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西野秋木《酒町物语》的GUEST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环没有打伞,只是背着一个磨得有些旧了的吉他包,在雨帘中奋力地跑着。虽然浑身的肌肉都已经被自己驱动到了极致,步幅也已经迈得像是下一秒就要飞起来,但很奇妙地,他只觉得浑身无比轻松,丝毫感受不到往常冲刺时肺部全力收缩扩张带来的灼痛感。
眼前的街景飞速倒退,拐进楼道之后又一口气迈过了多级台阶,环最终停在了一扇熟悉的门前。
他喘着气,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轻轻敲了敲面前的门。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汇集成一滴水珠,自发梢末端滴落在地上。
“咔嚓”一声轻微的锁芯回弹的声音,门没过多久便从内部轻轻开启。眼前的人穿着宽松而舒适的家居便装,和平日里站在吧台后的风格迥然不同。他微微抬起头,用他那精致而姣好的五官迎向环,紫色的眼眸在对上环的视线后登时睁大,语带惊讶地朝环开口。
“环君!你怎么这种时候……你没有打伞吗?”
视野左右晃了晃,环摇了摇头。
“那些谱子,小壮给的那些,我已经都会了,想来弹给小壮听。”环开口,末了又补充道,“之前约好了的。”
他直视着壮五的眼睛,看着他眼瞳里的惊讶一点点消失,一股说不出的柔和取而代之地占据了对方的眸子。
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条柔软干爽的毛巾,壮五将毛巾一把兜在环的头上,捧着擦了擦,说:“赶紧先进来吧。”
壮五房间的陈设仍然和环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整体风格十分简约,却总能在一些角落处发现一两个充满格调的装饰或绿植。环被雨打湿的身子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干,将毛巾围在脖子上,环卸下一直背着的吉他包,在壮五的床上坐下,拉开拉链将里面的民谣吉他取了出来,架在腿上,开始调音。
壮五顺势在环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吉他是当初和壮五一同在琴行买的,有些旧了,虽然环平日里已经很小心地养护着它,然而奈何弹拨的次数多了,琴弦断掉的频率也提高了。琴头上头标的烫银早已变得斑驳,琴体边缘贴着手臂处的花纹也被蹭得失去了踪影,但这些丝毫不影响它音色的清脆。稍稍扭了几下旋钮,将六根弦依次弹了一遍,环满意地拍了拍琴身,抬头和身边的壮五对视了一眼,又有些害羞地挪开了视线,垂下头,轻轻扫起了琴弦。
动听的旋律随着环刻在脑子里的指法从吉他里传出,萦绕在两人周围。壮五交给环的文件夹内的曲子风格各异,显然他对作曲的兴趣让他并没有拘泥于一种风格,环也竟是将那整册的曲谱全部牢牢地记在了心中。他左手手指仿佛跳着舞一般灵活地挪动着,熟练而流畅地演绎着壮五的心血,甚至通过重音的变化加入了些许自己对曲调的理解。悠扬的乐声让时间的流逝变得难以察觉,曲毕,环扫完最后一根弦,轻轻用手掌按住了还在共振的琴身,视线紧张又期待地游移到了壮五身上。
壮五只是看着环,他那能称得上是受到上帝偏爱的五官难得地带上了生动的情绪,看着有些高兴、有些兴奋,却又似乎在害羞,但即便双颊上的红晕都明显到吸住环的视线了,却仍旧坚定地,不避讳地直视着环。这样的壮五环见过,虽然很难得,但仍然见过——在环第一次拜访壮五的家时,吃完寿喜锅,洗完澡,湿着头发即兴弹奏了壮五最喜欢的一段民谣之后,和对方兴冲冲地将厚厚一叠文件袋交给自己之后,都是这样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环很喜欢壮五这样的神情,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这真是……”明明只是很普通的演奏,壮五却像是听了大师的作品般感慨:“谢谢你,环君……我该怎么回报你呢?”
“没事啦,又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况且我也不是为了小壮的报答才弹的。”
“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壮五的声音柔柔地传来,“不单单是报答,我真的很喜欢环君的演奏,所以我也想让你感受到我现在的心情。”
我该怎么传达我此刻的心情呢?
环迎上了壮五泛着水汽的湿润双瞳。
窗外的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喝的,”他下意识道:“小壮再为我随便调一杯喝的吧。”
“当然没问题,”壮五笑盈盈起身:“环君稍微等我一下。”
没过多久,壮五端着一杯三角酒杯回来了,淡蓝色的液体躺在酒杯中熠熠生辉,一颗娇小而圆润的蓝莓下缘被刀划开,插在了杯口处。环疑惑地从壮五手中接过这杯分外熟悉的特调,开口问道:
“不是说过要调不一样的吗?”
当初那段宛如鸡同鸭讲的对话,对方出口的话语环一直记在心上。
“不一样的哦,环君喝喝看?”
将信将疑地托着杯底,环仰头喝了一口杯中的液体。酒精浓烈而独特的气味夹着柠檬汁的酸涩,冲得环用力拧紧了自己的五官,酸涩褪去后凸显出的辣味泛着些微的苦,不管试过多少次,也永远无法习惯。这股味道宛如一把尖刀,明明是舌面上的感受,却连着心脏都一起被剜得生疼。他皱着眉头,一脸抱怨地将喝了一半的饮品递到壮五脸前。
小壮,这个好辣好苦哦。环听到自己朝对方抱怨道。
是这样吗?抱歉抱歉,我以为你会接受的。壮五就着环的手也尝了一口,随后一脸歉意地说。
“这杯是我对环君的心意,没有让你喜欢真是过意不去呢。”
窗外的雨声倏然变得嘈杂。
心意?
什么心意?
环用另一只空闲的手用力握住壮五的手腕。
“心意这种东西,直接对着本人说啊!”
他坐在床上,仰着头不甘地望着站在自己跟前的壮五,看着他有些无措而隐忍的表情。雨声从未向此时这般地有过存在感,“唰啦”的背景音中,壮五嘴唇的动作被无限地放大,环只觉得自己整片视野里只剩下壮五抿紧的水润双唇,看着那两片唇挣扎而不安地抿动着,又仿佛总算是放下了什么般地,松弛下来,轻轻张开。
“环君,我……”
壮五似乎说了几个字,但外头的雨声实在喧嚣得过分,环根本听不清楚。
太吵了,吵得感觉视线都模糊起来了。
壮五五官的轮廓逐渐变得暧昧不清,环很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
环从沙发上睁开眼睛。
他听着正对着沙发上头的窗户外传来的雨声,茫然地看了看眼前逐渐清晰的天花板,猛地从沙发上坐直身子,眨了眨眼睛终于回过神,自嘲地笑了笑。
久违地梦到小壮了,他将头埋进自己的手掌内,用力搓了搓脸颊。
自壮五一言不发地消失已经过了四年,他曾在四年间的无数个夜晚梦见那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梦到了他们曾经做过的,或是压根没做过的事情,梦中的壮五真实而暧昧,他们彼此亲密无间,这让环每每从梦中醒来后,都能尝到一股撕裂心扉的痛楚。
用力呼出一口气,环站起身子,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他本没打算睡着,自己的新店很快就要开张,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要去处理。从沙发缝隙中摸出不知什么时候滑落的手机,稍稍理了理自己睡得有些皱的外套,环正欲出门,视线却偶然瞟到了被安放在房间一角的吉他上。
“……结果连这个约定也没能够遵守。”
轻轻自言自语了一声,环合上了门。
屋外的雨悄然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