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野】全家出游

无性恋家庭带上随手捡到的狗悠闲逃亡的公路片。


  

  深夜的巷子灯泡忽明忽暗,瞧着看上去要坏的模样。皆逆荒这片区瞎逛着打着哈欠,手指尖夹着一根廉价香烟,琢磨着怎么把它抽得慢一些。

  

  皆逆荒从小到大被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命不好,而事实也确实如此。爸妈死得早,脑子不太灵光,书没读完就出来混了,结果在黑道底层混得连条狗都不如。别人收保护费,他收别人指缝漏下来的零钱;别人喝清酒,他喝兑了水的劣质白干,偶尔替上头的人看个车场,拿点辛苦钱,还得提心吊胆别被上边的老大给毛了。

  

  不过最近他进了新的组,日子过得好了些,看场之余还有闲钱买烟和零食。他手里提着旁边便利店的塑料袋,里边装着膨化食品和一袋速冻水饺,等着看完今晚回宿舍和室友一起吃。

  

  

  不远处的垃圾桶正散发着臭味,混着下水道的霉味令人作呕。他慢悠悠地低头拐过拐角,一阵风吹来,香烟火星忽闪,烟雾改变了方向飘向他的眼睛。皆逆荒被熏得闭上了眼睛,嘴上正准备咒骂几句,结果睁开泛红的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摊血迹。

  

  一个男人被抵在墙上,眼珠子上翻,喉咙里发不出声。

  

  压着他的人是个少女,动作干净利落,刀刃在昏暗的灯光里闪了一下。鲜血溅在墙皮上,暗红的斑点一瞬间爬开,那男人很快就不动了。

  

  皆逆荒愣在原地,香烟从嘴里掉下来,火星在鞋尖跳了一下。

  

  漆黑的夜里一片寂静,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完了。

  

  少女慢悠悠站起身,抖了抖手,像刚把垃圾袋扔出去似的自然。她转过脸,正好与皆逆荒惊恐的目光撞上。

  

  “……”

  

  空气僵了三秒。

  

  皆逆荒终于挤出一点声音:“……靠。”

  

  他话音刚落便眼前一黑。

  

  少女比他预想得快得多,眨眼间已经拽住他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墙上一压。皆逆荒的后脑勺狠狠磕在上边,还没等他喊疼,冰冷的刀尖便早已顶在他下颌骨下方。

  

  “看到了?”她声音不大,在这漆黑的夜里却让皆逆荒听得发毛。

  

  “我——我啥都没看见!”皆逆荒冷汗直冒抬起双手,声音虚浮,不住地哆嗦,“我眼睛不好使,近视八百度,我刚才在想,我在想——”

  

  “什么?”

  

  “在想这天气挺适合……挺适合回家睡觉的。”

  

  少女盯着他,表情没什么起伏,她忽然松手,把刀一收。皆逆荒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拽着往巷口走。少女的力气很大,等他回过神,人已经被粗暴地塞进一辆轿车后座。

  

  少女不知从哪抽来了一条麻绳将他手脚捆了个结实,皆逆荒挣扎着,张开嘴刚想求饶,她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掏了一块手帕塞进皆逆荒的嘴里堵住了他的废话,又将他浑身搜了一遍,把手机刀具打火机之类都收到了手里,还贴心地把他手里的便利袋丢在他的身边留给了他。

  

  皆逆荒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表情,想露出一个可怜讨好的笑容,被嘴里的手帕阻碍到时他又意识到自己的现状,忍不住万念俱灰。

  

  手帕很干净,还带着淡淡的香气,少女没给皆逆荒产生绮思的机会,砰得一声关上车门,转身上车坐上了驾驶座。

  

  她把刀往仪表盘下的收纳盒一扔,随手擦了擦袖口的血渍,启动车子踩下了油门,动作干脆利落。车子窜出去时,皆逆荒差点把脑袋撞到车顶。

  

  皆逆荒依旧没有停止挣扎,他扭动着被绑着的胳膊,嘴里可怜地发出呜呜的声音,试图唤醒这位少女的同情心。但少女充耳不闻,只一边换挡一边哼了一声,像是在确认车速。

  

  他不知道面前的少女要开车把他绑去哪里。车辆行驶在高架桥上,他看着车窗外的大海,离他们不远处是工地,长长的码头向大海延伸过去,倒映着夜幕的黑色海浪拍打着岸边。皆逆荒想到自己刚出来混的时候,那时的大哥告诉他们这些小喽啰,每年都有许多犯了错的家伙都会被扔进海里或者被丢进水泥搅拌机浇筑进水泥桩里。皆逆荒想到自己有可能落到这样的下场,忍不住万念俱灰,吓到流出两滴泪来。

  

  少女并不知道后座的家伙内心对她的印象是如何地千回百转,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按下快捷键。

  

  皆逆荒心中警铃大作:难道她要叫帮手?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少女的手机唱了几句有些年代感的老歌后电话接通了。

  

  “喂?是我。嗯……我杀人了。”

  

  手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平静:“……谁?”

  

  “仇家,杀了他们的副组长,”少女语气平静,“有个家伙看见了。”

  

  “……”那边沉默了一秒,“他现在在哪?”

  

  “在我车上,打个招呼。”女孩答得很干脆,把手机往后伸了伸,皆逆荒非常顺从支吾着,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你好,”男人那边传来进入便利店时会播放的欢迎语:“你现在在哪条路?”

  

  “东环,我二十分钟后到。”

  

  “好,喝牛奶吗?”

  

  “ 喝。”

  

  少女挂断电话,车里重新陷入死寂。

  

  皆逆荒终于努力用舌头努力把鹿野的手帕从嘴里推了出来,他喘着气,小心翼翼往前探了探头,看见女孩握着方向盘,神情冷淡。

  

  “……姐。”皆逆荒艰难开口,“你真不考虑放我一马?我就一个小混混,组里跑腿的,就算我回去说我看见了你杀人,也没人信啊!你看我这德行,谁信我啊?”

  

  女孩终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条一直乱叫的狗。

  

  “闭嘴。”

  

  “……”

  

  皆逆荒立刻把嘴闭上了。

  

  

  

  

  

  无限推开家门,随手把公文包挂在墙上的挂钩上,手机响了一声,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很快接通了电话,说到一半,他给对面发了一个定位。

  

  二十分钟后,换了一身衣服的无限站在高速路口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提着住所附近便利店买的牛奶还有新买的关东煮,看着一辆有些破旧的轿车停在阴影中。

  

  车窗摇下,露出鹿野的脸。

  

  她神情冷淡,眉头皱着,像刚打了场架还没消气。副驾驶座空着,后排坐着个一脸劫后余生的青年。想必就是电话里跟他打招呼的人。

  

  无限拎着便利店里刚买的关东煮坐到了后座,上车的时候顺手递给鹿野一串鱼丸:“饿了吧,吃点。”

  

  鹿野接过,没吭声,只低头咬了一口。

  

  皆逆荒坐在后座,眼神紧张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冷不防被无限递了一串油豆腐。

  

  皆逆荒愣愣地盯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食物,脑子里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这……这是要最后一顿好饭再埋我?

  

  “好吃的。”

  

  无限看他没反应又补了一句。

  

  “被绑着没手……”皆逆荒开始冒冷汗。

  

  无限看向驾驶座的鹿野:“可以给他松绑吗?”

  

  “跑了怎么办?”鹿野嘴里嚼着鱼丸,声音含糊。

  

  “他是那个组的人,你把他带上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我们的人了,”无限嚼着萝卜安抚有些不耐烦的鹿野,转身看向身旁的的皆逆荒,“跑回去的话会被他们灌水泥的,所以还是跟着我们好,对吧?”

  

  皆逆荒几乎要尖叫出声。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小学时考不及格被老师骂、中学逃课去打小钢珠,第一次看见人被活活打死,和还有美食街琳琅满目的吃食。而此刻,他坐在后驾驶座,身旁的人向他递来了关东煮,让他跟着他们不然下场就是灌水泥。

  

  “对的对的……”

  

  无限将他松绑开,把油豆腐递给他,皆逆荒欲哭无泪地接过吃着。鹿野启动了车子,这辆破旧的小轿车立马驶向更远的地方,皆逆荒看着漆黑一片的窗外看,贫瘠的文学素养终于在他命运极度倒霉的时候如回光返照般增长了些许。公路像一条无声的河,这辆车是河上飞驰的砧板,上边站着两个拿着刀的大厨,而他就是砧板上被死死按住的鱼。

  

  一只可悲的鱼。

  

  皆逆荒神色悲伤地和无限一起坐在吃着他买的薯片。

  

  

  

  

  

  油表指针稳稳地摆着,夜色在车窗外仿佛一卷不断后退的胶片。车内的空气中混合着关东煮的余味和清新剂的味道,皆逆荒蜷缩在后座,只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鹿野的神色有些疲惫,在加油站加油的时候,无限提出要接替她开车,鹿野答应了,转身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条便携毛毯。

  

  无限拿着油枪给车加油,皆逆荒呆站在他的身边,旁边的工作人员夜班无聊过来和他搭讪,说刚才那是你女儿啊,无限点了点头。

  

  皆逆荒在一旁瞳孔地震,鹿野看起来十七八岁左右,身边这个男人显然看起来不像是四五十岁的人,撑死三十多,难道是保养好?

  

  她最近不喜欢跟我在一块,喜欢跟年轻人玩,无限说道着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对面的工作人员看了看身旁的梳着中分头灰毛的皆逆荒,比了一个兄弟我懂你的手势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懂我女儿最近喜欢上了一个黄毛可把我气得,再看皆逆荒的眼神显然带了些恨屋及乌的意味。皆逆荒乖巧地像个鹌鹑一样缩在无限的身边,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再上车时,鹿野坐在了副驾驶,盖着毛毯看手机,无限坐在驾驶座开车,皆逆荒坐在后边吃着买的零食,他突然觉得他们有点像电视剧里说要出游的一家人,想到这他赶紧摇了摇头驱逐了脑内猎奇的联想,毕竟小孩地位可比他高多了。

  

  鹿野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拿着无限买的牛奶瓶小口喝着,一只手握着手机戳戳点点着,看上去在刷SNS。

  

  鹿野的手很漂亮。

  

  皆逆荒在后座偷偷瞥她,又迅速把目光移开。他觉得这个女孩就像一只随时可能爆炸的小型炸弹,自己一句话不对,她就会顺手把他扔出车窗。

  

  偏偏皆逆荒的嘴就是闲不住。

  

  “……那个,咱们要去哪儿啊?”他试探着开口。

  

  “离开这里。”鹿野淡淡回了一句。

  

  “我知道啊,可是离开这里……要去哪里呢?荒郊野岭?深山老林?还是——”

  

  “闭嘴。”

  

  皆逆荒缩了一下脖子,正想自觉闭嘴,结果无限在一旁慢悠悠地接了话:“去南边。天气好,水果便宜。”

  

  “……”皆逆荒愣了愣,“啊?”

  

  鹿野没说话,哼了一声,把牛奶瓶放在两人中间的水杯槽中,像一只困倦的猫眯了眯眼睛。

  

  

  

  

  深夜时分,广播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鹿野蜷在副驾驶上,脑袋抵着玻璃,呼吸均匀缓慢。

  

  她睡着了。

  

  无限握着方向盘,他的轮廓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平和。

  

  皆逆荒在后排,怎么也睡不着。每当他看向鹿野时,心里都会浮出一种古怪的情绪。

  

  他很害怕鹿野,但是每次看着她的侧脸和想起第一面鹿野与她对视的眼睛,皆逆荒就想起了夏天邻居家孩子拿着棒球棍,啪得一下把西瓜砸得稀巴烂,孩子和家人坐在一起吃西瓜说着好甜好甜,他趴在墙头看,那一瞬间皆逆荒觉得西瓜挺幸福的。

  

  他看着无限和鹿野中间的牛奶瓶出神。

  

  “那个,”憋了许久,皆逆荒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声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无限没回头,手指轻轻敲了下方向盘。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不像父女,”皆逆荒干笑一声,“感觉挺……”

  

  话没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禁打了个寒颤,强行咽回去。

  

  无限忽然笑了,语气依旧温和。

  

  “挺什么。”

  

  皆逆荒看着心底发毛。

  

  “没什么没什么……哈哈,哈哈。”

  

  无限没有继续逼问,只慢悠悠地接了句:“她还是个孩子。”

  

  皆逆荒怔了怔,偷偷看向鹿野。那张冷漠的脸此刻放松了下来,她纤长的睫毛投在脸颊上,显出几分无辜。可想到她杀人时的利落,皆逆荒的后背还是不住地冒冷汗。

  

  “你也才刚过十八吧。”无限说。

  

  “十九。”皆逆荒老老实实说。

  

  “你们组长死了肯定是要找上来报仇的,我是很厉害,但再厉害也没办法抵过人海战术,更何况现在有了她,所以就先连夜跑了。要是我有超能力的话可能会留下来吧。”

  

  后退的路灯光在他的脸上跳跃着,无限笑了笑,伸手关掉了收音机:“去南边有我以前认识的人,那里死不了,你既然在这辆车上那也死不掉,放心吧。”

  

  皆逆荒突然觉得无限的背影伟岸了起来。

  

  

  

  凌晨两点,他们驶进了一个小镇。

  

  汽车旅馆前台昏黄的灯下,老板打着哈欠,看见他们仨走进来,又很快将视线转移到一旁正在播的深夜电视剧的电视上。

  

  无限掏了几张钞票递过去:“一间三人房。”

  

  老板头也没回地丢给了他钥匙。

  

  这旅馆的房间小得离谱,只有一张双人床和一张行军床。鹿野二话不说,把行军床拖到角落,叼着牙刷去洗漱。

  

  皆逆荒目瞪口呆,转头看向无限。

  

  无限坐在床边,脱下外套,淡淡地说道:“我和她睡觉都不打鼾的,放心。”

  

  ……这是重点吗?

  

  夜深了,鹿野睡在行军床上,背对着他们。皆逆荒和无限睡在一张床上,无限的睡姿端正,皆逆荒不敢看他也不敢乱动,他背对着他窝在床角,怎么也合不上眼。

  

  ……今晚的经历实在是太跌宕起伏了。

  

  在他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之际,他突然听见低声的对话。

  

  “……这次是我冲动了。”是鹿野的声音。

  

  “意识到就很好了。”无限的声音依旧平和。

  

  “……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

  

  鹿野沉默了很久,才闷声说:“……你总是这样。”

  

  她的语气带着些许愤懑,伴随着翻身的声音。

  

  无限没再回,只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些许无奈与纵容。

  

  房间内再次归于寂静。

  

  皆逆荒屏住呼吸,耳朵贴在被子里,心脏怦怦直跳。

  他看了许久狭小窗户透过来的月光许久,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鹿野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穿鞋,无限在收拾他们的行李,皆逆荒依旧站在门口,观察着两人的动作随时准备很有眼色地跟上去。

  

  车再次开上公路。

  

  鹿野戴上耳机,闭眼假寐。无限握着方向盘,眼神平静。

  

  皆逆荒缩在后排,和无限鹿野买的物资挤在一起,时不时发出和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声,听着这个声音,皆逆荒的内心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他吃着垃圾食品,又再次想到电视剧里那个坐在后座和爸妈出行的小孩,不由得得意了起来。

  

  羡慕吗,我可是能随便吃垃圾食品,小屁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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