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译:我无穷无尽,我包含众生 02

原作:I Am Infinite; I Contain Multitudes by Douglas Clegg (1997)

接上


我想去相信高人会帮助我离开奥罗拉。在那天余下的时间里,我整晚畅想着逃出去的未来:脚踩在围墙另一边的绿茵和泥土之上,等待一辆北上的公交车去投靠我的哥哥。从那儿接着往上走,去加拿大或者阿拉斯加,销声匿迹在一片原野之间,再不被人抓到。这是我从踏进奥罗拉就开始做的梦,一个毫无意义的梦。但我总在没日没夜地做梦,幻想着哪一天这个梦能生根发芽。我闭上眼,想象着瞬间被传送到一条如玻璃般澄澈的河流岸边,在那里,周围的山峰覆盖着洁白的雪,空气是如此的清新冷冽,让我不得不屏住呼吸;一只老鹰历声尖啸,划开天空,俯冲下来钳住猎物。

当我睁开眼,梦不见了。在这里,只有死气沉沉的绿色墙壁,空气闻起来像是酒精和尿液的混合物;隔着两道门的监禁室时不时传来卡普和艾迪那刺耳的尖叫;狭窄的小窗里透来放风区的亮光,彻夜通明。唯有乔能让我在夜里感到些许温暖,在他蜷缩进被子里的时候嗅着他的头发,听他睡觉时轻轻发出的呼噜声。他在我身边,维系着我奄奄一息的生命力。在外面,我从没有对男人感兴趣过,而在奥罗拉,我和乔的关系也完全不像一对同性恋,更像是为了活下去。身处这样的环境,如果你还存在一丁点的理智,你会去寻找任何能找得到的温暖和人情味。就算剩下的理智已像一条破破烂烂的线。即使是反社会者,也会去寻找人类的温暖;大概就算是他们,也会想被爱着。我心里明白,如果哪天我对乔说错了话,或是哪天我不再对乔友善了,他就会把我杀了。他总是因为这些理由杀人。但是,我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因为和他在一起温暖又舒适,而有时候,这是我在夜里所需的全部。

第二天早上,我找到高人,在他身边放下餐盘,坐下问道:“为什么是我?”

他没有从他的餐盘里抬眼看我。“为什么不是你?”他神态自若,有着一种阅尽千帆、看透世界的坚定感。他撇嘴笑,像一把枪的扳机。“为什么不是富有同情心的好心人?热爱奉献的好心人?为什么不可以是你?”

“不对,”我说。“是这里的谁都可以。为什么选我?我才来了四个月,跟你也不熟。”

“我了解这里的每一个人。我无穷无尽,我包含众生,我无所不及。再说了,我早和你讲了,你从来不伪装。”

“哈?”

“你从不伪装,你直面现实,这很重要。要是你像这里大多数的男孩那样,只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就行不通。你有天分。”

“呃,我有天分,”我说,终于确认了这老头和这里的其他疯子一样满嘴屁话。

“我看见你做过的事,”他说。当他再次开口,我感觉我的心脏冻住了。他的声调丝滑得如同陈年的威士忌酒。“我看见你是怎样举起枪,杀了自己的儿子。第一枪射穿他的颅骨,第二枪穿过他的耳边——仅仅是为了确认他死透了。接着,是你的女儿,她想要逃走,在房子里奔跑。她是最难杀的,因为她跑得快,还会大声尖叫。你不是个好枪手,足足开了三枪才让她倒地。”

“给我闭嘴,”我说。

“你的妻子倒是很简单。她在门前停车,从侧门进入厨房。她不知道孩子们都死了,只知道自己的丈夫最近压力很大,她想帮忙撑起这个家。她出门买菜回来,准备做晚饭。正当她把酒放进冰箱时,你朝她开枪,她就这样死去了。最后,”高人摇摇他的头,“你开枪杀了狗。谁会照顾一条狗呢?全家人都死光了,谁又会去管那一条狗的死活呢?”

我不说话。

“谁会去照顾那条狗呢?”他重复道。“你没有办法,只能把狗也杀了。你爱那条狗。开枪射杀那条狗对你来说可能和用枪对准自己的孩子一样困难。也许更难。”

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想。思绪好似一道红色颜料划过黑夜。他的话对我毫无意义。

他拍了拍我的背,就像开庭前我的父亲对我做的那样。“没关系的。都结束了。没有人会为此怪罪你的。”

我哭了起来;他用手轻抚我的后背,轻声对我说了些安慰的话。

“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的,”我尝试开口,忍住泪水。我环视整个食堂,虽然这边只有我和老头,但我感觉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们身上。落到了我身上。可事实是,并没有人看过来:他们正忙着吃自己的早餐。“那时候是……”

“哦?那时候怎么了?”

我用脏手擦了擦脸。我怎么全身都这么脏,真希望能变干净一点。我抑制住自己想要站起身,跑去洗澡的冲动。“我好想是我,那时候要是我就好了。”

“但你又想活下去。你杀了你全家,然后突然之间——”

“突然怎么了?”我急道。

“突然之间你的人生重新聚焦起来。你杀不了你自己。你得经历过这些才明白这一点。生活就是这样,”他说。“坏消息是,他们都死了,你干的。你就是个杀人犯。但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既没有基因缺陷,也没有丧尽天良,这很重要。你不会自杀,这也很重要。我可不想放出去一个会把自己了结了的家伙。你得接纳一切,你得成为大我的一部分,你得接纳上帝。孩子,和我讲讲:你是怎么跟自己共处的?”

我不敢和他对视,正想随便编一个谎话骗他。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行让我面对他。

我想起了那句警告:他用那双眼睛操纵人。

“我不知道,” 我如实回答,“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烂的人。”

“对。”他说。“你是。但这就是奥罗拉的恩赐。你被选中了。你会出去。你会活着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你不会自杀,也不会再度犯下暴行。”他放开我的下巴,从桌子旁边站起来。“你爱你的朋友吗?”

“乔?”

“对。”他点点头。“乔。”

“两个男的是不会相爱的,”我说。“这只是暂时的。这是为了生存,这甚至算不上是性关系。“

“啊,”他缓慢地点头。“那很好。要是出去之后发现自己还爱着他,而他继续留在这儿,那对你来说简直会是地狱。不过,在他身边你得小心。他帅气、温暖,但他有着犹大的嘴脸。他永远不可能真心去爱任何人。而你,你将来会再次爱上别人。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但不会是我们的好朋友乔。你知道他对他上一个床伴做了什么吗?他有没有和你说过?”

我微微摇头。

“去问他吧。”高人说完便离开了。

从背后看,高人看上去并不老,走起路来像个年轻人。我相信他。


“今天晚上,”高人在康复活动的间隙和我说道。“两点半。你要先洗个澡,干干净净地来,我可不会容忍肮脏的玩意儿。然后,等着。我会在那里等你。要是你朋友搞出什么岔子,你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乔可能有些占有欲,但不是正常人理解的那种占有欲。他不会对别的男人或女人吃醋。他纯粹只是想要一直占据我。他想和我一起洗澡、一起去食堂、坐在一起。在我看来,我们的关系很简单:来到这儿的第三周,当我正在浴室自渎时,被他刚好撞见了。他加入进来,还和我接吻,而后我们各自冷静了一周。后来,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母亲的信,她在信里说要和我斩断全部的联系,紧接着我的父亲和妹妹也寄信给我,说要断绝关系。那时候,我躺到床上,盯着墙壁,整整两天一动不动。那时候,乔来到我身边,悉心照顾我,直到我能重新吃饭、重新站起来、重新开怀大笑。那时候,我和他亲密无间。我在奥罗拉呆了两个月才意识到:除非被杀或者被折磨致死——乔做得到,否则我是没办法靠自己和乔分开的。但我并没有感觉到威胁,因为我渐渐喜欢上了他偶尔的爱抚,渐渐喜欢上了在夜里与他共眠。可以说,这让我像是回到了儿时,身边有最好的朋友、有我的妈妈、有我的爱人和挚友,而所有的这些角色,都被揉进了同一个男人的身体里。

那天晚上,我在两点钟翻身起床,乔也跟着迅速地醒了过来。

“多儿?”他问道。

“我去洗澡,”我说,朝着过道的方向歪头。我和乔都算不上真正的危险人物,我们和另外几可以自由在夜间活动。当然,我们都知道,总有一个值夜班的婊子呆在大堂的尽头。

“我和你一起,”乔低声说,他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内裤——他习惯事后任由内裤挂在脚踝附近。

我在他的胸口拍了一下,摇摇头。

“多儿,”他说道,“我要和你一起。”

我叹气,两人一起保持沉默,穿过过道。

在浴室里,他说,“我知道都发生了什么。”他倚靠在光滑的瓷砖墙上。“是高人。我听说了。就是今天晚上。你真的要走吗?”

我点点头,不想欺骗他。他对我一直都很好,我也很在意他。要是离开他,我也许会伤心一段时间。“我会想你的。”我说。

“我可能会因此杀了你。”

“我知道。”

“如果你走了,我会孤单的。大概这就是爱,谁知道呢?”他笑了,看起来像个自嘲的笑。“也许我爱你。这句话不错。”

“不,你不爱我。”我知道乔并不具备“爱”这种正常人才会产生的情感,这与他的性取向无关,这是他的病理缺陷。

“别走,”他求我。

“在我看来,高人不过是随便说说。”

“他不是。我见他做到过。但不要走,多儿。出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我只想要自由,”我说。“就这么简单。”

“可我想要你。”乔看起来有点焦躁。

“好了,别这样,我们是好朋友,你和我,”我说道,欺身上前,给他一个友好的告别拥抱。

我没注意到那把刀,只察觉到一片亮光闪过——是刀片映着浴室里那盏像是要燃烧殆尽的灯。那把刀刚进入的时候,并不会特别的疼——最多像听到清晨五点的闹铃而已。

待他抽出刀,我才感受到钻心的痛。

他用手按压着我胸前的伤口。“你不能离开我。”

“不要杀我,乔。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发誓。你可以和我一起出去。”我费力地喘气,发现呼吸渐渐变得困难。我的头轻飘飘的。灼烧般的疼痛迅速转变成冰冷的麻木。我咳嗽着,呛声道 “救我,乔。你伤着我了。”

乔用他那满身是汗的躯体困住我。我的眼前开始看见细小的烟花炸开,或明或暗的,我的生命力也像是老式的晶体管电视机断电一样渐渐阖上、黯淡。乔低下来亲吻他在我身上开出的伤口,血从里头涌出。“我对你的爱有这么多,”他说。

接着,他脱下内裤,用手握住自己勃发的下体,插进我腋窝下方的伤口。我尝试大口喘气,他把那玩意儿的头部捅进了被扩开的伤口里。

他挺身进入我的里面,压得更深了。

我昏昏沉沉,感受着他的身体抵住我、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把我定在一处。


三天后,我在医务室里醒来。止痛药让我如陷云雾,视野一片模糊。腹中的抗生素也闹得我胃疼。我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等待视力重新聚焦,等待我终于能看清楚上面一块又一块的吸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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