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译:我无穷无尽,我包含众生 03
原作:I Am Infinite; I Contain Multitudes by Douglas Clegg(1997)
接上
等恢复得差不多后,我到放风区找着高人。“我尽力了,”我说。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我的身体。
“你知道乔对我做的事,” 我说。“求你了,我想出去。我必须离开这儿。”
过了片刻,高人说,“由爱故生怖。人总是这样。乔的上一个朋友名字是法兰克。法兰克来自康普顿,一个好孩子。他徒手把一个男人的生殖器扯下,还把那东西挂在自己脖子上。
“那是他唯一一次犯罪。他可爱,年轻,22岁,也许过不了一两年就能假释出狱。精神评估拿了A+,轻微异常,有时候画一些砍头的场景。乔也黏上了他,照顾他、给他洗澡、伺候他。或许是爱,硬要这么说也行。后来有传言法兰克和某个医护人员好上了,当然啦,那完全是空穴来风。有天,法兰克正在洗澡,乔给他的头来了一下,把他拖到床上固定住,摆成”大“字型。
“然后乔拿出了一个钻头——那种老式的手摇钻,别问我他从哪里搞来的——在法兰克的身上开口子,第一下对准喉咙,让他叫不出声。接着是身体的其他部位,每处伤口……”
“我知道,”我说,想起我手臂下的疼痛。突然间,我想到一个问题。“他从哪里搞来的刀?”
高人的脸皱了起来,像是吃到了什么酸东西。
“那把刀,”我重复道。“还有那个手摇钻。这种东西应该都被锁了起来。你不是说自己是上帝吗,你来告诉我。”
高人的表情依旧扭曲着,他说,“乔可以出去。”
这么重大的发现竟然没让我觉得惊讶。“从这里出去?”
高人点头。“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如果我耗尽全部能量,大约能让那道门维持开启状态三个小时。乔知道这一点。他是第一个出去的人。但是他并不想呆在外面,他只想出去找他的玩具。然后,他就会回来。他是唯一一个成功回来的人。他为什么想回来,我说不清楚。”
我第一次看见忧虑爬上了老头的眉间。他用手抵住前额,苍白的皮肤下跳动着细细的青蓝色血管。
“我创造的这个世界并不完美。”
“乔知道怎么离开这儿?”
“我没那么说。我可以把门打开,但是我阻止不了他进或着出。就他可以这样,其他人做不到。然后,出口会再次闭上。”
我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提问,因为这个出口听起来有些神秘。我原先以为它深埋于地下,那里遍布着迷宫般的隧道,只有高人才知道去往那儿的路线。“出口通向哪儿?”
“关于那个,”高人叹气,“我告诉不了你,我自己从没穿过那道门。我只知道那个门可以让你出去。”
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床上准备睡觉,乔伸来一只手放到了我的肩上。他灵活地滑进被单,将我的身体紧紧搂进他的怀里。
“多儿,“他说。“我好想你。”
“放开我。”我试着推开他。他像是发着烧一般的灼热,几滴汗珠落在我的后颈。
“不要,”他把自己蛄蛹得更近了。我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脖子,“我想要你。”
“在你对我做了那种事之后?不要。”
他不再说话,转而将唇贴上我的脖颈,用舌头来温热我酸痛的肌肉。所有的语言都化在他的喉咙和口中,而我任他动作。我恨他,但我放任他。片刻后,我喃喃地说,“我想出去。”
“不,你不想。”
“不,我想。我不在乎你会不会再来捅我一刀。我要出去。你会帮我出去吗?”
我久久地等着他的答复,逐渐沉入睡眠。
一周后,我也依旧在等待他的回答。
我把乔逼到淋浴间的一个角落,将他的身体圈住,双手撑在他的两侧,直视着他的双眼。
“我要出去。”
他撅起上唇;我以为他准备开口回答了,但他先是对着我的脸啐了一口唾沫。
“我救了你,但你根本不在乎。你不会想去外面的。这里才是唯一安全的地方。你有吃的、有床。”
他倾身靠近。“还有一个爱你的人。”
这次我早有准备。我挥拳对着他的脸,用力地砸了过去。他的头垂落到一边,我听见头骨撞上发霉的瓷砖墙壁的碎裂声。当他再次转向我时,嘴角渗出鲜血,又扬起微笑的弧度。
“好吧,”乔说。“你想出去。我会想办法的。”
“很好。还有下次,我杀了你。”
“好,”他点点头。
当我离开淋浴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会儿:乔站在淋浴头底下,水流从他脸上划过——那些在他脸上蜿蜒盘旋的水流看起来近乎是他的泪水,接着带走他唇角的血迹。
一个小时后,在几棵高过围墙的橡树投下的阴影里,高人来到放风区,在粗略划出的棒球场内野旁边找到了我。
“你的小情人叫我把安排提前。一般不能这样搞的,最多几年一次。你本该在那个晚上出去,乔不该在那时候阻止你。他那么做,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踢了踢脚下那个画在地上的本垒板。奥罗拉是个有趣的地方——因为囚犯身边的大多数东西都被视作危险物品,就连本垒板也只能是画出来的,不能用真的。这里的真货就只有那些围墙和长得像工厂的建筑物。
“没有,”我说。“也许他爱我所以不想放我走。他大可以见鬼去,我不在乎。”
“以前的我试过靠自己逃出去,”高人说着,没理会我。“在五十年代初,我和我的朋友都还是个小孩。我想出去,但是当时要想出去只有一条路——被棺材运出去。以前的制度可一点都不友好。那时候的我可没想过自己宁愿留在这里,而不是外面。”
“很有道理,老头,”我沮丧地应和着,真想踢他一脚。想到我又要在这里多呆上一晚,任由乔在我上面动手动脚,这可不是我梦想中的生活。
“要有耐心才能走得更远,好心人,”他说,听起来像是条训诫。
他继续道,“那时候有人开始搞实验测试——炸弹或者其他各种东西,就离我们二三十里左右。有的可能会更近些。有的甚至到了山的这侧。
“我们就生活在这底下。我、斯金普、拉尔夫。还有其他人,不过只有他俩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仨都有后遗症,都是疯子,我们被和另外一群人关在一起——偏执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反社会者、酒精成瘾者等等。他们有些人被禁锢到墙上,有些人被套着束缚衣,还有些人可以在地下的过道中自由活动。斯金普,他以为他还在潜水艇里面。他真的样认为。但我知道我们在哪——地狱的最深处。
“有天清晨,大概三点左右,我听到从斯金普那儿传来的啜泣声。他经常做噩梦,一般是我来把他喊醒,再给他讲个故事哄他入睡。我向他那里走去。
“只不过,很难说在那里的还是斯金普。他的血肉像是热锅上融化的黄油,难以分清哪些是他、哪些又是床单。他从鼻子发出声响,听起来像是打鼾,但其实是他在尖叫。
“其他人也是,大哭大叫,接着我也感觉到了——像是我体内的血液开始旋转。后来我听说,那感觉就像人被关在微波炉里一样。整个房间在我眼里开始闪烁,我知道要把自己的眼睛闭起来。我知道一点点关于那些实验的事,我知道身体中那些柔软湿润的部分最容易受伤。这也是为什么昆虫就不怎么受影响——它们有外骨骼:他们把软的部分藏在里面。我感到又醉又高兴,就算我想张开喉咙尖叫。我跑去了我的藏身之地,把自己用毯子罩住。我尽可能地往藏身之地的深处爬去,直到看见了一堆碎掉的混凝土块,开始从里面的缝隙中设法挤出去,不断地深入黑暗。我才终于逃离了那些噪音与高热。
“后来,我听说是一些地下的核实验泄露的问题。我们这些幸存者都被暴露在核辐射底下了。我再没见过斯金普和拉尔夫,听说他们被转走了——过去,没人会去仔细调查每个人或每件事。我知道他们死了,也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有时候,我希望我也一起死去。每一天都这样觉得。
“也就是在那时,我发现了我拥有的神性。这就像耶稣登上十字架——他在走向那个十字架之前,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神,但当他被钉在上面之后,你便确信他已经成了神。那天之前的我还不是上帝,但那天之后,我就成了上帝。“
高人是个绝佳的故事讲述者,我一边对他的叙事能力感到惊叹,一边觉得他是世界上最癫狂的疯子。
“最后,我找到了出去的方法。”他总结道。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出去?”
“这是我的命运。其他人可以出去,但我必须留下。这是我的责任。相信我,上帝难道会喜欢留在凡间吗?外面和里面没什么不同,都是疯人院。”
我开始思考这一切关于经历磨难、逃出这里的谈话,也许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大玩笑,而其中唯一的笑点就是我最后失望的表情。我决定破罐子破摔:反正这老头故事讲得再精彩,也没法帮我逃出去。我的余生大概就要在这里被乔一直纠缠下去了。
我早早躺下,希望能在梦里逃避现实。
但又在夜里惊醒,一道手电筒的光打在我的脸上。
乔说,“起来。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的语调平静,与以往他在夜间爱抚我的那种充满热情的低语不同。他没有碰我,我暗暗松了口气。
“呃?”我问,“发生什么事了?”
“你想离开这里,那就跟我走。不过得先去洗个澡。”
他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给我起来,”他说。
洗澡水很冷。
我把象牙白的肥皂抹遍皮肤,迅速地搓过腋下、愈合中的伤口周围、腹部、大腿、后腿、还有脚趾之间。乔一直看着我,他的表情不变——像个没有感情的石像。
“没必要这样收场,”我说。“我会想你的。”
“闭嘴,”他回。“我不想听谎话。”
我把自己擦干后,他领着全身赤裸的我,走在昏暗的过道。
过道尽头那扇双开门的警示灯通常是亮的,但现在却熄灭了。
乔把门推开,带着我向前。这个地方一片死寂。
突然听见隔壁区穿来了脚步声,他一把捂住我的嘴,把我拉进了一间囚犯的房间。
过了一阵子,我们走进食堂里面。
他拿出食堂后厨的钥匙,打开了门。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漆黑的厨房,小心地避开那些金属的架子和橱柜。
终于到了厨房的后方,乔用钥匙打开了另一扇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过道。
走到底,有一扇开着的门。
高人站在那里,在手电筒的灯光下一动不动。
“嗨,”我打招呼。
高人竖起一根手指比在嘴唇上。他穿着浴袍,在灯下看起来是亮紫色。
他转过身,走在我们前面,乔走在我后面。我跟随老头走下石阶。
我们正在进入旧的奥罗拉,它在地面的奥罗拉底下展开数英里。我们排成一列走过一个个狭隘的走廊,到处都回荡着水滴落的声音。
有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扫过我的脚——也许是个大昆虫,又或是一只老鼠。这里闻起来像是潮湿的苔藓,湿度也比地面上的世界高得多。
高人似乎确实说对了:
这里是地狱的最深处。
不过我马上就能出去,我心想。我愿意穿过所有的下水道就为了逃出去。穿过去。结束这一切。
乔把他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过了一会,他在我耳边低语道“你没必要这样做。我错了。我爱你。别出去。”
我停了下来,感受着他气息落在我的脖子上。尽管我才来奥罗拉待了四个多月,我却已经开始习惯了。如果待得再久一点,我将会成为这里的一份子,外面的世界对我将是陌生又可怖的。我在其他人的身上看到了这点,包括乔。这里对他们来说就是唯一重要的世界。
“为什么改变想法了?”我问。
“你不会想出去的。我想要你留下来和我一起。”
“不了谢谢。”我恶劣地回道。又说,“还有,乔。如果我手上有枪,就冲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会把你下面一枪崩了。”
“你根本不明白。”他摇着头,像个受了伤的小男孩。
高人已经走远了。我赶了上去,乔则慢吞吞地落在后面。
“我是要从你之前说的藏身之地出去吧,”我猜到。
“不是。”他说。他进入一个小间,带我穿过一扇开着的门。
房间里泛着微弱的光——黄绿色的光,像是把萤火虫擦过墙壁留下来的磷光。
那里有一个普通的大型水槽,看起来像是多年来经历过几次地震而变得破破烂烂的。
乔跟在我后面走了进来。“这是高人和他朋友之前住的地方。事情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他拿手电筒扫过那片绿光。
我打了个寒战,有一瞬间我似乎能感觉到那些人的鬼魂还在这里,还被困在旧奥罗拉里。
“告诉他,高人。告诉他。”
高人在房间漫步,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这一块是拉尔夫的。他有自己的纸张和书本——他一直热爱阅读。斯金普在那儿,”他指向房间的另一边。“那是他的潜水艇桌子。”
“告诉他全部的事,”乔说道。
在房间的绿光之中,我转过头看乔,发现他用右手举着一把左轮手枪。
“告诉他。”他重复道。
“你从哪里搞到这玩意儿的?”我指着枪。
“你会永远都无法回来,”高人说。“你一旦出去,就再也不能回头。我不会让你回来。知道吗?”
我点头。说得好像我会想回到奥罗拉这个鬼地方。
“告诉他。”乔对着高人说。这次,他把枪对准了高人。
接着,乔对我说,“这把枪就在这底下。我所有的武器都是从这儿拿的。我们从这儿拿各种各样的东西。高人是上帝,记得不?他创造一切。”
“见鬼去吧,”我说,感觉这场玩笑已经演过头了。“你根本没有办法带我出去,是不是?”
高人回道,“我可以让你出去。乔,我是上帝。那些地下实验,它们让我变成上帝。它们就是我的十字架。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在那些护工、医生、病人里,我是唯一活下来的人。就在那时,我成为了上帝。”
“你想出去是不是?”乔对我吼道。“是不是?”他挥舞着枪示意我走到远处的墙边。
高人转过身,解开他的长袍。
长袍下的老头赤裸着,背部的皮肤像一条长久溃烂着的疮口。沿着他的脊柱与肋骨背侧,布满了数百道针线缝合的痕迹。在这些伤痕的右侧,他左腿的上方,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洞。
“告诉他。”乔说。
老头像是不敢面对我,他开口道。
“那道门、那个隧道就在我的体内,乔。你要出去,就得进入我。”
这听起来实在有点恶俗,我恶心地呕了一声。
乔笑了起来,“你想啥呢,多儿,不是我们床上做的那种事。老头的皮肤在那场实验后发生了突变。过来看,他的皮肤快要变化了,像条河一样,快看!”
起初我不知道他指向哪里——他用手指拍拍高人布满皱纹的背部。
然后,在我察觉任何变化之前,一股奇怪的感觉从我腹部深处涌起。
一种紧绷感。
一阵可怕的物理扭曲从我的内部传来,就好像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更早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我惊恐地看着老头的皮肤沿着脊柱起伏,一道裂口从某个陈旧的伤痕中间打开,不断扩大,张成大口。
乔走近一步,用手电筒照亮那个猩红开裂的入口。
那里就像是红色天鹅绒的挂毯,潮湿、蠕动。从里面散发出死掉的动物的腐臭。
还有生肉的腥味。
乔用枪压着我的头。“进去吧。”
我的本能在让我抗拒。
而后,乔将一个子弹射入了老头的伤口里,那个伤口延展得更大了,就像等待被喂食的雏鸟张大的嘴。
乔亲亲我的肩膀。“再见,多儿。”
他再次把枪顶在了我的后脑门上。
老头的背部不见了——那里现在是一扇门,一条通向绿光的隧道。那条长长的红色道路尽头里面闪着绿光。他身体的血肉像是剥了皮的动物一样延展开来,成了一个动物皮肉做成的门。
头被枪顶着,乔推攘着我向前,进入其中。
我在那片湿滑的红色物质中挤出一条去路,顺着原子废料发出的绿光向前。
一进到里面,猩红色的墙壁蠕动着把我推入更深处,违背我的意志。
他骨头上的小倒钩掐住了我的皮肉边缘,在我被压入裂口的时候又向反方向拉扯。
我们齐聚一堂,所有通过他逃出去的人。
只不过“出去”并不是说从奥罗拉出去,至少不能算正式离开。而是让我们从自己的皮囊里“出去”,再被卷进这个恶心老头的身体里。
在我掌管他身体控制权的一个下午,我驱使他买通了一个值班的医护人员。
然后翻出了乔和高人的档案。
乔是个杀人犯,他喜欢在别人身上开口子并搞乱伤口。这对我来说并不意外。乔是个变态,所有和他在一起过的人都知道。
高人是个在五十年代接触过大量辐射的人。他有一些问题,一个身体上的,一个精神上的。我很清楚身体上的问题——那个贴在我肚子下方的小包,偏向侧后方。这是当初辐射带来的健康问题,他在二十年前做了结肠造瘘手术。
至于精神上的问题,在我经过了那些事儿、又从里面跑出来,答案也就显而易见了。
他患有多重人格分裂症,并且越来越严重。
我也抽出了我的档案,上面列着:
在逃。
我和乔看着这些档案笑得前仰后合。
接着,上帝夺过了身体的控制权,而我则回到了软组织构成的天堂中,等待着控制权再次轮到我。
囚牢之外又是囚牢,皮囊之上又是皮囊。你没办法从别人的眼里看出他们究竟是谁。
有时候,是其他人在那里。
而有时候,是上帝在那里。
“我无穷无尽,”老头说,“我包含众生。”
end
\翻译施工完毕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