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译:我无穷无尽,我包含众生 01

原作:I Am Infinite; I Contain Multitudes by Douglas Clegg(1997)

先说清楚,我翻过了那两人的档案:乔的,还有那个老头的。为了这两份档案,我不得不买通一个医护人员,替他做了一堆不堪的破事,才终于得手。所以希望你能够耐心听完我了解的一部分事实,主要是关于乔的。乔确实杀了人,但更重要的是,他告诉心理医生,他只是想去帮助他人,他只是想去阻止他人进行自我伤害,他只是想去爱。记住这一点。

我在奥罗拉中的所有遭遇,也都说得通了。

让我和你说说奥罗拉吧,也许除了我没人知道:奥罗拉是个被遗弃的地方。不光是因为进到这儿的人都是犯过事的罪人或者脑子有病的疯子,更是因为这里建造在旧的奥罗拉之上。史蒂夫·帕金森跟我讲过,在我们进行行为矫正项目的正下方,就是旧的奥罗拉。我在接待室存放的一本相册里翻看过它的照片,它被深埋在一片荒芜的废土之下。过去,他们认为,我们这种人最好永不见天日、像个被链子拴住的畜牲一样等待食物从门缝底下塞进来;过去,他们认为,围墙以外的人根本不想知道我们这种人的存在。但这些都不是奥罗拉被遗弃的真正原因。真相是什么你马上就会知道。

以前的奥罗拉是个小镇,紧接着就被佛特·萨尔顿收购了。他们在1949年做了第一次实验。

据说,那里曾有14个人,像战争结束后废弃的战壕一样,被关在地底下。

实验是在山上进行的,有些人说,那群被关在地底下的奥罗拉人,在实验之后变得更糟了。

我听室友说,那时候,有个人就像被关在了微波炉里一样,在一个老头的面前瞬间烧焦而死。

这个老头现在也在奥罗拉,他从1946年起就一直在这儿了,进来的时候才19岁。老头曾在太平洋战区待过,都说战场回来的人总有些后遗症,他回来时也魂不守舍。在我来之前,我对他的了解就这么多。你大可以猜测他要么杀过人,要么试图自戕,要么总是在想着杀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都在这里。那老头的年纪和我父亲差不多,但是从面上看不出来。也许奥罗拉让他永葆青春了。

老头总是待在放风区的那一头。他无所不知,无人不晓。我听过他的一些事。说实话,基本上这里所有人都对他心里有点数。

他自认为是我们的“父亲”。不是指像父亲的角色,也不是指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而是“天上的父”,也就是“上帝”。

在他的脑海中,他创造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地,创造了他的臣民、他的众子。他能叫出每一只在石板路底下的蠕虫、鼠妇、蜈蚣的名字;这座钢筋混凝土的建筑是由劳工们的血汗浇筑而成的,而劳工们又在奥罗拉的围墙内死去。天色惨淡,空气干燥而宁静,当我们在放风区走动时,他可以在任一时刻望向任一方向,然后洞悉他臣民所想的全部念头,或者在心跳的瞬间——不,在心跳未落的瞬间——预知这些人下一步的动作。对他而言,这可不是什么魔法或者骗术。他就是知晓一切,他称这叫“高觉察力”。这也是他外号“高人”的由来。同大多数被关在奥罗拉的人一样,他被加州法院判定为精神失常罪犯。

有时我会观察他:他在我们活动放风的时候,或是伫立在一边,或是坐在医务室的台阶上,用他的目光扫视人群,他的人群。他称这群人都是他的部下,是他的军队:终有一天,他的军队会像末日审判之火一般席卷这片大地。

丹尼小子出狱后的那个星期,他头一次开口对我说话。

“嘿,” 他挥了挥手,“过来一下。”

我环顾四周,我才来奥罗拉待了不到四个月,都说高人只会在观察你好几年之后才与你交谈;又或是整年一言不发,再在一周内对你滔滔不绝。我不敢相信他是在对我说话。看我一脸困惑,他又点了点头示意是我。于是我朝他走去。

“就是你了,”他拍着我的后背说道。我无法阻止自己不去看他,他就像是一块磁铁。就算所有人都警告我不要与他对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直视他。这里的人这样告诫我,只因他们自己都栽在这事上——他们都一度被高人的存在所吸引。老头的脸色苍白,总是藏匿在阴影里;头发斑白,长得有些过了;脸上那双眼睛平平无奇,棕色的圆眸里掺杂着些许金色斑点。(乔对我说过:“他用那双眼睛来操纵人。”)和很多上了年纪的人一样,他的脸部有一些皱纹,不过他的皱纹又细又直。仿佛自他年轻时起,脸上的表情就未曾变过。

“就是我?你找的人是我。”我点头,假装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刚好手上有一根前几周剩下的烟,我把烟递给他。

他接过烟,叼进嘴里吸着。我四处张望,寻找附近的护工或者医护人员,但这里只剩我和老头。我不知道该怎样帮他点上那根烟。大家都叫我“好心人”或者“多儿”,这是“好心人多做好事儿”的简称。当我想找人帮忙点烟时,就会去给管理员擦鞋、拍马屁,或是去给女清洁工扫地。我做这么多好事只是因为我向来如此,是个好人。就算在杀人时,我也怀有怜悯之心。但现在看来我们周围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而我也没办法帮老头变出个打火机来。

高人似乎满足于单纯地用嘴叼着那支烟,动着嘴角对我说 “是啊,你不知道我找你干什么,但是,你被选中了。本来该是丹尼小子的,可他得靠演戏装成个人样。”

“本该是?”

他把烟从嘴里放下,用手夹着,“他是个反社会,你也看得出来。他得在那些心理医生和假释委员会面前演戏。他模仿B区的米奇——那个成天哭哭唧唧、身上有纹身的米奇,记得不?”

我点点头。

“他用了三年来学习如何完美模仿米奇。我来给你讲讲丹尼小子,他在巴斯托出生,那种出生地是长不出好苗子的。二年级时,他杀了一个同班同学,开启了他的犯罪生涯。这事儿对他来说不难,他经常和这个同学一起去沙漠边缘玩耍,而那片沙漠里失踪个小孩什么的也是家常便饭。他想办法把罪行嫁祸给了一个当地的恋童癖。接着,他高中辍学,杀了个老师,再后来,当他在拉古纳杀了三个女人后,他被捕了。丹尼小子根本不会哭。他根本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对他杀了人那么大惊小怪。他杀人就和呼吸一样自然。”老头停顿了一下,从胸前的口袋摸出了一个小东西。他把烟叼在嘴里,翻开打火机,点燃了烟。按理说我们不该拥有打火机这类玩意,但我并不惊讶高人有一个。作为这里的老家伙,他有一些特权;作为这里类似上帝的存在,他也深受工作人员和他的臣民的敬重。现在想想真奇怪,我当时竟然会因为他有个打火机就对他肃然起敬了——但我确实这样。有个打火机,在这里不亚于拥有一块金砖,或拥有一把枪。

他继续说道,“丹尼小子就快要出去和一个在食堂工作的女人同居了。那个女的从来没有过对象,更是做梦都想不到会和丹尼小子这样的帅小伙儿在一起。不出六个星期,他就会把她杀了,再把她的皮肤当纪念品。被选中的人本该是丹尼小子,但他不够真诚。而你不一样。你也知道吧?”

“哈,我会哭,所以我足够真实?”

他摇摇头,吞云吐雾,压制住笑意。“不。但我知道你的过去。你根本不该来这儿,这地方只有你出生在富人之家,请得起洛杉矶最好的律师给你做辩护。我猜,在法庭上,那个律师拿你的精神问题给你脱罪,而你也配合得天衣无缝。你以为来奥罗拉或者阿塔斯卡德洛这种地方,会比去奇诺或者查克瓦拉那种监狱更为轻松。我说得对不对?你来这里多久了?”

“如果你懂这么多,你不早就知道了吗?”

“十六个星期。整整十六个星期,你每天浑身冷汗地醒来,看着乔贴在你的床上;整整十六个星期,你跟着一群想着砸烂你脑袋取乐的人打棒球;整整十六个星期,你忍受着那些嚎叫,听卡普和艾迪念叨着他们多么渴望在死前再尝一次人肉的味道。而你,你夹在他们中间,”他看起来像沉浸在自己的演讲里。“你可不是个反社会的神经病,孩子。你只是不小心杀了一些人,还对此追悔莫及。还是说,你希望自己当初去的是奇诺那个监狱,就算在那里白天被人往死里打、晚上被人强暴,也好过在这个疯人院里活受罪。”

铃声响了。我看到康复顾问崔西正站在棒球场内朝我们挥手。她长得很漂亮,让我们这群人既想拥有她又想保护她,就算是我们这儿的反社会也这么想。

“看来是要做体育活动了,”高人说,“她可真美啊,那个崔西。女人对男人来说有好处,不是吗?当然男人有时候也挺好的。你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

“所以,我被选中什么了?”我问。不理会他刚刚说的话里的暗示。

他把烟头丢到地上。“你被选中可以离开这儿。”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在想那个老头说的话。

到了傍晚,在我们被心理医生们折磨了一通后,我和乔来到电视机房,一起坐到皮革椅子上,开始聊天,“我搞不懂,如果丹尼小子不是被选中的人,而‘被选中’意味着你可以出去,那我又怎么会是那个被选中的人呢?”

乔耸肩,“也许他的意思是你是‘下一个’被选中的人,就,你是下一个可以离开这儿的人。那老头啥都知道。他是上帝。”

乔这辈子都泡在监狱系统里:先是少管所,接着是奇诺的青少年监区,再然后是奇诺监狱。直到终于有个法官搞明白了一点:正常人是不会一个接一个地把自己的邻居都杀光光的,问题一定出在他的脑子里。而进到了奥罗拉的围墙内,乔基本上变成了个好宝宝。他需要这里的围墙、需要系统的约束、需要一日三餐和一张床位来让他维持正常。假如过去的他若是加入了耶和华见证人会或是加入军队,那种到处都是规定和条例的地方,他也许永远都不会杀人。约束和管教是他的必需品,而奥罗拉最不缺的就是规矩。在这里,乔一直对我温柔又体贴,他可能是我在奥罗拉唯一的朋友。

我用手肘戳戳他,“怎么说我是被选中的人呢?”

“也许他想把你搞出去,”乔低声说道,偷偷检查桌子旁边的老妇人,以防她听到他说的话,“我听说他十年前帮一个人越狱过,从地下溜出去的。那老头有自己的一套,如果你能跟他下到那老鼠窝一样深的地方。我听说,”乔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掌心里,脸凑得极近,“他知道出去的路,但他只告诉那些他认为是天命所归的人。”

我差点被乔那严肃的样子逗乐了,身子往后退了一点,“你肯定在开玩笑吧。”

乔眨眨眼,他不喜欢被认为自己在说笑。“爱信不信。反正我只知道那个老头认定你是被选中的人了。这是事实。”

接着,趁没人注意的时候,乔温柔地吻了我——他经常这么做,或者经常试着这么做——而我也用同样的方式回应着他的吻。这是我们在这里最接近于人类温情的举动了。这时,有个医护人员跟着一个心理医生路过巡视,我稍稍推开了他,他也假装去看电视。当我抬头朝屏幕看过去,发现上面正在播的是卫生棉条广告,不禁哈哈笑着碰了碰乔。不过他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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