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garo中心】寄居蟹
他现在真的像一条狗吗,一只令陌生人也会怜悯的狗?那还真是件好事。
清晨,费加罗走出有些破败的屋子,听着木屋在凌烈的海风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他嘴里念着含糊不清的咒语,木屋立马变得坚挺了起来,费加罗继续往前走着,坐在海边继续眺望远处。
费加罗来到这片海边生活已有半月之久,至于为什么要来,也许是因为要死了,又或许是为了活动活动两千多岁的肢体,费加罗决定去北国的海边旅居,思诺和怀特知道后对他露出了怜悯的表情,思诺欲言又止,费加罗看着他的表情便知道这位嘴里吐不出什么让他心情舒畅的话,便一刻不停地开始实施自己的旅居计划。
于是在第二天,在一个晴朗的午后,费加罗骑着扫帚前往了北国的海边。
第一天,费加罗救了一个在北海溺水的孩子,这家人要去镇上生活,他们破旧的木屋就作为谢礼赠予了费加罗,在临走前的一天,费加罗被邀请一起用晚餐,女主人递给了他一碗鱼汤,费加罗看着面前浓稠的汤汁,手捧着有些烫手的汤碗,木屋外海风汹涌,室内的煤油灯亮着微弱的光,摇曳着,跳跃着。
他恍惚间想起雷诺克斯跟他说过,在冬天牧羊最幸福的时刻是在寒风凛冽的时候搭好帐篷,那时风压向他,他坐在帐篷里隔着帐布抚摸着风,帐布像着火了般的温暖,他抱着羊在温暖狭小的帐篷中沉沉睡去。
想到这里,费加罗不由得加重了手握着汤碗的力度,他拿着汤匙喝着,听着女主人一家琐碎的闲聊,小女儿说要把手中的木碗给费加罗医生,这样他就不会饿肚子了。费加罗笑得很开心,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顶说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啊,费加罗医生太感谢你了。
第二天,在朝霞刚染上如绸缎般的海面的时候,这一家人背着并不多的行囊离开了这间木屋,女主人怀里的小女孩还在睡梦中。
“我们的家就交给你了,费加罗医生。”
费加罗站在木屋旁边看着这一家人离开,反复咀嚼着家这个词,忍不住笑了起来,当天晚上他学着昨晚旁观的做法煮了女主人留给他的鱼,费加罗拿着汤匙慢慢地喝着,忍不住皱了皱眉。
“唉,不好喝啊……”
费加罗就这样有了一个家。
白天阳光好的时候他就坐在海边晒太阳发呆,阳光不好寒风袭人的时候他还是坐在海边发呆,到了晚上,他就坐在木屋的门口,看着海上的月亮,看着海上的星星,阵阵潮水抚向岸边,他的心也随之摇晃着,许多次,他站起来想走向那片海,但海水浸湿他的鞋子时,他时不时会想到木屋里那不甚宽敞的床铺,被子如果不及时在好天气晾晒会裹着海水的潮气。
今天还是睡在那吧,费加罗这样想着,转身走进了木屋。
费加罗晒着太阳,这些日子他逐渐感受到身体的力不从心,今天从木屋走到岸边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他的心不由得有些烦躁起来,是时候了。
最好要快一些,他可不想爬去海边,那样子可太难看了。
他眯着眼睛这样想着,意识落回岸边才察觉到有人来了,这让他颇感新奇,从那家人搬走后,他许久未遇到活人了,他起身缓步走近,一个背着背包的、看上去三四十岁的女人站在岸边。最后一点晚霞的踪迹也被海面吞没,大灾厄高悬在空中,海风吹扶着她凌乱的头发,她双眼微微睁大,专注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
是一个人类。
费加罗心情不错,开口道:“女士您也一个人吗?”
女人依旧看着海面,在这个沉寂的夜晚,搭讪对象不回话,费加罗不由得干笑了几声,这时对面的人才反应过来一般察觉到他的存在,女人慢吞吞地开口:“抱歉,我的耳朵不太好。”
”呀没事没事——您可以叫我费加罗。”
“萨仁,”女人开口了,“我是来看海的,带着我的母亲和狗。”
“您的母亲和狗?”
费加罗挑了挑眉,看向她的背包。
“里面有她们的骨灰。”
“难怪有死者的气息呢,”费加罗有些意外地看着身旁的女人,在他的印象里,人类大多数都认为死者应该入土为安,而面前的女人却背着骨灰来看海,“是你母亲的心愿吗?”
“不,是我的心愿,”女人蹲下身来,用手拨弄着海岸边的水,“我没有见过海,所以想死前看一眼,我的母亲和狗也没见过,现在都看到了。”
作为一位医生,费加罗并没有从面前的女人身上察觉到病痛的气味,显然,她要寻死。
“原来您和我是一样的啊。”
面前的女人听了他的话,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口:“您是要病死了?”
“我是魔法使哦,也不能说是病死……”
“是感受到自己要死了吗?以前镇子上的魔法使婆婆说自己要死了,不久后就过世了。”
“嗯哼。”费加罗应了一声,“虽然我也想过躺在床上,身边围着我心爱的人,在他们的注视和泪水下闭眼,听起来多像一个人类啊,但我还是找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死……怎么样?这片海很不错吧。”
“一般吧,我还是更喜欢雪山。”女人摇了摇头站了起来,“前面的话听起来像是一条老狗意识到自己要死了就从家里跑出来死在离家远远的地方。”
费加罗突然觉得面前的女人面目可恶了起来。
“您说话可真不好听。”
“没有这个意思,我很喜欢狗的。”
“哎呀呀,原来您对我还是有些许好感的。”
女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下巴收了些皱着眉头抬眼看向费加罗一会后叹了口气,带着些许怜悯和嫌弃,令费加罗想起了自己临走前思诺和怀特看他的眼神。
他现在真的像一条狗吗,一只令陌生人也会怜悯的狗?那还真是件好事。
之后他和身旁的女人都没开口说话,他看着女人把两个骨灰罐轮流从包里拿出来坐在海边神神叨叨地念着,费加罗看着她的模样也有些想说些什么,但是身边没有人,只好抬头看着月亮。
费加罗觉得今晚的大灾厄格外地明亮美丽,丝绸一般的月光在海上跃动着,海风召唤着他,他不由得往前走了一步,熟悉的海水浸湿鞋子的感觉再次袭来,他的身形有些摇晃,月亮的模样在他的眼中似乎也变得不真切了起来。
“再见,费加罗先生,我去找雪山了。”
她似乎背上了装着她母亲和狗骨灰的包离开了,费加罗想到北国连绵不绝的雪山,在遥远的过去,他也曾生活在那里过,后来呢。
后来呢……
海水升到了他的腰部,费加罗心里升起了些许雀跃,心中演绎着自己死去的模样,在大灾厄的照耀下就这样渐渐走到海水淹没他,费加罗医生就这样充满美感地死掉,真是太棒了!但是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他,在费加罗幻想自己走到月光尽头时,下一步他就踩空了,平缓的岸边的尽头居然是断崖,费加罗就这样毫无心理准备的整个身体浸入了黑暗阴冷的海底。
他睁开眼睛,看着脚下的路悬在头顶,落在他的身上,逐渐的,寒冷消失了,逐渐生锈的身体也消失了,费加罗恍惚间看到了磷虾群从他的身边穿过,海草轻抚过他的脸颊,他落在贝壳上,和蟹做了邻居。
清晨,漆黑的海水再次因为朝霞换了种颜色。费加罗变成了海底的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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