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白|安全屋Ch.1-6

#黄金神威 #房白

世纪之交的日本,一对神秘的杀手组合正在暗中活跃。故事随着第十个任务的落幕展开,海贼房太郎与白石由竹踏上了一场未知的旅途。

海贼房太郎:杀手 白石由竹:房太郎的司机、助手

注意!含对房太郎的家庭捏造、对原作纹身系统的魔改。本文包含部分暴力、危险行为,纯属虚构,无不良引导。

共12章,3.7w字

1.向南出发,全程四百公里

大约需要7小时

2000年1月1日,世纪的钟声在雾中回荡,零点刚过,仙台市内下起了急雪。从停车场远望白点里荧黄色的M字灯牌,它仿佛在瑟瑟摇摆。两个外乡人或许同样有这种想法,也可能他们觉得这天气冷得很,便几乎是肩并肩窜进了汉堡店里,匆匆忙忙的,还来不及抖掉身上落的雪。

他们点了一份新年特供福袋,除了双人餐之外还能抽到年贺状等礼品,即便有所耳闻福袋就是这样的东西,在百废待兴的年代,这仍旧叫人很新鲜。

但饿着肚子可没空照料这些惊喜,两个人中有一个已经先拿起鸡腿堡,大口吃了起来。空气中本来就弥漫着轻微的油香,蜡纸沙沙响着,于是那双手掀出汉堡炙烤过后的肉的香味,仿佛有凉风被带起来,那是某种消毒剂的味道。另一个人的肚子正暗暗叫唤,可他好像没有胃口,耷拉着脸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摘下头上的毛线帽,那个人搓了搓双手,慢悠悠地拆起福袋。

福袋里有一个平安符挂件和一副台历,他一页一页翻过,听见对方的催促:“由竹,不赶时间了吗?”

“赶啊,这不等你呢吗。”他抬头,看向那个亲切地称呼自己名字的人。对方已经三下五除二吃完了,张开手又收成拳撑在两侧脸颊边,就像变魔术一样露出了笑容。

“好了,走吧。”他把才脱了的帽子又戴回去,撇了撇嘴。

“但是你还要开车,什么都不吃可不行。等等,我明白了,你是不是也想吃麦香鱼,觉得比起鸡腿堡还是麦香鱼最好吃……”

“房太郎。”他站起来,抬手看了一眼时间,“现在该往南了。”对方也不多话,起身帮着把他没动的食物装进了包里。

凉飕飕的消毒水味还飘在肉香上面,他胃里涌起一阵恶心,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而来。迈出店门那刻,乱风吹得他打了个激灵。只比雪天的风热一点点的触感立刻围上来,他的手被房太郎握住了。

“由竹,你还没和我说那个呢。”

“那个是哪个?还有,你别这么叫我……”

他开一辆白色的日产蓝鸟,车顶的雪看不出有没有积起来。因为房太郎吃饭快,引擎似乎还没彻底冷却。雪势变大了,远处烟花盛放,映出两人身后一片朦胧的红色。

“白石——”房太郎不依不饶地念道。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的名字。

车子疾驰而出,走得像来时一样匆忙。

“不懂你的意思……”他已经打开了车载广播,动作均匀地换到五档,又抽空拦住了房太郎干扰驾驶的行为,虽然对方仅仅是关切地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你手上味道好怪,跟刚杀过人似的。”说完便笑了场,房太郎接过话道:“差不多一小时前?确实哦。”

“亏你还能吃得下饭,不愧是海贼。”这个灰色光头的中年人身上也有股怪味,房太郎觉得正好可以中和一下。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人”的要求,房太郎本可以继续采取惯用的手法,足够隐蔽,省去不必要的麻烦,便也不会让白石倒胃口了。不过同样托这次任务的福,房太郎第一次有机会让白石看见自己的行动过程,这倒意外让他很有满足感。

他凑了上去,甜甜的臭味在冷冰冰的车里散不开,只贴在白石的头上——闻着心情很好。

“……我发现你真是变态哎,我想想都要吐了。”

“你也不容易,还要开夜车。”

“那还是你更不容易。”白石苦笑,他拿出揣在口袋里的平安符,趁一个左转弯的机会塞进房太郎手里。

“注意点安全,可别死了哦。”

“好——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啊……”白石不解,直到雪花的噪点里传来主持人愉快的声音,隐约能分辨出烟花绽放的响声,那遥远的热闹早就被他们甩在身后了,它来自电波的另一头。这会是更好的一千年……

“新年快乐,房太郎。”白石带着迟疑开口。

“新年快乐。”房太郎满意地点点头。

“我可一点实感都没有,吃饱喝足睡一大觉醒来的日子才叫新年吧?”

“我不管,”房太郎换了个姿势,“因为去年是我先和你说的。”

“呃……有这回事?”

“有啊~你还感慨得不得了,答应我今年你先说呢。”

“那是……”

“那是因为你很关心我的安危吧,你真好。”

白石由竹只专心看着路。

那是因为海贼房太郎是个杀手。而他是司机,也是海贼房太郎的助手。前一晚他们刚解决了第十个目标,根据指示现在需要从仙台转移至位于东京都内的安全屋——这自然不是第一次转移,他们的合作刚满一年,做事从不明就里变得轻车熟路,甚至明目张胆起来:且不提毁尸灭迹以至于用上喷火枪的残忍手段,这次他们把尸体留在了现场,光凭这一点便很难一笑了之了。

然而房太郎还是在笑,明明是高个子却一脸无忧无虑的孩童般的表情,仿佛将杀人越货的勾当全扔在了遥远的上个世纪。

也许是吧。朝着出城的方向,蓝鸟一口气驶上高速,道旁路灯快速向后退去。雪越下越大,车内空调反应慢了八拍,此刻才真正开始暖和起来,各种奇妙的气味随之上升、扩散。这注定是个不太平的雪夜,海贼房太郎小小伸了个懒腰,抱怨着东京太远,他想回家。

2.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海岸线上仿佛真空的时间

此行的目的地是东京的老城区——上野,从仙台出发不过四百公里,沿海减速走国道6号大约需要七个小时。海贼不会心大到在车上呼呼大睡,他总是很得体,就像黑天鹅一样,即便累了也只是把脑袋埋进自己羽毛里,只闭上一只眼静静小憩,随时都可以醒来。

真正像个年轻人一样补觉还得是在日出之后,东京的早上——他们凌晨出发,中途换一次车,预计抵达时刚好混入新年参拜的车流。不管是怎样的安全屋,总会有床或者睡觉的地方,而他一沾枕头就能迅速入眠,不管睡觉的姿势,也不必在乎醒来的时间,因为任务告一段落后他就可以彻底休整一番,做个美梦,让思绪飘得很高很远。

因为白石一定会帮他把被子盖好,需要的话,暖气也会打开。甚至,白石会在房间内到处踱步,把可能有的监视设备都找出来,然后等接近中午的时候再把他叫醒,美其名曰不能让生物钟变乱。

这并不是因为白石有多可靠,房太郎一直不懂他的助手在转移阵地这件事上如此尽责的原因。他普通地将其解释为:白石疲劳驾驶后反而困过了劲,加之对新环境的不适应,总会延迟几个小时才能睡着。

白石中午叫醒房太郎后,就会一脸苦涩地要酒喝,一个人或者两个人买来喝完以后就不管不顾地开始睡觉,顺利的话能睡到第二天天亮。然后,再不紧不慢地着手去拿那些怎么也跑不掉的东西:钱。

杀手组合的雇主虽然从未露面,但的确掌握着相当的人脉。每当房太郎清理完一位叫得上名字的人物,雇主就会为他们安排一条转移路线,指示会出现得恰到好处,将置换车辆、住所地点以及酬劳的交接都交待得滴水不漏。偶尔现身的第三人总是生面孔,和房太郎、白石一样,出现不过是为了代行雇主的任务。

对于掌握力量的人来说,信任便是建立在这力量的基础之上,并通过一次次成功的表现加以巩固的。

可惜,万事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离安顿下来还早得很,甚至在白石还不敢觉得困的时候,麻烦就来了。

他们在福岛县提前下了高速,驶入国道6号,沿着海岸线一路南行。海堤、加油站、漆黑的城镇循环往复,抵达日立港的换车点时,雪斜斜地从海上吹过来,如同白色的雾气。房太郎觉得换车很麻烦,尤其是手上这辆,看仪表盘上的数字才跑了一万公里,他们屁股还没坐热就换掉也有些遗憾。

这里橙色的钠灯一闪一闪的,风声、海浪声横扫而来,远处回荡着机械的低鸣。白石沿路没见到更换车的影子,下了车,两个人站在港边,才发现看不见海,只看见白色的弧线从黑暗里不断生出来。

一切都是没有标记的灰白色,他们要找的蓝鸟也是一样。但是……

“不见了。”白石扬起手电筒扫了一圈,泛光的车牌并没有出现。

“迟到了?”

“可能被人开走了。或者……”白石走在房太郎前面约五步的距离,突然神经反射般回过了头,他们那辆仙台车牌的小车就安静地等在房太郎身侧。房太郎看着远处的塔灯,漫不经心地说:“是那个人没送过来。”

“快走!”

白石三步并作两步钻入车内,车子嘶的一声冲出,载着二人扬长而去。片刻过后,道路前方再次回归一成不变的景色。旧年结束了,新年还没开始,他的魂还有半截落在港口,才发觉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房太郎面朝窗外,平静地望着大海。

“我知道,”白石深吸一口气,翻出PHS电话再次检查收信箱:依旧空空如也,那个人的消息并没有来。“房太郎,看下你的呢?”

“没有,指示从来都是发给助手的吧。”房太郎没看手机,事实上,杀手的PHS基本几周都响不了一次——定了闹钟的情况除外。

“白石,我觉得你不用这么紧张。因为心里一直紧绷着,反而把信息记错了,说不定有这个可能啊。”

“……我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是有点自信的。”白石向来保持读完就删的习惯,想确认也没办法了。

“是嘛。那你说说你帮我开车多久了?”

“一年?”

“是十四个月!”

“……那应该是我记错了吧。”

“嗯——”房太郎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那车怎么办,不换会很麻烦吗?还这么新,就算一路开到东京,油也够用吧。”

“说什么呢……”白石扯起嘴角,“车后面味道都那么大了。”

“开窗通风,或者干脆拆了座位扔海里吧?”房太郎打趣,他还打算提议:如果白石是专业的司机,那应该要配座套,弄脏的话拿下来就好了,多方便。但白石没有回话,减速拐进小路,在防风林的背后停了下来。

他面色严峻,房太郎也好奇地下了车。这里同样没有监控,树叶将灯光滤成细碎的圆晕洒落在地,车门一开,海风便混合着铁锈的味道,挟着雪和沙粒灌进来。

白石把手电筒递给房太郎,弯腰从后备箱翻出一个小工具箱,里面有扳手、起子和胶带,还有一把折叠刀。

不会真的要拆座椅吧?

房太郎饶有兴致地在车后跟着俯下身,“仙台 33 ぬ 48-37”,老式白底绿字的车牌光洁如新,看上去连灰都没怎么积。

接着是更新的一块——白石取出藏在车尾的备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足立 33 の 58-71”,是个房太郎没去过的地方。

“你连假牌都有?”

“前几天搞的,总得有点副业精神。”白石把手套叼在嘴里,不一会儿功夫就卸完螺丝,拧上新牌了。“好了,怎么样,房太郎?和东京的上班族一模一样吧?”

房太郎点点头:“我不知道啊。”东京的上班族是什么样子,房太郎可从来没见过啊。

“就是后座有点没办法……就按你说的,通一会儿风吧。”白石笑了笑。他本该如释重负,觉得得意,看着房太郎脸上写满了欣赏,为自己的两手准备沾沾自喜,可他始终无法平复心跳,站起来的时候脑袋一阵阵发晕,只得靠在了车上。

“吃吗?”房太郎拿出白石包里的汉堡拆开了塞过去,堪称军粮的垃圾食品凉透了也可以嚼,他褒奖似的对白石说:“这一路全是多亏了你。”

消毒水的味道已经散得很干净,白石先啃了一大口,又从房太郎手里接过来继续。

“……好吃。”

风把房太郎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吹向白石,他闻到房太郎身上似乎有股没燃烧起来的木质香味,于是兀地想起北海道的冷杉林。

“那个人的事,白石你完全用不着担心,你脑子这么聪明。”

“……我哪有你说得那么了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房太郎的长发不听使唤地乱飞,白石或许还能吃得慢一点,往好处想,倒也省去了耽误更多的时间。他的脑子怕是已经到了极限,感谢房太郎,竟让他神经放松了许多,甚至产生了些许困倦:“那我就当那家伙打错指令了吧。”

“重要的是还有我在呢。”房太郎心满意足地把他推回车里:“继续出发啦!”

“你真是一点也不考虑我啊!好累!”

“到安全屋再睡就好了,”房太郎拍拍他:“要不我来开?”

“……不行。我很精神。”

“很好。那就一直陪我聊天吧~”

3.宾至如归,东京的公寓

老中青均需警惕过劳死

天光大亮,分秒不差,抵达上野时正好是清晨七点,目的地已经很近了。行驶在昭和通り,连续几声喇叭流入他们的耳朵,就像猝然惊醒的公鸡。然后整条路如同睡起了回笼觉,一连十几分钟一动不动。

再怎么软弹的屁股,在车座上闷几小时也会很辛苦;再怎么向上的好青年,堵在东京的北门口也会焦躁吧。透过窗户,房太郎看见旁边的车里有人举起相机,拍下了这一场景。

“怕是有什么情况,在拍交通事故吗……”

“只是觉得人多、热闹有趣而已吧。”

“房太郎觉得有趣吗?”白石倒是发现前面车里的人已经在打盹了。

房太郎点了点头:“原来东京是这样的啊。”

“是喽,”白石下巴抵在方向盘上,“但我们真要藏在这种地方吗,人多得太离谱了……”

“不管在哪里,我都要积极乐观,努力生活……啊好困。”房太郎边说边连打呵欠,白石也被传染了,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车流还是不动,再次集中精神的时候,车窗外多了一个影子。

他戴着鸭舌帽,穿得像个去旅游的人;动手轻轻拉了一下门的动作,又有点像准备上出租车的客人。与此同时,白石的手机震动了。

“车就开到这,我们步行过去。”白石快速说道,擦肩而过的交接便开始了。房太郎开门,若无其事地和那个人换了位,双手插兜贴着人行道向前,白石背上包紧随其后。在车水马龙的清晨,因为拥堵选择下车透气的人不在少数,往寺庙方向做新年参拜的行人也很多,有的还穿了和服。熙熙攘攘,这座少有积雪的城市连阳光都更暖和,车尾气、人的气息与司机们撂在车窗外的烟味随着东升的太阳一齐升温。从现在起,海贼房太郎和白石由竹看起来就像是步行出门的普通人。

“援兵来了。”房太郎瞥了一眼他们那辆车,车牌很完美,连区域所属都是当地最常见的,后排从外面也看不出丝毫异样。戴鸭舌帽的男人已经坐在驾驶位上了。

“由竹,你认为他像吗?”

“……不像。气质不对。”经过刚才的接棒,白石同样已如清晨的公鸡一般猝然惊醒了,如今再听房太郎流畅地换了叫人的方法,也不会再浑身激灵,因为已经过度亢奋了。

“我们刚刚的操作很安全。”

“……”白石沉默,知道房太郎又察觉出了自己在担心什么,心中纳闷:我表现得很明显吗?慢着、新家好像就在刚过去的那个路口……

“房太郎、”他扯了扯对方的大衣,努努嘴指向拐角里那栋四层高的公寓,“顶楼,安全屋就在那里。”

那是他们东京的家:一栋墙皮褪成灰白色的老旧建筑,位于上野入谷口的巷子里,出门三步便是昭和通。一层住户是两家老人,门总是敞开,早间新闻全天不间断地播放着;二层和三层的窗帘始终紧闭,可能没有住人,或者里面是早出晚归的上班族,只有偶尔才回家;四层在海贼房太郎和白石由竹来之前一直空置,廊道尽头的安全出口标记与屋外的铁梯相连接,爬下去就是背面的另一条窄巷。顶楼往上还有半层楼梯,一扇通往屋顶平台的铁门常年紧锁,冻得发硬;靠街面的401门口堆了些建筑耗材,他们住的402靠后巷,有一个打不开的小阳台,积了厚厚的灰。身在远方却有人接应,甚至——门边已经装好了写着“白石”二字的表札,房太郎抬手量了量高度,边脱鞋边说“打扰了”。

“打扰了……?”白石边换鞋边向内确认房间布置,一眼就看见了CRT电视和小沙发。他觉得这个屋子条件出乎意料的好,甚至有些背离安全屋的初衷了。

“到你家了呀。”

“毕竟门上总不能写‘海贼’嘛。”

“我的假名挺有气势对吧?白石的就很日常。”

“……”白石不置可否。照理说杀手隐匿短居的地方不挂表札就好,但最开始他们联系不如现在这样紧密,没有每天都见面,更不会整日住在一起。当时,他的雇主给了他一块“白石”姓氏的门牌。身为送货司机的他,那时还不清楚自己工作的真正性质。

自然,白石由竹是真名,他就没向房太郎隐瞒过自己的名字,只不过房太郎不知道这件事而已……不重要,他试了试灯的开关,走进卧室。

“好厉害~”拖长的尾音前脚跟后脚传来。已经脱下大衣的房太郎像第一次搬家一样绕着床走了一圈,他竟然没有磕到墙或者床角,稀奇得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哈哈,那个人不会是做旅馆生意的吧……”白石也对这床很满意:干净,重点是大。他也许能避免被房太郎死死挤到床角的命运了,以那种姿势昏睡的夜晚和他醉酒跌进窨井盖差不多一样——不是抱怨的意思。

“那现在就让我试睡一下哦~”房太郎在被子上躺下,“可以吗,白石?”

“睡吧,我送佛送到西。”这么客气,搞得好像这里是我家似的。这次又能住多久呢?东京的惬意日子还挺让人期待的,前提是要把杀手助手的身份抛诸脑后。白石对上野还算熟,他年轻的时候也在周围混过一阵子,不同的是,现在的白石竟然成了“有钱人”。

好日子啊。白石自嘲地笑了。他拉开衣柜,里面当然没有衣服,不过也没有摄像头。白石确认这里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个合格的隐蔽场所。

不是开旅馆的……说不定是房地产的内行呢?想着想着,他对那个人的疑心趁着睡意散了。现在是几点?上午,大白天,附近电车经过时轨道的摩擦形成了规律的节奏,偶尔能听见车子启动和行驶的声音,楼底老人扫地的声音也不突兀,恍惚间,白石以为自己就是这里的原住民。他窝进被子,旁边的房太郎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静悄悄的,已经进入了梦乡。被子被房太郎压在身下了,能盖的部分少得可怜。

这家伙一直都这么乐天派吗?像个小孩子一样。小孩子都鬼得很,他们一眼就能感觉出别人喜不喜欢自己,是会伤害自己,还是会疼爱自己。

白石拧了拧眉心:可我也没疼爱房太郎啊……不对,怎么能把如此牛高马大的人错看成小孩?别忘了他是随时有能力解决掉自己的杀手……白石在大脑安静下来之前就睡过去了,脸上还挂着个疑惑的表情。他在梦中感受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温暖,如壁炉里的火焰那样将他包裹起来,就像躲在棕色的小木屋里——

虽然床变大了,他还是被紧紧抱着压进了床的角落。总之……知道身后是房太郎这一点能让白石睡得很沉(不知是否因为缺氧),而房太郎显然睡觉就爱怀里抱一个什么东西,那就随他喜欢吧。

想着想着,白石突然不想中午起床,也懒得出门买酒,只希望安宁的日子顺着新年的第一天一直延续下去,和这暖烘烘的、舒服的一觉同样。

4.地上的人在看着

明天的节目,我们将持续为您报道

“就这么点?”

“……”

这单八百万,价钱不低。

夹着公文包的男人一声不吭,示意白石别多话。一分钟后,白石开着新换来的车离开。这辆积了一点灰,看着稍微旧些,依旧是随处可见的蓝鸟家庭轿车。他像个平凡的本地人一样摇下车窗,感受上午的阳光从雾气中一束束钻出,沿坡而建的老旧居民区宛如一把徐徐展开的纸扇,片片扇叶被光线点亮,轮廓渐次分明。

好旧,比仙台挤得多。和北海道的城市相比的话……白石不安地打了个哆嗦,照理应该觉得温暖。把车拐进公寓楼后面的窄巷,这里有一块仅能容两辆车的空地,他们租了一格。

“欢迎回来,看来我们会在这里住很久。”白石进门时,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他们在仙台抽到的新年台历。房太郎正窝在沙发里,右手把话筒撂在角柜上。

“电话?”白石惊讶地问,“那个人打来的?说什么?”

房太郎笑着偏了偏头,像在回忆刚才的通话:“四百万给我。”

“真无聊……”我可从来没有私吞过你的钱——这话白石怎么也说不出口。

房太郎收下四捆钱并接下白石丢来的备用弹,样子就像在接几包烟。从1月1日到3日,自入住以来,他没有踏出过房间半步,一连睡了十几小时后醒来就看电视,白石怀疑他是否有点水土不服。

“收到,这下就有钱出门逛逛了……”

合着只是因为资金问题吗!虽然也有自己侵占对方财产的错啦。白石默默略过了这些细节,准备告诉房太郎自己的发现。

过去的一年多里他一直先入为主地认为,雇主以及他的手下都以北海道为活动中心,就和自己与房太郎先前一样。白石刚开始为雇主效力时做的只是送货的活计,那时候他经常遇见同僚,办完事就三三两两靠在仓库后面抽烟,他时常感觉那个人就在不远处看着。但南下之后监管变少,白石心中警铃大作,换车失败更是让他怀疑是否有人盯上了他们。若是如此,他是不是应该开车逃往其他地方?如果只是疏忽,又未免太让人紧张了。更何况……

白石在房太郎身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常:“房太郎,新车我拿到了……车里发现了监视摄像头。”

“……”房太郎没说话,仿佛注意力也没有从电视上移开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视线,伸手将白石微微汗湿的掌心握住,“你是想说,我们的雇主在东京更神通广大吗?”

“他手下应该人很多,我觉得他也管不过来。我以为不会特意针对我们……但是他还给你打电话了。”

“只是因为你不在,才被我接到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行做的,那些其他的组合……”

“白石,”房太郎有些不满地打断,“你想他们想得太多了。”

“可是、我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有几个人,我们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和我们一样的杀手——”

“白石你是这种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的类型?”房太郎说,“这些都是小事,反正还有我在呢。”

“……你说是那就是吧。”

“摄像头呢?”

“我没动。那位置是向内的,拍不到路。”小型监视器的电量最多只能维持几个小时,这种行为只是挑衅,或者告诉对方自己在看。白石瞟了房太郎一眼,房太郎心里肯定也清楚吧。

“嗯,要是同行每天都来换新的摄像头,那想想也挺好玩的。”

“别让他们尝到甜头就行,比如最近哪都不去……我是这么想的。”

“你说我能找得到吗?”

“房太郎吗……”电视里,一段新闻已经结束了,正从北海道开始由北到南播送天气预报。白石想到那摄像头卡在驾驶座和中控的缝隙里,虽然拍摄角度正好是朝下对着副驾和后座的,但要弓起身子往里钻才能看见,便对房太郎摇了摇头:

“你的话不太行。”这家伙这么高,块头又这么大。

“是吗?看来还是白石比较厉害。”房太郎说着,一把扯过白石的手,让他整个人被自己搂住。后者立刻不自在地想抽回身,却被房太郎的胳膊死死绑住了。白石向前看去,茶几上的台历翻开了停在一月,配的照片是飘雪的富士山,紧接着黑线倾泻而下,像是迅速由晴转阴,进入黑夜。

是房太郎的头发。

黑色的眼睛含着笑意,房太郎是个奇怪的家伙,喜欢用这种方式占据他的注意力。

“正好,我也有件事想告诉你。”房太郎关了电视,“觉得你又要多想,怕你逃跑,所以你就这样听着吧。”

“……”

“上午的新闻提到我们的目标了,这就叫‘把尸体留在现场的意义’对吧?第十个目标果然来头很大,真实身份好像是北方建材加工集团代表……他主持木材贸易,还牵头很多项目,不仅仅是黑社会的副手那么简单。”

“……!”白石整个人弹了一下,“你讲重点啊!”

“没我们俩的事。现场还发现了另外两具裸露的尸体,经鉴定均为本案相关人员,警方正在调查是否为协同犯罪。”

“‘凶手’已经死了……”

“是,”房太郎说,“总之我还活得很好。”

“那两个人……是不是也有纹身?”白石冷汗直流,双手扒着房太郎横拦着自己的那条胳膊。

房太郎点头,对此他没什么多余的想法:“殉情了啊——”

“这能叫殉情吗……”

“总之就是死了,很遗憾。”房太郎松开手。这次白石乖乖地一动没动,依旧躺在他身上,还在消化刚才的内容。

他们的纹身——据说都是同一个模板,粗细线条和圆圈的随机排列组合,遍布上半身和肱部,却在人体中线上断开。没有人知道这样的设计意义何在,因为有一点比图案更让人在意:纹身上写有对应自己的真名。

是针对司空见惯的假证和假身份想出的一招吗?虽然对白石不管用。这有点像给猪肉盖上检疫合格章,想象着新闻上那两具尸体,白石觉得对死人来说尤其像。

不知道房太郎怎么想。他既没有伸手在白石的光头上乱摸一通,也没有继续说纹身的事情。其实,白石不好奇海贼房太郎的真名,只是偶尔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他。

虽然肢体接触异常频繁,却好像没有多少能说的话。白石无法评价这样的关系究竟是好是坏,因为纹身的缘故他没法自己去外面风流,连肉体上也只能依赖对方。更不用提逃跑,逃不逃都是房太郎一枪的事情。

正事结束,白石心里还是烦乱,他把钱在口袋里收好,夜晚的自由活动时间还是交给吵闹又流光溢彩的小钢珠吧,这样比较自然。

“我猜想,这之后我们可能很久都不会有任务了。”

数日后的某个夜晚,房太郎独自出门前留下了这样的叮嘱,提醒白石钱要省着点用。白石不以为意,下楼后便点上一根烟。

小巷里一片寂静,灯光很暗,一阵寒风令桃子味的烟雾反扑到白石身上,像一颗温热的糖。东京最冷的一月也不过如此……这样想的瞬间白石才发现,风里没有一丝大海的味道,这里离海好像很远。上野到最近的港口距离……

他杀人不方便。

白石已经走出很远,忍不住回望那栋公寓的四楼,软塌塌的二人座沙发边有一扇很小的窗户,房太郎经常坐在那里。不过此时窗户紧闭着,屋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说不定房太郎和自己一样焦虑,但是,他毕竟杀过了十个人,肯定是没有可比性的吧。

白石又缓慢地吸了一口,烟味很淡,主要是甜。此前一年多里他都是用糖替代。

“好了,现在想不想吃点别的东西?”

猝然转过身时,他好像看见刺眼的白光闪烁了一下。指间夹住的那根烟被抽走了,是房太郎,另一只手揣进了兜,白石不知道他拿了什么。

“我……”

那根烟在房太郎手上显得很细。他用长长的一口气把剩下的吸干,烟头的火猛地亮起来,紧紧缩成一团红,然后就被扔到地上。那火尖如受到惊吓的小动物,跳了两下、慢慢融进黑暗。

“不是戒了吗?”房太郎无所谓地说。

“……只是怀念一下。”

“一下吗?那可不能浪费了。”烟雾像被拉长的丝线,从唇边缓缓溢出。房太郎将白石包围,用吻堵住他的口。

他的脸上立刻涨起一股热意,也许因为被张开的大衣裹住,潮湿的烟漫过白石的身体,就好像氧气在燃烧。房太郎毫不躲闪的视线令他脑袋也开始发烫,他不知道房太郎怎么了,也觉得这样的行为实在过于大胆了。气息愈发混乱,在不能呼吸的边缘、他感到白光又亮起来,伴随着快门声“咔嚓”的一响,房太郎的吻终于结束了。

“……也太甜了。”房太郎用手背掩住嘴,咳嗽了一声。

“哈哈……”白石气喘吁吁,实在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房太郎亮出一台相机,他说它帮忙作证了,这根烟白石不能抵赖。

“我也没不承认啊……房太郎,你那是什么表情?”

房太郎笑眯眯的,炫耀自己买到了很好的东西,白石却觉得有点奇怪。他没有问,所以房太郎也没有说——如果说是之前堵车,看到其他人的相机所以心动了,这种理由估计会被笑话的。

况且,以他买过的其他东西来说,这已经算是难得正常了。

白石有些无奈,只好把手伸进房太郎的口袋里,紧紧握住,一路都没松开。他被带往回家的方向,再注意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快走到门口了。

“白石,你去过富士山吗?”

“……登山?还是观光?”

“嗯,我都没有过。”房太郎朝他挤挤眼睛,突兀地发出了邀请:“一起去吧。”

5.好天气,一场饭后散步

树木倒映在水中的暗影是泡沫

白石刚把夜宵放上茶几,一股纸张燃烧的焦糊味便同时从书案边和房太郎的手上传来。这味道一连几日浮现不休,让他很难继续无视下去,毕竟海贼房太郎可没有抽烟的习惯。

“你写的什么,怎么烧掉了。”

房太郎答:“给家里人的信。”

“……”白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惊奇。

电视上重播着晚间消息,有两分钟连续剧似的讲着第十人的事情。房太郎对新闻的关注同样让白石很陌生:他把这段节目录了下来。

“所以你之前说想回家……”白石苦笑,“原来是这样。我以为做这行的都没家来着。”

“像你一样?”房太郎的表情停了半秒,眉尾微微抬起。

“……是吧?像我一样。”白石捧着碗暖手,迟迟没有将它打开。

房太郎沉默着,脸上是闷闷不乐的表情。一月又冷又漫长,暖风机的马达低转,如同一口闷了很多年的呼吸。这安全屋住着像白石不存在的老家,已经足够好了。白石试图揣摩他在不高兴什么,看样子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没答应和他去旅行的邀请。那张富士山的图片当然和月历一样停在那里,白石差点就觉得愧疚了。

主持人的话叫人松了口气:刑侦结果似乎将以“两派黑帮的争斗”作结。而受到本案影响——北方建材市场将迎来大震荡。泡沫经济崩溃以来,建筑行业受到了爆炸性打击,相比之下,林业、钢材市场面临的是慢性衰退……画面切至北海道皆伐的场景,一个个树桩排列在光秃秃的地上。

“市场”、“震动”、“泡沫”、“衰退”,这些词白石一听就犯困。说完案件情况就应该换台了,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人爱听呢。

“我家原先就是做木材生意的,在北海道,是个十四人的大家庭。”房太郎说。

“啊……”

“我只希望家人能渡过难关,所以正好做了杀手的工作。我每个月都寄钱回去,前几天晚上也是。”

白石没有感叹“十四人”数字上的夸张,只是得知杀手有这种程度的牵挂让他实在有点不知所措了:“那个人知道?”

“嗯,我想也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了。”

“是吗……你可能不告诉我会比较好。”白石偏过头蜷进沙发,突然想放弃思考了。是他不愿了解吗?冥冥之中,他惶恐知道太多是有代价的。

“已经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了,总之无路可走。现在看来,可能从我离开起就是注定的结果吧。否则……说不定我会当个继承家业的良好青年呢。”房太郎说着,盯着白石的眼睛,对上他惊疑不定的眼神便换上一个用力的笑脸:“现在我挺理解你的,白石。”

“莫名其妙……”

房太郎的嘴角弯着,说话的声音像一层很薄的雾。“幸好有你,我的助手。咱们现在做的是杀人的活计……两个人很好。”笑声泄下去后,他伸出手把白石的肩轻轻揽过来,像是怕自己一个人支撑不住似的。

“……莫名其妙。”

白石轻柔地摸了摸房太郎的发顶。

那之后,他们把夜宵一扫而空,原来是关东煮。又温又咸的味道和北方的昆布高汤不好比,但若是不好好吃饭,放凉的关东煮就会变得比房太郎还要寂寞了。

白石由竹接受了海贼房太郎的邀请。

他甚至在月历上画了几个圈,准备验证到时候的天气。严冬季节富士山禁止攀登,所以他们计划:既然去哪里都是远眺,不如看看有没有更加悠闲的旅行方式。不能让等待变得煎熬,论如何娱乐,白石算是个行家。但雇主却并没有停止下达任务,确认完第十人的下落就立刻动了棋子,新的目标来得甚至比以往更快。

这让他们暂时失去了出发的机会,兴许是海贼的预感错了吧。

下一个任务的名字和身份都没有告知,他们要清除的是一个“具体地址”上的人。那是栋洋溢着中产气息的房子,离上野不算远,但离海更近。前几日白石已着手展开了调查,那房子有点像工作室,里面住了两个男人。

“不是一家三口就好。”房太郎说。

“你会对小孩子下不了手吗?”

房太郎会杀掉房子里的所有人,方便的话值钱的东西也要带走。他们可以这么做。

时间来到一月中旬,上野站旁的阿美横町商店街,杀手与助手要为下午的行动做一点最后的准备。第十一、十二人,按照白石的算法是这样的。冬日阳光稀薄,没什么温度,反倒亮得灼人。房太郎独自走出公共电话亭,望向天空眯起双眼。

这座城市铅蓝色的天空由线缕构筑,稀疏而清脆的鸟鸣赋予空气冷静的气味。正月过后的阿美横失去了白石描述里那种拥挤到无法转身的气势,现在的热闹显得并不特别。深色衣服的上班族贴着通道匆匆通过,靠近御徒町的一侧有几个游客,对着小店里的商品比划。最近新闻常说,泡沫后时代,复苏的种子正从东京萌芽,房太郎不以为然。

白石在街道的另一头等他,他没有再多浪费时间。

新年的红白装饰仍一片片挂在店铺门楣上,每当风从高架桥下灌进来,便抖出哗啦的响声。桥下的洞口是天然的抽油烟机,因此支了许多小吃棚。铁板滋滋冒着蒸汽,白色的烟雾往上冲,又缓慢地在风中散开,把穿过的阳光变得明媚又温暖。

“哟,怎么这么久。”白石坐在小塑料凳上招呼,面前木板搭的临时桌上已经摆好了炒面、啤酒和大杯的可乐。暖炉和铁板都靠在手边,热气熏得人脸红。房太郎深吸一口气,在对面挤开位置坐下。他掰开一双一次性木筷。

炒面吃起来很油。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说。

“坏消息?”白石理解似的用手撑着下巴。

“等事情全部结束以后,也许再回去看一眼。”房太郎端起啤酒入口,“咕”地一声顺下来,“我早就下定决心要向前看,乐观面对生活。”

“……你多喝点吧。”白石握着杯子的力度松了松,向前一探,两人碰了杯:“……一个人也没什么,至少自己挣的钱都留给自己花。”

“给你也无所谓,不过要经过我同意才行~”刚才语气还很淡的房太郎一下子笑了,酒精很快热腾腾地蹭红了他的脸颊。“哎,由竹在安慰我啊,好高兴。”

“……才没有咧。最近天天两头跑,害得我又五天没喝酒了。”

“怪我吗?你不喜欢可乐吗?”

“不然怪谁。”冷掉的炒面吃着更油了,白石做了个鬼脸。

阿美横的店铺人流往往混杂,1945年后,这里以售卖美军走私物资兴起,如今早已是合法的平民集市,以巧克力和白石喜欢的糖果闻名。但藏在铁道下面,依旧存在没人提起的地方。招牌上写着“古道具·舶来杂货”,昏黄的灯泡时明时暗,泛黑的工具、破旧的营地背包挂在墙上。懂的人就再往深处走,那里不点灯,卷帘门永远拉下一半,一副不在营业中的姿态——实际上真正的黑市没有陈列。当他们弯腰钻入店内,又老又寡言少语的老板便从狭小的柜台下探出身子,用眼神确认来人的身份。

一个披散着长发、身材颀长、眉毛和胡子很独特的男子和一个普通的东京混混。混混脱下围巾,费劲地扯开自己的领口,让锁骨附近的纹身线条露出来,旁边的长发男人一脸健康地微笑着,用余光观察四周。

老人表示默许,这时起,布帘后面以及他脚边锁上的木箱为他的客人开放了。

房太郎把战术折刀展开放在柜台上,在老人旁边微微俯下了身。这把刀是他说不清来历的老物件,平时收在黑色口袋夹里,出来透气还是千年等一回。老人不说话,按着刀柄把它移到嵌进柜台的灯条下面,拿起小磨石熟练地沿着刀刃研磨,末了,又在转轴处上了点防锈的油。

他们没有别的东西要买,必需品在车上和白石的背包里永远一应俱全。行动前来一趟黑市,比起更新武器的状态更像二人的某种仪式,已经形成了心照不宣的习惯。

几分钟后,刀被递回房太郎手中。他借店铺内灰暗的光线挥了几下,哑黑的刀身缄口不言,只有锋刃部分闪出一道划破空气的银线,让他目不转睛地欣赏。它刃长不到十公分,边缘是干净的平刃,刀身带着微微隆起的脊线,好像海面上被风揉皱的暗影——房太郎为它起名“水草”。

水草不会替他解决掉所有的目标,不过正如所有的制胜法宝一样,它总被牢牢掌握在房太郎手里。

刀具打磨服务只象征性的收一点小费,以方便客人换取日常使用的小额现金。对老人家而言,反而是破开大钞、整理小钱的动作更慢。白石只好等待。

每当任务迫近,或任务正在进行,他能做的也只有等待了。

“走了。”

6.十一至五十五人交响

浴缸为什么要一边进水一边排水

白石记忆中,房太郎入室杀人的次数不多。他们出发前把车里的摄像头卸了下来,虽然那东西早就没电了。

在满大街随处可见的白色小车里,他们这辆正平平无奇地沿运河向东南开,心底隐约的焦躁让白石手指泛起麻,变得惜字如金,仿佛为了提前适应行动时的对话节奏,身体不由自主发生了变化。房太郎一边扎头发一边调侃了他。车子停在江东区深川一条小路的弯口。

深川的街区是与入谷类似的下町风格,距离上野只要二十几分钟路程,离海则更近,拂面的风里满是大海的味道。应该为目标身份不明的暗杀任务心焦吗?这时已经不能再想了。

白石合上车窗仅留一线风口,目光从后视镜扫过街道。那栋深木色的别墅格调高雅,在整个老住宅区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能看得到大门,但并不直对着。根据前日调查掌握的情报,房子里现在没有人,他们会在四点半左右——也就是落日之前回来。实话说,要是自己也能住在这里就好了。

“等我的消息。”对讲机被房太郎扣在腰内侧,他脱下外套,戴上单边耳塞,把耳机线贴着毛衣的领口理好。

白石说:“保持联系。”

他们在幽暗的拐角别过。

外面很冷,房太郎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背影也很冷,白石留在车里,同样关上了空调。一缕湿润的风沿窗缝流进来,他给脑子里的号码回了信,告诉那个人行动开始了。

房太郎从建筑物背面靠近,进入内部的时间是午后三点半。他打开庭院的边门走进屋内,洗面所黑着,手抚过水槽边,触感冷而干燥——至少一小时内没人来过。进入连接玄关和各个房间的木质走廊,屋内无人的话应该极静,但他却听见了低浅的音乐声。交响乐?并不激昂,像是有很多种乐器隔着一层层墙壁,发出圆润而遥远的共鸣。有谁在吗?这是最令人警觉的信号。

潜入时,他的左手拇指一直按在对讲机侧面的PTT按键上,松开手后片刻,耳机里传来了白石压低的声音:“我听见了。小心确认结构。”

街边孩子们放学的欢闹声也混进了电波,构成房太郎耳机中些微的杂音。白石在另一侧只能听见他的沉默。

别墅檐下有一空车位,墙壁是炭灰色的杉木,庄重的风格带着现代化的新鲜感,但仍然保留了日式经典布局。一楼的玄关与狭长走廊相连,左手依次是洗面脱衣所和浴室,右侧是独立厕所,尽头的厨房、餐厅和客厅连成一片,客厅角落里的留声机没有关,那正是音乐的源头;二楼布置着卧室和书房,沿走廊尽头通向楼梯口;最上方的半层是储物间,台阶上积满了灰。他下楼,每走一步都顿半秒,让地板的回声消散。漫长的数分钟后,房太郎终于开口:“确认无人。”

“收到。”白石松了口气。

“正在浴室准备。”过了两秒,房太郎说。

“还有半小时。”

“好。”确认室内情况后,房太郎语气轻松了些:“你没查到目标身份?”

不像实时通话那样高效,对讲机让他们只能带着停顿一应一答。过了一会儿,白石按下自己的按键回话:“没有。”

“没有身份,我默认是同行。”房太郎说。弦乐始终浅浅在他身后作伴,此时还多了浴缸里的水流声。他没有动客厅那部金色的留声机,它立在落地窗的转角处,号口斜斜张着,像一只监视房间的眼睛。窗帘紧闭,几乎隔绝了房外的任何动静。

这房子隔音很好,但是,尽量不要开枪——这话无需白石提醒他也知道。木地板会渗血,地毯也会留下痕迹,插在前腹位置的左轮总是一鸣惊人,可以的话,刀都不用最好。

“你做的钥匙好厉害。”房太郎夸赞。开门很丝滑,就像回自己家一样。

“……肯定的。”

等待时他们偶尔也会闲谈,不过更多时候是只传递信息的短句。

白石扯开了话题:“我这边安全,外面我在看。”

房太郎凝视着慢慢变高的水面,单边耳机里一片寂静,另一边是水声和听不懂的音乐,自然不知道已经演奏到了哪里。冷水与昏暗的浴室令他神经缩紧。

不管是两个人是一起回来还是一前一后,或者有第三人出现,他都会用职业的手段应对。不过如果车被盯上了,自己又不在身边,那白石只能自求多福。外套在他那里,平安符好像在外套口袋里……白石会自求多福吧。

房太郎关上龙头,回到走廊的转角处,将大脑收窄,思绪中没有了杂音。

“现在起,”PTT轻点,白石放慢了语速——他的视野中已经出现了目标车,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轿车。他盯梢,将把对搭档的信任和理解倾注于此,有多少算多少——

“现在起,你听我说。”

短促的风噪声从白石的车外传入。

“看到目标车了……方向一致。

“减速……

“停进车位。人下来了。

“只有一个人……往玄关。

“手上是公文包和钥匙。

“开门。

“……你那边准备。”

最后的那两个字落下时,海贼房太郎轻轻停住了呼吸。仿佛沉入海中,他让一条琴弦绷至极静。房太郎抬起眼,肩背微微放松,整栋房子的声响被他重新接管。

流淌的乐声变得清明,玄关处洒进橙黄色光芒,只照亮台阶下一小块地面。弯腰换鞋的是一名青年,他身穿长外套,没有脱下;没有放下公文包,而是一直夹在身侧;他起身的时候木地板轻微作响,节奏稳定;他路过转角。

他的面前多出一条影子。

距离半步,房太郎无声向前一滑,第一击,伸出手臂从侧后方锁死下颚和气管,对方的声音被他扼进喉咙。公文包掉落在地,下一瞬间,他轻而狠地撞在目标大腿内侧,令其下盘失去支撑,像被抽掉骨髓一样软了下去,被他半抱着放入阴影。

七秒。房太郎抬手压住迷走神经,而就在目标视线黑蒙的时刻,对方利用被压低的重心从腰侧口袋里滑出一把折刀,动作极小,却露出熟练的狠意。是反抗、但没能刺到房太郎——刀锋擦着毛衣的内侧划过。金属刃“叮”地一声撞击,割破了对讲机的外壳,耳机线松动了。

必须结束。

塑料碎裂的细响刚掠过耳膜,房太郎的身体已经自己动了。重心就势压上去,他的左臂本能卡住对方的肩和肘,那把刀顿时失去了回旋的余地,右手去到腰侧,“水草”就等在那里。下一秒,刀锋从肋下直直刺入,他保持缄默,再向内旋转半寸,没有呼吸、没有眨一次眼睛。

目标的气声在喉咙里被闷住,立刻向下坠去。刀还插在原位,他眼神变得空浮,房太郎半拖着对方走向浴室。

“……喂?

“你那边……发生什么了?

“听得到吗?”

一阵水声,有东西被压进浅水的湿响,被浴缸瓷面削成一条波浪线,他将目标浸入水中,一只手还压在对方的胸口,把人牢牢按入浴缸底部。对方局促的气声顷刻间化作泡沫,无力的手盖在刀柄。

“刚才那是……撞击?

“你现在不能说话对吧……我在听。第二个人没有来……我在听。”

目标睁着眼,向声音的来源斜去,水面浮着细碎的气泡。房太郎拔出了刀,池中,水草漆黑的血色满溢,他像是和对方一起死在了水里,同等地停止呼吸。

他告诉自己呼吸的时候不会做那些事。他凝视着对方,那张脸在水下被折成奇怪的弧度,茫然、却在嘴角挂起一个微妙的笑。

“第二个人……还没有来,周围安全。我在听。”

对讲机里传来白石的声音,重复着确认安全的情报,在黑暗的浴室回荡着的水的回声中不甚明晰。通话频道还连着,只是耳机断开了,变成了扬声器外放模式,白石听见了行动中的所有动静。

就像一个倒计时结束,房太郎突然感到按住尸体的手冰冷刺骨,意识像一根线倏地拉回胸腔,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撩开尸体身上的衣物,然后松开了手。

弧线和细线以及分辨不清的文字,好似水草般的的黑影在视线周围晃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抬头才反应过来,绑起的马尾已经散了,黑发与浸着血水的浴缸融为一体,单调的交响始终回荡着。

房太郎在毛衣上蹭掉手上的水渍,拔出对讲机,对他的助手说:

“结束。”

“嗯。”白石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第二个还没有来。”

“他不会来了……这一个是同行。”他补了一句:“看见纹身了。”

“……”

“来帮我,车里空调先打开,好冷。”

“好。”

不会来的那个人,如果是助手的话……如果是助手的话,会怎样逃跑呢,肯定已经逃了吧。白石将车停到别墅侧面的巷子里,从前门进入。时间晚于预期,落日余晖已经变成粉色,刚好从他身后射入走廊,沿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向前——他看到房太郎身披一条满是血的浴巾,正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向自己走来,手上还拿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对讲机,面带笑意。

耳机中,房太郎的声音和面前的重叠。

“这并不是我的血。”

“……你没事就好。”白石紧紧抿住嘴,努力保持冷静。

“他的助手,也已经死了。”房太郎关掉了客厅里的留声机,没了交响乐的背景,他和白石都能清楚地听到冰箱压缩机的轰鸣。

杀手杀了助手,分块藏在冰箱里。“这事太可怕了。”房太郎裹紧浴巾小声道。

“你很冷,我们快一点吧。”白石揉着房太郎的头发,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刚巧也是在揉对方的头发而已。他从心底认为这样的事算不上稀奇,他更想知道……房太郎是怎么发现的。

他们将浴缸里的血水放干净,一边进水一边排水,擦拭血点直到浴室洁白如新。尸体已用毛巾裹住简单封血,再装入袋中,和冰箱里的尸体一起从院子拖回车上。冰箱里的尸体确实有着和他们一样的纹身。

他们也才亲眼看到,原来雇主给的安全屋和车辆不一定总是很蹩脚的。两个人回到车旁,把巨型可燃垃圾搬上后备箱,粉紫色的晚霞倏尔远去。湛蓝的天空下云很高,入夜后,街道出奇的安静。房太郎接过白石递来的大衣外套穿上,散开的长发随风扬起。另一个世界变得离他很远,亦或者说,他已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了。

“我觉得我们真好。”

白石露出不置可否的笑,一滴冷汗淌过他的脸颊,“好在哪……”他看了一眼后备箱里惨不忍睹的黑色麻袋,紧接着就把箱门合上。

“我和你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房太郎使了个眼色,听这语气,白石莫名想起少年漫画里类似“我们就是最强的!”的台词,有点毛骨悚然。

“是是……恭喜你咯专家,第十一个。”

“怎么说呢?以前也有……其实是第五十五人了。”

房太郎说着,抬头望向更远方。他们一路向西,驶进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