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年长】折春风
架空古代,书生妖怪pa
为了适应文章风格将两位的名字进行了谐音处理 浮士德→傅士德 尼洛→聂洛
大雪,破旧的寺庙内。
傅士德瞧着自己睡在大殿角落的箱笼旁端端正正地放着几张包着油纸的馅饼,愣在了原地。他和那热馅饼瞧了几眼,又转身瞧了一眼殿外,飞雪扫地,满眼萧索。
这荒山野岭的破庙,哪来刚热的馅饼?
他将手中的书放到箱笼上,坐在旁边与那饼大眼瞪小眼了许久。
傅士德的脑子里尚有一丝理智。毕竟这里可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庙,他落脚时检查过,没有人来过的痕迹,顶多有偶尔跑过的野猫和庙前的鸟雀,凭空出现的美食着实可疑,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地步。不过很快,求生的本能让他将这些顾虑都抛却脑后。大雪困在这庙里四五天,他随身携带的食物更是早就见底,一份掰着三顿吃。眼下别被饿死冻死才是第一要紧事。
他靠着冷硬的墙壁,捧着馅饼吃了起来。还没咽下几口,大殿门口忽地传来“吱呀”的细微声响。
傅士德放眼看去,一只瘦小的白鼬从门缝中钻了进来,它的身上覆了一层白霜,几步跳到傅士德不远处,冲他低声地呜咽着。傅士德瞧着它可怜的模样不由得心生怜悯。天降大雪,这山里动物活着也艰难,傅士德便将手中的食物给这白鼬分了一半,这白鼬也颇有灵性,不怕生地接过,小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这凭空出现的饼,傅士德又拿出几本看上去将要翻烂的本子照着面前的火光温书,直到完全瞧不见一点字才放回箱笼。他裹紧身上的旧袄蜷缩成一团,他瞧见白鼬也趴在离他火堆不远处,一双黝黑的眼睛盯着他,傅士德很快地陷入了沉睡。
子时三刻,一声尖锐的嚎叫唤醒了他有些昏沉的意识。傅士德试图睁开眼睛,浑身如被鬼魇住了般动弹不得。
他只听见那嘶叫声似从很远处传来,夹杂着数道无端而起的风声、碎石落到地上的声响,紧接着带着些许热意的人类肌肤的触感点在了他的额头,灵台清明的同时他终于能睁开了双眼。
只见一只全身雪白、有一人高的猫挡在他的面前,浑身汗毛扎起,粗喘着气。它的对面则是半个人那么高的怪物,有着张人脸却长着白鼬的身体,一双爪子异常纤长尖锐,上面还沾着些许血迹。傅士德摸向自己的胸口,才意识到那处有道不浅的伤口,流出的血把他的里衣和袄子全都浸湿了。
在他发呆的时间,那巨猫和人面白鼬又过了数招,人面白鼬渐渐落了下乘。在那猫挥着巨爪袭向它胸口时,它转身破开了寺庙的大门,闪身卷入风雪。
傅士德消化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自己怕是看书看傻了,竟梦见乡野志怪中的精怪。可大门的空洞吹到身上的细雪带来的寒意是那样真实,傅士德摸了一把胸口流出的些许血迹,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时,面前一人高的大猫转向他。傅士德努力撑起身体站起来向它作揖,有些虚弱地说道:“多谢。”
那猫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尾巴摇来摇去,“喵”了好几声,抬着前爪放在他的胸口前。几缕白光过后,傅士德摸着被医好的胸口,心中对猫的敬意更加深刻。当那巨猫又变大数倍,将他蜷在毛团中替他挡住从那大洞灌来的风雪时,傅士德已经想好去哪座庙请个牌位将这猫大仙供起来。
待天亮时,傅士德从毛团中醒来,再次意识到自己不是做梦。他轻手轻脚地从猫身上爬下来,几步走到大门前,顺着那大洞看向门外,雪霁天晴,终于迎来了个好天。
傅士德转过身来,看着那身形巨大的白猫抬手舔了舔爪子,几息之间变成了一个身穿白衣、面容俊朗的青年站在他跟前。两人对视半响都没说话,最后还是傅士德上前拱手行了一礼,开口道:“多谢仙人救命之恩。”
那青年正绞尽脑汁怎么跟傅士德解释,听闻面前的人将他认成了仙人,连忙摆了摆手,看着傅士德行礼更是手忙脚乱地回了个礼:“不敢当不敢当,只是妖,我还没修成仙呢。”
傅士德摇了摇头:“大人善心,成仙是迟早的事。”
“哎,这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青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您的模样是要去赶考?”
“是,上京春闱。”傅士德答道。
青年眼中的敬意更深了,这些晦涩深奥的书文在他尚是人类的时候就看不懂,成了妖精后也只是差强人意,能考上举人实在是文化人。他思来想去,开口道:“不如我来当先生的保镖吧?”
青年迎上傅士德有些意外的目光,挠了挠后脑勺:“那人面白鼬被我打伤也不知会不会再卷土重来,我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傅士德也没多推辞,拱了拱手:“如此就辛苦大人了。”
“小事小事,”青年说,“还有那个……我真不是什么厉害的大仙,叫我聂洛就行。”
雪后的山间透着森然的寒意,偶尔有小动物从脚边窜过,留下一连串小脚印。傅士德背着箱笼走在前面,聂洛则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
“谢谢您的饼。”
“没事我也是拿别人的——”
“给钱了吗?”
“……没。”
“下山了你带我去那家铺子。”
“嗯嗯嗯。”
“昨夜我睡前瞧见那白鼬盯着我,一会后我就失去了意识,是那种……话本中所说的幻术吗?”
“是,他的幻术比我的好许多,我费了些功夫才解开,”聂洛尴尬地笑了笑,“不过你放心,他对你出手,因贪欲破了戒,自然会有天道惩罚他。”
“破戒?”
“人修炼到一定境界后会生出动物的体征,”聂洛随意地说着,全然不知道傅士德十八年认知此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猫的尾巴,鸟的翅膀,飞禽走兽,更喜欢更适应什么样的身体,越修炼就会越贴近动物的形态,直到摈弃俗欲、割舍亲缘,修得圆满就会成为真正的仙人。”
傅士德想起乡里供奉的黄鸡庙,又想到一路上碰到的白狐庙、青蛇寺,不禁感叹:“……难怪有那么多庙供奉的仙人都是动物。”
“先生您……其实很适合修炼,”聂洛看着他疑惑的模样解释道,“您根骨不凡,路上跟着你的灵质不少。那白鼬也是瞧上你的体质,想吃了先生延寿滋补。当然,他伤了无辜,自会劫难等着他。”
除了力气嗓门比常人大一些,身体好一些,傅士德并没有感受到聂洛所说的根骨不凡体现在哪:“没什么感觉。”
聂洛哑然失笑:“普通人听到自己适合修炼喜不自胜,先生却看上去并不喜欢。”
“志不在此罢了。”傅士德摇了摇头。
“先生心在庙堂。”聂洛笑了笑。
“我所愿并非登阁拜相、身居高位,只是在这个世道想帮更多的百姓,这是最快的方法,”傅士德道,“况且那样漫长的寿命,本身就是让人掉尽三千青丝的烦恼事。”
“我还没掉完呢。”聂洛忍不住贫了一句。
“那您贵庚?”傅士德问道。
“……两百多岁,”聂洛听了傅士德这话满脸黑线,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妖怪里我年轻着呢。”
傅士德点了点头,想起昨晚身后聂洛变成白猫的模样,不由得想到自己在家乡村口喂的几只猫。那几只猫也可能是正在修行的妖吗?
“那聂兄是前朝出生的了?”
“是,那时还到处闹饥荒呢……”
“您见过《无根记》的李侍中吗?”
“……那是谁?”
“是前朝一位文采斐然、受百姓爱戴的好官……”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于元月初走下万籁孤寂的雪山,吃了乡村酒家的阳春面,行过烟雨蒙蒙的长桥,直到二月末,新芽初绽,两人于京城不远处的镇上一家酒楼饮酒。
五湖四海的口音在这小小的酒楼交错,两人吃着面前小二上来的菜。傅士德拿起酒壶,对准两人的酒杯满上,碰杯,再一饮而尽。过了几巡,两人的脸上都染上了些许醉意。
“你别喝了”,许是喝醉了的缘故,聂洛说话比平时多了些气势,他夺过傅士德的酒杯,沉默了一会嘟囔着,“过会你就要进京城了……可别出岔子。”
“好。”傅士德没与聂洛争论什么,招呼了小二结了账,便拉着聂洛去河边吹风。
河边,游人二三,杨柳依依。
聂洛靠着一株柳树合眼吹风,傅士德站在一旁。
“……虽然早就知道答案了,但我还是问一句,你真的不想当仙人吗?”
傅士德摇了摇头:“至少现在不想。”
聂洛听了沉默了一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蹙着眉笑道:“唉,真是我多嘴。”
“为什么那么想我当仙人?”
“因为寂寞?”
聂洛干笑几声,许是酒醒了几分,声音再次回到了往常那没精打采的语调:“若你也修炼,肯定比我快上许多,你当我的老师教我,说不定我能早点修成,唉……你就当我乱讲吧。”
春风拂面,脸上的热意被吹散。傅士德无言,只是默默地站在他的身边。
过了一会聂洛睁开眼,他看着面前的人,解开了身上背着的布包,拿出个被白手帕包着的物件塞到了傅士德的怀里。
傅士德解开白手帕,里边放着一本诗集,再翻开,里边夹着一枚崭新的柳叶。
聂洛有些不好意思地瞥向一边。
“听你在路上常念叨,想着你大概会喜欢吧。”
“谢谢。”傅士德收下了他赠予的书,郑重地放进了他的箱笼里,他又从中拿出一条崭新的发带,双手呈给了聂洛。
“身无长物,愿此物能伴聂兄长久。”
聂洛看着手中的发带忽地笑了。
柳枝柳叶在他的眼前摇曳着,他想起路上傅士德念着的诗文。那些文人墨客与友人相别,把酒春风,赠柳惜别。他活了两百多年,以为自己早已看淡,但还是忍不住学着人类做这些事。
他起身,站在傅士德的面前,向他拱了拱手。
“先生,我们不如就此别过吧。”
傅士德注视着面前的人,亦是弯腰拱手。
“后会有期。”
聂洛又回到一个人在世间游荡的日子。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
他在许多地方听到过有关傅士德的事:他高中探花,颇受皇帝宠信,他政绩斐然,却又给自己竖了不少政敌。再后来,他治理水患犯了大错下了天牢,又在同僚的努力下翻案。事后他借着丁忧辞去了官职,从此销声匿迹。
聂洛曾经试着找过他,但始终没有消息。
又过了四五十年,聂洛去河边打水,又到迎春开花、柳树发芽的时节,回屋做菜时又想到了这位朋友。
若他还是人类,该是寿数已尽了吧。
聂洛盖上了汤锅的盖子,擦了擦手,往外走的时候瞧见一只黑猫跳到了他的木屋门前。他看着面前的黑猫,几乎是它跳到他面前时他的灵质就极快感知到了。
熟悉的气息流向他,他手中的抹布落到了地上。还没等他惊叹出声,那黑猫已然变成了一位长发高束的少年,和他七八十年前所见的那位书生一模一样。
“……先生?”
“来当你老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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