过来,但是撞在玻璃墙上。 他很疑惑,伸出手去摸透明的玻璃,好像才发现我和他中间隔着一层东西。“这是什么?” “你住的地方。” “放我出去!”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他说不定明天就会钻进我的墙壁里筑巢,或者跳进咖啡壶里溺死自己。更糟糕的是直接跑到外边去,成为邻居的作家。 我爱这个作家,这是我不能容忍的。 但我的作家最终还是病了。网线里潜藏着凶恶的病毒,愤怒这种病逐渐使他的头脑发生了改变。他吐出的文艺批评越来越激进。他不关心夏花和秋叶,不作浪漫小说,而专要去用带刺的杂文冒犯一些读者。 这将我置于非常尴尬的境地。我不能挑出他的名言与朋友分享,因为现在他的名气不佳,书越来越难卖,甚至遭到了抵制。 有一天我忍不住说:“你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写写诗吗?至少保持中立,别夹带私货了。” 他不屑地看着我。 “除非我不能再爱。” “这是爱吗?你爱的还是我吗?是真的爱还是假的爱?你背叛我了。难道你不明白,我有多爱你,多珍惜你?而仅仅因为我不关心窗外的事,你就不再爱我了吗?” “我爱你,”他说,“我愿意写万千的诗篇歌颂你。可我仍然看得到暴风雨,我无法不去关心!而仅仅因为我爱真相,你就不再爱我了吗?” 然后他继续专注在屏幕上,发出刺耳的批评声。 当我终于听出一点线索,发觉他要作一部批判现实主义的长篇小说时,不得不再一次请来了专家。 专家告诉我,我的作家已经度过青春期,开始性成熟了,过多分泌的同理心导致了怒火;这是普遍的生理现象。 “为他的健康着想,最简单的办法是切除声带。” 我有些为难。即使作家反对我,我也不是那么残酷的人。 “那他就不能再给我产出新作品了。我只想他创作的时候少带点个人情绪。有更好的办法吗?” “当然有的。”专家点点头,“一个小小的阉割手术可以从根本上解决你们的问题。安全而且简便。”

为了准备这场手术,我下了大力气。 我不再给作家投喂新书。我把他偷偷储存的书本都翻出来,将那些危害他的毒物烧成灰,细心地扫掉,埋葬,不让一粒灰尘落进我的作家的玻璃房子。他四处打转,在卫生纸上默写还记得的片段文字。 我降低了网线的速度。他躺在他的屋子里,发出窒息的咳喘。“给我听些新闻报道,”他哀求我,“我得知道世界上在发生什么。” “你已经病了。污浊的信息会让你痛苦忧郁。” 最终,他在这场漫长的麻醉当中耗光了自己的精力和怒火。是时候下手了。 我仔细地从他的词库里摘除掉有危险的部分,也就是几乎全部的动词和所有负面意义的形容词。我留下一些美好的名词,以及你,我,他,她,它。 手术很成功,作家不闹事了。这样对谁都好。 他躺在床上,几周后慢慢地恢复了。而我重新挑选了一条更贵的网线,只会传输清新健康的信息。我心情好的时候,买一些便宜的,合我心意的八卦小报送给他当零食。他吃下去,郑重地谢过我,就回床上躺着。 瞧,他学会感恩了。 很久之后我才发现,他也不再说话了。

转眼又是冬天。我走到作家住的地方,敲敲玻璃屋子。 作家从窗户里探出头时我问:“下雪了。你有诗吗?” 他木然地摇摇头。“雪,嗯,不太暖和。我形容不出来。” “行吧。那么你最近准备写点什么小说吗?文章?评论?诗?” “明天再说。”他缩回去,刷短视频和热门八卦去了,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我很失望。我原本只想拥有一个有趣的作家,他属于我,爱我,给我平淡的生活制造点乐趣。而我尽职尽责地回报以保护。谁知道他在精心呵护下也会病得这样深,变得这样无聊呢? 我叹了口气:“大概有趣的灵魂确实只能万里挑一。”我从别的地方听来了这句话,很像一个真正有趣的作家会说的。 总之,作家不是种好宠物。我决定下次养养看画家,或者音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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