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年长】破土

“心怀感恩地吃掉它吧。”

⚠️ 点击展开/折叠本文预警与剧透 极端环境下的背叛、残杀、同类相食
自杀自残行为
对未成年的暴力行为,未成年死亡


        “啪!”   粉笔发出了落到课桌上的清脆响声,伴随着肢体碰撞到桌椅连环发出的咣当声回荡在不大的教室内,打断了几个学生的窃窃私语。站起来的学生手足无措地捏着笔记本的边缘,其余的学生都不由得低下了头看着面前的课本。   “我所教授的,都是你们即将参与任务绝对会用到的知识,也请你们认真听讲,我不希望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在外面丢了性命,明白了吗?”   “是!”众人答道。   浮士德微微颔首,看向粉笔旁站得笔直的学生,满脸青涩的少年也紧张地看着他。   “好好听讲。”   “是,长官!”   那个年轻人立马点头如捣蒜,如蒙大赦般坐下了。      一个小时后,课程结束,教室瞬间被桌椅移动的声音和嘈杂的讨论声填满。   “真倒霉,地表任务这种事不是应该专业队伍去做吗,我们为什么也要去啊……”少女有些费劲地喘息着,她咳了几声,异常苍白的脸终于泛起一点血色。   “说是因为支援大气稀释计划,基地资源出现严重短缺,所以除了所有探索队,也会抽选相当一部分符合条件的居民经过短期培训去参加”年长的女人开口道,“也不知道筛选条件是什么,连我们这种家伙都会被选上……”   显然这番话她也无法说服自己,女人忍不住叹了口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在看到空空的烟盒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看到少女阴沉的样子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艾瑞亚。”   “又是大气稀释计划。”一个带着眼镜的清瘦青年言语不忿地说道,“我们人类已经在地下相安无事地活了一百多年,就此活在地下有什么,为什么还要为长达两百多年的项目去牺牲一批又一批的人,有意义吗?我可不想我的人生浪费在——”   “查理斯!”一位年长男人沉声打断了他的话语,被叫为查理斯的青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有些畏惧地看着面前的人,“如果你想因为侮辱英雄的罪名被逮捕抓走我没有意见!我可不想有你这样的儿子!”   “嘁……!”查理斯冷哼了一声,把背包甩到肩上,面色不虞地离开了。   另一个满脸雀斑的少年显然没有被那对父子的争吵所影响,比起地上探索的危险,他更多地是过于旺盛的好奇心,他煞有其事、绘声绘色地说着:“我们可是一次都没有去过地上哦,你们不好奇吗?听他们说地上有非常可怕的野兽,会发出非常可怕的嚎叫声!”   “诶!”一旁的女孩的脸色变得煞白,脸上露出了惊恐不安的神色。   “汉斯,你别吓她了。”年长的女人开口道。   “安娜姐,我说的可是实话!”汉斯不满地嚷嚷,“刚才浮士德教授也说过了吧!”   “那是‘风’,不是什么野兽,你到底认真听了没啊……”安娜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兔子一般瑟瑟发抖的女孩,“丽塔,丽塔?”   “啊,在!”   这个容易受惊的孩子依旧沉浸在即将要前往地上的恐惧中,事实上,在这件事公开广播通知后,她的黑眼圈就没下来过。   “去吃饭吧,下午还要体能训练呢,抓紧时间午休。”安娜拍了拍她的肩膀。   “知道了……”      议论声逐渐远去,一个年幼的女孩抱着笔记本走到浮士德面前,将手中的笔记双手递给他。   “有些问题想要向您请教。”   浮士德点了点头,接过了她的本子,本子上写着女孩的名字,爱丽丝·哈珀。   他认真地为她纠正了笔记上的一些错误。   “谢谢您。”   女孩接过笔记本,语气平缓地回答着,向他鞠躬。   浮士德看着她瘦弱的模样略微皱眉,很快,他恢复了温和得体的笑容,微微向女孩欠身,目送这个年幼的孩子跟在人群的后面离开教室。   “老师,一起去吃饭吗?”   “尼洛?”空荡荡的教室里,浮士德看着出现在面前语气轻快的人,他将讲台上的教案和文件收拾进公文包,跟着尼洛往外走: “去哪?”   “不在外面吃,去我家,我来下厨,”尼洛和路过的同事招了招手算是打了招呼,和走在身边的浮士德并肩走着,“我记得今天下午开始你休假两天是吧?”   浮士德点了点头:“怎么了?”   “犒劳一下自己吧,别再吃营养膏了。”尼洛不由分说地拉着浮士德下楼,待两人坐在尼洛的车内时,尼洛神秘兮兮地冲浮士德说道:“有好东西。”            “……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浮士德在宽敞的厨房里,站在尼洛身边不远处,看着他处理着面前的几乎一整只羊。   “之前为上边的大人物做饭的奖赏,”尼洛拿着锋利的削肉刀熟练地处理着它的皮肉,“我跟着他们去了最顶层的饲养场,看着那些羊隔着防护罩沐浴着阳光,有位饲养员向我展示了如何杀死一只羊的手法——前蹄后蹄绑起来,用一柄小刀划开它的胸腔,将手伸进去,摸到心脏后面的一处动脉,用手指勾断它,羊就死了。”   “我向他学习了手法,杀死了它。”   浮士德沉默地看着他,细碎的额前发挡住了尼洛的侧脸。   “……你还好吗?”   “嗯?”尼洛的脸转过来朝向他,浮士德才看清了他舒展放松的眉宇和平静温和的表情。   “没有什么不好哦,老师。既然因为我让它提前遭遇死亡是无法改变的事,所以要心怀感激地吃掉它啊。”尼洛低头继续处理手边的食材,过了片刻开口道,“这句话是那位饲养者所告诉我的,虽然说要怀着感激之情,但是当时吃到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真好吃啊'这样的想法……让我觉得自己真是奇怪啊。”   浮士德听着尼洛口中的描述,这种复杂陌生的感情让他无法说出些什么来宽慰对方,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总之我会把它做得很好吃,老师也一定要怀着感恩地心吃掉它哦。”   “我会的。”   尼洛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狡黠地笑了笑,从手边橱柜的夹层中摸出来一个细长的瓶子。待他献宝似地将它给浮士德看的时候,浮士德陷入了沉默。   显然,这是一瓶未拆封的酒,还是高档货。   “……”   “老师您不问问吗?”   “……请问尼洛同学,这瓶酒你是怎么把它弄到手的。”   尼洛嘿嘿笑着:“顺来的。”   浮士德语塞。   “之前宴会上,我看你和他们应酬都没有好好享受它,所以我做了点手脚,”尼洛说着,“不会偷嘴的厨子不是好厨子,对吧?”   “是是是。”   浮士德卷起袖子,熟练地找到了餐盘刀叉所在的地方,将它们摆放在餐桌上。         尼洛的厨艺是毋庸置疑的高超,当浮士德将面前肉类送入口中时,其中的美妙滋味对他的味蕾来说是绝无仅有的刺激,能吃到如此美味的食物简直是一种奢侈。   “老师觉得好吃吗?”   “味道非常好,”浮士德点了点头,“我来倒酒吧。”   “真是荣幸啊。”尼洛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将酒杯往前推了推。   “下次任务回来我们再喝一杯吧,我来带酒。”浮士德放下了酒瓶,举起了酒杯朝向尼洛。   “下次任务?”尼洛疑惑。   “一周后的地表任务,”浮士德和尼洛碰杯,“我申请了带队。”   “不是说所有探索队都会——”   尼洛骤然噤声。   “我向上说明了这次任务的不合理性并提出了其他方案,但是被驳回了,”浮士德盯着餐盘中深褐色的肉,“我没有接到任命,但……没法做到坐视不管。”   “……真有你的风格。”   尼洛无奈地笑了笑。   浮士德无言以对。   “那么再来一杯吧,”尼洛的话打破了沉默,浮士德看着面前的人将殷红的液体倒入浮士德的杯中,用自己的杯子碰了碰浮士德放在桌子上的杯子的杯壁。        “提前庆祝您的凯旋。”            时间在紧张地授课和训练中飞逝着,艾瑞亚的身体依旧没有多少转好的迹象,查理斯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依旧僵硬,汉斯对即将到来的地表探索搜寻了许多的资料讲给丽塔听,而可怜的丽塔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她的黑眼圈日益加重,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安娜,她终于花钱搞到了烟草的购买许可证,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包烟。   浮士德依旧锲而不舍地向上递交文书,邮箱里塞满了已驳回的回复。      直到任务开始当天,东七分队名单表如下:      浮士德·拉维尼亚,37岁,领队。   艾瑞亚·克兰,21岁,队员。   查理斯· 沃克,17岁,队员。   查尔· 沃克,47岁,队员。   汉斯·布兰特,16岁,队员。   安娜·佩恩,31岁,队员。   丽塔·梅菲尔德,16岁,队员。   爱丽丝·哈珀,13岁,队员。   马修·科尔,54岁,队员。               今天的地下出发区比平日更加拥挤。   高处的广播不断重复播报着各个分队的编号与出发时间。机械女声在空旷的金属穹顶下层层回荡。运输履带碾过地面低沉的轰鸣声、设备拖行的声音和人群的低声交谈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令人头晕目眩的纷乱焦躁情绪。   巨大的装载车整齐地停靠在出发平台上,漆黑厚重的车身覆盖着防冻层,履带还残留着上一次任务留下的冰霜与污泥。车前方的的灯在昏暗的空间里散发着冷白色的微光,   “东七分队,集合确认。”   浮士德站在队伍前方,低头核对终端上的名单。   “艾瑞亚·克兰。”   “到。”   少女咳嗽了两声才勉强稳住呼吸。   “查理斯·沃克。”   “到。”   少年回答得有些不耐烦。   “丽塔·梅菲尔德。”   “……到。”   少女细弱蚊蝇的声音响起。   ……   “马修·科尔。”   “到。”   男人干脆利落的声音惠大道。      浮士德确认完毕最后一人,抬头扫视众人,所有人都换上了厚重的防寒装备,呼吸面罩挂在胸前,背包里塞满了压缩食物、燃料与应急用品。   “检查面罩气密性。”浮士德说道,“进入地表后,不允许任何人单独行动。通讯失联后原地待命,禁止擅自脱队。”   没有人说话,只有装备扣带被拉紧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浮士德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低声道:   “登车。”      厚重的车门缓缓开启。   众人依次踩着金属车梯进入车厢,内部空间比外观看起来狭窄许多,两侧排列着固定座椅和悬挂式的安全扣带,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消毒水混合后的味道。   汉斯一上来就忍不住扒在观察窗旁张望。   “真厉害……”他感叹道,“我还是第一次坐探索队的装载车。”   “你最好祈祷这是最后一次。”安娜靠在座位上冷淡地说道,她低头摸了摸口袋,在摸到那个熟悉的方盒才神情放松了下来,闭上眼靠着座位。   丽塔反复调整着自己呼吸面罩,反复地深呼吸以平复自己紧张的情绪。   浮士德坐在最前方,将终端接入车载通讯系统。   车门缓缓关闭,外界嘈杂的声音被隔绝在外。   短暂的寂静后,广播再次响起。      “地表闸门即将开启。”   “倒计时三十秒。”   引擎运转着,震动顺着地板传到每个人脚下,像是某种巨兽的心跳。   “最后确认一次,”浮士德有条不紊地操作着控制台,“到达地表后,不要奔跑,不要脱离救援绳索范围,不要长时间暴露在风口。”   “如果发生意外,以保全生命为第一优先。”   广播倒计时归零。   下一秒。   前方那道数十米高的合金闸门在轰鸣声中缓缓升起,刺目的、几近惨白的光随着闸门的上升无孔不入地侵入着昏暗的地下空间,许多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紧接着,狂风裹挟着猛烈的风雪灌入通道,簌簌如尖刀般地剜过车身。   丽塔发出了一声惊呼,汉斯则是睁大了眼睛,整张脸几乎贴上了车窗。   灰白色的天幕低低地压在地平线的尽头,暴风雪中的荒原几乎被纯白吞没。风携着雪粒拍打着车身,沉闷而持续。   浮士德戴上了通讯耳机,看向前方。      “东七分队,申请建立短程通讯。”   电流杂音短暂地响了一瞬。   “东八收到。”   浮士德原本翻阅地图的动作停了下来,频道另一端的人却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这里是东八分队队长尼洛·塔纳,已完成坐标校对,请确认行进路线。”   通讯频道安静了两秒。   “……东七确认,路线无误,继续前进。”

  中、歧路         风雪已经比刚离开地下时弱了许多,装载车在雪地中缓慢减速,一望无际的白色尽头终于浮现出了漆黑的轮廓。   “前方即将抵达目标区域。”   广播声在车厢内响起时,原本低声交谈的人们立刻安静了下来。   浮士德关闭了终端的地图,他抬头,看到身旁的爱丽丝正努力透过结霜的观察窗向外看,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层薄薄白雾。   “看得见塔吗?”浮士德问。   女孩眯着眼睛看向远方,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的雪幕之后,一根细长漆黑的轮廓隐约刺入天空,那便是旧北川第三气象观测塔。周遭半埋在雪下的楼房歪斜着,断裂的高架桥像是某种庞大的动物骨架横在空中,广告牌上已经没有了鲜亮的色彩,在风中吱呀地摇晃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道路崎岖不平,能看见的只有被大雪覆盖的裂口,废弃车辆的残骸,凌厉的风穿过建筑的缝隙发出空洞的呜咽,令人不寒而栗。车厢里原本还残存着一点因为抵达而生出的躁动,随着装载车速度的放缓一并压了下去。   “目标区外围地形不稳定,”浮士德开口道,“所有人下车前先检查固定扣带,面罩气密性不得有误。等我确认完前方地基状况,再按队形展开。”   车辆停靠在目标区域外沿时,浮士德率先下车,东七分队的队员紧随其后。   寒风迎面扑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自出生起就生活在地下的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这样的温度与土地。有人下车后踉跄了一下,靴底陷进雪里;有人刚将面罩调整好,就被迎面而来的强光逼得眼眶发酸;丽塔更是害怕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迈步都做不到。   “别怕,照着训练时的队形走。”   说话的是马修·科尔。他低头检查着自己手上的固定扣带,语气里带着一点从容,也带着一点近乎本能的自傲。   “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多了。早些年出任务的时候,可没有这种能直接开到目标地的车。”他说着,顺手扶了一把差点滑倒的汉斯,“那时候要走的路可比现在难得多。”     他没有刻意提高声音,可话里摆出来的那点“过来人”的姿态还是很明显。汉斯果然被安抚住了几分,站稳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再像刚才那样四处乱看。   队伍在短暂的骚动后重新整理好了队形。   浮士德没有急于重整队伍,他蹲下身,替爱丽丝重新整理装备。年幼的孩子比其他人更安静些,瘦小的身子裹在厚重防寒服里,显得更加单薄。浮士德低头替她把护目镜扣好,又检查了一遍胸前的生命状态检测仪,确认带扣没有松动。   爱丽丝乖巧地站在原地,直到浮士德替她拉紧最后一条固定带时,这个年幼的孩子突然低声叫了他一句“浮士德长官”。   “怎么了?”浮士德抬头看她。   爱丽丝隔着护目镜看着他。   “我们是被放弃了吗?”   废墟中,孩子单薄的声音迅速被寒风卷走。   “……我们的任务是搜寻物资和回收气象塔核心零件,而我的任务——”浮士德郑重地说道,“是带所有人安全顺利地返回地下。”   爱丽丝点了点头,接过了浮士德递给她的雪行杖。      东七分队沿着被半掩着的旧街道推进着。   越往目标区域深处走,周围的景象便越显得荒凉。低矮的商铺和居民楼早已破败塌陷得不成样子,偶尔能瞥见些许从前城市边缘残留的交通标识。马修时不时抬头确认路线,汉斯一边走一边试图辨认那些被雪埋住的旧设施,丽塔则始终跟得很紧,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会被脚下的积雪吞进去。   风从建筑缝隙间穿过,卷起细碎的雪粒拍打在防护服外层,浮士德走在最前方,视线不断在地图和视野前方切换着。   通讯器里不断传来其他分队模糊的电流声。   “东七已抵达目标区域外围。”   “东四收到。”   “东九收到。”   “东八收到。”   耳机里传来尼洛的声音时,浮士德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东八已进入西侧街区,目前未发现大型塌陷与异常风层。”   浮士德低声回应:“东七明白。”   随后他切断通讯,转身看向队员。   “接下来步行推进。不要脱离队伍,不要单独行动,如果脚下出现空洞感立刻汇报。”      旧北川第三气象观测站位于城区北侧的缓坡上,比周围街区略高。远远看去,主观测塔像一根被风雪磨损过的斑驳尖刺,孤零零地立在空旷处。   “目标物就在前面。”   “安娜、查尔、汉斯去确认左侧地基,爱丽丝记录坐标。”   “艾瑞亚留在车旁,丽塔不要离开绳索范围。查理斯和马修跟着我。”   “是!”   队伍立刻分散开来,各自执行指令。   浮士德带着马修和查理斯先向主建筑外围推进。   积雪已经没过了他们的脚踝,踩上去时会发出细碎的声响。主观测塔底部的钢结构暴露在外,表面结着厚厚一层冰,铁锈与霜痕交叠在一起,浮士德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塔身,又低头看向终端上的风速读数。   太高了。   浮士德皱眉,迅速跪下身,伸手抚过积雪覆盖的地面。在纷乱的风声中,雪层下面传来极其细微的空响。   浮士德的目光瞬间沉了下去。   “所有人停止前进。”   附近的人都立刻停住了动作。   “后退五米,保持间距,不要集中站在同一片区域。”   查理斯皱了皱眉,显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地基下方有空层。”浮士德简短地解释道,“地表承重不够,不能再往前压。”   “目标就在前方,如果现在绕开,驻扎时间就要推迟到日落后,”马修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耐,“你执行过那么多次任务,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浮士德看了他一眼:“执行命令。”   马修脸色有些许难看,没有再说话。   浮士德没有过多停留。他迅速让爱丽丝把坐标重新记录一遍,又让安娜那组向外侧确认风向和地形变化。与此同时,他自己带着查理斯和马修开始检查建筑外围与通向下层的维护口,寻找能绕行的通道。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东八方向也传来短促的通讯。   “东七,这里是东八,南侧建筑带有轻微震动,重复,南侧建筑带有轻微震动。”   浮士德的视线猛地抬起。   “全员注意。”他立刻接通全队频段,“停止在建筑边缘停留,所有人向空旷处撤。不要靠近主塔,立刻返回车辆附近。”   有人终于意识到不了不对劲,脚步开始加快。丽塔几乎是小跑着朝车的方向退去,汉斯则一边跑一边对着通讯仪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浮士德没有回答,他只是在通讯里再次重复了一遍命令。   “东八,汇报具体震动范围。”   “范围不大,但——”   对面的话还没说完,脚下的地面忽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浮士德瞳孔微缩。   “后退!”   浮士德的声音吞没在在通讯仪当中。   下一瞬,整片地面猛地塌陷下去。   巨大的断裂声从地底升起,风雪与碎冰一并被巨大的气浪卷起,白茫茫的雪尘眨眼间吞没了前方的视线。原本还算稳固的路面像是猛地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下子掀翻,支撑建筑的半截钢筋连着半截街道一起沉下去,停靠在边缘的设备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重重地歪斜下来。   “所有人远离边缘!”   浮士德的声音再次在通讯频道中响起,队伍中许多人被震的失去了平衡,踉跄向前倒去去,丽塔脸色惨白,手中的雪行杖差点脱手,待她好不容易站稳之后,却看见返回的汉斯的身影骤然陷落,系在他身上的绳索宛如发疯的蛇一样迅速地向前窜去。   “汉斯!”   比起恐惧的眼泪,更先出现的是丽塔嘶哑的尖叫,她下意识地想冲上前去救人,却被浮士德厉声喝住:“后退到安全区!”   雪层塌陷的轰鸣声还没有停止。   大片的积雪顺着塌陷边缘向下倾斜,钢筋与混凝土彼此摩擦,原本被掩埋在地下的巨大空洞彻底暴露出来,黑暗像巨大的深渊横亘在众人的面前。   “固定绳!”   浮士德一把抓住险些将他拖拽出去的安全绳,他牢牢抓住绳索,身子猛地向后压去,绳索另一端传来剧烈的下坠力,其力道之大几乎将他的手套生生磨破。   “汉斯还活着!”安娜最先反应过来,快步小心地走上前协助浮士德固定绳索,“还有重量反应!”   “查尔,把车上的锚钉拿下来!马修,确认周围是否有二次塌陷!”   “是!”   查尔咬着牙冲向装载车,马修立刻开始检查附近地面断裂,丽塔终于回过神来,跪坐在雪地里,脸白得几乎透明,呼吸急促的好像是快要窒息了一般。爱丽丝的身体几乎整个紧紧地贴着装载车,她抱着记录终端,努力不让自己手发抖。   浮士德半跪在裂口边缘,低头向下看去。   下方并非完全漆黑,断裂的地下商业层里,由于冰层的反光,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的情况——倾斜的广告板埋在雪堆中,玻璃反射着微弱的冷光,汉斯悬在一截断裂的钢架中间,半个身体已经陷进废墟里,安全绳正死死地卡在钢筋之上。   “汉斯,听得见吗?”   下方很快传来了少年带着哭腔的声音。   “听得见!我、我还活着……”   周围明显有人松了一口气。   浮士德紧盯着下方,裂口还在缓慢扩大。   “安娜,固定第二根绳,”浮士德低声说,“我去救他。”   “什么?”   “要想救他必须现在不能再等了,”浮士德已经开始重新固定自己的安全扣,“等主结构完全断裂他会被一起埋进去。”   马修看着他,走了过来。   “我来,”他说,“你是队长,做好队长的职责。”   浮士德略微皱眉,但是没有说什么,他将另一端的固定扣递给马修。   “绳长控制在十五米内。”浮士德说道,“听到回撤要求时立刻回来。”   “知道了。”   马修应了一声,随后抓住安全绳,顺着断裂的边缘缓慢向下滑去。   风雪不断扑打在众人的护目镜上,能见度低得可怕。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只剩通讯器里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   “看到他了。”   马修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左侧钢架还算稳定,但下方已经有继续塌陷迹象。”   浮士德单膝压在裂口边缘,手中的固定绳始终没有松开。   “不要勉强。”他说,“确认状态优先。”   下方很快传来汉斯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腿卡住了……我动不了……”   丽塔猛地捂住了嘴。   安娜蹲在另一侧固定锚钉,低声道:“别看,深呼吸。”   但丽塔显然已经听不进去,她浑身发抖,视线死死盯着裂口下面那片幽暗空间,仿佛下一秒那里就会把所有人一起吞进去。   通讯频道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下方忽然传来金属被强行撬开的刺耳声响。   “马修?”浮士德皱眉。   “钢筋压住他了。”马修喘了口气,“我得把它掰开。”   “不要直接发力,周围结构——”   “我知道!”   伴随着最后一句低吼,通讯器里骤然响起一阵崩裂声。   下一秒,传来汉斯近乎失控的哭喊。   “出来了!我出来了!”   “快!抓紧!”   伴随着某种几乎微不可闻的断裂声,浮士德几乎没有给对方再说话的余地,他立马下令。   “拉!”   绳索猛地绷紧,几人同时向后发力,战术靴拖拽出长长的痕迹,查尔几乎整个人都压在固定桩上,安娜咬紧牙关协助收绳子,浮士德紧随其后,眼睛始终盯着裂口的深处。   马修拽着汉斯猛地翻了上来,几乎是在两人离开的瞬间,刚才身处断层的他们身后的大片钢架轰然倒下。      马修半跪在雪地上剧烈地喘息,汉斯则是拖着流血的腿跌坐在地上,护目镜后满是眼泪。   “我就说我能把这小子带回来。”   马修扯着沙哑的嗓子笑了一声,带着些劫后余生的亢奋,众人被这股情绪感染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空气中几乎凝固的恐惧被这阵笑声驱散些许。   浮士德和安娜则在一旁清点着损失。   现在的情况对于刚开始任务的他们绝对算不上一个好的开始,原本固定在车侧的备用锚架被临时拆下了两枚,压缩食品少了整整三箱,燃料桶的边缘因为方才的震动被撞得变形,左侧第一个油箱也已经是破损到需要丢弃的程度。   查尔蹲在汉斯旁边,检查了汉斯的伤势,给他腿上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一边低声训斥他方才冲得太快。汉斯垂着脑袋,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泪,却第一次没有顶嘴,只是闷闷地点头。   “等休整的时候再重新给你好好处理一下。”   “嗯!”   汉斯红着眼睛框,这个有些冒失莽撞的少年在众人中第一个遭遇了来自地上世界的危险与无情。   “还能走吗?”浮士德问。   汉斯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半晌才把声音压得很低。   “……能。”   “如果疼得厉害就先别逞强。”   清点完毕,浮士德终端收回怀里,他抬头看了眼天色,视线从灰白色的天空缓慢滑向目标区域深处。   风雪开始变大了。   浮士德抬手按住耳机。   “东七呼叫东八,确认当前状态。”   通讯器里先是传来一阵短促的电流杂音,随后才有回应。   “东八收到。”   尼洛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异常。   “西侧建筑带风层增厚,暂时未见大范围塌陷,重复,暂时未见大范围塌陷。”   浮士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确认是否进入目标建筑外围?”他问。   频道那端安静了片刻。   “正在推进。”尼洛说道,“队伍分散得比预计更开一点,但还能控制。”   浮士德没有立刻回话。他望向远处那片被雪雾吞没的城区,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不安像尚未成形的浮冰浮动着。   “保持频段稳定。”他压下异样的情绪,说,“如果风向变化,立刻回报。”   “收到。”   通讯切断后,浮士德转身看向众人。   “向外圈撤离,重新建立驻扎点,暂时修整。”            汉斯被查尔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后方,丽塔始终跟在他的身边,仿佛只要一眨眼这个人又会再掉下去,马修走在最外侧,时不时抬头观察附近建筑结构,替队伍确认可通行路线。   浮士德则不断低头查看地图。   最终,他们在距离气象塔约一公里外的一处地下换乘站停了下来。   入口的大半已经被积雪封死,只剩侧边维护通道还能勉强进入。浮士德、查尔和马修几人合力撬开变形的安全门后,一股混杂着铁锈、灰尘与陈旧潮气的空气缓慢涌了出来。   在临时照明灯亮起后,这个死寂的换乘大厅终于恢复了一点生气。   “修整一小时,确认随身装备情况,处理伤员。”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查理斯打开了备用热源,众人围在一起,有人低头分食压缩饼干,有人拧开水壶小口喝着热水。马修和查尔两个年长的男人蹲在汉斯的身边,打开医疗箱处理着他的伤口。   浮士德坐在入口附近,更换身上磨损的装备,在他拿出随身的水壶时,耳机里忽然响起了通讯请求。   “……东七,东八呼叫东七!”   浮士德皱眉,几乎立刻感觉到不对。   “东八请讲。”   频道那端却没有立刻传来尼洛的声音,只有一阵极短的杂音,像是风穿过了什么狭窄空洞,又像是有人在极力稳住通讯设备。片刻之后,尼洛的声音才重新传来。   “东八队伍遭遇强风切变,西侧建筑带局部失稳。我们正在撤离,重复,正在撤离。”   浮士德的手指微微一顿。   “伤亡情况?”他问道。   “暂时无法完全确认。”尼洛说道,“有部分队员被分隔在二层通道,通讯开始变弱。”   浮士德还没来得及再开口,频道里便猛地传来一声尖锐的爆鸣,像是某种金属结构在骤然受压后断开的声音。紧接着,尼洛那边的声音被风雪彻底撕开,短促得几乎听不清。   “……东八请求支——”   通讯中断了。   另一边,正在检查艾瑞亚身体状况的安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抬头看了过来。   “怎么了?”   浮士德盯着换乘站的出口,沉声道。   “东八失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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