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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original fiction</title>
    <link>https://writee.org/original-fiction/</link>
    <description>发布原创黄文之地</description>
    <pubDate>Thu, 18 Jun 2026 07:57:47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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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十五章 友人</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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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第十五章 友人&#xA;&#xA;“已经够了……回去吧。”&#xA;“来都来了，当真不进去看看？”&#xA;“……”&#xA;“后来，你自己来过这里么？”&#xA;“……没有。”&#xA;“一次也没有？”&#xA;“没有。”&#xA;&#xA;屋外大雨如注，屋内火光摇曳。&#xA;装潢简单，但显然打理得过，屋顶不漏雨，家具不积灰。外表破烂，内里却处处居住痕迹。&#xA;高峻之默不吭声给周珩拿了一罐处理外伤的药酒，就自己去引火做饭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送去布巾和一壶热水，并为唐突行为道歉，“臣担心雨要下大了，情急之下……并非有意冒犯……”&#xA;——周珩本在试探着自己下马，高峻之道了声得罪，硬是将人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周珩发出抗议，“我又不是小孩子！”高峻之只是答道，“殿下的脚扭了，不能用力。”&#xA;周珩说，“我知道你没多想，毕竟，你连亲手上药讨好我都没想到。”&#xA;高峻之果然露出“还可以这样？”的惊异表情，周珩不由一笑。那人蹲下去要去看他的伤，周珩立刻将腿一收，说，“已经处理过了。”&#xA;高峻之瞧了一眼他肿起的脚踝，麻布缠得松松垮垮，完全外行。所幸只是扭伤，只要放着不动，怎么都会养好的。他没说什么，又返回火塘看火。锅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粘稠的小泡，他从梁上取下风干咸肉，用随身短刀削了几片，洗了洗丢进去煮，这就算一餐了。&#xA;皇子大概从未吃过这么粗糙的东西吧。&#xA;待他端着木碗出来时，发现周珩已经把自己收拾得七七八八。沾灰的外袍脱了，只留中衣，肩上披着他的毯子保暖，头发重新束过，碎发被水抿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那个灰头土脸的伤员，转眼又变回了风仪无可挑剔的二皇子，洁净肌肤在灯下散发微光。&#xA;真神奇……高峻之心想，简直像只滚进泥坑里也能自己舔干净的猫一样。&#xA;周珩简短道谢，礼节性称赞了他的手艺。他沉默得罕见，看得出有些心不在焉，毕竟刚在生死间走了一遭，尚在惊魂未定。他没有问高峻之为什么放着京中的府邸不住，一个人跑到近乎废弃的猎场小屋待着，高峻之为此松了一口气。&#xA;周珩一旦不说话，屋子里就没人说话了。二人无言地用完了一餐。&#xA;“……”&#xA;“……”&#xA;又过了一会儿，高峻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身为主人，应该表现一些待客之道。他想找一些京中时下流行的话题来聊，搜肠刮肚半天，毫无头绪。&#xA;“殿下……”&#xA;周珩从窗外收回目光，转头凝视他。&#xA;高峻之举起从柜子里翻出的木板，有些局促地发出邀请，“要下棋吗？”&#xA;那木板一尺见方，上面刻着些纵横交错的线条，代表山川、河流、营寨之类。另有一些不同形状的小木块涂成黑白两色，充当棋子，代表步骑弓弩各种兵种。这是一种来自北地的战棋，双方各执一军对垒，互相吃子，以最后留存棋子的总战力点数决胜负。&#xA;周珩第一次玩不熟悉规则，连输几局，没多久便开始耍赖，“宗室出征，军心振奋，士气加三！”&#xA;规则里压根儿没有这条，可他洋洋得意的笑脸着实可爱。&#xA;高峻之跟上，说，“我悬赏敌首，赐十万贯、万户侯，士气加三。”&#xA;“你哪来的钱？”&#xA;“……漕运劫的！”高峻之胡说八道。&#xA;而周珩捧场地感叹，“丹崖真乃一方巨寇啊！”&#xA;高峻之模模糊糊感到有什么地方出错了，就算在游戏里，他也不该持有“贼”的立场，与官兵对阵，以“贼”的身份获胜。村口小儿玩官兵与匪徒游戏，最后也得以官兵抓获匪徒结束。&#xA;这些不合时宜的局外思考，很快融化在周珩的笑声中。二人逐渐超出了战旗游戏的框架，开始纯粹的纸上谈兵，周珩将代表骑兵的棋子推到敌军侧翼，道，“我带一小队人兜圈子牵制主力，扰乱阵型，再另派一队从中横击，分割歼灭！”&#xA;先前的高额赏格，变成了唾手可得的诱饵，在阵前晃来晃去，引得兵卒无视金鼓旗号，争先恐后追击。大军一旦阵型崩溃，乱如散沙，人数再多也是任由宰割，从而达成野战以少胜多的奇迹胜利。&#xA;高峻之盯着棋盘思忖了一会儿，道，“这招确实难破……思路有些像城濮之战。殿下还看兵书？”&#xA;周珩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爱看杂学闲书。”&#xA;“兵书也算闲书？”&#xA;“夫子不喜欢的都是闲书。”&#xA;高峻之似懂非懂地点头，他还在琢磨那个战术，沉吟道，“这一招，首先，必须要有一支精锐的骑兵承担诱敌任务，这样的骑兵到哪儿都是爱如眼珠的存在；其次，还需要全军上下一心，否则主帅一走，军队便以为他弃军而逃，即刻溃散……做到这个地步，正面迎敌多半也能赢，何必亲冒矢石？”&#xA;高峻之理解他的战术设计，但不理解他的战术意图。&#xA;周珩答道，“为了少死一些部属？”&#xA;高峻之不置可否，说，“汉人有一句话叫，千金之子——”他想不起下句了。周珩替他补充，“坐不垂堂。”&#xA;高峻之总结道，“殿下的安危自然比一万个大头兵的命更重要。冒此风险，得不偿失。”&#xA;周珩欲言又止，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怅然地叹了口气，“我知道。”&#xA;“殿下有心便已难得，士卒自会为之争先效死。”&#xA;周珩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挑起了另一个话题。&#xA;串珠般的雨帘隔绝了内外世界。&#xA;两人聊得越发深奥抽象。周珩宛如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他脑中涌出的源源不断的奇思妙想，将周遭一切都变得有趣。高峻之从未与谁如此投契，他有些放松过头，几次忘记了尊称，“你我”起来，周珩只是望着他微笑。高峻之暗暗提醒自己，莫要因为二皇子温柔随和就忘了他的身份。&#xA;周珩说，“我发现你什么事都自己做，不愿意求人。”&#xA;高峻之反问，“能自己做，为何要求人？”&#xA;“互相帮忙，人才能熟起来。比如，我夸你饭做得好吃，你是不是会高兴一点？”&#xA;“殿下夸我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一直做饭吗？”&#xA;周珩微笑道，“你不愿意吗？”&#xA;高峻之与他对视片刻，有些仓皇地移开目光，“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但这是利用吧。”&#xA;“人与人本来就在互相利用，展示自己的价值，交换别人的价值。”周珩捻起根铜签去剔灯芯，火焰中心骤然爆起明亮的一团，一豆灯火倒映在他瞳仁中，越发显得瞳孔深暗无底。“用时间交换银钱，用银钱交换陪伴，用陪伴交换感情，用感情交换地位。你不肯主动交换，就只有别人去利用你。”&#xA;高峻之一针见血评论道，“观点比我还冷酷，还要我多交朋友。”&#xA;“是吗？”&#xA;“是啊！”&#xA;周珩哈哈大笑，高峻之莫名，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他笑得太厉害，以至于歪倒在对方身上。胸腔的振动隔着衣物传导过来，使得高峻之皮肉一下子绷紧了，“……困了吗？我铺好了床。”周珩低低“嗯”了一声，仍一动不动。温热的呼吸拂过高峻之颈侧，那只耳朵立刻烧起来，灼烫得他无法忍受。&#xA;他低声威胁道，“那我抱殿下上床？”嘴上说着，他心中不由滑过刚刚抱人下马的手感。少年人的骨架还没长开，纤细轻盈得像只骨头中空的鸟。&#xA;周珩撩起眼皮瞟了他一眼，自己爬上了床，滚到内侧。&#xA;说是床，其实是皮裘毛毡搭成的单人铺子。高峻之将衣物卷成临时枕头，原本准备一头一脚睡，但周珩强烈抗议，决不能忍受别人的脚挨着他的头，高峻之只好作罢。&#xA;床太窄了，若二人并排躺，肩膀就得紧紧贴着，胳膊一动不能动。高峻之转为侧睡，面朝床外。周珩的呼吸逐渐变得慢而均匀，和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细雨。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身后有动静，对方翻了个身。&#xA;脊骨贴上一团温热的东西，触感坚硬，大约是对方的额头。&#xA;霎那间，他难以自控，心如擂鼓。&#xA;&#xA;周珩出乎意料地认真，当真把高峻之点到了身边。他甚至下了封聘书，上面一本正经写着待遇：骑射教习，旬休两日，俸禄按属官例，每月初二支领。&#xA;高峻之读了一遍，心里升起一个念头：他该不是觉得我是缺钱才去卖猎物吧？&#xA;那人似乎还觉得他缺乏交际，不由分说把他带到各种场合随行。一向独来独往的高峻之，忽然成了二皇子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他被迫见了形形色色各种人，讲了前几年加起来都没说过的那么多话，为难他的小人再也没出现过。张恒请他吃饭，感慨道，“老兄真是遇了贵人，交了好运啦！待到飞黄腾达之日，莫忘提携小弟呀！”高峻之与他碰杯，心里沉沉叹气。&#xA;他宁愿不接那封聘书，与周珩保持距离。&#xA;危机始于第一堂课。&#xA;周珩的脚踝还不能剧烈活动，二人先从射艺开始。&#xA;高峻之的两石硬弓，他拉了一半便皱着脸放弃了，换了自己常用的弓，也不瞄，抬手就是一箭。一箭接一箭，连珠似的，弓弦的余音还没散尽，靶心已经密密麻麻插满了羽箭。箭羽挤成一簇，犹在震颤。&#xA;周珩收了弓，转过身，笑盈盈地望着他。&#xA;“先生，还入眼么？”&#xA;高峻之被这一声叫得耳根发热，面上不露声色，点了点头，说，“君子六艺中的射，殿下已经练得很好，臣没什么好教的了。若要精进，还需增加力量。”&#xA;他的目光扫过周珩的身形，正是抽条长个子的年纪，侧面看薄得像纸，虽然符合时下的审美，在他看来却不够健康。“箭术所用的肌肉，在手臂和胸部。”&#xA;周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瞧了瞧，又看向对方的。他忽然伸手捏了捏高峻之的大臂。&#xA;“这么粗啊。”&#xA;语气带着纯然的好奇。&#xA;高峻之的脸猛然烧起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脑子一片空白，把嘴边的话全忘了，胡乱应道，“嗯……对……”&#xA;当晚，他做了个梦。&#xA;周珩跪在那儿，捧着他的阳物，柔声柔气道，“这么粗啊。”&#xA;那张漂亮的脸上勾起一个怡然自得的微笑。舌尖自齿缝露出一线湿润的光，红得惑人。&#xA;缓缓地落到顶端。&#xA;“哈……哈……”&#xA;从湿而热的梦中惊醒，高峻之大口大口喘着气，惊慌万分。&#xA;这些天他一直假装不存在的事重临了。关于那晚彻夜的燥热难耐，关于次日清晨二人交叠的腿，还有天造地设一般嵌在那截凹下去的腰上的手臂。&#xA;而周珩依然一无所知地散发着魅力。高峻之逐渐发现，他对谁都一样，仿佛天生不知道什么叫界限。有一次，高峻之甚至看到他枕在裴昭腿上午睡！&#xA;春风横过庭院，桃花纷纷如雨。少女正往那人身上堆落花，发觉有人来，她先是一惊，认出是高峻之，又放松下来，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含笑比了个手势。&#xA;嘘。&#xA;&#xA;废文地址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第十五章 友人</p>

<p>“已经够了……回去吧。”
“来都来了，当真不进去看看？”
“……”
“后来，你自己来过这里么？”
“……没有。”
“一次也没有？”
“没有。”
***
屋外大雨如注，屋内火光摇曳。
装潢简单，但显然打理得过，屋顶不漏雨，家具不积灰。外表破烂，内里却处处居住痕迹。
高峻之默不吭声给周珩拿了一罐处理外伤的药酒，就自己去引火做饭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送去布巾和一壶热水，并为唐突行为道歉，“臣担心雨要下大了，情急之下……并非有意冒犯……”
——周珩本在试探着自己下马，高峻之道了声得罪，硬是将人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周珩发出抗议，“我又不是小孩子！”高峻之只是答道，“殿下的脚扭了，不能用力。”
周珩说，“我知道你没多想，毕竟，你连亲手上药讨好我都没想到。”
高峻之果然露出“还可以这样？”的惊异表情，周珩不由一笑。那人蹲下去要去看他的伤，周珩立刻将腿一收，说，“已经处理过了。”
高峻之瞧了一眼他肿起的脚踝，麻布缠得松松垮垮，完全外行。所幸只是扭伤，只要放着不动，怎么都会养好的。他没说什么，又返回火塘看火。锅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粘稠的小泡，他从梁上取下风干咸肉，用随身短刀削了几片，洗了洗丢进去煮，这就算一餐了。
皇子大概从未吃过这么粗糙的东西吧。
待他端着木碗出来时，发现周珩已经把自己收拾得七七八八。沾灰的外袍脱了，只留中衣，肩上披着他的毯子保暖，头发重新束过，碎发被水抿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那个灰头土脸的伤员，转眼又变回了风仪无可挑剔的二皇子，洁净肌肤在灯下散发微光。
真神奇……高峻之心想，简直像只滚进泥坑里也能自己舔干净的猫一样。
周珩简短道谢，礼节性称赞了他的手艺。他沉默得罕见，看得出有些心不在焉，毕竟刚在生死间走了一遭，尚在惊魂未定。他没有问高峻之为什么放着京中的府邸不住，一个人跑到近乎废弃的猎场小屋待着，高峻之为此松了一口气。
周珩一旦不说话，屋子里就没人说话了。二人无言地用完了一餐。
“……”
“……”
又过了一会儿，高峻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身为主人，应该表现一些待客之道。他想找一些京中时下流行的话题来聊，搜肠刮肚半天，毫无头绪。
“殿下……”
周珩从窗外收回目光，转头凝视他。
高峻之举起从柜子里翻出的木板，有些局促地发出邀请，“要下棋吗？”
那木板一尺见方，上面刻着些纵横交错的线条，代表山川、河流、营寨之类。另有一些不同形状的小木块涂成黑白两色，充当棋子，代表步骑弓弩各种兵种。这是一种来自北地的战棋，双方各执一军对垒，互相吃子，以最后留存棋子的总战力点数决胜负。
周珩第一次玩不熟悉规则，连输几局，没多久便开始耍赖，“宗室出征，军心振奋，士气加三！”
规则里压根儿没有这条，可他洋洋得意的笑脸着实可爱。
高峻之跟上，说，“我悬赏敌首，赐十万贯、万户侯，士气加三。”
“你哪来的钱？”
“……漕运劫的！”高峻之胡说八道。
而周珩捧场地感叹，“丹崖真乃一方巨寇啊！”
高峻之模模糊糊感到有什么地方出错了，就算在游戏里，他也不该持有“贼”的立场，与官兵对阵，以“贼”的身份获胜。村口小儿玩官兵与匪徒游戏，最后也得以官兵抓获匪徒结束。
这些不合时宜的局外思考，很快融化在周珩的笑声中。二人逐渐超出了战旗游戏的框架，开始纯粹的纸上谈兵，周珩将代表骑兵的棋子推到敌军侧翼，道，“我带一小队人兜圈子牵制主力，扰乱阵型，再另派一队从中横击，分割歼灭！”
先前的高额赏格，变成了唾手可得的诱饵，在阵前晃来晃去，引得兵卒无视金鼓旗号，争先恐后追击。大军一旦阵型崩溃，乱如散沙，人数再多也是任由宰割，从而达成野战以少胜多的奇迹胜利。
高峻之盯着棋盘思忖了一会儿，道，“这招确实难破……思路有些像城濮之战。殿下还看兵书？”
周珩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爱看杂学闲书。”
“兵书也算闲书？”
“夫子不喜欢的都是闲书。”
高峻之似懂非懂地点头，他还在琢磨那个战术，沉吟道，“这一招，首先，必须要有一支精锐的骑兵承担诱敌任务，这样的骑兵到哪儿都是爱如眼珠的存在；其次，还需要全军上下一心，否则主帅一走，军队便以为他弃军而逃，即刻溃散……做到这个地步，正面迎敌多半也能赢，何必亲冒矢石？”
高峻之理解他的战术设计，但不理解他的战术意图。
周珩答道，“为了少死一些部属？”
高峻之不置可否，说，“汉人有一句话叫，千金之子——”他想不起下句了。周珩替他补充，“坐不垂堂。”
高峻之总结道，“殿下的安危自然比一万个大头兵的命更重要。冒此风险，得不偿失。”
周珩欲言又止，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怅然地叹了口气，“我知道。”
“殿下有心便已难得，士卒自会为之争先效死。”
周珩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挑起了另一个话题。
串珠般的雨帘隔绝了内外世界。
两人聊得越发深奥抽象。周珩宛如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他脑中涌出的源源不断的奇思妙想，将周遭一切都变得有趣。高峻之从未与谁如此投契，他有些放松过头，几次忘记了尊称，“你我”起来，周珩只是望着他微笑。高峻之暗暗提醒自己，莫要因为二皇子温柔随和就忘了他的身份。
周珩说，“我发现你什么事都自己做，不愿意求人。”
高峻之反问，“能自己做，为何要求人？”
“互相帮忙，人才能熟起来。比如，我夸你饭做得好吃，你是不是会高兴一点？”
“殿下夸我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一直做饭吗？”
周珩微笑道，“你不愿意吗？”
高峻之与他对视片刻，有些仓皇地移开目光，“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但这是利用吧。”
“人与人本来就在互相利用，展示自己的价值，交换别人的价值。”周珩捻起根铜签去剔灯芯，火焰中心骤然爆起明亮的一团，一豆灯火倒映在他瞳仁中，越发显得瞳孔深暗无底。“用时间交换银钱，用银钱交换陪伴，用陪伴交换感情，用感情交换地位。你不肯主动交换，就只有别人去利用你。”
高峻之一针见血评论道，“观点比我还冷酷，还要我多交朋友。”
“是吗？”
“是啊！”
周珩哈哈大笑，高峻之莫名，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他笑得太厉害，以至于歪倒在对方身上。胸腔的振动隔着衣物传导过来，使得高峻之皮肉一下子绷紧了，“……困了吗？我铺好了床。”周珩低低“嗯”了一声，仍一动不动。温热的呼吸拂过高峻之颈侧，那只耳朵立刻烧起来，灼烫得他无法忍受。
他低声威胁道，“那我抱殿下上床？”嘴上说着，他心中不由滑过刚刚抱人下马的手感。少年人的骨架还没长开，纤细轻盈得像只骨头中空的鸟。
周珩撩起眼皮瞟了他一眼，自己爬上了床，滚到内侧。
说是床，其实是皮裘毛毡搭成的单人铺子。高峻之将衣物卷成临时枕头，原本准备一头一脚睡，但周珩强烈抗议，决不能忍受别人的脚挨着他的头，高峻之只好作罢。
床太窄了，若二人并排躺，肩膀就得紧紧贴着，胳膊一动不能动。高峻之转为侧睡，面朝床外。周珩的呼吸逐渐变得慢而均匀，和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细雨。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身后有动静，对方翻了个身。
脊骨贴上一团温热的东西，触感坚硬，大约是对方的额头。
霎那间，他难以自控，心如擂鼓。
***
周珩出乎意料地认真，当真把高峻之点到了身边。他甚至下了封聘书，上面一本正经写着待遇：骑射教习，旬休两日，俸禄按属官例，每月初二支领。
高峻之读了一遍，心里升起一个念头：他该不是觉得我是缺钱才去卖猎物吧？
那人似乎还觉得他缺乏交际，不由分说把他带到各种场合随行。一向独来独往的高峻之，忽然成了二皇子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他被迫见了形形色色各种人，讲了前几年加起来都没说过的那么多话，为难他的小人再也没出现过。张恒请他吃饭，感慨道，“老兄真是遇了贵人，交了好运啦！待到飞黄腾达之日，莫忘提携小弟呀！”高峻之与他碰杯，心里沉沉叹气。
他宁愿不接那封聘书，与周珩保持距离。
危机始于第一堂课。
周珩的脚踝还不能剧烈活动，二人先从射艺开始。
高峻之的两石硬弓，他拉了一半便皱着脸放弃了，换了自己常用的弓，也不瞄，抬手就是一箭。一箭接一箭，连珠似的，弓弦的余音还没散尽，靶心已经密密麻麻插满了羽箭。箭羽挤成一簇，犹在震颤。
周珩收了弓，转过身，笑盈盈地望着他。
“先生，还入眼么？”
高峻之被这一声叫得耳根发热，面上不露声色，点了点头，说，“君子六艺中的射，殿下已经练得很好，臣没什么好教的了。若要精进，还需增加力量。”
他的目光扫过周珩的身形，正是抽条长个子的年纪，侧面看薄得像纸，虽然符合时下的审美，在他看来却不够健康。“箭术所用的肌肉，在手臂和胸部。”
周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瞧了瞧，又看向对方的。他忽然伸手捏了捏高峻之的大臂。
“这么粗啊。”
语气带着纯然的好奇。
高峻之的脸猛然烧起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脑子一片空白，把嘴边的话全忘了，胡乱应道，“嗯……对……”
当晚，他做了个梦。
周珩跪在那儿，捧着他的阳物，柔声柔气道，“这么粗啊。”
那张漂亮的脸上勾起一个怡然自得的微笑。舌尖自齿缝露出一线湿润的光，红得惑人。
缓缓地落到顶端。
“哈……哈……”
从湿而热的梦中惊醒，高峻之大口大口喘着气，惊慌万分。
这些天他一直假装不存在的事重临了。关于那晚彻夜的燥热难耐，关于次日清晨二人交叠的腿，还有天造地设一般嵌在那截凹下去的腰上的手臂。
而周珩依然一无所知地散发着魅力。高峻之逐渐发现，他对谁都一样，仿佛天生不知道什么叫界限。有一次，高峻之甚至看到他枕在裴昭腿上午睡！
春风横过庭院，桃花纷纷如雨。少女正往那人身上堆落花，发觉有人来，她先是一惊，认出是高峻之，又放松下来，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含笑比了个手势。
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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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Wed, 17 Jun 2026 01:36:12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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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十四章 初识（下）</title>
      <link>https://writee.org/original-fiction/di-shi-si-zhang-chu-shi-xia</link>
      <description>&lt;![CDATA[第十四章 初识（下）&#xA;高台之上，梁帝周雍正与群臣闲谈。方才那一幕，不少人看在眼里。&#xA;“好箭法！”&#xA;“有此勇士，实乃我朝之幸。”&#xA;“当赏，当赏！”&#xA;已有人诗兴大发，索要纸笔。梁帝听着，吩咐将人领上来瞧瞧。&#xA;内侍引着高峻之登台时，众人的热情消减了些许。&#xA;勇士虽好。勇士若是汉人，自然更好。&#xA;梁帝神色不变，威严中含着亲和的笑意。&#xA;“多大了？”&#xA;“回陛下，十七。”&#xA;“在这儿待着，可曾想家？”&#xA;母亲灼烫的泪水，父亲沉重的叹息，依次闪过高峻之的脑海。&#xA;他低眉敛目，注视着君王垂下的衣角，毕恭毕敬回答，“……臣在京中一切安好，多谢陛下挂念。”&#xA;——毕竟当初那个让高家交出一子押在京中为质的人，就是周雍自己。&#xA;“春蒐，有队伍了吗？”&#xA;“尚无。”&#xA;话音未落，几个皇子纷纷表态争取，还有几个宗室亲王也来凑热闹。梁帝笑了，转向高峻之，道，“诸位都想要你。朕倒好奇，你想跟谁？”&#xA;按理该选大皇子周璟。&#xA;今日出的风头，很快会过去，而小人的怨恨却长长久久。若同在大皇子麾下，至少有一争之力。&#xA;可那副众星捧月的架势，自己大概会被当乐子新鲜一段时间，再等需要的场合拉出来为主人充面子。&#xA;腻味透了。&#xA;更不用说，他的任何举动，都可能在帝王疑心下成为高家结党某一方的暗示。&#xA;没有一个答案是正确的，但他必须立刻回答。&#xA;高峻之跪坐堂间，手心出了层汗。&#xA;这时，那几个去寻鹰的侍从跑了回来。&#xA;“陛下，”侍从跪下，双手举起那披帛，“还有一支箭！”&#xA;梁帝“噢？”了一声。&#xA;高峻之急中生智，伏地道，“陛下，臣愿加入另一位射中的勇士的队伍！”&#xA;周珩正登上台来，闻言讶异道，“我吗？”&#xA;“珩儿，高小郎君说想去你那儿，”梁帝道，“你收不收？”&#xA;“儿臣这队实力平平，恐怕委屈了郎君。”&#xA;高峻之道，“殿下过谦。”&#xA;竟是那个漂亮到眩目的少年人。&#xA;梁帝笑着摆手，“行了，就这么定了。”&#xA;既然勇士之一是皇子，还是素有美名的二皇子，官员们吟诗作画的热情就不用收着了，吹捧得周珩耳尖泛红，苦笑道，“诸位过誉了。在下没能射落，却夺了高家郎君的头功，着实过意不去。”&#xA;高峻之立刻道，“殿下只是年纪尚幼，气力不足。假以时日，定是神射手。”&#xA;一句话又把周珩推回了赞美中心。&#xA;周珩的眼睛轻飘飘在他身上转了一圈。&#xA;他不忘替裴令仪将穿了个孔的披帛取走，再向对方父亲告一声罪，道，“在下失手毁去令爱爱物，倍感愧疚，他日，必将赔礼亲自送到贵府门上。”&#xA;素来端方的裴端，表情一霎那精彩万分。他嘴唇蠕动几下，忍气谢恩。&#xA;关键是赔吗？关键是“亲自登门”！&#xA;这个小混蛋还在记恨自己同他说即使从小认识也要讲男女大防，拦他上门的事！&#xA;待那些少年人都退下去备赛，台上又是一轮谈话。&#xA;袁谦素来最爱见裴端吃瘪，打趣道，“二殿下若是射落鸿雁，到时也可一并送去。”&#xA;送一对大雁，即是求亲纳采。&#xA;梁帝仍是微笑着，说，“小儿玩笑，当不得真。”&#xA;这便是对二皇子同裴家的婚事不置可否，乃至不甚赞成的意思。不少臣子暗自思忖着。&#xA;周珩和高峻之对于台上的暗流一无所知，二人骑马往营地走。阿勒赤和那匹名为“踏雪”的白马一红一白，并辔而行。&#xA;“郎君既然实力出众，”周珩说，“为何在前几次中，成绩不显呢？”&#xA;他转过头，看着高峻之。&#xA;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那张脸的轮廓勾勒得极其分明。眉飞入鬓，鼻梁挺秀，嘴唇微微翘着，带着一点探究的笑意。他的脸简直像太阳一般晃眼，高峻之分了一下心，不禁说了心底话。&#xA;“杀了又不吃。只是比拼数字。”&#xA;周珩闻言微微一笑。&#xA;“确实。”他说，“数字只是数字。我听闻，有人以此牟利。”&#xA;高峻之一惊。&#xA;周珩继续说，“设置竞争，本是激励少年血气，若是本末倒置，就太过遗憾了。”&#xA;他那飞扬的眉毛眉头下压，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对方，如同英气少女的美貌显出几分锐利。&#xA;高峻之缓缓道，“殿下有备而来。”&#xA;“同郎君一样，我原本也只想看看，是谁射出了那一箭罢了。”&#xA;高峻之沉默片刻，道，“都说殿下最肖陛下，果真如此。”&#xA;周珩忽然眨了眨眼，神情褪去了方才的冷然，露出少年人应有的顽皮，他含笑道，“何必如此严肃？”&#xA;高峻之板住了脸。他开始觉得，此人是来消遣他的。&#xA;“如此说来，我对殿下也有一言。”&#xA;“请讲。”&#xA;“殿下的骑姿不太对。”&#xA;周珩挑了下眉。&#xA;高峻之继续说，“坐得这般笔直，虽然潇洒，但久了会腰疼。要再松弛一些，随马颠簸。”&#xA;周珩一时没说话。高峻之有些后悔失言，皇子骑术自有最好的师傅教，他也配指手画脚么？身为质子，他应当识时务而缄默，但争强好胜的本性总一不小心冒出头，自找麻烦。&#xA;可周珩面对僭越没有恼怒。他沉思片刻，点了下头，“受教了。”&#xA;高峻之心想，至少他脾气蛮好。&#xA;高峻之不一会儿就见识到，周珩说自己队内实力平平并非谦辞。&#xA;活像聚集了参加春猎的所有老弱病残，有年过五旬的老宗亲，有连弓都拉不满的小公子，还有几个马背上摇摇晃晃的新手。偏偏他们心态都好得很，其中一人带了精巧的点心匣子，四处分发，空中飘散着食物的香气。&#xA;周珩就护着他们，不紧不慢地缀在队伍后面。&#xA;摆手拒绝了一杯仆从递来的甜酒，高峻之驱动马匹凑到周珩身边，低声问，“殿下为何不筛人？这如何争名次？”&#xA;周珩答道，“总会有人不擅长，也总有人不喜欢，他们得有地方去。正好，大家都知道我不爱射猎。”&#xA;“可殿下擅射。”&#xA;“靶子练的。”&#xA;“殿下不愿杀生么？”&#xA;周珩赧然一笑，道，“听起来很软弱吧。不过，很高兴你也不喜欢无意义的杀戮。”&#xA;高峻之愣了一下，想到周珩指的是自己方才说的那句“比拼数字”，解释道，“我只是不喜欢浪费食物。”&#xA;周珩笑眯眯说，“一样的。”&#xA;高峻之在周围一片嘻嘻哈哈中逐渐心如止水，心想，好吧，菜但自知至少比购买猎物打肿脸充胖子要强。&#xA;“骑慢了也没意思，”周珩提议，“要不要一起去跑一跑？”&#xA;他眉目弯弯。&#xA;高峻之觉得，当他这样微笑时，世上无人能拒绝他的请求。&#xA;同人交待了一声，二人便脱离队伍，催马小跑起来。&#xA;踏雪久未奔驰，一放开缰绳便兴奋起来，四蹄翻飞，鬃毛猎猎。阿勒赤紧随其后，两匹马一前一后，而后改成并排，沿着草坡的边缘飞驰。&#xA;周珩伏低身子，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纤细轮廓。几缕碎发从冠下逃出来，在脸侧飞舞。&#xA;高峻之禁不住一直看他，那被天神所爱的纯然美丽。&#xA;忽然，周珩身子一歪，像是颠簸时失了平衡。&#xA;高峻之看见他的马镫不知何时无影无踪，左脚空悬，整个人往右边倾了半截。&#xA;周珩慌乱之下去抓缰绳，这一抓反倒坏了。踏雪本就兴奋，缰绳骤然被拉偏，长嘶一声，发疯似地向前蹿去。&#xA;“殿下！”随从在后头高喊，“稳住！”&#xA;可马已经受惊了，嘶鸣着加速狂奔，高峻之必须连连踢击马腹才能跟上。草坡在脚下飞速后退，风声尖啸。周珩整个人斜挂在马背上，死死抱着马头，揪着马鬃，他的身体随着马的奔跑剧烈起伏，像一片疾风中的秋叶。&#xA;每一次颠簸，都要再往下滑一寸。&#xA;高峻之心急如焚，他看不见右侧的情况。这样下去，如果右脚卡住马蹬，很容易落得一个倒挂着滑下来，上半身被马拖拽踩踏而死的结局。&#xA;他见过那种死法。&#xA;人找到的时候只剩马镫上一截小腿，其余部分先被践踏又被拖行，化作砂土路上一条长长的血痕。&#xA;阿勒赤降了些速度，高峻之转到右侧，依然紧随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让声音盖过一切，“冷静！听我说！甩开马镫！”&#xA;周珩似乎听见了，勉强抬起头，向他瞥了一眼。&#xA;随从还在喊，“别松手！”&#xA;高峻之却叫道，“跳下来！”&#xA;两个截然相反的指令同时灌进耳朵。&#xA;又一次剧烈颠簸，周珩几乎再也抓不住，身体猛地向下坠去。&#xA;电光石火之间，他选择赌一把。&#xA;他松开了手。&#xA;高峻之只见跃动的马背间身影一闪，然后就消失了。他心脏几乎停跳，生生勒停了马，阿勒赤人立而起，发出长长的嘶叫。这一下很伤马，他顾不得坐骑，先探身去看。那人从马背上滚落下去，肩背先着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而后顺着草坡骨碌碌地翻了几圈，最后躺在一丛野草边上，一动不动了。&#xA;高峻之翻身下马，三两步冲过去，在周珩身边蹲下，“殿下？殿下！”&#xA;摇了两下，周珩发出微弱的痛吟。&#xA;高峻之长长吐出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伸手去捏周珩的肩膀，又捏手肘手腕，把各个关节检查了一遍，一边捏一边问，“能动吗？这里疼吗？这里呢？”&#xA;“……还好。”&#xA;关节活动自如，没有明显的错位或断裂。&#xA;最后赤脚大夫高峻之宣布，“脚扭了，骨头没断。”&#xA;周珩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草屑泥土，又伸手摸了摸头发，先问，“我的脸伤了吗？”&#xA;高峻之本来紧张得要命，闻言一时无语，答道，“没有……”&#xA;周珩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那就好。”&#xA;随从们还没追上来。方才马受惊狂奔，跑出去好一段距离，这里是一处低缓的草坡，四周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天色发阴，风卷着草浪，一层一层推向天边。&#xA;踏雪早跑得没影了，阿勒赤还守在旁边，低头啃草，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xA;最后他们决定先去找马。二人共骑，上马时，周珩“嘶”了一声，眉毛皱起来，没说什么。&#xA;这一摔，浑身瘀伤挫伤总免不了。可他刚刚娇气地问自己有没有破相，现在又忍着疼一声不吭，高峻之看不懂他。&#xA;他们沿着踏雪消失的方向找过去。那匹雪白的骏马最后停在了一条小溪边，浑身汗湿，口吐白沫，四条腿抖得像筛糠，鼻翼翕张，呼哧呼哧地喘着，眼看快不行了。&#xA;高峻之跳下马，蹲下来检查那出问题的马镫皮扣。&#xA;断口露出撕裂的毛茬，像是自然断裂，而与完好的右边的皮扣一对比，则显出问题。右边皮质厚实，磨损均匀；左边则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又薄又脆，已经失去韧性。&#xA;高峻之为那匹将死的白马向长生天默祷。待他抬起头，旁边的周珩已将那根断了的皮扣揣进袖袋里。&#xA;“想来是近日用得多。”他的语气无波无澜。&#xA;当事人态度如此，高峻之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心想，不关我的事。&#xA;而那只手紧接着向下一滑，攥住了他的手，声音也变得格外柔和，“今日多亏丹崖。”&#xA;高峻之心一跳，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的字？”话一出口才想起忘了敬称，又补了一句，“……殿下。”&#xA;周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xA;纵然灰头土脸，发冠歪斜，面色苍白得厉害，高峻之却觉得他这一笑比方才还好看。&#xA;雨云压得更低了，已经能闻到水汽的味道，远处传来随从隐隐约约的呼喊声，辨不清来向。他们和人群失散，一人又受了伤，几经犹豫，高峻之期期艾艾提议，“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歇脚……就是比较简陋。”&#xA;周珩望着他，也没有问要带他去哪，只是说，“走吧。”&#xA;&#xA;废文地址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第十四章 初识（下）
高台之上，梁帝周雍正与群臣闲谈。方才那一幕，不少人看在眼里。
“好箭法！”
“有此勇士，实乃我朝之幸。”
“当赏，当赏！”
已有人诗兴大发，索要纸笔。梁帝听着，吩咐将人领上来瞧瞧。
内侍引着高峻之登台时，众人的热情消减了些许。
勇士虽好。勇士若是汉人，自然更好。
梁帝神色不变，威严中含着亲和的笑意。
“多大了？”
“回陛下，十七。”
“在这儿待着，可曾想家？”
母亲灼烫的泪水，父亲沉重的叹息，依次闪过高峻之的脑海。
他低眉敛目，注视着君王垂下的衣角，毕恭毕敬回答，“……臣在京中一切安好，多谢陛下挂念。”
——毕竟当初那个让高家交出一子押在京中为质的人，就是周雍自己。
“春蒐，有队伍了吗？”
“尚无。”
话音未落，几个皇子纷纷表态争取，还有几个宗室亲王也来凑热闹。梁帝笑了，转向高峻之，道，“诸位都想要你。朕倒好奇，你想跟谁？”
按理该选大皇子周璟。
今日出的风头，很快会过去，而小人的怨恨却长长久久。若同在大皇子麾下，至少有一争之力。
可那副众星捧月的架势，自己大概会被当乐子新鲜一段时间，再等需要的场合拉出来为主人充面子。
腻味透了。
更不用说，他的任何举动，都可能在帝王疑心下成为高家结党某一方的暗示。
没有一个答案是正确的，但他必须立刻回答。
高峻之跪坐堂间，手心出了层汗。
这时，那几个去寻鹰的侍从跑了回来。
“陛下，”侍从跪下，双手举起那披帛，“还有一支箭！”
梁帝“噢？”了一声。
高峻之急中生智，伏地道，“陛下，臣愿加入另一位射中的勇士的队伍！”
周珩正登上台来，闻言讶异道，“我吗？”
“珩儿，高小郎君说想去你那儿，”梁帝道，“你收不收？”
“儿臣这队实力平平，恐怕委屈了郎君。”
高峻之道，“殿下过谦。”
竟是那个漂亮到眩目的少年人。
梁帝笑着摆手，“行了，就这么定了。”
既然勇士之一是皇子，还是素有美名的二皇子，官员们吟诗作画的热情就不用收着了，吹捧得周珩耳尖泛红，苦笑道，“诸位过誉了。在下没能射落，却夺了高家郎君的头功，着实过意不去。”
高峻之立刻道，“殿下只是年纪尚幼，气力不足。假以时日，定是神射手。”
一句话又把周珩推回了赞美中心。
周珩的眼睛轻飘飘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他不忘替裴令仪将穿了个孔的披帛取走，再向对方父亲告一声罪，道，“在下失手毁去令爱爱物，倍感愧疚，他日，必将赔礼亲自送到贵府门上。”
素来端方的裴端，表情一霎那精彩万分。他嘴唇蠕动几下，忍气谢恩。
关键是赔吗？关键是“亲自登门”！
这个小混蛋还在记恨自己同他说即使从小认识也要讲男女大防，拦他上门的事！
待那些少年人都退下去备赛，台上又是一轮谈话。
袁谦素来最爱见裴端吃瘪，打趣道，“二殿下若是射落鸿雁，到时也可一并送去。”
送一对大雁，即是求亲纳采。
梁帝仍是微笑着，说，“小儿玩笑，当不得真。”
这便是对二皇子同裴家的婚事不置可否，乃至不甚赞成的意思。不少臣子暗自思忖着。
周珩和高峻之对于台上的暗流一无所知，二人骑马往营地走。阿勒赤和那匹名为“踏雪”的白马一红一白，并辔而行。
“郎君既然实力出众，”周珩说，“为何在前几次中，成绩不显呢？”
他转过头，看着高峻之。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那张脸的轮廓勾勒得极其分明。眉飞入鬓，鼻梁挺秀，嘴唇微微翘着，带着一点探究的笑意。他的脸简直像太阳一般晃眼，高峻之分了一下心，不禁说了心底话。
“杀了又不吃。只是比拼数字。”
周珩闻言微微一笑。
“确实。”他说，“数字只是数字。我听闻，有人以此牟利。”
高峻之一惊。
周珩继续说，“设置竞争，本是激励少年血气，若是本末倒置，就太过遗憾了。”
他那飞扬的眉毛眉头下压，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对方，如同英气少女的美貌显出几分锐利。
高峻之缓缓道，“殿下有备而来。”
“同郎君一样，我原本也只想看看，是谁射出了那一箭罢了。”
高峻之沉默片刻，道，“都说殿下最肖陛下，果真如此。”
周珩忽然眨了眨眼，神情褪去了方才的冷然，露出少年人应有的顽皮，他含笑道，“何必如此严肃？”
高峻之板住了脸。他开始觉得，此人是来消遣他的。
“如此说来，我对殿下也有一言。”
“请讲。”
“殿下的骑姿不太对。”
周珩挑了下眉。
高峻之继续说，“坐得这般笔直，虽然潇洒，但久了会腰疼。要再松弛一些，随马颠簸。”
周珩一时没说话。高峻之有些后悔失言，皇子骑术自有最好的师傅教，他也配指手画脚么？身为质子，他应当识时务而缄默，但争强好胜的本性总一不小心冒出头，自找麻烦。
可周珩面对僭越没有恼怒。他沉思片刻，点了下头，“受教了。”
高峻之心想，至少他脾气蛮好。
高峻之不一会儿就见识到，周珩说自己队内实力平平并非谦辞。
活像聚集了参加春猎的所有老弱病残，有年过五旬的老宗亲，有连弓都拉不满的小公子，还有几个马背上摇摇晃晃的新手。偏偏他们心态都好得很，其中一人带了精巧的点心匣子，四处分发，空中飘散着食物的香气。
周珩就护着他们，不紧不慢地缀在队伍后面。
摆手拒绝了一杯仆从递来的甜酒，高峻之驱动马匹凑到周珩身边，低声问，“殿下为何不筛人？这如何争名次？”
周珩答道，“总会有人不擅长，也总有人不喜欢，他们得有地方去。正好，大家都知道我不爱射猎。”
“可殿下擅射。”
“靶子练的。”
“殿下不愿杀生么？”
周珩赧然一笑，道，“听起来很软弱吧。不过，很高兴你也不喜欢无意义的杀戮。”
高峻之愣了一下，想到周珩指的是自己方才说的那句“比拼数字”，解释道，“我只是不喜欢浪费食物。”
周珩笑眯眯说，“一样的。”
高峻之在周围一片嘻嘻哈哈中逐渐心如止水，心想，好吧，菜但自知至少比购买猎物打肿脸充胖子要强。
“骑慢了也没意思，”周珩提议，“要不要一起去跑一跑？”
他眉目弯弯。
高峻之觉得，当他这样微笑时，世上无人能拒绝他的请求。
同人交待了一声，二人便脱离队伍，催马小跑起来。
踏雪久未奔驰，一放开缰绳便兴奋起来，四蹄翻飞，鬃毛猎猎。阿勒赤紧随其后，两匹马一前一后，而后改成并排，沿着草坡的边缘飞驰。
周珩伏低身子，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纤细轮廓。几缕碎发从冠下逃出来，在脸侧飞舞。
高峻之禁不住一直看他，那被天神所爱的纯然美丽。
忽然，周珩身子一歪，像是颠簸时失了平衡。
高峻之看见他的马镫不知何时无影无踪，左脚空悬，整个人往右边倾了半截。
周珩慌乱之下去抓缰绳，这一抓反倒坏了。踏雪本就兴奋，缰绳骤然被拉偏，长嘶一声，发疯似地向前蹿去。
“殿下！”随从在后头高喊，“稳住！”
可马已经受惊了，嘶鸣着加速狂奔，高峻之必须连连踢击马腹才能跟上。草坡在脚下飞速后退，风声尖啸。周珩整个人斜挂在马背上，死死抱着马头，揪着马鬃，他的身体随着马的奔跑剧烈起伏，像一片疾风中的秋叶。
每一次颠簸，都要再往下滑一寸。
高峻之心急如焚，他看不见右侧的情况。这样下去，如果右脚卡住马蹬，很容易落得一个倒挂着滑下来，上半身被马拖拽踩踏而死的结局。
他见过那种死法。
人找到的时候只剩马镫上一截小腿，其余部分先被践踏又被拖行，化作砂土路上一条长长的血痕。
阿勒赤降了些速度，高峻之转到右侧，依然紧随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让声音盖过一切，“冷静！听我说！甩开马镫！”
周珩似乎听见了，勉强抬起头，向他瞥了一眼。
随从还在喊，“别松手！”
高峻之却叫道，“跳下来！”
两个截然相反的指令同时灌进耳朵。
又一次剧烈颠簸，周珩几乎再也抓不住，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电光石火之间，他选择赌一把。
他松开了手。
高峻之只见跃动的马背间身影一闪，然后就消失了。他心脏几乎停跳，生生勒停了马，阿勒赤人立而起，发出长长的嘶叫。这一下很伤马，他顾不得坐骑，先探身去看。那人从马背上滚落下去，肩背先着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而后顺着草坡骨碌碌地翻了几圈，最后躺在一丛野草边上，一动不动了。
高峻之翻身下马，三两步冲过去，在周珩身边蹲下，“殿下？殿下！”
摇了两下，周珩发出微弱的痛吟。
高峻之长长吐出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伸手去捏周珩的肩膀，又捏手肘手腕，把各个关节检查了一遍，一边捏一边问，“能动吗？这里疼吗？这里呢？”
“……还好。”
关节活动自如，没有明显的错位或断裂。
最后赤脚大夫高峻之宣布，“脚扭了，骨头没断。”
周珩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草屑泥土，又伸手摸了摸头发，先问，“我的脸伤了吗？”
高峻之本来紧张得要命，闻言一时无语，答道，“没有……”
周珩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那就好。”
随从们还没追上来。方才马受惊狂奔，跑出去好一段距离，这里是一处低缓的草坡，四周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天色发阴，风卷着草浪，一层一层推向天边。
踏雪早跑得没影了，阿勒赤还守在旁边，低头啃草，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最后他们决定先去找马。二人共骑，上马时，周珩“嘶”了一声，眉毛皱起来，没说什么。
这一摔，浑身瘀伤挫伤总免不了。可他刚刚娇气地问自己有没有破相，现在又忍着疼一声不吭，高峻之看不懂他。
他们沿着踏雪消失的方向找过去。那匹雪白的骏马最后停在了一条小溪边，浑身汗湿，口吐白沫，四条腿抖得像筛糠，鼻翼翕张，呼哧呼哧地喘着，眼看快不行了。
高峻之跳下马，蹲下来检查那出问题的马镫皮扣。
断口露出撕裂的毛茬，像是自然断裂，而与完好的右边的皮扣一对比，则显出问题。右边皮质厚实，磨损均匀；左边则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又薄又脆，已经失去韧性。
高峻之为那匹将死的白马向长生天默祷。待他抬起头，旁边的周珩已将那根断了的皮扣揣进袖袋里。
“想来是近日用得多。”他的语气无波无澜。
当事人态度如此，高峻之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心想，不关我的事。
而那只手紧接着向下一滑，攥住了他的手，声音也变得格外柔和，“今日多亏丹崖。”
高峻之心一跳，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的字？”话一出口才想起忘了敬称，又补了一句，“……殿下。”
周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纵然灰头土脸，发冠歪斜，面色苍白得厉害，高峻之却觉得他这一笑比方才还好看。
雨云压得更低了，已经能闻到水汽的味道，远处传来随从隐隐约约的呼喊声，辨不清来向。他们和人群失散，一人又受了伤，几经犹豫，高峻之期期艾艾提议，“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歇脚……就是比较简陋。”
周珩望着他，也没有问要带他去哪，只是说，“走吧。”</p>

<p>废文地址<a href="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 rel="nofollow">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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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Wed, 10 Jun 2026 23:05:23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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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十三章 初识（上）</title>
      <link>https://writee.org/original-fiction/di-shi-san-zhang-chu-shi-shang</link>
      <description>&lt;![CDATA[第十三章 初识（上）&#xA;又一日，高峻之来得很早。日头才到中天，远远不到他平日放下政务的时辰。&#xA;他特意让人不要通报。&#xA;周珩正与一个清秀白皙的少年侍从对坐饮茶。那侍从凑近了说话，周珩眉目舒展，唇边含着恬淡的笑意，偶尔颔首。&#xA;高峻之站在门口，阴影从门框里投进来。&#xA;周珩抬起头，神色滞住了。&#xA;阿越吓得手一抖，茶盏险些翻了，慌忙伏地请罪。&#xA;高峻之没看他，只摆了摆手。阿越低眉顺眼为贵客上了新茶，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xA;高峻之绕过案子，径直坐了原本周珩的主位。新上的茶他没碰，倒是拿起周珩面前那半盏，喝了一口，随口评价道，“好苦。”&#xA;周珩点了下头，淡淡道，“清火。”又说，“有事？”&#xA;高峻之心里不甚痛快。方才他还冲那侍从笑，轮到自己，就变成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xA;“和我出去走走。”他说。&#xA;周珩眼睛一下睁大了，惊疑不定，“去哪？”&#xA;“你猜？”&#xA;周珩与他对视片刻。那挑高的眉毛慢慢落下来。他转头看向阿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取我的猎装来。”&#xA;高峻之端起那盏苦茶，皱着眉又喝了一口。&#xA;屏风后，更衣窸窣。周珩压低声音，“有新消息么？”&#xA;阿越摇头，紧张地瞧着他。周珩闭眼，深深吸气，抬手揉搓自己的脸，指腹从颧骨推到太阳穴，又搓了搓两腮，带回一点红晕。&#xA;“好了么？”高峻之在外间扬声问。&#xA;周珩对着阿越点了下头，跨步走出屏风。&#xA;猎装是取窄袖胡服的样式，腰线收得利落，衬得人腰细腿长。头发也一并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整张脸的轮廓。&#xA;高峻之上下打量，分明喜欢，嘴上却说，“又不好好吃饭。”&#xA;“有么？”&#xA;高峻之走过去，从背后揽住他的腰，以手臂丈量。&#xA;“瘦了。”&#xA;侍从在左近，高峻之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僵住了。&#xA;他不想被看到这幅样子。&#xA;可那僵硬的躯体却靠了回来，脊背贴上他的胸口，带着刻意的热情。周珩偏过头，声音柔和如春风，“今日悠闲无事？”&#xA;高峻之心道，真会演。&#xA;他也陪他做戏，“再忙也要抽时间陪你。”说着，嘴唇贴上那侧脸，轻轻一触。&#xA;“你别出心裁一次，换防的人可难做了。”&#xA;“要是提前安排，指不定弄出多大阵仗。”&#xA;二人谁都没有提起上次酒后失态，默契地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xA;&#xA;马车驶出宫门，往城郊去。&#xA;车厢里铺着厚褥子，设了小几，几上搁着几盘果子，一壶温着的酒。高峻之倚在引枕上，一条胳膊揽着周珩的腰，将人圈在怀里。&#xA;他讲起年少时的事，譬如哪年冬天谁追獐子追进了雪坑。周珩听着，偶尔应一声，笑两声，然后把话头带开。借由故人，件件都在探听朝中动向。&#xA;他绕了一大圈，又那么热心，高峻之真想把案上那堆山一样高只增不减的战报和奏折直接推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个够。&#xA;而高峻之挑着答了些，像毫无防备地在聊天，可环着怀中人的胳膊，越收越紧。直到周珩吸了口气，说，“阿峻，我上不来气了……”&#xA;高峻之伸手，替他将鬓边一缕碎发挽到耳后。&#xA;“你要问谁？”&#xA;——他一直在等这一刻。&#xA;指尖顺着耳廓滑下去，停留在柔软的耳垂上，轻轻捻揉。&#xA;手下的人骤然止住了声息，只闻车声辘辘。&#xA;“想好了再说。”他的声音轻得像情人间低喃耳语，“除了你惦记的人之外，其他人，都会死。”&#xA;“……别说这种话。”周珩答道。&#xA;“你不怕。”&#xA;禁锢的拥抱，将心跳的变动忠实地传来。箍在手臂下的肋骨，随着呼吸，轻微起伏。&#xA;紧张，而不够恐惧。&#xA;“京中有二十三个子云，十二个怀安，他们家世不够，进不了宫，更上不了你的床。”&#xA;“你编了那么多名字，只为了藏住一个人。”&#xA;马车帘外，兵甲与马蹄起落，簌簌声如寒风席卷秋叶。&#xA;今年西山的红叶，在城破前都已落尽了。&#xA;过了许久，周珩终于开口。&#xA;“韩岳，还活着么？”&#xA;——竟然又是他。&#xA;——难道周珩头一次学会了专一？&#xA;他心里越发堵得厉害。&#xA;“他私通外敌，当夷三族。”&#xA;周珩的脸彻底冷了下去，道，“陛下定是在同我开玩笑。”&#xA;陛下。&#xA;他第一次用上这个称呼，敬称如两个文雅的耳光一般从那曲线优美的双唇吐出。&#xA;“我抄了他的家。”&#xA;“……如此行事，恐难服众。”&#xA;“可我的人扑空了。”高峻之盯着他的脸，故意拉长声音慢慢说，“他表面上闭门不出，背地里早南逃了。你说，我冤枉他了么？”&#xA;“……”&#xA;他没答话，可绷着的肩背一下子松开了。&#xA;“听闻情郎完好无伤，你心里高兴得很，是吧？”&#xA;周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眉头还蹙着，那双眼睛里的冷意退了，换上一种疲惫的近似嗔怪的神情。&#xA;“唉……”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到底想要如何呢？”&#xA;高峻之语塞。他看得出来周珩在哄他。可正因为看得出来，他才更恼怒。他一把松开怀抱，将人从自己身上推离了几分，而周珩就在此时，反握住了他要撤离的手臂。&#xA;一只修长柔软的手如千钧重，镇住了他。&#xA;“我与都督只是抱团取暖。”&#xA;“你在他面前又是如何讲我的？”高峻之质问，“年少无知？一时糊涂？”&#xA;周珩面上浮起一丝痛色，答道，“……我没有提过你。”&#xA;“我是属于过去的人，没必要提了。”&#xA;“你简直不可理喻！”&#xA;一句话被正反两头堵，周珩板着脸要抽回手。高峻之不肯放，两个人就在马车里较起劲来。高峻之整个人压过去，将他逼到车厢角落。&#xA;“我对你到底算什么？”&#xA;周珩肩膀抵着车壁，无处可退，别过脸不肯看他，冷冷抛出几个字。&#xA;“最烦人，最粘人，最磨人，最小心眼。”&#xA;每个人都知情识趣，好聚好散，偏得他卯着劲儿要撞烂这世界上如无形细丝般幽微交错的规矩，买椟还珠，求一颗真心。&#xA;傻得要命，教人没有一点儿办法。&#xA;高峻之挨了兜头一揽子的骂，却像被夸了一般通体舒畅，心里美滋滋，嘴角不由翘起来，说，“你就嫌弃我……”又说，“亲一下，嗯？”&#xA;周珩抿嘴盯着他，双眼炯炯，像一只防御状态竖起眉毛瞪人的鸺鹠，高峻之轻声说，“上一次……对不起……”&#xA;模糊话语消逝在轻柔亲吻中。&#xA;一双手从高峻之肩上越出，起初松松搭在肩上，露出一点指尖。而后慢慢地，一手拢住了后脑，一手抱住了肩头。&#xA;二人无言地依偎了一会儿。周珩安安静静枕在他肩上，马尾毛茸茸的，搔着他的颈窝。&#xA;马车摇晃，车身轻轻颠簸。&#xA;“你更喜欢我……”&#xA;周珩没有应声，只是往对方怀里埋得更深，任由高峻之将他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发顶，一下一下抚摩他的脊背。&#xA;外头有人呼喝。马车渐渐慢下来。&#xA;猎场到了。&#xA;高峻之掀开车帘，一阵寒风蓦地灌进来，卷走车厢中的暖意。&#xA;周珩往后缩了一下，无奈道，“挑的什么天气。”高峻之回手拉他，“我没有休沐，你多担待。”&#xA;远处山影起伏，枯草连天，几面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xA;如同他们相遇的那一天。&#xA;&#xA;春猎围场，旌旗蔽日。&#xA;营地扎在一片缓坡上，帐幔连绵。少年们三五成群，女眷们则坐在围栏后，团扇轻摇，笑声如银铃散落。&#xA;熏香从各处帐中溢出来，混着脂粉气和酒气，呛得马打了个喷嚏。&#xA;高峻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塞进阿勒赤嘴里。红马垂下头，厚实的嘴唇蠕动着，嚼得香甜，长睫毛一扇一扇。他顺了顺马鬃，来回扫视着面前的队伍。&#xA;大皇子周璟的队伍正在穿过营地中央，有同伴有仆从，擎鹰牵狗，浩浩荡荡一大群人。&#xA;精良的强弓被随从挎在肩上，刀鞘上的宝石在日光下明晃晃的，皮毛油亮的骏马慢悠悠踱步，马鞍上垂下的流苏摇摇晃晃。&#xA;华而不实花架子。&#xA;猎物都是被提前驱赶来的，密度高得只用拉弓放箭就行了。一天下来，马都没跑热身。所谓的狩猎活动，不过是胡服郊游。&#xA;他正腹诽，一扭头，还看到个打扮得尤为漂亮的家伙，那人甚至还在笑吟吟地讨好女郎！&#xA;……牙酸。&#xA;他默默移开视线，继续对着被浪费的好马良弓羡慕嫉妒地叹气。&#xA;看着看着他发现，原来是前面打头的光鲜，越到后面越多充数的。&#xA;忽然，他看到人群尾巴里缀着个认识的面孔，不禁皱眉，想要牵马离开。那人也看到了他，脱离了队伍，径自向他拐过来，热络地招呼道，“高郎君！”&#xA;他不得不停步，敷衍回道，“张郎君。”&#xA;去年，这人拿着他猎来的东西转手卖给他人充数，赚得口袋满满。&#xA;高峻之拿分得的钱换了新弓，事后越想越不是滋味，他总觉得弓是鸣冤叫屈才裂的。因此，他不打算再继续这门生意了。&#xA;张恒还带着另一个人，那人肤色白净，衣料华贵，眉间有股倨傲之气。“这就是你说的人？”&#xA;“正是正是。”张恒赔笑，“箭术极好。”&#xA;那人目光上下打量高峻之，“胡人啊。”&#xA;“……”&#xA;高峻之没说话，那人也轻哼一声，不说话了。&#xA;张恒道，“高郎君，李郎君跟着大殿下做事。大殿下如今正缺个人。”&#xA;那人说，“既然箭术好，不如替我们驱鹿吧。”&#xA;高峻之没有接话。&#xA;——这种欺负挑衅，也无聊得很。&#xA;营地另一头，“打扮得尤为漂亮的家伙”还在同人闲谈。&#xA;二人年龄相仿。少女尖尖小脸上一双圆眼如小鹿般灵动，身着鹅黄衫裙，外罩薄绯披帛。&#xA;“为了你，我会努力的。”周珩说。&#xA;少女回道，“行头不错，名次尽量别太难看。”&#xA;周珩无奈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包裹的小物件，递过去，“看！”&#xA;帕子里头是一枚袖珍的古印，青田石质，印钮雕着一只蜷卧的螭虎。少女接过来端详了片刻，翻过来看印文，又对着日光照了照。&#xA;“这次是真货。”她评价道，“怎么最近老送我东西？”&#xA;周珩顺了顺被吹乱的鬓发，道，“及笄之后，找你总要有点儿理由。”&#xA;少女的脸微微一红，随即飞了他一眼，“都是你，害得我爹三天两头问我婚事。”&#xA;周珩一本正经点头，“嗯，不用看都感觉到台上裴大人又在瞪我了。”&#xA;“下次人直接过来，不要带礼物。”&#xA;“那你还我。”&#xA;少女把印章往怀里一揣，“不给！”&#xA;二人笑成一团。旁边的内侍静静瞧着这对身份高贵的小儿女。&#xA;起风了。&#xA;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风一阵一阵地来。忽然大风刮过，呼地一声，帐幔翻飞，众人纷纷以袖子遮面。&#xA;少女肩上披帛被风卷起，像一只受惊的鸟，倏地飞上半空。少女“啊”了一声，跳起来伸手去抓，哪里抓得住，唯有鬓边的步摇随动作叮当响。&#xA;周珩不假思索，反手抽出箭壶里的羽箭，搭弓，拉满——&#xA;“嗖！”&#xA;一箭穿云。&#xA;箭矢穿透了披帛，带着那一片轻薄的绯色，在空中翻了个身，缓缓下坠。&#xA;旁人正要叫好，忽然斜刺里杀出一道黑影。&#xA;一只苍鹰不知从哪里俯冲下来，利爪一探，抓住了那条披帛，振翅高飞。&#xA;叫好声拐了个弯，变成一片遗憾的叹息。&#xA;有人不甘心搭箭去射。羽箭嗖嗖地飞上去，有的偏了，有的没到一半就失了劲力，软绵绵地落下来。&#xA;绯色的织物在鹰爪下飘荡，像一条长长的彩练，越升越高，渐渐变成天边一抹淡红的影子。&#xA;周珩望了一眼那只自由翱翔的鸟儿，收回了弓，转身对少女说，“赔你一条。”&#xA;忽然有人惊呼。&#xA;他扭头，看见苍鹰中了一箭，正从半空中坠落，披帛也随之飘落。&#xA;几个仆从已经催马往那个方向跑去。&#xA;少女也踮脚张望，感叹道，“谁呀？那么厉害。”&#xA;“我呀。”&#xA;少女头也不回，“没问你！”&#xA;“我就在你身边，你也没夸过我一句，你好过分呀裴令仪——”&#xA;“你少我这一句？”&#xA;“当然了！”&#xA;少女终于回头看他，笑眼弯弯，偏偏嘴里说，“我不，不能助长你的嚣张气焰。”&#xA;周珩幽幽叹了口气，故作伤心状，“看来，我强求的缘分，到底比不上天赐的缘分。”&#xA;少女的脸一下子全红了，啐了他一口，“不许讲乱七八糟的！”&#xA;***&#xA;营地这一头，高峻之收弓，垂下手臂，“驱鹿还是另请高明吧。”&#xA;张恒二人仍然目瞪口呆。&#xA;高峻之扫了他们一眼，牵着阿勒赤，就要离开，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阴恻恻的声音，“你瞧不上大殿下的征召？”&#xA;高峻之脚步顿了一下。&#xA;——麻烦。&#xA;就是这时，一个内侍气喘吁吁跑过来，左右张望，高声问，“方才射落苍鹰的，是哪位勇士？”&#xA;&#xA;废文地址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第十三章 初识（上）
又一日，高峻之来得很早。日头才到中天，远远不到他平日放下政务的时辰。
他特意让人不要通报。
周珩正与一个清秀白皙的少年侍从对坐饮茶。那侍从凑近了说话，周珩眉目舒展，唇边含着恬淡的笑意，偶尔颔首。
高峻之站在门口，阴影从门框里投进来。
周珩抬起头，神色滞住了。
阿越吓得手一抖，茶盏险些翻了，慌忙伏地请罪。
高峻之没看他，只摆了摆手。阿越低眉顺眼为贵客上了新茶，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高峻之绕过案子，径直坐了原本周珩的主位。新上的茶他没碰，倒是拿起周珩面前那半盏，喝了一口，随口评价道，“好苦。”
周珩点了下头，淡淡道，“清火。”又说，“有事？”
高峻之心里不甚痛快。方才他还冲那侍从笑，轮到自己，就变成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和我出去走走。”他说。
周珩眼睛一下睁大了，惊疑不定，“去哪？”
“你猜？”
周珩与他对视片刻。那挑高的眉毛慢慢落下来。他转头看向阿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取我的猎装来。”
高峻之端起那盏苦茶，皱着眉又喝了一口。
屏风后，更衣窸窣。周珩压低声音，“有新消息么？”
阿越摇头，紧张地瞧着他。周珩闭眼，深深吸气，抬手揉搓自己的脸，指腹从颧骨推到太阳穴，又搓了搓两腮，带回一点红晕。
“好了么？”高峻之在外间扬声问。
周珩对着阿越点了下头，跨步走出屏风。
猎装是取窄袖胡服的样式，腰线收得利落，衬得人腰细腿长。头发也一并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高峻之上下打量，分明喜欢，嘴上却说，“又不好好吃饭。”
“有么？”
高峻之走过去，从背后揽住他的腰，以手臂丈量。
“瘦了。”
侍从在左近，高峻之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僵住了。
他不想被看到这幅样子。
可那僵硬的躯体却靠了回来，脊背贴上他的胸口，带着刻意的热情。周珩偏过头，声音柔和如春风，“今日悠闲无事？”
高峻之心道，真会演。
他也陪他做戏，“再忙也要抽时间陪你。”说着，嘴唇贴上那侧脸，轻轻一触。
“你别出心裁一次，换防的人可难做了。”
“要是提前安排，指不定弄出多大阵仗。”
二人谁都没有提起上次酒后失态，默契地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
马车驶出宫门，往城郊去。
车厢里铺着厚褥子，设了小几，几上搁着几盘果子，一壶温着的酒。高峻之倚在引枕上，一条胳膊揽着周珩的腰，将人圈在怀里。
他讲起年少时的事，譬如哪年冬天谁追獐子追进了雪坑。周珩听着，偶尔应一声，笑两声，然后把话头带开。借由故人，件件都在探听朝中动向。
他绕了一大圈，又那么热心，高峻之真想把案上那堆山一样高只增不减的战报和奏折直接推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个够。
而高峻之挑着答了些，像毫无防备地在聊天，可环着怀中人的胳膊，越收越紧。直到周珩吸了口气，说，“阿峻，我上不来气了……”
高峻之伸手，替他将鬓边一缕碎发挽到耳后。
“你要问谁？”
——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指尖顺着耳廓滑下去，停留在柔软的耳垂上，轻轻捻揉。
手下的人骤然止住了声息，只闻车声辘辘。
“想好了再说。”他的声音轻得像情人间低喃耳语，“除了你惦记的人之外，其他人，都会死。”
“……别说这种话。”周珩答道。
“你不怕。”
禁锢的拥抱，将心跳的变动忠实地传来。箍在手臂下的肋骨，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紧张，而不够恐惧。
“京中有二十三个子云，十二个怀安，他们家世不够，进不了宫，更上不了你的床。”
“你编了那么多名字，只为了藏住一个人。”
马车帘外，兵甲与马蹄起落，簌簌声如寒风席卷秋叶。
今年西山的红叶，在城破前都已落尽了。
过了许久，周珩终于开口。
“韩岳，还活着么？”
——竟然又是他。
——难道周珩头一次学会了专一？
他心里越发堵得厉害。
“他私通外敌，当夷三族。”
周珩的脸彻底冷了下去，道，“陛下定是在同我开玩笑。”
陛下。
他第一次用上这个称呼，敬称如两个文雅的耳光一般从那曲线优美的双唇吐出。
“我抄了他的家。”
“……如此行事，恐难服众。”
“可我的人扑空了。”高峻之盯着他的脸，故意拉长声音慢慢说，“他表面上闭门不出，背地里早南逃了。你说，我冤枉他了么？”
“……”
他没答话，可绷着的肩背一下子松开了。
“听闻情郎完好无伤，你心里高兴得很，是吧？”
周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眉头还蹙着，那双眼睛里的冷意退了，换上一种疲惫的近似嗔怪的神情。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到底想要如何呢？”
高峻之语塞。他看得出来周珩在哄他。可正因为看得出来，他才更恼怒。他一把松开怀抱，将人从自己身上推离了几分，而周珩就在此时，反握住了他要撤离的手臂。
一只修长柔软的手如千钧重，镇住了他。
“我与都督只是抱团取暖。”
“你在他面前又是如何讲我的？”高峻之质问，“年少无知？一时糊涂？”
周珩面上浮起一丝痛色，答道，“……我没有提过你。”
“我是属于过去的人，没必要提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
一句话被正反两头堵，周珩板着脸要抽回手。高峻之不肯放，两个人就在马车里较起劲来。高峻之整个人压过去，将他逼到车厢角落。
“我对你到底算什么？”
周珩肩膀抵着车壁，无处可退，别过脸不肯看他，冷冷抛出几个字。
“最烦人，最粘人，最磨人，最小心眼。”
每个人都知情识趣，好聚好散，偏得他卯着劲儿要撞烂这世界上如无形细丝般幽微交错的规矩，买椟还珠，求一颗真心。
傻得要命，教人没有一点儿办法。
高峻之挨了兜头一揽子的骂，却像被夸了一般通体舒畅，心里美滋滋，嘴角不由翘起来，说，“你就嫌弃我……”又说，“亲一下，嗯？”
周珩抿嘴盯着他，双眼炯炯，像一只防御状态竖起眉毛瞪人的鸺鹠，高峻之轻声说，“上一次……对不起……”
模糊话语消逝在轻柔亲吻中。
一双手从高峻之肩上越出，起初松松搭在肩上，露出一点指尖。而后慢慢地，一手拢住了后脑，一手抱住了肩头。
二人无言地依偎了一会儿。周珩安安静静枕在他肩上，马尾毛茸茸的，搔着他的颈窝。
马车摇晃，车身轻轻颠簸。
“你更喜欢我……”
周珩没有应声，只是往对方怀里埋得更深，任由高峻之将他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发顶，一下一下抚摩他的脊背。
外头有人呼喝。马车渐渐慢下来。
猎场到了。
高峻之掀开车帘，一阵寒风蓦地灌进来，卷走车厢中的暖意。
周珩往后缩了一下，无奈道，“挑的什么天气。”高峻之回手拉他，“我没有休沐，你多担待。”
远处山影起伏，枯草连天，几面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如同他们相遇的那一天。
***
春猎围场，旌旗蔽日。
营地扎在一片缓坡上，帐幔连绵。少年们三五成群，女眷们则坐在围栏后，团扇轻摇，笑声如银铃散落。
熏香从各处帐中溢出来，混着脂粉气和酒气，呛得马打了个喷嚏。
高峻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塞进阿勒赤嘴里。红马垂下头，厚实的嘴唇蠕动着，嚼得香甜，长睫毛一扇一扇。他顺了顺马鬃，来回扫视着面前的队伍。
大皇子周璟的队伍正在穿过营地中央，有同伴有仆从，擎鹰牵狗，浩浩荡荡一大群人。
精良的强弓被随从挎在肩上，刀鞘上的宝石在日光下明晃晃的，皮毛油亮的骏马慢悠悠踱步，马鞍上垂下的流苏摇摇晃晃。
华而不实花架子。
猎物都是被提前驱赶来的，密度高得只用拉弓放箭就行了。一天下来，马都没跑热身。所谓的狩猎活动，不过是胡服郊游。
他正腹诽，一扭头，还看到个打扮得尤为漂亮的家伙，那人甚至还在笑吟吟地讨好女郎！
……牙酸。
他默默移开视线，继续对着被浪费的好马良弓羡慕嫉妒地叹气。
看着看着他发现，原来是前面打头的光鲜，越到后面越多充数的。
忽然，他看到人群尾巴里缀着个认识的面孔，不禁皱眉，想要牵马离开。那人也看到了他，脱离了队伍，径自向他拐过来，热络地招呼道，“高郎君！”
他不得不停步，敷衍回道，“张郎君。”
去年，这人拿着他猎来的东西转手卖给他人充数，赚得口袋满满。
高峻之拿分得的钱换了新弓，事后越想越不是滋味，他总觉得弓是鸣冤叫屈才裂的。因此，他不打算再继续这门生意了。
张恒还带着另一个人，那人肤色白净，衣料华贵，眉间有股倨傲之气。“这就是你说的人？”
“正是正是。”张恒赔笑，“箭术极好。”
那人目光上下打量高峻之，“胡人啊。”
“……”
高峻之没说话，那人也轻哼一声，不说话了。
张恒道，“高郎君，李郎君跟着大殿下做事。大殿下如今正缺个人。”
那人说，“既然箭术好，不如替我们驱鹿吧。”
高峻之没有接话。
——这种欺负挑衅，也无聊得很。
营地另一头，“打扮得尤为漂亮的家伙”还在同人闲谈。
二人年龄相仿。少女尖尖小脸上一双圆眼如小鹿般灵动，身着鹅黄衫裙，外罩薄绯披帛。
“为了你，我会努力的。”周珩说。
少女回道，“行头不错，名次尽量别太难看。”
周珩无奈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包裹的小物件，递过去，“看！”
帕子里头是一枚袖珍的古印，青田石质，印钮雕着一只蜷卧的螭虎。少女接过来端详了片刻，翻过来看印文，又对着日光照了照。
“这次是真货。”她评价道，“怎么最近老送我东西？”
周珩顺了顺被吹乱的鬓发，道，“及笄之后，找你总要有点儿理由。”
少女的脸微微一红，随即飞了他一眼，“都是你，害得我爹三天两头问我婚事。”
周珩一本正经点头，“嗯，不用看都感觉到台上裴大人又在瞪我了。”
“下次人直接过来，不要带礼物。”
“那你还我。”
少女把印章往怀里一揣，“不给！”
二人笑成一团。旁边的内侍静静瞧着这对身份高贵的小儿女。
起风了。
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风一阵一阵地来。忽然大风刮过，呼地一声，帐幔翻飞，众人纷纷以袖子遮面。
少女肩上披帛被风卷起，像一只受惊的鸟，倏地飞上半空。少女“啊”了一声，跳起来伸手去抓，哪里抓得住，唯有鬓边的步摇随动作叮当响。
周珩不假思索，反手抽出箭壶里的羽箭，搭弓，拉满——
“嗖！”
一箭穿云。
箭矢穿透了披帛，带着那一片轻薄的绯色，在空中翻了个身，缓缓下坠。
旁人正要叫好，忽然斜刺里杀出一道黑影。
一只苍鹰不知从哪里俯冲下来，利爪一探，抓住了那条披帛，振翅高飞。
叫好声拐了个弯，变成一片遗憾的叹息。
有人不甘心搭箭去射。羽箭嗖嗖地飞上去，有的偏了，有的没到一半就失了劲力，软绵绵地落下来。
绯色的织物在鹰爪下飘荡，像一条长长的彩练，越升越高，渐渐变成天边一抹淡红的影子。
周珩望了一眼那只自由翱翔的鸟儿，收回了弓，转身对少女说，“赔你一条。”
忽然有人惊呼。
他扭头，看见苍鹰中了一箭，正从半空中坠落，披帛也随之飘落。
几个仆从已经催马往那个方向跑去。
少女也踮脚张望，感叹道，“谁呀？那么厉害。”
“我呀。”
少女头也不回，“没问你！”
“我就在你身边，你也没夸过我一句，你好过分呀裴令仪——”
“你少我这一句？”
“当然了！”
少女终于回头看他，笑眼弯弯，偏偏嘴里说，“我不，不能助长你的嚣张气焰。”
周珩幽幽叹了口气，故作伤心状，“看来，我强求的缘分，到底比不上天赐的缘分。”
少女的脸一下子全红了，啐了他一口，“不许讲乱七八糟的！”
***
营地这一头，高峻之收弓，垂下手臂，“驱鹿还是另请高明吧。”
张恒二人仍然目瞪口呆。
高峻之扫了他们一眼，牵着阿勒赤，就要离开，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阴恻恻的声音，“你瞧不上大殿下的征召？”
高峻之脚步顿了一下。
——麻烦。
就是这时，一个内侍气喘吁吁跑过来，左右张望，高声问，“方才射落苍鹰的，是哪位勇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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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original-fiction/di-shi-san-zhang-chu-shi-shang</guid>
      <pubDate>Mon, 08 Jun 2026 22:52:20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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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十二章 脔宠（下）</title>
      <link>https://writee.org/original-fiction/di-shi-er-zhang-luan-chong-xia</link>
      <description>&lt;![CDATA[第十二章 脔宠（下）&#xA;“是吗？可上过我床的人，都很喜欢。”&#xA;高峻之身形一顿，表情逐渐扭曲。他那本就高耸的眉骨压下去，眼窝陷得更深，鼻翼翕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狰狞可怖，宛如修罗恶鬼。&#xA;周珩仍然挂着讥讽的冷笑，像在宣称：你以为我只能原谅和忍耐吗？&#xA;显然，他完全是故意的。&#xA;高峻之咬牙切齿，道，“你——你当我对你没办法？”周珩回嘴道，“岂敢……”&#xA;下一刻，天旋地转。&#xA;周珩被掼翻过去，摔得脸朝下，膝盖又邦地磕在床板上，痛得浑身一抖。还没撑起身子，背后沉重的躯体已不由分说压了下来。&#xA;淤红双膝被迫支撑二人的重量，跟床板重重碾了一遭，伤上加伤，他眼前发黑，呼吸都停了几拍。&#xA;他的脊背被压趴下去，胸部抵着褥子，腰却被卡着髋骨提起来，整个人被迫摆出折腰撅臀的耻辱姿势，像自己往高峻之胯间凑似的，任人一摆腰便奸个通透。&#xA;“啊！呃……唔、唔……”&#xA;他说不出话来，高峻之掐着他的腰往死里干。髋骨两侧的淤青指印已经褪成浅淡的青黄色，五指顺手又叠了上去。腰臀狠命摆动，每一击深到耻骨几乎陷进臀肉里，再抽到只剩龟头卡在穴口，撞得砰砰直响，声音不像交欢，倒像要活生生捣碎这个人。&#xA;汗水蒸腾，交合处水液四溅，床褥到处是深色的斑点。&#xA;缎子太滑，周珩被顶得不断往前挪，竟被生生从床尾又操到了床头，褥子都被蹭得堆叠起来，织物在攥紧的指缝间皱成一团。&#xA;疾风骤雨般的攻击弄得他上不来气，他伸直了手去抓床栏，像溺水者抱住一根浮木，将头拼命抬出海面，半张着嘴，徒劳喘息，断断续续地叫床。&#xA;“太深了……不行、顶到了……”&#xA;又娇又甜，尾音像钩子往上翘，像山蜂野蜜酿造的酒，入口甜柔，后劲大得醉人。&#xA;高峻之胸口火气被浇灭了些许，道，“他们有我好吗？”&#xA;他改为大把抓捏臀肉，揉面团似的推挤，又去拇指描摹那对震颤的腰窝，身下动作不停。&#xA;后穴殷勤侍奉，穴肉一波波推挤阳物。周珩屁股翘得更高了，碾磨一般画着圈磨对方下腹。他主动扭腰追逐快感，婉转呻吟，喃喃道，“啊……好棒……”他撑起胳膊肘，伸手要抚慰自己，高峻之抓住他的手反扣在背后。周珩趴平，随着抽动的节奏去挺腰蹭床。&#xA;褪去包皮的龟头与布料摩擦中快意酸涩，又掺杂一缕若有若无的甘美，而更多快乐如山崩洪水一般自后方袭来，将他吞没。&#xA;高峻之几乎拔不出来，那具身体在他身下绷得直挺挺，穴肉绞紧，像要把他榨成人干。高峻之竭力抑制射精冲动，阴茎顶到印象中的敏感点，细细厮磨，让周珩带哭腔的呻吟越发崩溃。&#xA;忽然，精液的腥膻气逸散开来。&#xA;周珩泄了。&#xA;高潮的余韵让他整个人都软了，高峻之一放手，他就倒伏下去，任凭身下床单濡湿了一大片。&#xA;高峻之喘息，信手将他一背乱发拨拢到一侧，露出通红的后颈。“水倒挺多。”&#xA;周珩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脊背微微起伏，神色迷离，口中呵出朦胧雾气，软软说，“饶了我……”&#xA;“镇之……”&#xA;窗外风声穿过廊檐。&#xA;高峻之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xA;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嗓子发紧，“谁？”&#xA;周珩半阖着眼，仍在迷迷糊糊呻吟，“我不行了……”&#xA;高峻之一把抓着他肩膀，将人扯起来。“你他妈在叫谁？！”&#xA;周珩肩背僵硬了一瞬。&#xA;而后，他慢慢扭过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冷笑。&#xA;“我还只能卖给你吗？”&#xA;——我从来不是特别的那一个。&#xA;高峻之的手臂骤然失了力气。&#xA;周珩倒下去，上半身拧转，肩膀歪在一边，以头顶撑地。高峻之又进入了他，他眼中世界混乱颠倒着，再次摇晃起来，要不然，那张恶鬼面怎会颠倒为哭泣？&#xA;周珩合上眼睛，开始报名字。&#xA;高峻之每顶一下，他就换一个新名字。&#xA;“唔……子云……慢一点……”&#xA;一下。&#xA;“怀安……再……”&#xA;一下。&#xA;“三郎……”&#xA;再一下。&#xA;一声接一声，软绵绵，甜腻腻的，淫语自他口中源源不断涌出来。高峻之气得发疯，他想杀人，想把这些名字的主人全部凌迟处死，可名字多得他根本记不住，其中竟有一多半他连听都没听过。&#xA;到底还有谁，曾如他这般和周珩沉湎欢爱、共赴云雨？&#xA;高峻之感到一股胃液反涌上来，混着胆汁，又苦又涩，灼烧着他的心。&#xA;他一把将手指塞进周珩嘴里，湿漉漉地搅拌舌头，逼他闭嘴。指尖压住舌根，周珩发出干呕的声音。&#xA;“贱人，好好舔！”&#xA;周珩咬他。&#xA;那口白牙咬得死紧，犬齿嵌进皮肉里。高峻之吃痛，想抽回来，又抽不动，那人简直跟王八似的叼着不松口。&#xA;高峻之想也不想，扬手就是一耳光。&#xA;“啪！”&#xA;清脆的一声。&#xA;周珩被打得偏过头去，半晌没动。&#xA;一缕头发垂下来，粘在他唇边。&#xA;他终于松了牙关。高峻之抽回手，指节上印着一圈发白的齿印，裹着唾液。&#xA;周珩埋下脸去，不说话了。&#xA;高峻之忽然冷却了。&#xA;那股暴烈的烧得他五脏俱焚的怒火，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熄。&#xA;他将周珩又翻过来。&#xA;周珩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锁骨到胸骨红了一片，锁骨窝里盛着两小汪晶莹的汗水。他面容苍白，眼底一抹青色，眼睛因生理性的眼泪湿漉漉的，睫毛上沾着水光。&#xA;赴宴前面上傅的粉，刚刚全在锦衾上蹭掉了。&#xA;“你……”高峻之声音发颤，“你哭了？&#xA;“没有。”&#xA;周珩回答，嗓音哑得不像话。&#xA;他的神色冷如坚冰。可那坚冰底下，分明正燃烧着烈火。&#xA;高峻之想要拥抱他，周珩坐起来，猛地把他掼倒在榻上。那一下力量大得出奇，高峻之的后脑撞在床板上，一阵发懵。&#xA;等他回过神来，周珩已经反客为主骑到了他身上。&#xA;周珩长发散乱披散在肩头，脸上那个巴掌印浮起来了，红红的，衬着雪白的皮肤格外刺目。高峻之叠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你打我吧……”&#xA;周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容色艳丽，近乎妖异。&#xA;他从齿缝里挤出五个字，“吾、不、屑、为、之。”&#xA;他说一个字，便高抬起一下腰，再把自己的敏感点抵上那根硬热东西，借着体重，狠命坐落。&#xA;他对自己毫无怜悯。&#xA;他瞳孔倏然放大，眼神空白，嘴巴空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口角淌下涎液，拉成银丝，滴落在胸膛上。在毁灭般的的高潮中，那张含怒的冷肃面孔寸寸崩塌，从冷变成热，从热变成了空，虚空中，响起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xA;高峻之在甬道痉挛中缴械了。他剧烈喘息，身体在极致的余韵中战栗，心却仿佛坠入了寒潭。&#xA;——我为什么要把心爱之人践踏到泥里？为什么当初非要憋着一口气踩射他？为什么非要急着宣告天下占有了他？为什么只沉浸在金屋藏娇的喜悦中，对他的心情毫无察觉？&#xA;他拭去周珩嘴角溢出的涎液。&#xA;周珩的睫毛颤了一下，空白的神色渐渐平复，唯余眼角残红，他伸舌舔他的手指，说，“再来。”&#xA;“我……我太过分了，我简直不是人，我……”&#xA;“废话少说。”周珩打断了他的道歉，语调平静地宣告，“我还想要。你要不做就滚出去，或者，你也可以去叫个人来。”&#xA;这次，高峻之对他的挑衅报以沉默。&#xA;二人又来了一次。高峻之小心翼翼按照记忆里他最喜欢的方式伺候他，做得越细致用心，周珩越无动于衷，眉头都不动一下，沉默着由他摆弄。他越这样，高峻之心越慌，越慌表现越差。阴茎半硬不硬，他努力撸动根部，可那东西不听话，软塌塌的，像一条死蛇，自周珩股间滑出。&#xA;周珩以手盖住脸，说，“软了，没意思。”&#xA;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xA;他感到深重的悲哀，心道，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为什么你还要假装你是当初的你呢？&#xA;高峻之终于被惹毛了，他猛地拔了出来，翻身坐起，怒道，“不做了！”&#xA;而周珩细长的手却横穿过来，握住了他的屌。&#xA;“操我，像你刚才那样。”&#xA;高峻之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跟拉风箱似的逐渐鼓满了气，他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字，“你……”&#xA;周珩应道，“这就对了。”&#xA;他俯下身吸舔起对方的器物，那处已从伤心时的颓软，变成愤怒时的紫涨，仿佛也和主人一样勃发怒意。&#xA;事后，周珩直起身，以巾帕擦拭嘴角，淡淡道，“这不比给我下药那副软绵绵没力气的样子要爽？”&#xA;高峻之咬牙切齿，“是啊。”&#xA;***&#xA;暖轿停在软禁宫殿的门口时，天已经快亮了。&#xA;侍从们早已备好热水，他们吃惊于高峻之竟然没有随着一起来。周珩出奇地沉默，谁也不看，径直往汤室走。&#xA;阿越跟进去，关上门。&#xA;澡豆的香气混着热雾，弥漫满室。阿越拿瓢舀了水，从周珩肩头浇下去，水流顺着脊背的弧线往下淌，冲出道道红痕，指印齿痕，层层叠叠，新的覆在旧的上面。脸颊上的掌掴印虽变浅了，仍然能看出方才发生了什么。&#xA;阿越的手在发抖。&#xA;周珩忽然开口，说，“以色侍人，也是一门苦差啊。”&#xA;阿越鼓起勇气，颤声道，“若殿下不弃……我……“&#xA;周珩轻轻摇头，答道，“多谢你。只是，我今日没有兴致。”而后又说，“让我独处一会儿吧。“&#xA;阿越走了，留周珩一人靠在桶壁上，闭上眼。&#xA;——我在干什么？&#xA;他问自己。&#xA;——同他说那些多余的做什么？本来要继续温情攻势的，怎么变成这样？我又没有喝醉，为什么我也失去理智，只图一时意气？如此白白毁了之前的努力，遭了他的恶。我为什么要提义士之死？自曝自己有额外的消息来源，这有什么好处呢？&#xA;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xA;掌心有几道浅浅的月牙形印痕，他盯着那痕迹，心想，我又失败了。&#xA;不仅如此，他还将韩岳拉进了危险之中。&#xA;他沉下身子，将半张脸埋进水里。热水灌进耳朵，嗡嗡的，像远处的潮声。&#xA;嘴唇上的液体是温热的，又腥又咸。&#xA;是血。&#xA;竟然满池鲜血！&#xA;暗红血水稠得像浆，血池上漂浮着各色内脏，墨绿的胆囊滑腻腻贴着他的胳膊，一团灰粉色的肠子正向他的嘴巴漂来。他肝胆俱裂，惊叫出声，“啊——“&#xA;门被咚咚咚敲响，外面传来阿越的声音，“殿下？殿下？”&#xA;再一眨眼，哪有血池，清水而已。刚刚看到的肠子肚子，也只是水面上聚拢成小团的澡豆泡沫。&#xA;周珩定了定神，答道，“没事。”&#xA;阿越应声，周珩知道他没有离开，就守在门外。&#xA;他的长发已完全解散，刚刚发带坠入了水中，他俯身捞起，只见坠饰上有一道裂痕，细如发丝，贯穿了那枚玉环。&#xA;他回想方才在床上互殴互骂、互相撕咬、翻来滚去的某个时刻，似乎的确听到了一声脆响。&#xA;周珩将它捏在指尖端详，裂痕如此刺目，他越捏越紧，“啪“地一声，青玉环断为两半。&#xA;&#xA;废文地址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第十二章 脔宠（下）
“是吗？可上过我床的人，都很喜欢。”
高峻之身形一顿，表情逐渐扭曲。他那本就高耸的眉骨压下去，眼窝陷得更深，鼻翼翕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狰狞可怖，宛如修罗恶鬼。
周珩仍然挂着讥讽的冷笑，像在宣称：你以为我只能原谅和忍耐吗？
显然，他完全是故意的。
高峻之咬牙切齿，道，“你——你当我对你没办法？”周珩回嘴道，“岂敢……”
下一刻，天旋地转。
周珩被掼翻过去，摔得脸朝下，膝盖又邦地磕在床板上，痛得浑身一抖。还没撑起身子，背后沉重的躯体已不由分说压了下来。
淤红双膝被迫支撑二人的重量，跟床板重重碾了一遭，伤上加伤，他眼前发黑，呼吸都停了几拍。
他的脊背被压趴下去，胸部抵着褥子，腰却被卡着髋骨提起来，整个人被迫摆出折腰撅臀的耻辱姿势，像自己往高峻之胯间凑似的，任人一摆腰便奸个通透。
“啊！呃……唔、唔……”
他说不出话来，高峻之掐着他的腰往死里干。髋骨两侧的淤青指印已经褪成浅淡的青黄色，五指顺手又叠了上去。腰臀狠命摆动，每一击深到耻骨几乎陷进臀肉里，再抽到只剩龟头卡在穴口，撞得砰砰直响，声音不像交欢，倒像要活生生捣碎这个人。
汗水蒸腾，交合处水液四溅，床褥到处是深色的斑点。
缎子太滑，周珩被顶得不断往前挪，竟被生生从床尾又操到了床头，褥子都被蹭得堆叠起来，织物在攥紧的指缝间皱成一团。
疾风骤雨般的攻击弄得他上不来气，他伸直了手去抓床栏，像溺水者抱住一根浮木，将头拼命抬出海面，半张着嘴，徒劳喘息，断断续续地叫床。
“太深了……不行、顶到了……”
又娇又甜，尾音像钩子往上翘，像山蜂野蜜酿造的酒，入口甜柔，后劲大得醉人。
高峻之胸口火气被浇灭了些许，道，“他们有我好吗？”
他改为大把抓捏臀肉，揉面团似的推挤，又去拇指描摹那对震颤的腰窝，身下动作不停。
后穴殷勤侍奉，穴肉一波波推挤阳物。周珩屁股翘得更高了，碾磨一般画着圈磨对方下腹。他主动扭腰追逐快感，婉转呻吟，喃喃道，“啊……好棒……”他撑起胳膊肘，伸手要抚慰自己，高峻之抓住他的手反扣在背后。周珩趴平，随着抽动的节奏去挺腰蹭床。
褪去包皮的龟头与布料摩擦中快意酸涩，又掺杂一缕若有若无的甘美，而更多快乐如山崩洪水一般自后方袭来，将他吞没。
高峻之几乎拔不出来，那具身体在他身下绷得直挺挺，穴肉绞紧，像要把他榨成人干。高峻之竭力抑制射精冲动，阴茎顶到印象中的敏感点，细细厮磨，让周珩带哭腔的呻吟越发崩溃。
忽然，精液的腥膻气逸散开来。
周珩泄了。
高潮的余韵让他整个人都软了，高峻之一放手，他就倒伏下去，任凭身下床单濡湿了一大片。
高峻之喘息，信手将他一背乱发拨拢到一侧，露出通红的后颈。“水倒挺多。”
周珩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脊背微微起伏，神色迷离，口中呵出朦胧雾气，软软说，“饶了我……”
“镇之……”
窗外风声穿过廊檐。
高峻之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嗓子发紧，“谁？”
周珩半阖着眼，仍在迷迷糊糊呻吟，“我不行了……”
高峻之一把抓着他肩膀，将人扯起来。“你他妈在叫谁？！”
周珩肩背僵硬了一瞬。
而后，他慢慢扭过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冷笑。
“我还只能卖给你吗？”
——我从来不是特别的那一个。
高峻之的手臂骤然失了力气。
周珩倒下去，上半身拧转，肩膀歪在一边，以头顶撑地。高峻之又进入了他，他眼中世界混乱颠倒着，再次摇晃起来，要不然，那张恶鬼面怎会颠倒为哭泣？
周珩合上眼睛，开始报名字。
高峻之每顶一下，他就换一个新名字。
“唔……子云……慢一点……”
一下。
“怀安……再……”
一下。
“三郎……”
再一下。
一声接一声，软绵绵，甜腻腻的，淫语自他口中源源不断涌出来。高峻之气得发疯，他想杀人，想把这些名字的主人全部凌迟处死，可名字多得他根本记不住，其中竟有一多半他连听都没听过。
到底还有谁，曾如他这般和周珩沉湎欢爱、共赴云雨？
高峻之感到一股胃液反涌上来，混着胆汁，又苦又涩，灼烧着他的心。
他一把将手指塞进周珩嘴里，湿漉漉地搅拌舌头，逼他闭嘴。指尖压住舌根，周珩发出干呕的声音。
“贱人，好好舔！”
周珩咬他。
那口白牙咬得死紧，犬齿嵌进皮肉里。高峻之吃痛，想抽回来，又抽不动，那人简直跟王八似的叼着不松口。
高峻之想也不想，扬手就是一耳光。
“啪！”
清脆的一声。
周珩被打得偏过头去，半晌没动。
一缕头发垂下来，粘在他唇边。
他终于松了牙关。高峻之抽回手，指节上印着一圈发白的齿印，裹着唾液。
周珩埋下脸去，不说话了。
高峻之忽然冷却了。
那股暴烈的烧得他五脏俱焚的怒火，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熄。
他将周珩又翻过来。
周珩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锁骨到胸骨红了一片，锁骨窝里盛着两小汪晶莹的汗水。他面容苍白，眼底一抹青色，眼睛因生理性的眼泪湿漉漉的，睫毛上沾着水光。
赴宴前面上傅的粉，刚刚全在锦衾上蹭掉了。
“你……”高峻之声音发颤，“你哭了？
“没有。”
周珩回答，嗓音哑得不像话。
他的神色冷如坚冰。可那坚冰底下，分明正燃烧着烈火。
高峻之想要拥抱他，周珩坐起来，猛地把他掼倒在榻上。那一下力量大得出奇，高峻之的后脑撞在床板上，一阵发懵。
等他回过神来，周珩已经反客为主骑到了他身上。
周珩长发散乱披散在肩头，脸上那个巴掌印浮起来了，红红的，衬着雪白的皮肤格外刺目。高峻之叠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你打我吧……”
周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容色艳丽，近乎妖异。
他从齿缝里挤出五个字，“吾、不、屑、为、之。”
他说一个字，便高抬起一下腰，再把自己的敏感点抵上那根硬热东西，借着体重，狠命坐落。
他对自己毫无怜悯。
他瞳孔倏然放大，眼神空白，嘴巴空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口角淌下涎液，拉成银丝，滴落在胸膛上。在毁灭般的的高潮中，那张含怒的冷肃面孔寸寸崩塌，从冷变成热，从热变成了空，虚空中，响起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高峻之在甬道痉挛中缴械了。他剧烈喘息，身体在极致的余韵中战栗，心却仿佛坠入了寒潭。
——我为什么要把心爱之人践踏到泥里？为什么当初非要憋着一口气踩射他？为什么非要急着宣告天下占有了他？为什么只沉浸在金屋藏娇的喜悦中，对他的心情毫无察觉？
他拭去周珩嘴角溢出的涎液。
周珩的睫毛颤了一下，空白的神色渐渐平复，唯余眼角残红，他伸舌舔他的手指，说，“再来。”
“我……我太过分了，我简直不是人，我……”
“废话少说。”周珩打断了他的道歉，语调平静地宣告，“我还想要。你要不做就滚出去，或者，你也可以去叫个人来。”
这次，高峻之对他的挑衅报以沉默。
二人又来了一次。高峻之小心翼翼按照记忆里他最喜欢的方式伺候他，做得越细致用心，周珩越无动于衷，眉头都不动一下，沉默着由他摆弄。他越这样，高峻之心越慌，越慌表现越差。阴茎半硬不硬，他努力撸动根部，可那东西不听话，软塌塌的，像一条死蛇，自周珩股间滑出。
周珩以手盖住脸，说，“软了，没意思。”
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他感到深重的悲哀，心道，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为什么你还要假装你是当初的你呢？
高峻之终于被惹毛了，他猛地拔了出来，翻身坐起，怒道，“不做了！”
而周珩细长的手却横穿过来，握住了他的屌。
“操我，像你刚才那样。”
高峻之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跟拉风箱似的逐渐鼓满了气，他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字，“你……”
周珩应道，“这就对了。”
他俯下身吸舔起对方的器物，那处已从伤心时的颓软，变成愤怒时的紫涨，仿佛也和主人一样勃发怒意。
事后，周珩直起身，以巾帕擦拭嘴角，淡淡道，“这不比给我下药那副软绵绵没力气的样子要爽？”
高峻之咬牙切齿，“是啊。”
***
暖轿停在软禁宫殿的门口时，天已经快亮了。
侍从们早已备好热水，他们吃惊于高峻之竟然没有随着一起来。周珩出奇地沉默，谁也不看，径直往汤室走。
阿越跟进去，关上门。
澡豆的香气混着热雾，弥漫满室。阿越拿瓢舀了水，从周珩肩头浇下去，水流顺着脊背的弧线往下淌，冲出道道红痕，指印齿痕，层层叠叠，新的覆在旧的上面。脸颊上的掌掴印虽变浅了，仍然能看出方才发生了什么。
阿越的手在发抖。
周珩忽然开口，说，“以色侍人，也是一门苦差啊。”
阿越鼓起勇气，颤声道，“若殿下不弃……我……“
周珩轻轻摇头，答道，“多谢你。只是，我今日没有兴致。”而后又说，“让我独处一会儿吧。“
阿越走了，留周珩一人靠在桶壁上，闭上眼。
——我在干什么？
他问自己。
——同他说那些多余的做什么？本来要继续温情攻势的，怎么变成这样？我又没有喝醉，为什么我也失去理智，只图一时意气？如此白白毁了之前的努力，遭了他的恶。我为什么要提义士之死？自曝自己有额外的消息来源，这有什么好处呢？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几道浅浅的月牙形印痕，他盯着那痕迹，心想，我又失败了。
不仅如此，他还将韩岳拉进了危险之中。
他沉下身子，将半张脸埋进水里。热水灌进耳朵，嗡嗡的，像远处的潮声。
嘴唇上的液体是温热的，又腥又咸。
是血。
竟然满池鲜血！
暗红血水稠得像浆，血池上漂浮着各色内脏，墨绿的胆囊滑腻腻贴着他的胳膊，一团灰粉色的肠子正向他的嘴巴漂来。他肝胆俱裂，惊叫出声，“啊——“
门被咚咚咚敲响，外面传来阿越的声音，“殿下？殿下？”
再一眨眼，哪有血池，清水而已。刚刚看到的肠子肚子，也只是水面上聚拢成小团的澡豆泡沫。
周珩定了定神，答道，“没事。”
阿越应声，周珩知道他没有离开，就守在门外。
他的长发已完全解散，刚刚发带坠入了水中，他俯身捞起，只见坠饰上有一道裂痕，细如发丝，贯穿了那枚玉环。
他回想方才在床上互殴互骂、互相撕咬、翻来滚去的某个时刻，似乎的确听到了一声脆响。
周珩将它捏在指尖端详，裂痕如此刺目，他越捏越紧，“啪“地一声，青玉环断为两半。</p>

<p>废文地址<a href="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 rel="nofollow">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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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24 May 2026 08:18:04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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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十一章 脔宠（上）</title>
      <link>https://writee.org/original-fiction/di-shi-zhang-luan-chong</link>
      <description>&lt;![CDATA[第十一章 脔宠（上）&#xA;周珩一撩衣摆，双膝跪地！&#xA;“要我向你求饶吗？”&#xA;说着，周珩膝行半步，抬手去解高峻之腰间蹀躞带。铜鎏金的带钩扣得紧，便索性往上一推。手从圆领袍下摆探进去，摸索窄裤的系带，那系的是死扣，他指尖发颤，胡乱扯了几扯，纹丝不动，&#xA;高峻之被他震得呆在原地，愕然道，“你做什么？”&#xA;周珩却像没听见似的，把袍角撩开，脸往上一凑。&#xA;高峻之顿觉腿间温热，一缕湿意甚至洇入了裈裤。他脑内轰的一声，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几乎立刻有了反应。&#xA;他一把薅住周珩的头发，将那颗脑袋自胯下拔起来。周珩痛得眉头拧了一下，一语不发。&#xA;漂亮的眼睛比湖水更幽深，漆黑瞳仁里映着宫灯，却照不出月亮。&#xA;高峻之咬牙道，“我要你站到我这边。”&#xA;“不可能。”&#xA;“臣子不肯当，那就当妃子！”&#xA;周珩眼睫不动，道，“就如此罢。”&#xA;——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xA;阴暗的小小愿望实现了，却以如此扭曲的方式。高峻之感受不到征服的喜悦，那自暴自弃的麻木口吻，比宁死不屈更让他气急败坏。他攥住周珩胳膊，将人从地上硬生生拽起来。&#xA;周珩还没站稳，就被裹挟向前，踉踉跄跄，像一头被驱赶的皮毛名贵的猎物。&#xA;二人穿过回廊，上了与正殿相邻的观景小阁，此为平日里登高望远所用，陈设简单。当值宫人见到君王暴怒脸色，纷纷跪伏避退，连头也不敢抬。有人想上前请示，被高峻之厉声喝退。&#xA;“滚！”&#xA;门在身后砰地关上。烛火摇了摇，定了下来。&#xA;高峻之将人掀翻在榻。&#xA;周珩侧躺着，枕着一条手臂，乌沉沉的长发铺了满肩满背，无言斜睨着高峻之先解了自己的，又来解他衣裳。&#xA;他眉头微蹙，唇线紧抿，神色忧郁隐忍，高峻之看那副丧气样子就来气，搞得他像个大恶人要强奸他似的。高峻之冷冷道，“到底要不要？”&#xA;周珩已经被剥得七七八八，里衣下露出两条光裸的腿，匀停修长，皮肤泛出象牙般的光泽，膝头磕红了一块。闻言，那双长腿熟练地张开来，腿弯就要挂上高峻之腰侧，忽然动作又一顿，他带着些许迟疑说，“其实……欸，等等——”&#xA;高峻之不等他，手指已探向那处，带着火气捅入。&#xA;触到的一刻，他动作顿住了。&#xA;竟然又湿又软。&#xA;没有预想中的干涩抵抗，穴口微微翕张，将来者往里吸，高热的内壁讨好般缠住指尖，像平时被操得烂熟一般。&#xA;他不可思议地“啧”了一声。见被发现了，周珩喉间发出低低哀鸣，猛地捂住脸，露在外面的耳廓红得像要滴血。&#xA;高峻之抽回手，指腹裹着一层油润的脂膏，光泽如蜂蜜。两指搓了搓，一股淡淡的幽香散发出来。&#xA;——这个人就这么赴宴前塞进去润滑膏丸，以体温融化，煨得穴里湿漉漉暖烘烘，再淫荡地夹着屁股和全场的人谈笑周旋？&#xA;他心道，我需要他讨好吗？&#xA;他当我是什么人？把我的心意当什么了？难道他以为我就图他身子吗？我把所有政务之外的时间都给了他，他却只当自己是个得宠的玩物吗？&#xA;高峻之想咆哮，想把心声一股脑摔在那张绝情的脸上。&#xA;可他今晚已经自取其辱足够多次了。&#xA;他拽下周珩挡脸的手，只见周珩面色羞得通红，睫毛频频扑朔，眼神游移，扫来扫去就是不肯直视他。&#xA;他越强作镇定，越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高峻之下手越是狠厉，一下并入三指。&#xA;周珩眉毛锁得更紧了，咬着下唇不肯吭声，硬是敞着腿，一动一动，任他粗暴地抠挖旋转。&#xA;而这具身体如此敏感，天真淫乱，耐操得像个战士，纯熟得像个妓子，坦诚得像个孩子。即使扩张毫无耐心，不一会儿，便响起了咕啾咕啾的淫靡水声，在寂静室内格外清晰。&#xA;手指抽出时，带出一汪透明的黏液，混着融化的脂膏，顺着指缝往下淌。周珩下意识夹拢大腿挽留，腰肢不自觉地微微抬起，漏出叹息般的勾人鼻音。&#xA;“唔……”&#xA;高峻之随意将湿淋淋的手指在他腿根上揩干，换了只手，一边揉弄他柔软唇瓣，一边表情阴森森地俯下身来，凑近了脸。&#xA;周珩以为他要亲嘴，乖乖启唇，谁知高峻之却恶作剧般以虎口捏住他的脸颊。手指陷进腮肉里，脸被挤得变了形，嘴巴嘟成可笑的椭圆，中间露出一点红艳艳的舌尖。&#xA;周珩拧起眉毛，不明所以瞪着他，目光隐约含着委屈。&#xA;——这张令他魂牵梦绕，又令他恨之入骨的脸。&#xA;“婊子。”高峻之说。&#xA;随即一口啐在他口中。&#xA;周珩的双眼倏的睁大了。&#xA;一瞬间，他的脸是空白的。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纯然的困惑，像被最信任的人推下了深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而人还在半空中，来不及反应。&#xA;他唤道，“阿峻……？”&#xA;高峻之没有理他。&#xA;他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瞧着周珩的神色，痛快得不得了，又道，“当妃子，你也配？”&#xA;仿佛再次坠入了地牢中那场醒不过来的噩梦，过了很久，他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周珩的眼珠空茫地转动，对焦到高峻之脸上，“我不要和你做了。”&#xA;声音轻轻的，像梦呓。&#xA;“我讨厌你……”&#xA;说着，他缓慢挪动身子，要从高峻之身下逃出去。高峻之怒火更盛，捏着肩膀把他抓回来，膝盖顶开大腿，整个人卡进他两腿之间，说，“想不要就不要？当你的屁股很金贵？”&#xA;勃发的阴茎被他单手握着，涨得发紫，抵在身下人赤裸的腿心拍打。顶端渗出的清液拉出黏腻银丝，混着穴口吐露的水迹，一片不堪入目。周珩脊背蹭着褥子，仍然往后不住蠕动退缩，长发泼墨般凌乱散了一床。&#xA;高峻之对他的反复无常已然失去耐心，双手掐住髋骨上缘，用力干了进去。破开软肉阻挡，直捣黄龙。&#xA;周珩腰背弓起，发出一声短促痛呼，喉结上下滑动，竟不知不觉将嘴里那口唾沫咽了下去。察觉到此，他皱起脸，喃喃道，“好恶心……”&#xA;“有你恶心吗？”高峻之说。&#xA;周珩又露出那种不敢置信的眼神，怔怔看着他，活像刚刚口出绝情言语的不是他本人一样。高峻之心烦意乱，冷冷道，“少装，不是专门送过来给我操的吗？”&#xA;“……”周珩双唇颤抖，什么都没有说。高峻之无法忍受他的沉默，提胯顶了他一下，斥道，“叫啊！”&#xA;周珩才回过神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呻吟。&#xA;他叫床比平常说话软糯不少，高音飘飘细细，总爱吞音，像羞于言说，要把满溢而出的愉悦重新咽回肚子里，又像贪婪到即使吃撑了也不愿吐出去。&#xA;“唔……嗯……”&#xA;硬热在体内凿击，入得很深。&#xA;每一次抽送都带出更多的水声，混着肉体碰撞的闷响。&#xA;不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附骨之疽般的快感。原本空白的神色逐渐染上春意，小腹和大腿阵阵抽搐收紧，前端被插得颤巍巍抬头，高高翘着，随着身上人耸动，贴着小腹一甩一甩。&#xA;这于无数张床笫间辗转练就的素质，令高峻之如鲠在喉。&#xA;“别人知道太子比起操女人，更喜欢被男的操吗？”&#xA;周珩双颊泛红，呼吸急促，断断续续答道，“……世家，少有不知道我喜好的……”&#xA;说完，便被敏感点的重重顶磨，逼出一声甜腻腻的拉长了的呻吟。&#xA;“叫得比醉芳楼头牌都甜，”高峻之扬手就是一掌，力道不重，使了巧劲，啪地一声脆响，将那臀肉抽得乱颤。他粗喘道，“咬得真紧……”&#xA;几番被比作欢场女子，周珩看起来不以为忤。他抬腿勾上高峻之的腰，脚跟抵在那后腰凹陷处，磨蹭撩拨。&#xA;二人已经纠缠到床头，周珩脑袋离雕花床栏只差两寸就要撞上，他并未察觉，还在那哼哼。高峻之以手掌垫入缝隙中，顺势掌心托起后脑，另一条胳膊提起他腰臀，将他整个人拖向床尾。&#xA;周珩后腰一下子悬空，体内阴茎换了个微妙角度，龟头直直戳入那处碰不得的软肉，快感如斯锋利，逼他发起抖来。&#xA;怀中人哼哼唧唧扭来扭去不配合，腿也勾不住了，身子直往下掉。穴倒是吃得很紧，一缩一缩地夹弄他，催精一般。高峻之又扇了那白屁股一掌，不悦道，“夹好。”&#xA;一巴掌落上去，人震颤得更厉害，喊出些不明呓语。高峻之忽感肚腹一湿，一看，全是周珩前头流的水。透明水液淋漓而下，浸湿了耻毛，要不是里面掺杂些乳白精丝，就跟尿了似的。&#xA;能把他操成这样，高峻之胸中泛起得意，他以指甲刮擦顶端一张一合吐水的红润小口，宛如以刀尖剃鱼鳞。周珩受不住淫玩，推拒他，使右手被抓住右手，使左手被抓住左手，只好声音发着抖求饶。&#xA;“不要……我不喜欢这样……”&#xA;高峻之饶有兴趣反问，“不喜欢？”&#xA;他一手卡着周珩双手手腕，压制在他胸前，一手动作不停，甚至还试图拨开湿滑小口，去触摸里面红彤彤的嫩肉。周珩迸出尖叫，蜷起身子躲避，失声叫道，“求你了！”&#xA;他又求饶。&#xA;高峻之一下失去兴致，从他腿间撤出，冷冷道，“玩不起就别承诺。”&#xA;周珩面色酡红，胸口还在急促起伏，后穴被操得发麻发烫，尿道口阵阵热胀刺痛，腿根还在控制不住地抽搐，臀下褥子打湿了一片。他无力道，“你还要我怎样？跪也跪了，求也求了，你既然看不起我，又何必非来折腾我？”&#xA;“我哪有！”&#xA;周珩一言不发盯着他，满脸写着“你刚才就说了”。高峻之气急，又不肯道歉，恼怒道，“别给我摆脸色，看着就烦，有话直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xA;……是啊，我变了。看来，无论如何都无法令他满意了。周珩心道。&#xA;眼看着对方神色褪去那令他不知所措的哀愁，换上熟悉的吵架时的隐隐怒色，高峻之感到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xA;他无法想象一个连气都不敢同他生的周珩，就算如今二人地位已彻底颠倒。&#xA;而周珩立起的剑眉又慢慢放平了，像潮水退去，露出了底下边缘薄利的礁石。他勾起一边嘴角，露出冷笑，“是吗？可是，上过我床的人都很喜欢。”&#xA;&#xA;废文地址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第十一章 脔宠（上）
周珩一撩衣摆，双膝跪地！
“要我向你求饶吗？”
说着，周珩膝行半步，抬手去解高峻之腰间蹀躞带。铜鎏金的带钩扣得紧，便索性往上一推。手从圆领袍下摆探进去，摸索窄裤的系带，那系的是死扣，他指尖发颤，胡乱扯了几扯，纹丝不动，
高峻之被他震得呆在原地，愕然道，“你做什么？”
周珩却像没听见似的，把袍角撩开，脸往上一凑。
高峻之顿觉腿间温热，一缕湿意甚至洇入了裈裤。他脑内轰的一声，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几乎立刻有了反应。
他一把薅住周珩的头发，将那颗脑袋自胯下拔起来。周珩痛得眉头拧了一下，一语不发。
漂亮的眼睛比湖水更幽深，漆黑瞳仁里映着宫灯，却照不出月亮。
高峻之咬牙道，“我要你站到我这边。”
“不可能。”
“臣子不肯当，那就当妃子！”
周珩眼睫不动，道，“就如此罢。”
——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阴暗的小小愿望实现了，却以如此扭曲的方式。高峻之感受不到征服的喜悦，那自暴自弃的麻木口吻，比宁死不屈更让他气急败坏。他攥住周珩胳膊，将人从地上硬生生拽起来。
周珩还没站稳，就被裹挟向前，踉踉跄跄，像一头被驱赶的皮毛名贵的猎物。
二人穿过回廊，上了与正殿相邻的观景小阁，此为平日里登高望远所用，陈设简单。当值宫人见到君王暴怒脸色，纷纷跪伏避退，连头也不敢抬。有人想上前请示，被高峻之厉声喝退。
“滚！”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烛火摇了摇，定了下来。
高峻之将人掀翻在榻。
周珩侧躺着，枕着一条手臂，乌沉沉的长发铺了满肩满背，无言斜睨着高峻之先解了自己的，又来解他衣裳。
他眉头微蹙，唇线紧抿，神色忧郁隐忍，高峻之看那副丧气样子就来气，搞得他像个大恶人要强奸他似的。高峻之冷冷道，“到底要不要？”
周珩已经被剥得七七八八，里衣下露出两条光裸的腿，匀停修长，皮肤泛出象牙般的光泽，膝头磕红了一块。闻言，那双长腿熟练地张开来，腿弯就要挂上高峻之腰侧，忽然动作又一顿，他带着些许迟疑说，“其实……欸，等等——”
高峻之不等他，手指已探向那处，带着火气捅入。
触到的一刻，他动作顿住了。
竟然又湿又软。
没有预想中的干涩抵抗，穴口微微翕张，将来者往里吸，高热的内壁讨好般缠住指尖，像平时被操得烂熟一般。
他不可思议地“啧”了一声。见被发现了，周珩喉间发出低低哀鸣，猛地捂住脸，露在外面的耳廓红得像要滴血。
高峻之抽回手，指腹裹着一层油润的脂膏，光泽如蜂蜜。两指搓了搓，一股淡淡的幽香散发出来。
——这个人就这么赴宴前塞进去润滑膏丸，以体温融化，煨得穴里湿漉漉暖烘烘，再淫荡地夹着屁股和全场的人谈笑周旋？
他心道，我需要他讨好吗？
他当我是什么人？把我的心意当什么了？难道他以为我就图他身子吗？我把所有政务之外的时间都给了他，他却只当自己是个得宠的玩物吗？
高峻之想咆哮，想把心声一股脑摔在那张绝情的脸上。
可他今晚已经自取其辱足够多次了。
他拽下周珩挡脸的手，只见周珩面色羞得通红，睫毛频频扑朔，眼神游移，扫来扫去就是不肯直视他。
他越强作镇定，越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高峻之下手越是狠厉，一下并入三指。
周珩眉毛锁得更紧了，咬着下唇不肯吭声，硬是敞着腿，一动一动，任他粗暴地抠挖旋转。
而这具身体如此敏感，天真淫乱，耐操得像个战士，纯熟得像个妓子，坦诚得像个孩子。即使扩张毫无耐心，不一会儿，便响起了咕啾咕啾的淫靡水声，在寂静室内格外清晰。
手指抽出时，带出一汪透明的黏液，混着融化的脂膏，顺着指缝往下淌。周珩下意识夹拢大腿挽留，腰肢不自觉地微微抬起，漏出叹息般的勾人鼻音。
“唔……”
高峻之随意将湿淋淋的手指在他腿根上揩干，换了只手，一边揉弄他柔软唇瓣，一边表情阴森森地俯下身来，凑近了脸。
周珩以为他要亲嘴，乖乖启唇，谁知高峻之却恶作剧般以虎口捏住他的脸颊。手指陷进腮肉里，脸被挤得变了形，嘴巴嘟成可笑的椭圆，中间露出一点红艳艳的舌尖。
周珩拧起眉毛，不明所以瞪着他，目光隐约含着委屈。
——这张令他魂牵梦绕，又令他恨之入骨的脸。
“婊子。”高峻之说。
随即一口啐在他口中。
周珩的双眼倏的睁大了。
一瞬间，他的脸是空白的。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纯然的困惑，像被最信任的人推下了深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而人还在半空中，来不及反应。
他唤道，“阿峻……？”
高峻之没有理他。
他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瞧着周珩的神色，痛快得不得了，又道，“当妃子，你也配？”
仿佛再次坠入了地牢中那场醒不过来的噩梦，过了很久，他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周珩的眼珠空茫地转动，对焦到高峻之脸上，“我不要和你做了。”
声音轻轻的，像梦呓。
“我讨厌你……”
说着，他缓慢挪动身子，要从高峻之身下逃出去。高峻之怒火更盛，捏着肩膀把他抓回来，膝盖顶开大腿，整个人卡进他两腿之间，说，“想不要就不要？当你的屁股很金贵？”
勃发的阴茎被他单手握着，涨得发紫，抵在身下人赤裸的腿心拍打。顶端渗出的清液拉出黏腻银丝，混着穴口吐露的水迹，一片不堪入目。周珩脊背蹭着褥子，仍然往后不住蠕动退缩，长发泼墨般凌乱散了一床。
高峻之对他的反复无常已然失去耐心，双手掐住髋骨上缘，用力干了进去。破开软肉阻挡，直捣黄龙。
周珩腰背弓起，发出一声短促痛呼，喉结上下滑动，竟不知不觉将嘴里那口唾沫咽了下去。察觉到此，他皱起脸，喃喃道，“好恶心……”
“有你恶心吗？”高峻之说。
周珩又露出那种不敢置信的眼神，怔怔看着他，活像刚刚口出绝情言语的不是他本人一样。高峻之心烦意乱，冷冷道，“少装，不是专门送过来给我操的吗？”
“……”周珩双唇颤抖，什么都没有说。高峻之无法忍受他的沉默，提胯顶了他一下，斥道，“叫啊！”
周珩才回过神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呻吟。
他叫床比平常说话软糯不少，高音飘飘细细，总爱吞音，像羞于言说，要把满溢而出的愉悦重新咽回肚子里，又像贪婪到即使吃撑了也不愿吐出去。
“唔……嗯……”
硬热在体内凿击，入得很深。
每一次抽送都带出更多的水声，混着肉体碰撞的闷响。
不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附骨之疽般的快感。原本空白的神色逐渐染上春意，小腹和大腿阵阵抽搐收紧，前端被插得颤巍巍抬头，高高翘着，随着身上人耸动，贴着小腹一甩一甩。
这于无数张床笫间辗转练就的素质，令高峻之如鲠在喉。
“别人知道太子比起操女人，更喜欢被男的操吗？”
周珩双颊泛红，呼吸急促，断断续续答道，“……世家，少有不知道我喜好的……”
说完，便被敏感点的重重顶磨，逼出一声甜腻腻的拉长了的呻吟。
“叫得比醉芳楼头牌都甜，”高峻之扬手就是一掌，力道不重，使了巧劲，啪地一声脆响，将那臀肉抽得乱颤。他粗喘道，“咬得真紧……”
几番被比作欢场女子，周珩看起来不以为忤。他抬腿勾上高峻之的腰，脚跟抵在那后腰凹陷处，磨蹭撩拨。
二人已经纠缠到床头，周珩脑袋离雕花床栏只差两寸就要撞上，他并未察觉，还在那哼哼。高峻之以手掌垫入缝隙中，顺势掌心托起后脑，另一条胳膊提起他腰臀，将他整个人拖向床尾。
周珩后腰一下子悬空，体内阴茎换了个微妙角度，龟头直直戳入那处碰不得的软肉，快感如斯锋利，逼他发起抖来。
怀中人哼哼唧唧扭来扭去不配合，腿也勾不住了，身子直往下掉。穴倒是吃得很紧，一缩一缩地夹弄他，催精一般。高峻之又扇了那白屁股一掌，不悦道，“夹好。”
一巴掌落上去，人震颤得更厉害，喊出些不明呓语。高峻之忽感肚腹一湿，一看，全是周珩前头流的水。透明水液淋漓而下，浸湿了耻毛，要不是里面掺杂些乳白精丝，就跟尿了似的。
能把他操成这样，高峻之胸中泛起得意，他以指甲刮擦顶端一张一合吐水的红润小口，宛如以刀尖剃鱼鳞。周珩受不住淫玩，推拒他，使右手被抓住右手，使左手被抓住左手，只好声音发着抖求饶。
“不要……我不喜欢这样……”
高峻之饶有兴趣反问，“不喜欢？”
他一手卡着周珩双手手腕，压制在他胸前，一手动作不停，甚至还试图拨开湿滑小口，去触摸里面红彤彤的嫩肉。周珩迸出尖叫，蜷起身子躲避，失声叫道，“求你了！”
他又求饶。
高峻之一下失去兴致，从他腿间撤出，冷冷道，“玩不起就别承诺。”
周珩面色酡红，胸口还在急促起伏，后穴被操得发麻发烫，尿道口阵阵热胀刺痛，腿根还在控制不住地抽搐，臀下褥子打湿了一片。他无力道，“你还要我怎样？跪也跪了，求也求了，你既然看不起我，又何必非来折腾我？”
“我哪有！”
周珩一言不发盯着他，满脸写着“你刚才就说了”。高峻之气急，又不肯道歉，恼怒道，“别给我摆脸色，看着就烦，有话直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我变了。看来，无论如何都无法令他满意了。周珩心道。
眼看着对方神色褪去那令他不知所措的哀愁，换上熟悉的吵架时的隐隐怒色，高峻之感到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他无法想象一个连气都不敢同他生的周珩，就算如今二人地位已彻底颠倒。
而周珩立起的剑眉又慢慢放平了，像潮水退去，露出了底下边缘薄利的礁石。他勾起一边嘴角，露出冷笑，“是吗？可是，上过我床的人都很喜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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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original-fiction/di-shi-zhang-luan-chong</guid>
      <pubDate>Fri, 15 May 2026 01:28:40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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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十章 战利品</title>
      <link>https://writee.org/original-fiction/di-shi-zhang-zhan-li-pin</link>
      <description>&lt;![CDATA[第十章 战利品&#xA;宴会后半程，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拘谨。偷偷亲近一下就被甩脸色，高峻之心里也不痛快，道，“看幼玉面色不佳，想是久坐乏了。既如此，先退也无妨。”&#xA;周珩没有推辞。他起身，衣摆垂落，向御座方向从容一礼，“谢陛下。”&#xA;这下倒肯理他了。&#xA;高峻之看着他，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搁下酒觥，站起身来。“朕也乏了，诸卿自便。”&#xA;这一句落下，殿中气氛更是微妙，众人齐声恭送，眼神游移，高峻之一概懒得理会。二人一前一后，从侧门出了正殿。内侍挑着灯笼想跟上，他头也不回，摆手谢绝。&#xA;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灯火渐稀，月色渐明。&#xA;二人穿过长廊，途径一座水榭。水榭探入湖面，三面临水，朱栏环绕。此处地势稍高，恰好能看到远处湖心亭的一点灯火，明灭不定，孤悬漆黑水面上，像一只落了单的萤火虫。夜风从水面上来，带着冰凉的水汽。廊道空荡荡的，宫人早就知趣地退到了远处，一个也瞧不见。&#xA;周珩停了下来。&#xA;高峻之走出去数步才发觉人没跟上来，身后脚步声消失了。他站住，脊背绷紧，二人僵持了几息，他沉着脸，转身走回来，伸手去拉周珩的手腕。&#xA;“我刚刚——”&#xA;周珩一挣，将那点接触甩开。&#xA;高峻之一怔，急走两步，重新抓住他，连忙解释，“我喝多了，失态了，你别多想。”&#xA;周珩回头盯着他，道，“这酒，有六镇的烈吗？”&#xA;高峻之一下被问住了。宴上都是些九酝春、桑落、竹叶青之类，入口醇厚甘美，后劲绵长。毕竟是宴请的场合，无意让谁喝醉出丑。他混着喝了几种，酒劲叠加，上了头，已有微醺，但这又怎么和一个不善饮酒的人解释？&#xA;周珩却像等他找下一个借口，目光越来越冷。&#xA;高峻之抹不开面子，拉下脸来，硬邦邦甩出一句，“难道我都不能碰你了吗？”&#xA;“那是你的权力。”周珩面无表情答道。&#xA;“你非要这么呛人？”&#xA;高峻之把胸中那股就要拱上来的火强压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下来，“你既然不舒服，下次我就不会了……对不起。”&#xA;最后三个字讲得又轻又快，含在齿间，囫囵着就滑过去了。&#xA;周珩任由他拉着手，没有抽回，说，“我本就是你的俘虏、战利品，就算当脔宠，我也认了。”&#xA;高峻之脸色大变，“我没有那么想过！”&#xA;他的汉话又久违的时灵时不灵了，舌头打结，找不着词，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xA;而周珩答道，“那又与之何异呢？”&#xA;高峻之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些自暴自弃的话。他脑子一片混乱，心中越来越慌。世界在酒意的晕眩中向一侧倾斜，惶然欲坠，他急切地想抓住什么作为支点，譬如一个拥抱、一个吻。&#xA;于是他不假思索向情人索求。&#xA;周珩抬手抵住他胸口，只是他的力气哪里敌得过一个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将军？不免双臂被箍得动弹不得，人也被推得连连倒退，直到后背“咚”地撞上朱漆木柱，震得他肩胛发麻。&#xA;“你疯了吗！放开我——”&#xA;已经退到水榭边上了，栏杆只及腰高，两旁就是幽黑湖水。高峻之还在不管不顾往前压，周珩被夹在他那起伏胸膛与柱子之间，动弹不得。刚叫了一句，又怕引来宫人，只敢低声让他放手，而高峻之听而不闻，满嘴玉奴儿喊个不停，又吻将下来。&#xA;周珩偏过脸躲避，伸过来的嘴巴擦过他的耳廓，又胡乱去拱他的下巴侧颈，乱亲一气，像一头团团转的困兽。混着酒气的炙热鼻息喷在颈窝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xA;若这样拉拉扯扯纠缠落水再被捞上来，简直笑话！&#xA;周珩气急，狠狠一脚踹过去。&#xA;高峻之“嗷”地一声痛叫。&#xA;迎面骨正是皮肉最薄之处。他一下松了手，弯腰去捂小腿，疼得呲牙咧嘴。&#xA;周珩嘴唇紧抿，像掸走脏污一样抹了两下胸前被弄皱的衣料，将大袖展平，改为端庄抱臂。高峻之抬起头来，眉毛懵懵地挂成倒八字，委屈巴巴瞧着他。&#xA;周珩寒声道，“你醉了，我们还是改日再谈吧。”说罢就要举步离开。&#xA;高峻之伸手准准抓住他的手臂，轻巧得就跟从洞里薅出只兔子似的。&#xA;周珩冷淡的眼光扫过去，他手上的力道不禁松懈了，只是仍不肯放，虚虚搭着。&#xA;高峻之呐呐道，“别走，我刚刚犯浑，你不要动气……我最近事务缠身，冷落了你，莫不是有宫人多嘴多舌？我去杀了他们……”说着就要叫人来。&#xA;越说越不像样。周珩不得不反手拉住他，说，”没有人说我坏话。“&#xA;高峻之打蛇随棍上，厚着脸皮以双手拢住他的手。手指粗粝，掌心滚烫，熨着周珩冰凉的指关节。&#xA;在周珩冷漠无波的目光中，高峻之仍是抱了上来。这次动作轻轻的。下巴枕上肩窝，双手环到腰后。他像河蚌张开了壳，展露最柔软的内里。然而周珩站得紧绷绷、直挺挺，像一尊石像，双手垂在身侧，无声拒绝。&#xA;高峻之知道他余怒未消，他将面孔更深地埋入那人颈窝里，鼻尖抵着衣领下那截温热的皮肤，低声祈求道，“天上地下，我只如此挂念过你一个人。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不要不理我，我心里难受……“&#xA;言语卑微至此，听得周珩心中也一阵酸楚，他用力闭了下眼睛，脱口而出，”有人为我而死，丹崖。“&#xA;二人俱是一静。&#xA;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寒冷如刀，吹散高峻之几缕酒意。&#xA;檐下灯笼摇摇晃晃，灯笼红彤彤的，上面贴着个“囍”字，应是崔氏女入宫时挂上去的。灯影落在水中，被风揉碎，明明灭灭。&#xA;“……你知道了。”&#xA;“难道我还能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吗？”&#xA;说都说了，不如说个明白。长痛不如短痛。&#xA;就算此言一出，便再也无法回头了。&#xA;高峻之喃喃道，“你不肯跟我好了……你又要……抛弃我……”&#xA;方才还铁铸般的怀抱，一瞬间变成了纸糊的。那砂石坚城原是孩子徒手搭的沙子堡垒，正在潮水拍击中溃散，消失无踪。&#xA;周珩十指指尖扶住他的双肩，缓缓地加力，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仿佛用力大一点就会撕裂了他。&#xA;高峻之双臂颓然滑落，垂在身侧，像两条断了线的绳索。&#xA;夜风再无遮挡，吹散最后一点拥抱传递来的体温。周珩一双宽袖鼓荡如帆。&#xA;“我让人收殓了他们。厚葬，立碑。”&#xA;“……多谢。”&#xA;轻飘飘的两个字。&#xA;“你怜悯所有人，唯独对我残忍。”&#xA;面对指责，周珩无言以对，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白玉般的脸上投下深灰色的阴影。沉默半晌，他开口，“他们全部都死了，是吗？”&#xA;这次轮到高峻之无言了。&#xA;沉默本身就是回答。&#xA;“易地而处，你做得对。”他说，“你已经做到了能做的全部。”&#xA;高峻之感到一股刺骨寒意自颈后涌上，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喉口肌肉痉挛，他上不来气，说不出话，而周珩语调平平地说，“你有你的责任。“&#xA;口吻依旧冷静、宽容、体谅。&#xA;这句话是第二次说。上次，面对他与崔氏的政治联姻消息，周珩如此回答。直到现在，高峻之才懂了他的未尽之意。&#xA;周珩说，“我有我的立场。”&#xA;像铡刀终于落下。&#xA;“你走不了！”&#xA;高峻之的面孔扭曲了，他一把钳住对方手腕，力道像要把薄薄皮肤下的腕骨活活捏碎。周珩吃痛，没有出声，皱眉不语。&#xA;他的凶狠之下是穷途末路的惶恐，周珩的神情却冷漠而疲惫。&#xA;那双锋利的浓眉沉沉下压，严厉地盯着高峻之，“如今，通身上下属于我自己的，只有身体和感情。你怎样对我，我都可以忍受，但你不能这样对太子！”&#xA;“我对你好，在你眼里原来是需要忍受的事情么？”高峻之简直难以置信，“我哪里对不起你？我付出那么多，只想要你也爱我！”&#xA;周珩冷冷道，“有多少是为了我，多少是为了权力，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的声望对你不成助力，就是威胁，你敢说你没有发觉？方才那一手——不是做给他们看的吗？”&#xA;句句皆是诛心之言。&#xA;他们旧时也曾争执，却从未像这样，恶意揣测，互相撕咬，将言语化作刀剑刺穿彼此的心。高峻之只觉那板起的漂亮面孔变得如此陌生，他心里痛得喘不过气，嗓音沙哑，“你就这么想我？你就这么想我？”&#xA;周珩望见他的神色，语气陡然软了下去，低声道，“你要的，我给不起，就算大罗神仙也无法将时光倒流。”&#xA;说话时，周珩把脸撇到一边，刻意不去看他。&#xA;“为什么你总要当最清醒、最正确的那个人？你抛弃我，就是因为我们没有未来？你若不打算长久，当初又为什么要对我好？”&#xA;“那是一段错误的缘分。”&#xA;“所以你招惹了我就跑吗！你说结束就结束，我算什么？”&#xA;不知不觉，他的调门儿高了起来。&#xA;周珩转过脸来，对上那双怒火熊熊的眼睛，说，“是我对不起你。”&#xA;他嘴角牵起一个无力的苦笑。&#xA;“所以，换个我给得起的来赔罪吧。”&#xA;他挥开高峻之的手，一撩衣摆，双膝跪地！&#xA;膝盖骨砸到青砖上，一声沉闷的钝响。&#xA;高峻之被他震得呆在原地。周珩仰脸，月光下，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xA;“要我向你求饶吗？”&#xA;&#xA;废文地址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第十章 战利品
宴会后半程，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拘谨。偷偷亲近一下就被甩脸色，高峻之心里也不痛快，道，“看幼玉面色不佳，想是久坐乏了。既如此，先退也无妨。”
周珩没有推辞。他起身，衣摆垂落，向御座方向从容一礼，“谢陛下。”
这下倒肯理他了。
高峻之看着他，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搁下酒觥，站起身来。“朕也乏了，诸卿自便。”
这一句落下，殿中气氛更是微妙，众人齐声恭送，眼神游移，高峻之一概懒得理会。二人一前一后，从侧门出了正殿。内侍挑着灯笼想跟上，他头也不回，摆手谢绝。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灯火渐稀，月色渐明。
二人穿过长廊，途径一座水榭。水榭探入湖面，三面临水，朱栏环绕。此处地势稍高，恰好能看到远处湖心亭的一点灯火，明灭不定，孤悬漆黑水面上，像一只落了单的萤火虫。夜风从水面上来，带着冰凉的水汽。廊道空荡荡的，宫人早就知趣地退到了远处，一个也瞧不见。
周珩停了下来。
高峻之走出去数步才发觉人没跟上来，身后脚步声消失了。他站住，脊背绷紧，二人僵持了几息，他沉着脸，转身走回来，伸手去拉周珩的手腕。
“我刚刚——”
周珩一挣，将那点接触甩开。
高峻之一怔，急走两步，重新抓住他，连忙解释，“我喝多了，失态了，你别多想。”
周珩回头盯着他，道，“这酒，有六镇的烈吗？”
高峻之一下被问住了。宴上都是些九酝春、桑落、竹叶青之类，入口醇厚甘美，后劲绵长。毕竟是宴请的场合，无意让谁喝醉出丑。他混着喝了几种，酒劲叠加，上了头，已有微醺，但这又怎么和一个不善饮酒的人解释？
周珩却像等他找下一个借口，目光越来越冷。
高峻之抹不开面子，拉下脸来，硬邦邦甩出一句，“难道我都不能碰你了吗？”
“那是你的权力。”周珩面无表情答道。
“你非要这么呛人？”
高峻之把胸中那股就要拱上来的火强压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下来，“你既然不舒服，下次我就不会了……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讲得又轻又快，含在齿间，囫囵着就滑过去了。
周珩任由他拉着手，没有抽回，说，“我本就是你的俘虏、战利品，就算当脔宠，我也认了。”
高峻之脸色大变，“我没有那么想过！”
他的汉话又久违的时灵时不灵了，舌头打结，找不着词，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
而周珩答道，“那又与之何异呢？”
高峻之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些自暴自弃的话。他脑子一片混乱，心中越来越慌。世界在酒意的晕眩中向一侧倾斜，惶然欲坠，他急切地想抓住什么作为支点，譬如一个拥抱、一个吻。
于是他不假思索向情人索求。
周珩抬手抵住他胸口，只是他的力气哪里敌得过一个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将军？不免双臂被箍得动弹不得，人也被推得连连倒退，直到后背“咚”地撞上朱漆木柱，震得他肩胛发麻。
“你疯了吗！放开我——”
已经退到水榭边上了，栏杆只及腰高，两旁就是幽黑湖水。高峻之还在不管不顾往前压，周珩被夹在他那起伏胸膛与柱子之间，动弹不得。刚叫了一句，又怕引来宫人，只敢低声让他放手，而高峻之听而不闻，满嘴玉奴儿喊个不停，又吻将下来。
周珩偏过脸躲避，伸过来的嘴巴擦过他的耳廓，又胡乱去拱他的下巴侧颈，乱亲一气，像一头团团转的困兽。混着酒气的炙热鼻息喷在颈窝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若这样拉拉扯扯纠缠落水再被捞上来，简直笑话！
周珩气急，狠狠一脚踹过去。
高峻之“嗷”地一声痛叫。
迎面骨正是皮肉最薄之处。他一下松了手，弯腰去捂小腿，疼得呲牙咧嘴。
周珩嘴唇紧抿，像掸走脏污一样抹了两下胸前被弄皱的衣料，将大袖展平，改为端庄抱臂。高峻之抬起头来，眉毛懵懵地挂成倒八字，委屈巴巴瞧着他。
周珩寒声道，“你醉了，我们还是改日再谈吧。”说罢就要举步离开。
高峻之伸手准准抓住他的手臂，轻巧得就跟从洞里薅出只兔子似的。
周珩冷淡的眼光扫过去，他手上的力道不禁松懈了，只是仍不肯放，虚虚搭着。
高峻之呐呐道，“别走，我刚刚犯浑，你不要动气……我最近事务缠身，冷落了你，莫不是有宫人多嘴多舌？我去杀了他们……”说着就要叫人来。
越说越不像样。周珩不得不反手拉住他，说，”没有人说我坏话。“
高峻之打蛇随棍上，厚着脸皮以双手拢住他的手。手指粗粝，掌心滚烫，熨着周珩冰凉的指关节。
在周珩冷漠无波的目光中，高峻之仍是抱了上来。这次动作轻轻的。下巴枕上肩窝，双手环到腰后。他像河蚌张开了壳，展露最柔软的内里。然而周珩站得紧绷绷、直挺挺，像一尊石像，双手垂在身侧，无声拒绝。
高峻之知道他余怒未消，他将面孔更深地埋入那人颈窝里，鼻尖抵着衣领下那截温热的皮肤，低声祈求道，“天上地下，我只如此挂念过你一个人。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不要不理我，我心里难受……“
言语卑微至此，听得周珩心中也一阵酸楚，他用力闭了下眼睛，脱口而出，”有人为我而死，丹崖。“
二人俱是一静。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寒冷如刀，吹散高峻之几缕酒意。
檐下灯笼摇摇晃晃，灯笼红彤彤的，上面贴着个“囍”字，应是崔氏女入宫时挂上去的。灯影落在水中，被风揉碎，明明灭灭。
“……你知道了。”
“难道我还能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吗？”
说都说了，不如说个明白。长痛不如短痛。
就算此言一出，便再也无法回头了。
高峻之喃喃道，“你不肯跟我好了……你又要……抛弃我……”
方才还铁铸般的怀抱，一瞬间变成了纸糊的。那砂石坚城原是孩子徒手搭的沙子堡垒，正在潮水拍击中溃散，消失无踪。
周珩十指指尖扶住他的双肩，缓缓地加力，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仿佛用力大一点就会撕裂了他。
高峻之双臂颓然滑落，垂在身侧，像两条断了线的绳索。
夜风再无遮挡，吹散最后一点拥抱传递来的体温。周珩一双宽袖鼓荡如帆。
“我让人收殓了他们。厚葬，立碑。”
“……多谢。”
轻飘飘的两个字。
“你怜悯所有人，唯独对我残忍。”
面对指责，周珩无言以对，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白玉般的脸上投下深灰色的阴影。沉默半晌，他开口，“他们全部都死了，是吗？”
这次轮到高峻之无言了。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易地而处，你做得对。”他说，“你已经做到了能做的全部。”
高峻之感到一股刺骨寒意自颈后涌上，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喉口肌肉痉挛，他上不来气，说不出话，而周珩语调平平地说，“你有你的责任。“
口吻依旧冷静、宽容、体谅。
这句话是第二次说。上次，面对他与崔氏的政治联姻消息，周珩如此回答。直到现在，高峻之才懂了他的未尽之意。
周珩说，“我有我的立场。”
像铡刀终于落下。
“你走不了！”
高峻之的面孔扭曲了，他一把钳住对方手腕，力道像要把薄薄皮肤下的腕骨活活捏碎。周珩吃痛，没有出声，皱眉不语。
他的凶狠之下是穷途末路的惶恐，周珩的神情却冷漠而疲惫。
那双锋利的浓眉沉沉下压，严厉地盯着高峻之，“如今，通身上下属于我自己的，只有身体和感情。你怎样对我，我都可以忍受，但你不能这样对太子！”
“我对你好，在你眼里原来是需要忍受的事情么？”高峻之简直难以置信，“我哪里对不起你？我付出那么多，只想要你也爱我！”
周珩冷冷道，“有多少是为了我，多少是为了权力，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的声望对你不成助力，就是威胁，你敢说你没有发觉？方才那一手——不是做给他们看的吗？”
句句皆是诛心之言。
他们旧时也曾争执，却从未像这样，恶意揣测，互相撕咬，将言语化作刀剑刺穿彼此的心。高峻之只觉那板起的漂亮面孔变得如此陌生，他心里痛得喘不过气，嗓音沙哑，“你就这么想我？你就这么想我？”
周珩望见他的神色，语气陡然软了下去，低声道，“你要的，我给不起，就算大罗神仙也无法将时光倒流。”
说话时，周珩把脸撇到一边，刻意不去看他。
“为什么你总要当最清醒、最正确的那个人？你抛弃我，就是因为我们没有未来？你若不打算长久，当初又为什么要对我好？”
“那是一段错误的缘分。”
“所以你招惹了我就跑吗！你说结束就结束，我算什么？”
不知不觉，他的调门儿高了起来。
周珩转过脸来，对上那双怒火熊熊的眼睛，说，“是我对不起你。”
他嘴角牵起一个无力的苦笑。
“所以，换个我给得起的来赔罪吧。”
他挥开高峻之的手，一撩衣摆，双膝跪地！
膝盖骨砸到青砖上，一声沉闷的钝响。
高峻之被他震得呆在原地。周珩仰脸，月光下，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要我向你求饶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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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Fri, 08 May 2026 09:18:04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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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九章 赴宴</title>
      <link>https://writee.org/original-fiction/di-jiu-zhang-fu-yan</link>
      <description>&lt;![CDATA[第九章 赴宴&#xA;又一日，软禁之处有人来访。&#xA;“陛下有旨，今晚设宴，召梁朝旧臣、降将入席——”&#xA;“请殿下同往。”&#xA;此人杵在门外，屋中一时静默。阿越刚捣碎炙烤好的茶饼，正将茶粉倒在罗布上过筛。他手顿了一下，望向周珩，周珩对他一点头，阿越方才放下手中钵起身，走到院门口，去和传消息的禁军对话，说，“殿下已经知道了。”&#xA;待阿越回来，炉上坐着的铫子中水已初沸，周珩倒出了一杯水，放在一旁备用。阿越重新入座，见他以竹筴在沸腾的水中搅出深深涡旋，将筛好的部分茶粉投入涡心，茶香满室。&#xA;须臾汤成，他将方才那杯水倒回止沸，见周珩要倾身去拿火上的铫子，阿越忘了忧心，连忙道，“我来！”&#xA;两盏陶盏盛上茶汤。&#xA;不像当下流行的茗粥一样混着些姜枣橘皮之类的浑浊不堪，热气熏蒸而上，深色茶末沉浮，渐渐聚在盏底，汤色浅黄透亮。周珩道，“减了火力，没有之前几次那么苦了吧，阿越？”&#xA;阿越也试了试，初入口的苦涩之后，舌根有丝丝回甘，他眼睛亮了，答道，“确实清甜。”&#xA;周珩微微一笑，说，“若取梅上、松间之雪来烹茶，或许风味更加。”&#xA;阿越埋怨道，“殿下明明胃痛老毛病又犯了，还想着尝这些寒凉之物。”&#xA;周珩温声说，“两日用了些热汤羹，已经好了许多。”&#xA;阿越面上忧色却没有被那点清甜化开，问，“殿下何不称病？”言下之意无非是怕他遭羞辱。&#xA;周珩简要答道，“我必须去。”&#xA;既是去给人看，也是去看人。&#xA;给人看，即是说他得替高峻之展示太子完完好好活着。看人，即是说他得尽量去获得信息，在有限的条件中发挥自己的作用。&#xA;只是两者都不是什么令人享受的事罢了。&#xA;见周珩意下已决，阿越神色越发忧郁起来，周珩伸手抚摸他的发髻，道，“不必担心。”屋中没有旁人，阿越低低唤了声殿下，膝行两步，投入他的怀中，脸埋到他胸口。&#xA;高峻之婚后来这里的频率少了些，不再像之前一样日日都来报道。数个难眠之夜，仍是阿越以柔软的身体抚慰他的精神，一如往昔。&#xA;“殿下不肯同我讲心事。”&#xA;“白白让你忧心。”&#xA;“总好过一日日地……苦熬自己。”&#xA;周珩柔声道，“熬得丑了吗？”阿越立即摇头，他说，“那便还好。”二人依偎了一阵子，说了些体己话，周珩拍了拍他的背，将他扶起，自己也站起身来，走到镜前，端详片刻，自言自语道，“脸色太难看，见不得人。”而后问阿越，“那盒珍珠粉，还在吗？”&#xA;阿越一怔，随即点头，道，“在的。”&#xA;他去取妆奁，留周珩仍然注视着镜中，神色逐渐沉凝。&#xA;暂借来的闲情雅趣，统统要还回去了。&#xA;珍珠多出自东海，采珠人为一家生计，憋着一口气系了石坠入水，于礁石幽暗处摸索珠蚌，放入背后竹篮。直到呼吸困难，才摇绳传令，一但船上亲属收绳晚了，往往沉水不返。&#xA;一粒东珠，从海底到人间，换得几条性命。&#xA;进贡之后，选浑圆硕大无暇的定为上品，或是制作御用首饰，或赏赐勋贵；次一些的，多是磨了粉，送太医署入药，或者如这般，做了宫中妆饰。&#xA;妆奁乃是初次开封，打开时，浮起雾般的烟气。虽然时下男子也开始傅粉妆扮，但于他而言，容貌只是锦上添花，并不需借外物修饰。&#xA;如今却不同了。&#xA;市价而沽，自然得有个好卖相。&#xA;柔滑细腻的粉末被少量多次扑上面颊，遮掩了眼下的青黑。阿越以指腹蘸取胭脂，点染双唇，又在侧颊轻轻拍匀，用量不多，却恰到好处，仿佛气血自内而生。&#xA;镜中人那点憔悴倦色渐渐褪去了，重新显出被昂贵养护的姝丽颜色来。&#xA;周珩轻声道，“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驰。”&#xA;手指按在膝上，指尖捏得泛白，胃忽然抽痛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适压下去，继续说，“若连床下的价值都没有，才是真可悲。”阿越惊道，“您怎能以脔宠自比！”&#xA;周珩苦笑，从奁盒中取出另一条发带。&#xA;不是之前那条绛紫色的。这条是牙白色，织入金缕，尾端坠着一枚青玉环，油润小巧。&#xA;高峻之极爱他梳半束半散的发式，隔三差五便让人送发带来，什么颜色什么纹样的都有，塞了满满一匣子。不止发带，玉佩、玉坠、指环、香囊，还有各色新衣，形形色色，源源不断地送进来。鲜卑尚金，幸好男子穿戴首饰的位置有限，不然怕是要把他打扮成一座移动的黄金珠宝匣。&#xA;高峻之性格就是如此激烈。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xA;爱与恨，周珩早已体会过。&#xA;阿越接过发带，为他束发。发带在脑后系了个结，青玉环垂在发间，牙白色衬着乌发，清雅又矜贵。&#xA;***&#xA;宴会在外朝正殿举行。&#xA;数十张案席分为两列，一侧是新朝官员，一侧是旧臣降将，中间隔出一片空地，以备舞乐。两边的人时不时互相看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数月前还是生死仇敌，如今却坐在同一座殿里，喝同一个人的酒，气氛又热闹又古怪。&#xA;主位上坐着高峻之，一位年轻惊人的北方之主。又是新婚燕尔，喜上加囍，端得是意气风发。&#xA;所有人都在说些安全的马屁词，什么“愿效犬马之劳”，“陛下天命所归”，然而三月之围解除不久，刚刚换了主子，城头上还留着滚石的印子，哪来真正的欢笑？&#xA;周珩位置在他下首，紧挨着高台御座。这是高位和信重的表示，可结合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又平添了几分暧昧。&#xA;他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看着不仅没被虐待，甚至连围城期间的清减都养回来了。肤光雪艳，容色照人，风姿依旧。入席时引者唱名，众人为之侧目。&#xA;在一些简短的既往不咎、共图新局之类的开场讲话后，很快就来人试探。一名新朝官员率先起身，端着酒樽行至席前，躬身道，“久闻殿下贤名。”&#xA;此人面生，五品服色，应是寒门出身，若是新拔擢的，恐怕想要出出风头。周珩心里思忖着，答道，“承蒙过誉。”&#xA;果然，来人话中暗含锋芒，刻意引人多想，而这些言外之音，他一概当作听不懂，回答句句四平八稳，挑不出错。拳拳打在棉花上，来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怏怏而返。&#xA;周珩不动声色扫视堂下。&#xA;人心幽微，就算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诸臣面对他的态度也不同。&#xA;一位老者坐在旧臣中，既不上前敬酒，也不太与旁人交谈，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抬起头，正对上周珩的目光。他愣了一下，只是撑着案几缓缓起身，朝周珩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然后默默地坐了回去。&#xA;周珩亦颔首回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xA;没有必要逼迫他表态。&#xA;扫了一遍又一遍，周珩发现在座之中没有京畿都督韩岳。也是，这种场合，若是宁可自刎都不肯投降的守城主将出现，许多人都将坐立难安。就像不放弃营救的民间义士的存在，已经让许多人坐立难安一样。&#xA;他看到了吴世忠。&#xA;那人坐在降将的末席，孤零零的，似乎既不被旧同僚也不被新同僚待见的样子，面前的菜没怎么动，捏着空杯发愣。周珩眼中无波无澜，看他宛如看木石之类死物，平静得近乎漠然。&#xA;吴世忠脸色先是涨红，继而转为惨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深深垂下头去，额头几乎贴到了案面。&#xA;献城的功劳也不过如此。&#xA;周珩收回目光。&#xA;一名降将走到案前，躬身行礼，道，“殿下万安。”大约是惭愧难当，他问完安便要退下，周珩出言挽留道，“将军留步。我似乎……曾与将军有一面之缘。”&#xA;“……末将曾在东门城头，见过殿下巡视。”&#xA;“那夜风大，”周珩说，“辛苦诸君。”&#xA;降将神色颇为震动，嘴唇颤抖，艰涩道，“守城无能，愧对殿下。”&#xA;周珩轻轻摇头，道，“非一人之罪也。”&#xA;昔日君臣，如今同席。&#xA;降将犹豫片刻，望了望四周，说话时几乎只有嘴皮子动，极小声道，“韩将军安好，如今闭门谢客。”&#xA;周珩指尖在袖中骤然蜷紧。&#xA;他克制本能不要扭头去看高峻之的反应，以免动作过大，反而招来注意，只略略点头。&#xA;降将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一般，如释重负，行了一礼，退回席间。&#xA;问安、敬酒、交谈，一轮又一轮，杯中代酒的茶续了又续。无论对面是谁，他都温和应答，表现得体，往往还能叫出对方的名字和家系，令许多第一次见面的人受宠若惊。&#xA;然而接下来偏偏是一位熟人，对方步伐迟疑，手脚僵硬，惭愧到不敢看他。&#xA;周珩望着他，略微沉默。&#xA;“伯庸。”他说。&#xA;那人的肩膀抖了一下。&#xA;“许久不见。”周珩说。&#xA;比起方才的完美无缺，此刻他的眉宇间方泄露了几缕真实的复杂感情。&#xA;“臣……见过殿下。”&#xA;胡道。&#xA;新任的度支尚书，前朝的度支司侍郎。&#xA;也是为数不多坚持上朝到最后一刻的文官之一。&#xA;共同渡过的艰难三月，让留下的人之间生出了超出君臣的战友情谊来，更不用说，胡道做的是一件极其吃力不讨好的事。&#xA;大邺被围之时，米价一日三涨。城中豪族闭门囤粮，市肆断供，黑市价格不断攀升，价等金银，人心惶惶。&#xA;开仓放粮撑不了几日，可若强征豪族，内部就要先乱起来了。胡道管着度支仓廪，他先是逐仓点验，登记在册，又规定限价出粜，不许自由买卖，改由官仓按户籍配给，以定价发售。其三，则是以战后清算恐吓，以军需之名，拆借豪族，登记为官欠，文书皆署其名，若有失当，罪责尽归一身。&#xA;初行之日，市中哗然，豪右闭门抗令，甚至有夜间转运私粮者，被当街截下，押至市门示众。&#xA;种种艰辛不提，如此，硬是把酝酿中的暴乱压住了，让城里的百姓多撑了三个月。&#xA;“战后米价平复，原来是你的功劳。”&#xA;“某……惭愧。”&#xA;他的声音几乎要被乐声淹没。&#xA;周珩抬起手，按上他的肩膀。缓缓道，“当初朝中之人，我听闻柳公投井，陶公归隐入山。”&#xA;胡道闭着眼睛点头，眼角已有泪光闪烁。&#xA;“一为保大义，一为全小节。而你让很多人免于冻饿而死，怎么不是一门功德呢？换了别人，难以违抗屯粮居奇之人而选择平抑粮价。”周珩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像无声的佐证，“伯庸是罕见的正直之人啊。”&#xA;“我并不……我只是家里有老母妻子需要奉养。那日，我本也备了白绫，可是……”胡道说不下去了，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以袖拭泪，却越擦越多。&#xA;周珩温声道，“你做得很好。”&#xA;长时间停留并不合礼数，但无人打断。轻微的抽泣声掩在丝竹里，周围的人都不出声。高峻之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xA;待胡道告罪退下后，那个被晾了半天的人倾过身来，绷着脸，嘴角下撇，幽幽道，“多么令人感动的君臣相得，可惜，不是与我相得。”&#xA;果然不高兴了。不过，刻意显露这番作态给他看，与其说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介意，不如说是撒娇。若无那份自信笃定，高峻之也不敢放他出来见人，任由他收拢人心。&#xA;周珩道，“你不仅不能杀他，还要保他。”&#xA;“我找不到第二个能扛住压力的人。”高峻之像吞苦药一般不情愿地承认，“就算会贪一些，至少他在乎平民的死活。”&#xA;“当心你的户部尚书哪天失足落水，或者一跤给跌死了。”&#xA;自然要当心报复，而他早已派人暗中保护，他们又想到一处去了。高峻之嘴角上翘，笑道，“我知道。”&#xA;宴至中旬，酒过数巡，丝竹声换了调子，从庄严的雅乐变成了轻快的燕乐。舞姬鱼贯而入，长袖翻飞，时而折腰盘旋，各色裙裾如花般绽开又收拢，让人眼花缭乱。气氛渐渐松弛下来，觥筹交错间，笑声和谈话声混成一片。&#xA;今日兴致高，酒也饮得多，高峻之面上已飘红，衬得眉目多了几分恣意的张扬。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搁在膝上，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欣赏他的天下，还有他的人。&#xA;高强度交际总算告一段落。周珩润了润喉，一回头，对上了高峻之的专注目光，不禁扬起一边眉毛。&#xA;这人……&#xA;好笑与羞赧的同时，脊背却不自觉放松下来。周珩评价道，“站在你这边的士族，多是寒门。”&#xA;“争取那些老滑头，非得割肉饲鹰不可。”&#xA;“所以你需要我。”&#xA;高峻之放下酒杯，道，“我可不是那些愚蠢独夫，见到能人只会嫉妒。我更愿意让能人为我所用。”&#xA;周珩静静凝视着他，说，“所以，他们甘愿推举你为首领。”&#xA;铜鹤衔宫灯，堂前舞正盛。&#xA;灯火在他眼底流转，流光溢彩。他神色柔和，近乎温柔，唇上隐约噙着一抹微笑，勾得高峻之心里痒痒，胸口发烫。&#xA;他又一次拒绝了招揽，不过这次很委婉。高峻之感到挫败，又感到酒精浇灌下胸中越发膨胀的自得。看啊，多么聪慧美丽的绝世珍宝，他是属于我的人！&#xA;两张案几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垂下袖子，似乎不经意的衣袖交接，指尖落在对方手背上，轻轻摩挲。&#xA;周珩一僵。&#xA;像被烫到一般，他迅速撤回手，表情一时凝滞了。周遭似乎也随之静了一刹那。&#xA;而后一名近臣站起来，举杯高声道：“臣敬陛下一杯——贺天下已定！”&#xA;众人纷纷笑着附和，举杯齐颂，把那短暂的寂静盖了过去。&#xA;天下已定？&#xA;周珩指挥自己的拳头一寸寸松开。&#xA;方才握得太紧，指掌仍在痉挛。他将那只手抬起，顺势端起茶盏，挂起微笑，也举杯致意。&#xA;茶有些凉了，几口落下肚，他的胃又开始搅拧翻腾。&#xA;满堂欢声中，腹中不适感隐隐约约，又难以忽略，如鲠在喉。&#xA;他面上的冷意已然冰融雪消，毫无痕迹，但在余下宴中，那微笑深处始终带着化不开的寒气。&#xA;&#xA;废文地址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第九章 赴宴
又一日，软禁之处有人来访。
“陛下有旨，今晚设宴，召梁朝旧臣、降将入席——”
“请殿下同往。”
此人杵在门外，屋中一时静默。阿越刚捣碎炙烤好的茶饼，正将茶粉倒在罗布上过筛。他手顿了一下，望向周珩，周珩对他一点头，阿越方才放下手中钵起身，走到院门口，去和传消息的禁军对话，说，“殿下已经知道了。”
待阿越回来，炉上坐着的铫子中水已初沸，周珩倒出了一杯水，放在一旁备用。阿越重新入座，见他以竹筴在沸腾的水中搅出深深涡旋，将筛好的部分茶粉投入涡心，茶香满室。
须臾汤成，他将方才那杯水倒回止沸，见周珩要倾身去拿火上的铫子，阿越忘了忧心，连忙道，“我来！”
两盏陶盏盛上茶汤。
不像当下流行的茗粥一样混着些姜枣橘皮之类的浑浊不堪，热气熏蒸而上，深色茶末沉浮，渐渐聚在盏底，汤色浅黄透亮。周珩道，“减了火力，没有之前几次那么苦了吧，阿越？”
阿越也试了试，初入口的苦涩之后，舌根有丝丝回甘，他眼睛亮了，答道，“确实清甜。”
周珩微微一笑，说，“若取梅上、松间之雪来烹茶，或许风味更加。”
阿越埋怨道，“殿下明明胃痛老毛病又犯了，还想着尝这些寒凉之物。”
周珩温声说，“两日用了些热汤羹，已经好了许多。”
阿越面上忧色却没有被那点清甜化开，问，“殿下何不称病？”言下之意无非是怕他遭羞辱。
周珩简要答道，“我必须去。”
既是去给人看，也是去看人。
给人看，即是说他得替高峻之展示太子完完好好活着。看人，即是说他得尽量去获得信息，在有限的条件中发挥自己的作用。
只是两者都不是什么令人享受的事罢了。
见周珩意下已决，阿越神色越发忧郁起来，周珩伸手抚摸他的发髻，道，“不必担心。”屋中没有旁人，阿越低低唤了声殿下，膝行两步，投入他的怀中，脸埋到他胸口。
高峻之婚后来这里的频率少了些，不再像之前一样日日都来报道。数个难眠之夜，仍是阿越以柔软的身体抚慰他的精神，一如往昔。
“殿下不肯同我讲心事。”
“白白让你忧心。”
“总好过一日日地……苦熬自己。”
周珩柔声道，“熬得丑了吗？”阿越立即摇头，他说，“那便还好。”二人依偎了一阵子，说了些体己话，周珩拍了拍他的背，将他扶起，自己也站起身来，走到镜前，端详片刻，自言自语道，“脸色太难看，见不得人。”而后问阿越，“那盒珍珠粉，还在吗？”
阿越一怔，随即点头，道，“在的。”
他去取妆奁，留周珩仍然注视着镜中，神色逐渐沉凝。
暂借来的闲情雅趣，统统要还回去了。
珍珠多出自东海，采珠人为一家生计，憋着一口气系了石坠入水，于礁石幽暗处摸索珠蚌，放入背后竹篮。直到呼吸困难，才摇绳传令，一但船上亲属收绳晚了，往往沉水不返。
一粒东珠，从海底到人间，换得几条性命。
进贡之后，选浑圆硕大无暇的定为上品，或是制作御用首饰，或赏赐勋贵；次一些的，多是磨了粉，送太医署入药，或者如这般，做了宫中妆饰。
妆奁乃是初次开封，打开时，浮起雾般的烟气。虽然时下男子也开始傅粉妆扮，但于他而言，容貌只是锦上添花，并不需借外物修饰。
如今却不同了。
市价而沽，自然得有个好卖相。
柔滑细腻的粉末被少量多次扑上面颊，遮掩了眼下的青黑。阿越以指腹蘸取胭脂，点染双唇，又在侧颊轻轻拍匀，用量不多，却恰到好处，仿佛气血自内而生。
镜中人那点憔悴倦色渐渐褪去了，重新显出被昂贵养护的姝丽颜色来。
周珩轻声道，“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驰。”
手指按在膝上，指尖捏得泛白，胃忽然抽痛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适压下去，继续说，“若连床下的价值都没有，才是真可悲。”阿越惊道，“您怎能以脔宠自比！”
周珩苦笑，从奁盒中取出另一条发带。
不是之前那条绛紫色的。这条是牙白色，织入金缕，尾端坠着一枚青玉环，油润小巧。
高峻之极爱他梳半束半散的发式，隔三差五便让人送发带来，什么颜色什么纹样的都有，塞了满满一匣子。不止发带，玉佩、玉坠、指环、香囊，还有各色新衣，形形色色，源源不断地送进来。鲜卑尚金，幸好男子穿戴首饰的位置有限，不然怕是要把他打扮成一座移动的黄金珠宝匣。
高峻之性格就是如此激烈。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
爱与恨，周珩早已体会过。
阿越接过发带，为他束发。发带在脑后系了个结，青玉环垂在发间，牙白色衬着乌发，清雅又矜贵。
***
宴会在外朝正殿举行。
数十张案席分为两列，一侧是新朝官员，一侧是旧臣降将，中间隔出一片空地，以备舞乐。两边的人时不时互相看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数月前还是生死仇敌，如今却坐在同一座殿里，喝同一个人的酒，气氛又热闹又古怪。
主位上坐着高峻之，一位年轻惊人的北方之主。又是新婚燕尔，喜上加囍，端得是意气风发。
所有人都在说些安全的马屁词，什么“愿效犬马之劳”，“陛下天命所归”，然而三月之围解除不久，刚刚换了主子，城头上还留着滚石的印子，哪来真正的欢笑？
周珩位置在他下首，紧挨着高台御座。这是高位和信重的表示，可结合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又平添了几分暧昧。
他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看着不仅没被虐待，甚至连围城期间的清减都养回来了。肤光雪艳，容色照人，风姿依旧。入席时引者唱名，众人为之侧目。
在一些简短的既往不咎、共图新局之类的开场讲话后，很快就来人试探。一名新朝官员率先起身，端着酒樽行至席前，躬身道，“久闻殿下贤名。”
此人面生，五品服色，应是寒门出身，若是新拔擢的，恐怕想要出出风头。周珩心里思忖着，答道，“承蒙过誉。”
果然，来人话中暗含锋芒，刻意引人多想，而这些言外之音，他一概当作听不懂，回答句句四平八稳，挑不出错。拳拳打在棉花上，来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怏怏而返。
周珩不动声色扫视堂下。
人心幽微，就算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诸臣面对他的态度也不同。
一位老者坐在旧臣中，既不上前敬酒，也不太与旁人交谈，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抬起头，正对上周珩的目光。他愣了一下，只是撑着案几缓缓起身，朝周珩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然后默默地坐了回去。
周珩亦颔首回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
没有必要逼迫他表态。
扫了一遍又一遍，周珩发现在座之中没有京畿都督韩岳。也是，这种场合，若是宁可自刎都不肯投降的守城主将出现，许多人都将坐立难安。就像不放弃营救的民间义士的存在，已经让许多人坐立难安一样。
他看到了吴世忠。
那人坐在降将的末席，孤零零的，似乎既不被旧同僚也不被新同僚待见的样子，面前的菜没怎么动，捏着空杯发愣。周珩眼中无波无澜，看他宛如看木石之类死物，平静得近乎漠然。
吴世忠脸色先是涨红，继而转为惨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深深垂下头去，额头几乎贴到了案面。
献城的功劳也不过如此。
周珩收回目光。
一名降将走到案前，躬身行礼，道，“殿下万安。”大约是惭愧难当，他问完安便要退下，周珩出言挽留道，“将军留步。我似乎……曾与将军有一面之缘。”
“……末将曾在东门城头，见过殿下巡视。”
“那夜风大，”周珩说，“辛苦诸君。”
降将神色颇为震动，嘴唇颤抖，艰涩道，“守城无能，愧对殿下。”
周珩轻轻摇头，道，“非一人之罪也。”
昔日君臣，如今同席。
降将犹豫片刻，望了望四周，说话时几乎只有嘴皮子动，极小声道，“韩将军安好，如今闭门谢客。”
周珩指尖在袖中骤然蜷紧。
他克制本能不要扭头去看高峻之的反应，以免动作过大，反而招来注意，只略略点头。
降将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一般，如释重负，行了一礼，退回席间。
问安、敬酒、交谈，一轮又一轮，杯中代酒的茶续了又续。无论对面是谁，他都温和应答，表现得体，往往还能叫出对方的名字和家系，令许多第一次见面的人受宠若惊。
然而接下来偏偏是一位熟人，对方步伐迟疑，手脚僵硬，惭愧到不敢看他。
周珩望着他，略微沉默。
“伯庸。”他说。
那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许久不见。”周珩说。
比起方才的完美无缺，此刻他的眉宇间方泄露了几缕真实的复杂感情。
“臣……见过殿下。”
胡道。
新任的度支尚书，前朝的度支司侍郎。
也是为数不多坚持上朝到最后一刻的文官之一。
共同渡过的艰难三月，让留下的人之间生出了超出君臣的战友情谊来，更不用说，胡道做的是一件极其吃力不讨好的事。
大邺被围之时，米价一日三涨。城中豪族闭门囤粮，市肆断供，黑市价格不断攀升，价等金银，人心惶惶。
开仓放粮撑不了几日，可若强征豪族，内部就要先乱起来了。胡道管着度支仓廪，他先是逐仓点验，登记在册，又规定限价出粜，不许自由买卖，改由官仓按户籍配给，以定价发售。其三，则是以战后清算恐吓，以军需之名，拆借豪族，登记为官欠，文书皆署其名，若有失当，罪责尽归一身。
初行之日，市中哗然，豪右闭门抗令，甚至有夜间转运私粮者，被当街截下，押至市门示众。
种种艰辛不提，如此，硬是把酝酿中的暴乱压住了，让城里的百姓多撑了三个月。
“战后米价平复，原来是你的功劳。”
“某……惭愧。”
他的声音几乎要被乐声淹没。
周珩抬起手，按上他的肩膀。缓缓道，“当初朝中之人，我听闻柳公投井，陶公归隐入山。”
胡道闭着眼睛点头，眼角已有泪光闪烁。
“一为保大义，一为全小节。而你让很多人免于冻饿而死，怎么不是一门功德呢？换了别人，难以违抗屯粮居奇之人而选择平抑粮价。”周珩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像无声的佐证，“伯庸是罕见的正直之人啊。”
“我并不……我只是家里有老母妻子需要奉养。那日，我本也备了白绫，可是……”胡道说不下去了，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以袖拭泪，却越擦越多。
周珩温声道，“你做得很好。”
长时间停留并不合礼数，但无人打断。轻微的抽泣声掩在丝竹里，周围的人都不出声。高峻之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待胡道告罪退下后，那个被晾了半天的人倾过身来，绷着脸，嘴角下撇，幽幽道，“多么令人感动的君臣相得，可惜，不是与我相得。”
果然不高兴了。不过，刻意显露这番作态给他看，与其说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介意，不如说是撒娇。若无那份自信笃定，高峻之也不敢放他出来见人，任由他收拢人心。
周珩道，“你不仅不能杀他，还要保他。”
“我找不到第二个能扛住压力的人。”高峻之像吞苦药一般不情愿地承认，“就算会贪一些，至少他在乎平民的死活。”
“当心你的户部尚书哪天失足落水，或者一跤给跌死了。”
自然要当心报复，而他早已派人暗中保护，他们又想到一处去了。高峻之嘴角上翘，笑道，“我知道。”
宴至中旬，酒过数巡，丝竹声换了调子，从庄严的雅乐变成了轻快的燕乐。舞姬鱼贯而入，长袖翻飞，时而折腰盘旋，各色裙裾如花般绽开又收拢，让人眼花缭乱。气氛渐渐松弛下来，觥筹交错间，笑声和谈话声混成一片。
今日兴致高，酒也饮得多，高峻之面上已飘红，衬得眉目多了几分恣意的张扬。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搁在膝上，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欣赏他的天下，还有他的人。
高强度交际总算告一段落。周珩润了润喉，一回头，对上了高峻之的专注目光，不禁扬起一边眉毛。
这人……
好笑与羞赧的同时，脊背却不自觉放松下来。周珩评价道，“站在你这边的士族，多是寒门。”
“争取那些老滑头，非得割肉饲鹰不可。”
“所以你需要我。”
高峻之放下酒杯，道，“我可不是那些愚蠢独夫，见到能人只会嫉妒。我更愿意让能人为我所用。”
周珩静静凝视着他，说，“所以，他们甘愿推举你为首领。”
铜鹤衔宫灯，堂前舞正盛。
灯火在他眼底流转，流光溢彩。他神色柔和，近乎温柔，唇上隐约噙着一抹微笑，勾得高峻之心里痒痒，胸口发烫。
他又一次拒绝了招揽，不过这次很委婉。高峻之感到挫败，又感到酒精浇灌下胸中越发膨胀的自得。看啊，多么聪慧美丽的绝世珍宝，他是属于我的人！
两张案几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垂下袖子，似乎不经意的衣袖交接，指尖落在对方手背上，轻轻摩挲。
周珩一僵。
像被烫到一般，他迅速撤回手，表情一时凝滞了。周遭似乎也随之静了一刹那。
而后一名近臣站起来，举杯高声道：“臣敬陛下一杯——贺天下已定！”
众人纷纷笑着附和，举杯齐颂，把那短暂的寂静盖了过去。
天下已定？
周珩指挥自己的拳头一寸寸松开。
方才握得太紧，指掌仍在痉挛。他将那只手抬起，顺势端起茶盏，挂起微笑，也举杯致意。
茶有些凉了，几口落下肚，他的胃又开始搅拧翻腾。
满堂欢声中，腹中不适感隐隐约约，又难以忽略，如鲠在喉。
他面上的冷意已然冰融雪消，毫无痕迹，但在余下宴中，那微笑深处始终带着化不开的寒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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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original-fiction/di-jiu-zhang-fu-yan</guid>
      <pubDate>Mon, 27 Apr 2026 22:20:12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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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八章 浮屠</title>
      <link>https://writee.org/original-fiction/di-ba-zhang-fu-tu</link>
      <description>&lt;![CDATA[第八章 浮屠&#xA;黄昏时，周珩去了后园。&#xA;花圃近日翻了一遍土，土还疏松，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周珩行走在一片荒芜中，衣摆扫过枯萎的草茎。下裳宽博，行走时几乎拖曳于地，边缘被雪水浸湿，由浅浅的缥色转为更深的青色。他撩起衣袍，弯下腰，仔细拣选石块，兜入怀中。&#xA;石块冰凉刺骨，他却恍若无感。直到胸前沉甸甸地坠着，他才停手，而后走到池塘边。&#xA;天际压着铅灰色的沉云。池塘水面结了薄冰，冰面晦暗，照不出人影。&#xA;他俯身，将石头一块块垒起来。&#xA;乌黑长发随动作滑落肩侧，流泻而下。&#xA;一块最大最平整，作为塔基，稳稳地嵌在雪地里；再往上，几块围成一圈，层层相叠，调整石块的朝向，让它们咬合得更紧，作为塔身。&#xA;石头大小不一，塔身几次垮塌，他便耐心地用碎石子塞进缝隙，稳住结构。嘴唇抿着，一派专注。&#xA;最后选一块长椭圆形石头，小心卡在顶端的洞中，立住，作为塔刹。&#xA;不到膝盖高的石塔，没有雕刻佛像，没有装饰珍宝，只是光秃秃的石头，大致有个下大上小、下圆上尖的形状。&#xA;浮屠。&#xA;最初用来供奉佛骨舍利，后来也用来纪念亡者。&#xA;周珩直起身，退了一步，神色肃穆。他掸去肩头的雪，却没有去管发梢与睫毛上的细粒。整个人如立在风雪里的青竹，沾染霜华。&#xA;程七也庄重地沉默，站在几米之外，频频四顾，替他望风。寒风灌进暗褐色短夹袄的领口，他缩了缩脖子，鼻尖冻得发红。&#xA;周珩原本想将今日手抄的经文烧掉，但程七劝道，“殿下，外头火光太显眼。”&#xA;周珩想了想，同意了。&#xA;于是，他垒起这座简陋的小浮屠。&#xA;他没有雕刻工具，不能为他们立碑；身在囹圄，不能请僧、设斋、建坛、祭祀以超度亡灵。&#xA;他甚至不能展露悲伤。&#xA;没有线香，便折下一支枯菊以代。&#xA;花瓣凋尽，花头皱缩，只剩下干褐的轮廓。&#xA;合掌，闭眼，默诵往生咒。&#xA;双唇无声开合，呼出的气化成白雾消散于空中。&#xA;他不信佛，这乱世，若举头真有神佛，何至生灵涂炭？只是围城三月，丧葬频繁，城内法事不绝。听得多了，咒语又短，便记住了。&#xA;“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xA;念诵之后，需要以回向结束祷告，也就是将抄经的功德回转给指定的对象，然而周珩甚至不知道义士们的名字。&#xA;他沉默片刻，诵道，“……愿以此功德，回施为国殒身诸人，往生安乐净土。”&#xA;雪势渐大，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的肩头，也落在矮矮的石塔上。&#xA;暮光逝去，四野暗下来，飞檐斗拱上的石兽也化作模糊的暗影。寂静冬夜降临，更鼓远远地敲过朱红宫墙，梅枝载雪，探出墙外，棕头鸦雀收拢双翅，胸前绒羽蓬起保暖，像几团灰色小球坠在枝头，一动不动。&#xA;历史仍在滚滚前进，有些人却被永远留在过去。&#xA;周珩站在那里，心想，为什么要为我这种人而死呢？&#xA;只是因为我还没有即位，因此对我抱有改天换地的、明主圣君的期望。形象不过是伪装，他们为之而死的，不过是幻梦一场！&#xA;他感到极端疲惫，心里说，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呢？&#xA;——我已经……无法……&#xA;眉睫上的雪粒融化，水意沾在下睫上，像正在蓄积的泪。&#xA;“殿下！”程七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有人来了。”&#xA;周珩回过神来。&#xA;脚步声渐近，他将枯菊顺势纳入袖子藏起，转身，理了理袖口。&#xA;那边，禁卫从门中探出半个身子，手里高举灯笼。光芒扫过来，晃过周珩的脸，又扫向园中各处。见两人还在园中，就扯着嗓子喊道，“落锁了！快出来！”&#xA;出现有人闯入宫中这种大事，台军都得受罚，宫禁也更加严了。此处加派了人手，后园与前院之间的垂花门也改为平日上锁，通行需报备。&#xA;落锁之前，程七回头看。影影绰绰中，那浮屠就立在湖石旁，小石头堆混入另一堆大石头里，很不显眼，像顽童随手搭成的小玩意儿。&#xA;二人回到房内，程七绕到周珩身前，替他解下落了雪的鹤氅。炭炉给屋子里保着温暖，雪粒从氅衣上簌簌落下，触地即化。&#xA;这是从东宫取来的旧物，还残留着衣箱中的淡淡熏香，白羽已不如当时蓬松，内府裁作本该收集鹤羽，新裁一件，因为受周珩之令优先为守城战士制作被服，便耽搁了。&#xA;触摸着略有磨损的边缘，程七一句“殿下”脱口而出，周珩抬起眼皮望着他。&#xA;程七定了定神，将鹤氅搭到熏笼上，改了句话，问道，“今日那位也不过来，殿下仍要早睡吗？”&#xA;周珩才想起，高峻之迎娶崔氏女的日子正是今天，怪不得一天都没见到人影。&#xA;恍然间，风中的宴乐丝竹于耳中变得清晰，他点点头。&#xA;而他上了床，只是睁着眼睛。&#xA;帷幔上绣着鸳鸯，羽色艳丽，交颈而眠。他盯着帐顶，五内如焚，心想，怎么偏偏是昨夜呢？为什么他偏偏不在场？&#xA;如果不是昨天——如果高峻之来了——那么，前来营救的义士们，恐怕会撞到他正与新朝皇帝赤条条搂抱在一处，抵死缠绵……想到此，周珩打了个冷颤。他蜷起身体，将锦被拉到下巴，裹住自己。&#xA;在隐约的鼓乐声中，他迷迷糊糊睡去，梦见了滔天血海。&#xA;&#xA;宫城另一侧，灯火通明。&#xA;奏乐从正殿一阵阵传来，偏殿中，身穿吉服的高峻之正在听台军首领吴世忠的禀报。&#xA;吉服以大红为底，其上以金线织出团龙与云气的纹样，依照新帝喜好做成了窄袖，腰束嵌金革带，那一身穿在他身上，更像铠甲外所披的战袍。&#xA;对方跪在阶下，引头触地，顿首请罪，道，“潜入者共一十六人，擒获四人，一人不治身亡，其余……”&#xA;忽然一阵笑声，有人高呼，“为陛下贺！”鼓乐再起。&#xA;等那阵声浪过去，高峻之问道，“审过了吗？”&#xA;“审过了……三人皆言无人指使，亦无发现宫中内应，卑职定要查清幕后何人！”&#xA;他额上见汗，袍袖微微发颤，诚惶诚恐。&#xA;高峻之最先问的是，“怎么进来的？”&#xA;“贼人将刀剑藏在炭车之中，伪装成脚夫。”&#xA;大致听了一遍情况，高峻之做出了和周珩同样的判断，也就是——&#xA;“不必再用刑了，直接处死。”&#xA;吴世忠一愣，抬起头，正对上那冷冽的目光，“陛、陛下……”&#xA;他喉头一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xA;“收殓厚葬，”高峻之道，“以敬忠义。”&#xA;他诺诺连声，倒退着膝行数步，才起身趋步而出。&#xA;帘影微动。&#xA;屏风之后，一道身影缓缓转出。&#xA;谢芝行至灯下，向主公略一拱手，手中麈尾尾端轻轻一摆，赞道，“陛下此举，实乃收拢民心之妙策。”&#xA;高峻之叹道，“忠勇义士，可惜不为我所用。”&#xA;谢芝望了一眼吴世忠的背影，似笑非笑，道，“不忠不义之士，陛下亦有魄力用。”&#xA;“此人既然贪生怕死献了城门，就断无再反回去的可能。”高峻之评道，随即站起身来，说，“朕得回去了。”&#xA;他在合卺礼与洞房的间隙溜出来处理紧急工作，此时原本是接待宾客的时间。&#xA;高峻之的目光转向正殿。宫道两侧成排宫灯自檐下垂落，百盏灯笼，将整座殿宇照得如白昼一般。内里红绸扎花，金线绣幔，刺绣在灯火下流动，像点燃的火附在其上。&#xA;满座宾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xA;一处不见血的战场。&#xA;谢芝躬身告退，听见他补了一句，“此事民间传播便罢，尽量不要传入宫中，教他难过。”&#xA;虽然不指名道姓，二人仍然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xA;麈尾在手中一顿，谢芝领命。&#xA;&#xA;鼓乐未歇，灯影摇红。&#xA;谢芝自偏殿退出，没有上宴，而是径直出宫，乘车归了居处。门一掩，喧哗和风雪就隔在外头。他尚未成家，住所不过几个奴仆，安静得很。&#xA;案上设有细足银灯，罩以薄纱，光色温润。博山炉中烟气袅袅，香气极淡，近乎于无，与平日所用不同。&#xA;他解了外氅，跽坐案前，先取过一封信来。封泥已启，纸是澄心堂花笺，纸薄如云，纹隐水影，近灯则显暗流纹理。内里是些清谈辩论。&#xA;其中一行写道：流浅难覆，勿假其势。留舟在水，观其后变。&#xA;谢芝读了一遍，取来一页自己的旧稿，并排放置。墨色已沉，是数日前所书。&#xA;——北池微动，有客投石探流，何若推波助澜，断流覆舟？&#xA;相隔南北，通信延迟。叔父的回信送来前，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抉择。&#xA;他将两封信都移开一旁，置于案侧，没有收起，也没有毁去，另取新纸。&#xA;纸色素白，没有纹样，是入城以来随手购入的寻常款式。他以清水润墨，慢慢研开，回以同样的清谈，中间掺入一句：试水之举已止，未见其后。&#xA;写至此处，他停下，似在斟酌。窗外风声呼啸，灯焰微动。&#xA;他继续写：渡者情有所系，尚能自持。&#xA;写完之后，他将毫锋在砚边轻轻理过，才将笔搁下。&#xA;纸面尚有湿润光泽，字迹等待定型。他没有再改，将其置于案心风干。&#xA;灯侧那封旧稿，此时已被烘得微暖。他读了又读，沉吟半晌，伸手将两纸对齐，略一停顿，终究没有将旧信收入，只取新信入函。封泥另取一丸，以沉水合龙脑调制，气薄而不散，以指尖捻碎，和以炉中余香，轻轻按封。&#xA;城中往来，此类信件本就不绝。或问田庄，或叙婚丧，无人多看，验过封绢，见是士族家书便放行。&#xA;信以寻常家信规格寄出，随商旅南下。&#xA;先在马背，夹于账册与货单之间；数日后换舟，入水路，与漕船并行。&#xA;过江之后，入建康。&#xA;信未入官府，先落在城中一间纸铺后堂。铺中售的正是与来信同样的花笺。掌柜接过回信便收起，不问来处。&#xA;几经转手，终入谢氏宅邸。&#xA;宅中内外分明，书信先入外书房，由执事分拣。公事、族事、私信，各归其处。稍晚，这一封信被送入内室。&#xA;灯下安静，炉中香沉。&#xA;案前之人身形清瘦，留着几缕清须。&#xA;手指由封泥上一捻，停在鼻尖，辨别那微妙的复合香气。他露出一抹悠然的微笑。&#xA;***&#xA;又一日，软禁之处有人来访。&#xA;来人着禁军服色，未入内，只在外间门外拱手，“陛下有旨。”&#xA;声音压得屋中一静。&#xA;“今晚设宴，召梁朝旧臣、降将入席——”&#xA;“请殿下同往。”&#xA;&#xA;废文地址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第八章 浮屠
黄昏时，周珩去了后园。
花圃近日翻了一遍土，土还疏松，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周珩行走在一片荒芜中，衣摆扫过枯萎的草茎。下裳宽博，行走时几乎拖曳于地，边缘被雪水浸湿，由浅浅的缥色转为更深的青色。他撩起衣袍，弯下腰，仔细拣选石块，兜入怀中。
石块冰凉刺骨，他却恍若无感。直到胸前沉甸甸地坠着，他才停手，而后走到池塘边。
天际压着铅灰色的沉云。池塘水面结了薄冰，冰面晦暗，照不出人影。
他俯身，将石头一块块垒起来。
乌黑长发随动作滑落肩侧，流泻而下。
一块最大最平整，作为塔基，稳稳地嵌在雪地里；再往上，几块围成一圈，层层相叠，调整石块的朝向，让它们咬合得更紧，作为塔身。
石头大小不一，塔身几次垮塌，他便耐心地用碎石子塞进缝隙，稳住结构。嘴唇抿着，一派专注。
最后选一块长椭圆形石头，小心卡在顶端的洞中，立住，作为塔刹。
不到膝盖高的石塔，没有雕刻佛像，没有装饰珍宝，只是光秃秃的石头，大致有个下大上小、下圆上尖的形状。
浮屠。
最初用来供奉佛骨舍利，后来也用来纪念亡者。
周珩直起身，退了一步，神色肃穆。他掸去肩头的雪，却没有去管发梢与睫毛上的细粒。整个人如立在风雪里的青竹，沾染霜华。
程七也庄重地沉默，站在几米之外，频频四顾，替他望风。寒风灌进暗褐色短夹袄的领口，他缩了缩脖子，鼻尖冻得发红。
周珩原本想将今日手抄的经文烧掉，但程七劝道，“殿下，外头火光太显眼。”
周珩想了想，同意了。
于是，他垒起这座简陋的小浮屠。
他没有雕刻工具，不能为他们立碑；身在囹圄，不能请僧、设斋、建坛、祭祀以超度亡灵。
他甚至不能展露悲伤。
没有线香，便折下一支枯菊以代。
花瓣凋尽，花头皱缩，只剩下干褐的轮廓。
合掌，闭眼，默诵往生咒。
双唇无声开合，呼出的气化成白雾消散于空中。
他不信佛，这乱世，若举头真有神佛，何至生灵涂炭？只是围城三月，丧葬频繁，城内法事不绝。听得多了，咒语又短，便记住了。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念诵之后，需要以回向结束祷告，也就是将抄经的功德回转给指定的对象，然而周珩甚至不知道义士们的名字。
他沉默片刻，诵道，“……愿以此功德，回施为国殒身诸人，往生安乐净土。”
雪势渐大，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的肩头，也落在矮矮的石塔上。
暮光逝去，四野暗下来，飞檐斗拱上的石兽也化作模糊的暗影。寂静冬夜降临，更鼓远远地敲过朱红宫墙，梅枝载雪，探出墙外，棕头鸦雀收拢双翅，胸前绒羽蓬起保暖，像几团灰色小球坠在枝头，一动不动。
历史仍在滚滚前进，有些人却被永远留在过去。
周珩站在那里，心想，为什么要为我这种人而死呢？
只是因为我还没有即位，因此对我抱有改天换地的、明主圣君的期望。形象不过是伪装，他们为之而死的，不过是幻梦一场！
他感到极端疲惫，心里说，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呢？
——我已经……无法……
眉睫上的雪粒融化，水意沾在下睫上，像正在蓄积的泪。
“殿下！”程七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有人来了。”
周珩回过神来。
脚步声渐近，他将枯菊顺势纳入袖子藏起，转身，理了理袖口。
那边，禁卫从门中探出半个身子，手里高举灯笼。光芒扫过来，晃过周珩的脸，又扫向园中各处。见两人还在园中，就扯着嗓子喊道，“落锁了！快出来！”
出现有人闯入宫中这种大事，台军都得受罚，宫禁也更加严了。此处加派了人手，后园与前院之间的垂花门也改为平日上锁，通行需报备。
落锁之前，程七回头看。影影绰绰中，那浮屠就立在湖石旁，小石头堆混入另一堆大石头里，很不显眼，像顽童随手搭成的小玩意儿。
二人回到房内，程七绕到周珩身前，替他解下落了雪的鹤氅。炭炉给屋子里保着温暖，雪粒从氅衣上簌簌落下，触地即化。
这是从东宫取来的旧物，还残留着衣箱中的淡淡熏香，白羽已不如当时蓬松，内府裁作本该收集鹤羽，新裁一件，因为受周珩之令优先为守城战士制作被服，便耽搁了。
触摸着略有磨损的边缘，程七一句“殿下”脱口而出，周珩抬起眼皮望着他。
程七定了定神，将鹤氅搭到熏笼上，改了句话，问道，“今日那位也不过来，殿下仍要早睡吗？”
周珩才想起，高峻之迎娶崔氏女的日子正是今天，怪不得一天都没见到人影。
恍然间，风中的宴乐丝竹于耳中变得清晰，他点点头。
而他上了床，只是睁着眼睛。
帷幔上绣着鸳鸯，羽色艳丽，交颈而眠。他盯着帐顶，五内如焚，心想，怎么偏偏是昨夜呢？为什么他偏偏不在场？
如果不是昨天——如果高峻之来了——那么，前来营救的义士们，恐怕会撞到他正与新朝皇帝赤条条搂抱在一处，抵死缠绵……想到此，周珩打了个冷颤。他蜷起身体，将锦被拉到下巴，裹住自己。
在隐约的鼓乐声中，他迷迷糊糊睡去，梦见了滔天血海。
***
宫城另一侧，灯火通明。
奏乐从正殿一阵阵传来，偏殿中，身穿吉服的高峻之正在听台军首领吴世忠的禀报。
吉服以大红为底，其上以金线织出团龙与云气的纹样，依照新帝喜好做成了窄袖，腰束嵌金革带，那一身穿在他身上，更像铠甲外所披的战袍。
对方跪在阶下，引头触地，顿首请罪，道，“潜入者共一十六人，擒获四人，一人不治身亡，其余……”
忽然一阵笑声，有人高呼，“为陛下贺！”鼓乐再起。
等那阵声浪过去，高峻之问道，“审过了吗？”
“审过了……三人皆言无人指使，亦无发现宫中内应，卑职定要查清幕后何人！”
他额上见汗，袍袖微微发颤，诚惶诚恐。
高峻之最先问的是，“怎么进来的？”
“贼人将刀剑藏在炭车之中，伪装成脚夫。”
大致听了一遍情况，高峻之做出了和周珩同样的判断，也就是——
“不必再用刑了，直接处死。”
吴世忠一愣，抬起头，正对上那冷冽的目光，“陛、陛下……”
他喉头一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收殓厚葬，”高峻之道，“以敬忠义。”
他诺诺连声，倒退着膝行数步，才起身趋步而出。
帘影微动。
屏风之后，一道身影缓缓转出。
谢芝行至灯下，向主公略一拱手，手中麈尾尾端轻轻一摆，赞道，“陛下此举，实乃收拢民心之妙策。”
高峻之叹道，“忠勇义士，可惜不为我所用。”
谢芝望了一眼吴世忠的背影，似笑非笑，道，“不忠不义之士，陛下亦有魄力用。”
“此人既然贪生怕死献了城门，就断无再反回去的可能。”高峻之评道，随即站起身来，说，“朕得回去了。”
他在合卺礼与洞房的间隙溜出来处理紧急工作，此时原本是接待宾客的时间。
高峻之的目光转向正殿。宫道两侧成排宫灯自檐下垂落，百盏灯笼，将整座殿宇照得如白昼一般。内里红绸扎花，金线绣幔，刺绣在灯火下流动，像点燃的火附在其上。
满座宾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一处不见血的战场。
谢芝躬身告退，听见他补了一句，“此事民间传播便罢，尽量不要传入宫中，教他难过。”
虽然不指名道姓，二人仍然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
麈尾在手中一顿，谢芝领命。
***
鼓乐未歇，灯影摇红。
谢芝自偏殿退出，没有上宴，而是径直出宫，乘车归了居处。门一掩，喧哗和风雪就隔在外头。他尚未成家，住所不过几个奴仆，安静得很。
案上设有细足银灯，罩以薄纱，光色温润。博山炉中烟气袅袅，香气极淡，近乎于无，与平日所用不同。
他解了外氅，跽坐案前，先取过一封信来。封泥已启，纸是澄心堂花笺，纸薄如云，纹隐水影，近灯则显暗流纹理。内里是些清谈辩论。
其中一行写道：流浅难覆，勿假其势。留舟在水，观其后变。
谢芝读了一遍，取来一页自己的旧稿，并排放置。墨色已沉，是数日前所书。
——北池微动，有客投石探流，何若推波助澜，断流覆舟？
相隔南北，通信延迟。叔父的回信送来前，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抉择。
他将两封信都移开一旁，置于案侧，没有收起，也没有毁去，另取新纸。
纸色素白，没有纹样，是入城以来随手购入的寻常款式。他以清水润墨，慢慢研开，回以同样的清谈，中间掺入一句：试水之举已止，未见其后。
写至此处，他停下，似在斟酌。窗外风声呼啸，灯焰微动。
他继续写：渡者情有所系，尚能自持。
写完之后，他将毫锋在砚边轻轻理过，才将笔搁下。
纸面尚有湿润光泽，字迹等待定型。他没有再改，将其置于案心风干。
灯侧那封旧稿，此时已被烘得微暖。他读了又读，沉吟半晌，伸手将两纸对齐，略一停顿，终究没有将旧信收入，只取新信入函。封泥另取一丸，以沉水合龙脑调制，气薄而不散，以指尖捻碎，和以炉中余香，轻轻按封。
城中往来，此类信件本就不绝。或问田庄，或叙婚丧，无人多看，验过封绢，见是士族家书便放行。
信以寻常家信规格寄出，随商旅南下。
先在马背，夹于账册与货单之间；数日后换舟，入水路，与漕船并行。
过江之后，入建康。
信未入官府，先落在城中一间纸铺后堂。铺中售的正是与来信同样的花笺。掌柜接过回信便收起，不问来处。
几经转手，终入谢氏宅邸。
宅中内外分明，书信先入外书房，由执事分拣。公事、族事、私信，各归其处。稍晚，这一封信被送入内室。
灯下安静，炉中香沉。
案前之人身形清瘦，留着几缕清须。
手指由封泥上一捻，停在鼻尖，辨别那微妙的复合香气。他露出一抹悠然的微笑。
***
又一日，软禁之处有人来访。
来人着禁军服色，未入内，只在外间门外拱手，“陛下有旨。”
声音压得屋中一静。
“今晚设宴，召梁朝旧臣、降将入席——”
“请殿下同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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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19 Apr 2026 22:48:21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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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第七章 宠妃</title>
      <link>https://writee.org/original-fiction/di-qi-zhang-chong-fei</link>
      <description>&lt;![CDATA[第七章 宠妃&#xA;高峻之倚着门框，看呆了。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呼吸放得轻轻的，似是不敢惊动美梦。&#xA;周珩停下弹拨，手指按住尤在颤动的琴弦，回过头，微笑道，“你来了。”&#xA;高峻之大步走过去，感叹道，“怎么这么好看呀？”&#xA;周珩弯眉一笑，没有答话，站起身来。青灰色的宽衫随着动作展开，像是暮色里漾开的一片雾。&#xA;高峻之向他伸出双臂，对方环住他颈项，贴入他怀中。挽起的外衣下，白练中衣的窄袖显得小臂尤为修长，腕骨突出，那双手搭在高峻之肩后，微微用力。&#xA;高峻之顺势揽住他后腰，心魂俱醉，简直要溺死在他眉间如水柔情中。&#xA;朝会的烦心事一扫而空。他前倾，吻下去。&#xA;一个缱绻的长吻。&#xA;话还没说几句就先吻上一通。周珩指尖摩挲着他颈后，安抚他不知从何而来的焦躁。&#xA;待到唇分，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乱了。高峻之的目光落在那被吻得格外红润的唇上，道：“琴美，人更美。”&#xA;周珩挑起一边眉毛，“你认真听了吗？”&#xA;“用眼睛听的。”高峻之诚实地回答。&#xA;周珩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眼波流转。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道：“今日来得倒早。”&#xA;“等不及来见你。”高峻之说。&#xA;唯有情人在怀时，他心中燎原野火般烧得发痛的思念才会暂熄片刻。此番心情，简直如同与母亲分离就哭闹不休的孩童一般无理，羞于言说。&#xA;他忽然弯腰，一手揽住周珩的后背，一手抄起他的膝弯，竟然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周珩猝不及防，慌忙搂紧他的脖颈，嗔道：“干嘛呀？”&#xA;“等了五年，一刻也等不及了。”&#xA;周珩叹道，“你呀。”&#xA;一个成年男子可不轻。高峻之抱着他走得跌跌撞撞，穿过明间，径直往东次间的卧房去。&#xA;榻上依然是大婚时才用的蜀锦被褥，金线织就的鸳鸯戏水纹样在暮色中隐隐发亮。高峻之将人放上去，周珩顿时置于一滩鲜红的富贵柔软之中，他轻声抱怨，“进门茶都不喝一口。”&#xA;高峻之正在急切地扒光自己，闻言搪塞道，“这就来喝。”他身穿绛色纱袍而来，只是卸了通天冠，显然一下朝就直奔后宫，来不及更衣。周珩脱到只剩中衣，跪坐着凑上去帮他，手指灵活地挑开系带，将那最尊贵的颜色叠好，放在一旁。&#xA;“你穿红最好看。”高峻之忽然说。&#xA;周珩瞟他一眼，手上不停，继续为他解衣，确认他只是随口说的，根本没有想到服装形制等级的问题。果然，高峻之紧接着又说：“穿白也好看，穿青也好看……真是难以抉择啊。”&#xA;周珩微笑道，“不穿呢？”&#xA;高峻之的眼睛亮了。&#xA;“太好看了，”他欺上来，声音低哑，“只许给我看。”&#xA;最后一层遮蔽被高峻之缓缓解开。&#xA;灯下，洁白的身体如玉生晕，星星点点的缀着齿痕和深红吻痕，这些淫靡的痕迹被日日反复加深，旧的还没褪，新的又覆上去，甚至都没有机会消散。&#xA;在两侧髋骨上缘，还有一对对称的青紫色指印。高峻之顺着那痕迹抚摸，指腹按着指印的轮廓，原样握上去。&#xA;周珩“嘶”了一声，扭腰躲闪，抗拒道，“疼。”&#xA;那是某次高峻之掐着他的腰在身上起伏时留下的忘情痕迹，没收住力气，至今未消。&#xA;高峻之的拇指在那凹陷处轻轻摩挲，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这里的骨头好像两个把手，生来就是给我握的。”&#xA;周珩道，“好不讲道理。”&#xA;“你欠我少说也有一千回。”高峻之俯身，贴着他的耳说垂说，“我要把债统统讨回来。”&#xA;周珩无奈道，“你小心马上风。”随后便被吻封住了嘴唇。&#xA;这么日日弄得勤，后穴不得休息，手指搅上一搅便觉爽利松快，简直当牝户用了。温软之处将高峻之纳入其中，阴茎一下顶到尽根而入，严丝合缝，紧紧包裹。&#xA;高峻之发出满足的喟叹，低声道，“这里也是我的形状。”&#xA;周珩双颊潮红，急促喘息，唤道，“阿峻，等一等……”&#xA;总之，如同往常一样，他的屁股又一刻也不得闲地忙碌起来了。&#xA;许久，事毕。&#xA;帷幔低垂，光线昏昏的，两个人交叠着躺在床上，周珩枕在高峻之的臂弯里，漆黑长发铺散开来。高峻之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腰侧画着圈，小心翼翼开口，“我得同你说个事情。”&#xA;周珩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示意他讲。懒懒的，带着事后的倦意。&#xA;“月后，我有两日……不能来。”高峻之说。&#xA;“有要事？”&#xA;“……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xA;面对他异常的吞吞吐吐，周珩沉默了一会儿，挑明了，问，“你要娶亲，是吗？”&#xA;周珩感觉到他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像是怕他发怒走掉。然而他逃不了，也改变不了早已决定的事情，因此，没有必要动气。&#xA;“那人是谁？”&#xA;“清河崔氏女。”高峻之答道，有些狼狈，不敢看他的眼睛。&#xA;周珩点了下头，没说话。&#xA;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烛光在帷幔外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缠在一起。&#xA;“对不起。”高峻之说。他翻过身，从背后紧紧拥住周珩，把脸埋进他的后颈。那拥抱紧得近乎窒息。&#xA;周珩由他抱着，静静道，“你有你的责任。”而后抬起手，覆上他的手臂，拍了拍。&#xA;“睡吧。”&#xA;***&#xA;某一日，周珩听闻说，昨夜宫里进了刺客。&#xA;昨天高峻之没有过来操他，所以他早早就上床睡了。&#xA;侍从们只当闲话，低声议论。周珩弹拨琴弦，一边为自己新作的曲记录谱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听。一堆七零八落、自相矛盾的消息，听着听着，却拼出轮廓来。&#xA;他神色逐渐严肃，停下了笔，问，“小春呢？”&#xA;几人面面相觑，无人知道，还是与小春更亲近的阿越回答，“他一早就不在，好像是出去了。”&#xA;程七为御下不严请罪，周珩点头，实则神游天外。&#xA;午后，小春回来了，带回了目前为止最完整的故事版本。&#xA;据小春说，那不是刺客，而是来营救太子的义士。听到此，周珩尚未吩咐，程七就识趣地领其他二人退下。&#xA;待小春也回禀完毕离开，室内重归寂静。&#xA;周珩将琴从书案上移开，立到一旁。他在书架角落的佛经里翻找，取出一卷。&#xA;《无量寿经》。&#xA;洁案，净手，焚香。&#xA;裁纸，磨墨，润笔。&#xA;笔落。&#xA;“如是我闻，一时佛住王舍城耆阇崛山中……”&#xA;墨色沉凝，方才的对话在他脑中回响。&#xA;小春压低声音说，“听说潜进宫里的有十几个人。”&#xA;“从外廷？”&#xA;小春点头，周珩脸色微变。&#xA;皇城的布局在他脑中铺开，外廷、内廷、后宫，而他被软禁之处，是后宫中最偏僻的东北角。从外廷走，要穿过大半个皇城，中间隔着三重宫门，入夜后，宫门皆落锁。&#xA;“与大比丘众万二千人俱……”&#xA;——笔锋微顿，纸上晕开一小团乌黑。他撤下这一张，重写。&#xA;“他们怎么进来的？”&#xA;“听说装作送炭的脚夫。”小春说，“估计想跟着车队混进来。可是炭车现在不让进内廷了，只能卸在外廷的炭房。他们就只能——”&#xA;“翻墙。”周珩接道。&#xA;脑海中，他已经看见了那条路，最远，最险，没有退路。&#xA;“后来呢？”他问。&#xA;“后来……就被发现了。“小春一口气讲下去，讲得很快很急，”台军打灯笼找他们，把人围住了。听说抓了几个活的，那些途中走散了的，还有翻墙摔断腿的。现在在审问，要查幕后指使。”&#xA;周珩轻轻摇头。&#xA;“没有幕后，”他说，“否则，不至于连个内应都没有。”&#xA;若有士族参与，潜入之人不至于要赌命，连软禁地点都没抵达，就折戟沉沙。&#xA;小春不知说什么，只好讪讪笑了笑，又意识到态度对牺牲义士不敬，连忙收敛笑容，脸上一时间挤出了一个怪模怪样的表情。&#xA;“你昨夜当值，有听到动静吗？”&#xA;“没有。”&#xA;答得太快。&#xA;周珩静静凝视了小春几秒，把他看得越来越慌，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xA;他说谎。&#xA;他刻意回避，眼珠左右乱转，与平常吹牛时的脸不红心不跳相比大失水准。&#xA;“又打盹了？”&#xA;“……是。”小春低头，作出羞惭模样。&#xA;——而且，其中灯笼细节，若是没有亲眼看到，又从何听闻？&#xA;周珩没有拆穿，他温声道，“多谢你带来的消息。”&#xA;小春松了口气，连忙告退，临走前又欲盖弥彰找补道，“都是炭房的朋友告诉我的，我在宫里长大的嘛，哪儿都熟……”&#xA;“我会同程七讲，不要罚你。“&#xA;”谢殿下！“&#xA;笔锋饱蘸浓墨，砚台墨汁如同一潭死水，映着苍白的太阳。&#xA;”化现其身，犹如电光。裂魔见网，解诸缠缚……“&#xA;周珩将佛经又翻过一页，继续手抄。字体是端庄的小楷，学的钟繇。然而围着笔锋落下，眼前出现了更多画面。&#xA;冬夜的宫城，宫门紧闭，守卫巡逻。人影溶入宫墙阴影，一路躲避，一路攀越。翻墙时碰落了瓦片，然后灯笼亮起来了，一开始只是一盏，光芒晃了一下。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沿着宫道蔓延，连成光带，像一条缓缓收紧的白绫。&#xA;有人伏在墙上，远远看到那灯火所指之处——&#xA;还隔着两重宫室。&#xA;已经冲了那么远，离终点却差得更远。&#xA;无路可退。&#xA;于是，他们向着灯火突围。&#xA;也就是迎着守卫而上。&#xA;刀出鞘，影交错，有人倒下，有人被俘，嘴巴张合，喊着什么。画面无声，唯有光影在晃动。灯笼摆荡，刀剑反光，血在火光下发黑，如同墨汁，溅在宫墙上，石板上，土地上。&#xA;血浸透了枯草与残雪。&#xA;一场短暂的厮杀，悄无声息地结束。&#xA;——而一墙之隔，他安然而睡，无知无觉。&#xA;笔忽然停住，他又抄错一个字。&#xA;他把那页纸揉成团，丢进炭盆，凝视着骤升的火苗舔上纸页。那上面隐约写着，”惠以真实之利，难值难现，如优昙花，希有出现……“其中“现”字应作“见”字。&#xA;墨迹在火焰中扭曲、发黄、卷曲，最后化作一撮灰。&#xA;他铺开一张新纸，重抄。&#xA;小楷端庄如初，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为了字不变形，不得不写得更慢。恍惚中，毛笔失控逃离手腕，有一横拉得过长，直直刺入旁边两列。&#xA;多余的墨汁在纸上蜿蜒，他疑心那是干涸的血。&#xA;如此写废数张，直到他发现再无法推进进度，才颓然搁笔。总共抄了不到小半卷，天色接近日落，窗外又开始飘洒小雪。&#xA;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鼓乐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xA;小春走在回廊上，步履匆匆，心不在焉。他拐过弯，一头撞在石头身上。石头被他撞得踉跄了一步，炭盆险些扣翻。&#xA;“哎，小心点！”石头抬头，见是他，抱怨的话咽了回去，“你咋了？脸色这么差。”&#xA;小春含糊地应了一声，绕过他，继续往前走。&#xA;他想起那个人。&#xA;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人。所有人都被拦住了，只有他，不知怎的闯过了那道防线，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这座宫殿的墙外。他跑得太快了，快得把同伴都甩在了身后，快得追兵都赶不上他——&#xA;然后一支箭从背后追上来，把他钉在了墙上。&#xA;小春值夜打盹，被外头的声响惊醒，正爬上墙边探看情况，所踩的石凳就是阿越总用来眺望的那个。&#xA;那人漆黑的眼珠骤然爆发亮光，他看见了拼命捂住嘴巴忍住尖叫的小春。&#xA;在灯笼未至的暗处，两个人对视了一瞬。&#xA;他或许想说什么，可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喉咙里发出垂死的咯咯声。手脚挣扎划动的越来越小，终于在一阵抽搐后，身体一松，不动了。&#xA;灯笼逼近。&#xA;守卫拔出穿透他的羽箭，将尸体拖走。一墙之隔，小春缩在墙根的阴影里，已是泪流满面。&#xA;惊鸿一瞥。&#xA;他看见那人脚上穿的是草鞋，破了洞，露出一只冻得发紫的大脚趾。&#xA;&#xA;废文地址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第七章 宠妃
高峻之倚着门框，看呆了。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呼吸放得轻轻的，似是不敢惊动美梦。
周珩停下弹拨，手指按住尤在颤动的琴弦，回过头，微笑道，“你来了。”
高峻之大步走过去，感叹道，“怎么这么好看呀？”
周珩弯眉一笑，没有答话，站起身来。青灰色的宽衫随着动作展开，像是暮色里漾开的一片雾。
高峻之向他伸出双臂，对方环住他颈项，贴入他怀中。挽起的外衣下，白练中衣的窄袖显得小臂尤为修长，腕骨突出，那双手搭在高峻之肩后，微微用力。
高峻之顺势揽住他后腰，心魂俱醉，简直要溺死在他眉间如水柔情中。
朝会的烦心事一扫而空。他前倾，吻下去。
一个缱绻的长吻。
话还没说几句就先吻上一通。周珩指尖摩挲着他颈后，安抚他不知从何而来的焦躁。
待到唇分，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乱了。高峻之的目光落在那被吻得格外红润的唇上，道：“琴美，人更美。”
周珩挑起一边眉毛，“你认真听了吗？”
“用眼睛听的。”高峻之诚实地回答。
周珩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眼波流转。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道：“今日来得倒早。”
“等不及来见你。”高峻之说。
唯有情人在怀时，他心中燎原野火般烧得发痛的思念才会暂熄片刻。此番心情，简直如同与母亲分离就哭闹不休的孩童一般无理，羞于言说。
他忽然弯腰，一手揽住周珩的后背，一手抄起他的膝弯，竟然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周珩猝不及防，慌忙搂紧他的脖颈，嗔道：“干嘛呀？”
“等了五年，一刻也等不及了。”
周珩叹道，“你呀。”
一个成年男子可不轻。高峻之抱着他走得跌跌撞撞，穿过明间，径直往东次间的卧房去。
榻上依然是大婚时才用的蜀锦被褥，金线织就的鸳鸯戏水纹样在暮色中隐隐发亮。高峻之将人放上去，周珩顿时置于一滩鲜红的富贵柔软之中，他轻声抱怨，“进门茶都不喝一口。”
高峻之正在急切地扒光自己，闻言搪塞道，“这就来喝。”他身穿绛色纱袍而来，只是卸了通天冠，显然一下朝就直奔后宫，来不及更衣。周珩脱到只剩中衣，跪坐着凑上去帮他，手指灵活地挑开系带，将那最尊贵的颜色叠好，放在一旁。
“你穿红最好看。”高峻之忽然说。
周珩瞟他一眼，手上不停，继续为他解衣，确认他只是随口说的，根本没有想到服装形制等级的问题。果然，高峻之紧接着又说：“穿白也好看，穿青也好看……真是难以抉择啊。”
周珩微笑道，“不穿呢？”
高峻之的眼睛亮了。
“太好看了，”他欺上来，声音低哑，“只许给我看。”
最后一层遮蔽被高峻之缓缓解开。
灯下，洁白的身体如玉生晕，星星点点的缀着齿痕和深红吻痕，这些淫靡的痕迹被日日反复加深，旧的还没褪，新的又覆上去，甚至都没有机会消散。
在两侧髋骨上缘，还有一对对称的青紫色指印。高峻之顺着那痕迹抚摸，指腹按着指印的轮廓，原样握上去。
周珩“嘶”了一声，扭腰躲闪，抗拒道，“疼。”
那是某次高峻之掐着他的腰在身上起伏时留下的忘情痕迹，没收住力气，至今未消。
高峻之的拇指在那凹陷处轻轻摩挲，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这里的骨头好像两个把手，生来就是给我握的。”
周珩道，“好不讲道理。”
“你欠我少说也有一千回。”高峻之俯身，贴着他的耳说垂说，“我要把债统统讨回来。”
周珩无奈道，“你小心马上风。”随后便被吻封住了嘴唇。
这么日日弄得勤，后穴不得休息，手指搅上一搅便觉爽利松快，简直当牝户用了。温软之处将高峻之纳入其中，阴茎一下顶到尽根而入，严丝合缝，紧紧包裹。
高峻之发出满足的喟叹，低声道，“这里也是我的形状。”
周珩双颊潮红，急促喘息，唤道，“阿峻，等一等……”
总之，如同往常一样，他的屁股又一刻也不得闲地忙碌起来了。
许久，事毕。
帷幔低垂，光线昏昏的，两个人交叠着躺在床上，周珩枕在高峻之的臂弯里，漆黑长发铺散开来。高峻之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腰侧画着圈，小心翼翼开口，“我得同你说个事情。”
周珩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示意他讲。懒懒的，带着事后的倦意。
“月后，我有两日……不能来。”高峻之说。
“有要事？”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面对他异常的吞吞吐吐，周珩沉默了一会儿，挑明了，问，“你要娶亲，是吗？”
周珩感觉到他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像是怕他发怒走掉。然而他逃不了，也改变不了早已决定的事情，因此，没有必要动气。
“那人是谁？”
“清河崔氏女。”高峻之答道，有些狼狈，不敢看他的眼睛。
周珩点了下头，没说话。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烛光在帷幔外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缠在一起。
“对不起。”高峻之说。他翻过身，从背后紧紧拥住周珩，把脸埋进他的后颈。那拥抱紧得近乎窒息。
周珩由他抱着，静静道，“你有你的责任。”而后抬起手，覆上他的手臂，拍了拍。
“睡吧。”
***
某一日，周珩听闻说，昨夜宫里进了刺客。
昨天高峻之没有过来操他，所以他早早就上床睡了。
侍从们只当闲话，低声议论。周珩弹拨琴弦，一边为自己新作的曲记录谱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听。一堆七零八落、自相矛盾的消息，听着听着，却拼出轮廓来。
他神色逐渐严肃，停下了笔，问，“小春呢？”
几人面面相觑，无人知道，还是与小春更亲近的阿越回答，“他一早就不在，好像是出去了。”
程七为御下不严请罪，周珩点头，实则神游天外。
午后，小春回来了，带回了目前为止最完整的故事版本。
据小春说，那不是刺客，而是来营救太子的义士。听到此，周珩尚未吩咐，程七就识趣地领其他二人退下。
待小春也回禀完毕离开，室内重归寂静。
周珩将琴从书案上移开，立到一旁。他在书架角落的佛经里翻找，取出一卷。
《无量寿经》。
洁案，净手，焚香。
裁纸，磨墨，润笔。
笔落。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王舍城耆阇崛山中……”
墨色沉凝，方才的对话在他脑中回响。
小春压低声音说，“听说潜进宫里的有十几个人。”
“从外廷？”
小春点头，周珩脸色微变。
皇城的布局在他脑中铺开，外廷、内廷、后宫，而他被软禁之处，是后宫中最偏僻的东北角。从外廷走，要穿过大半个皇城，中间隔着三重宫门，入夜后，宫门皆落锁。
“与大比丘众万二千人俱……”
——笔锋微顿，纸上晕开一小团乌黑。他撤下这一张，重写。
“他们怎么进来的？”
“听说装作送炭的脚夫。”小春说，“估计想跟着车队混进来。可是炭车现在不让进内廷了，只能卸在外廷的炭房。他们就只能——”
“翻墙。”周珩接道。
脑海中，他已经看见了那条路，最远，最险，没有退路。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被发现了。“小春一口气讲下去，讲得很快很急，”台军打灯笼找他们，把人围住了。听说抓了几个活的，那些途中走散了的，还有翻墙摔断腿的。现在在审问，要查幕后指使。”
周珩轻轻摇头。
“没有幕后，”他说，“否则，不至于连个内应都没有。”
若有士族参与，潜入之人不至于要赌命，连软禁地点都没抵达，就折戟沉沙。
小春不知说什么，只好讪讪笑了笑，又意识到态度对牺牲义士不敬，连忙收敛笑容，脸上一时间挤出了一个怪模怪样的表情。
“你昨夜当值，有听到动静吗？”
“没有。”
答得太快。
周珩静静凝视了小春几秒，把他看得越来越慌，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他说谎。
他刻意回避，眼珠左右乱转，与平常吹牛时的脸不红心不跳相比大失水准。
“又打盹了？”
“……是。”小春低头，作出羞惭模样。
——而且，其中灯笼细节，若是没有亲眼看到，又从何听闻？
周珩没有拆穿，他温声道，“多谢你带来的消息。”
小春松了口气，连忙告退，临走前又欲盖弥彰找补道，“都是炭房的朋友告诉我的，我在宫里长大的嘛，哪儿都熟……”
“我会同程七讲，不要罚你。“
”谢殿下！“
笔锋饱蘸浓墨，砚台墨汁如同一潭死水，映着苍白的太阳。
”化现其身，犹如电光。裂魔见网，解诸缠缚……“
周珩将佛经又翻过一页，继续手抄。字体是端庄的小楷，学的钟繇。然而围着笔锋落下，眼前出现了更多画面。
冬夜的宫城，宫门紧闭，守卫巡逻。人影溶入宫墙阴影，一路躲避，一路攀越。翻墙时碰落了瓦片，然后灯笼亮起来了，一开始只是一盏，光芒晃了一下。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沿着宫道蔓延，连成光带，像一条缓缓收紧的白绫。
有人伏在墙上，远远看到那灯火所指之处——
还隔着两重宫室。
已经冲了那么远，离终点却差得更远。
无路可退。
于是，他们向着灯火突围。
也就是迎着守卫而上。
刀出鞘，影交错，有人倒下，有人被俘，嘴巴张合，喊着什么。画面无声，唯有光影在晃动。灯笼摆荡，刀剑反光，血在火光下发黑，如同墨汁，溅在宫墙上，石板上，土地上。
血浸透了枯草与残雪。
一场短暂的厮杀，悄无声息地结束。
——而一墙之隔，他安然而睡，无知无觉。
笔忽然停住，他又抄错一个字。
他把那页纸揉成团，丢进炭盆，凝视着骤升的火苗舔上纸页。那上面隐约写着，”惠以真实之利，难值难现，如优昙花，希有出现……“其中“现”字应作“见”字。
墨迹在火焰中扭曲、发黄、卷曲，最后化作一撮灰。
他铺开一张新纸，重抄。
小楷端庄如初，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为了字不变形，不得不写得更慢。恍惚中，毛笔失控逃离手腕，有一横拉得过长，直直刺入旁边两列。
多余的墨汁在纸上蜿蜒，他疑心那是干涸的血。
如此写废数张，直到他发现再无法推进进度，才颓然搁笔。总共抄了不到小半卷，天色接近日落，窗外又开始飘洒小雪。
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鼓乐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小春走在回廊上，步履匆匆，心不在焉。他拐过弯，一头撞在石头身上。石头被他撞得踉跄了一步，炭盆险些扣翻。
“哎，小心点！”石头抬头，见是他，抱怨的话咽了回去，“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小春含糊地应了一声，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那个人。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人。所有人都被拦住了，只有他，不知怎的闯过了那道防线，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这座宫殿的墙外。他跑得太快了，快得把同伴都甩在了身后，快得追兵都赶不上他——
然后一支箭从背后追上来，把他钉在了墙上。
小春值夜打盹，被外头的声响惊醒，正爬上墙边探看情况，所踩的石凳就是阿越总用来眺望的那个。
那人漆黑的眼珠骤然爆发亮光，他看见了拼命捂住嘴巴忍住尖叫的小春。
在灯笼未至的暗处，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他或许想说什么，可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喉咙里发出垂死的咯咯声。手脚挣扎划动的越来越小，终于在一阵抽搐后，身体一松，不动了。
灯笼逼近。
守卫拔出穿透他的羽箭，将尸体拖走。一墙之隔，小春缩在墙根的阴影里，已是泪流满面。
惊鸿一瞥。
他看见那人脚上穿的是草鞋，破了洞，露出一只冻得发紫的大脚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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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13 Apr 2026 08:58:53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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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六章 婚礼</title>
      <link>https://writee.org/original-fiction/di-liu-zhang-hun-li</link>
      <description>&lt;![CDATA[第六章 婚礼&#xA;高峻之坐在床尾，也穿着吉服，着迷地盯着他瞧，一声不吭。&#xA;周珩手肘撑着床板借力坐起来，衣服袖子长了一寸，袖口以捻金线绣了缠枝纹，垂下时，堪堪露出指尖，也不晓得原本是做给谁的。&#xA;“这又是哪一出？”&#xA;高峻之答道，“洞房花烛，我们的第一次。”&#xA;周珩反问，“第一次？”&#xA;高峻之补充，“正式的第一次。”&#xA;周珩目光闪动，没有反驳，他要摘走盖头，高峻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xA;周珩停下手，看着他，高峻之将脸凑上去，柔声说，“再让我看看你。”红绸垂落，罩到二人头上，烛光透过丝线罅隙照进来，仿佛置身于鲜红雾气中，余下的世界都消失了。&#xA;小小一方天地，只剩二人的呼吸与心跳。仿佛回到了出生之前，子宫之中。&#xA;鼻梁贴到鼻梁，睫毛触到睫毛，周珩没有闭眼，面上笼着一层绯色的光晕，娇艳如三月桃花。高峻之看得痴了，于他唇上轻轻一啄，偷了个吻，像小孩子年夜饭等得馋了，先偷一筷子卤肉吃。&#xA;喜烛默默地烧着，蜡泪鲜红，摇摇欲坠。&#xA;高峻之端起两只合卺杯，玉质润泽，薄如蝉翼，琥珀色酒液于杯中荡漾。&#xA;周珩无奈，道，“有意义吗？”&#xA;高峻之郁郁道，“连一个念想，你也不肯给我吗？”&#xA;周珩叹息一声，说，“罢了。”他有些迟滞地起身，接了酒杯，手一晃，险些没接稳，撒出去点酒液，衣衫沾染，异香扑鼻。&#xA;高峻之目光灼灼。&#xA;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xA;周珩努力举起不太听使唤的手，与他饮了交杯酒。&#xA;酒液入喉，热流直下，先是甜腻，而后泛起辛辣的后劲。&#xA;那只手没有收回，而是顺势上抬，手臂搭在了对方脖子上，环住，指尖微蜷，落在他肩胛骨下面。&#xA;二人对视着，高峻之轻声说，“假的我也要。”&#xA;闻言，周珩手一颤。&#xA;杯子掉落，滚落在厚实的地毯上，毫无声音。残酒流出，熏染屋内香气氤氲。&#xA;唇齿交缠。&#xA;不再止步浅尝辄止，而是纵情索取。&#xA;纵然极度渴求，仍然小意温柔。&#xA;亲吻逐渐向下，高峻之埋首于他的颈子里吻咬。他仰起头，露出整段脆弱的脖颈，肤下青色血管隐隐透出，手拢住他后颈，姿势宛如献祭。&#xA;那手也顺着他脊背一路摸下去，随着手指移动，布料上堆起细密的褶皱，流转着丝绸光泽，明暗交替，光影变幻，像一条暮色里缓缓流淌的河。&#xA;周珩细细喘息，身体软下去，在对方臂弯里一寸寸化作春水。高峻之不得不收紧卡在他后腰的手臂。&#xA;另一只手往下，五指满抓一把臀肉，颇为狎昵地揉动。周珩吸了口气，低声说，“站不住，去床上。”&#xA;香炉烟袅，红烛高烧，罗帷低垂，一双剪影相拥着坠入锦衾。&#xA;一片浓稠的红色里，二人如在子宫里赤裸交抱，温暖紧密，再无缝隙。&#xA;高峻之双手握住他腰上最细的一截，虎口卡在腰侧，一边动作，一边呼唤他的小字，只觉得他肢体柔软，任其摆弄，无所不应，可怜可爱至极。狂热的吻雨点般落在他眼角眉间，周珩低低呻吟。&#xA;一夜颠鸾倒凤。&#xA;天将明时，红烛成灰。&#xA;蜡泪在鎏金烛台上积成了堆，歪歪斜斜，红得发暗，如同旧了的胭脂。&#xA;高峻之躺在周珩身边，睡得不踏实，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梦呓一般。&#xA;“求你原谅……我太急……太害怕……来不及……”&#xA;他的手在被褥间来回摸索着，找到周珩的手，握住了。&#xA;“布置简陋……以后……补给你……”&#xA;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化作一声绵长的呼吸，沉入了梦里。&#xA;周珩浸泡在冰凉的黯蓝色晨光里，神智清醒。&#xA;体内迷药的劲儿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像春汛冰面下的水慢慢化开。&#xA;酒里下的药似乎是另一种，他能指挥四肢了，但仍浑身酥软。他慢慢支起身子，试着握了握拳，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不疼。手指打颤，使不上力，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在抓东西。&#xA;无力的手覆到对方颈上，掌下是跳动的脉搏。&#xA;没力气，就再叠上一只手。手指缓缓收紧。&#xA;高峻之仍然无知无觉，香甜地睡着。呼吸均匀，眉眼舒展，嘴唇微微张开。&#xA;周珩静静凝视着他，将记忆里的脸拆成碎片，一片片对应上如今的容颜。&#xA;这人沉睡时候，依然是当年的脸。&#xA;只是唇纹添了些许，颧骨下多了点晒斑，额上倒不再长粉刺了，此处瞧着有些粗糙发暗……他不自觉撩走了他额前的乱发，指腹擦过鬓角，抚上脸侧。&#xA;手将落未落。&#xA;他忽然惊觉，盯着自己擅动的手瞧。&#xA;过了几息，他又握了握拳，依然无力。&#xA;左右搜寻，扫视了一圈，烛台、瓷枕，软被。&#xA;戳死，砸死，闷死，哪种死法似乎都不适合一位君王。&#xA;最终，他收回了手。&#xA;卸了强提的一口气，数月紧绷后的疲倦涌上，在药效催发下，越发昏昏欲睡。&#xA;他对自己说，且长久看，机会总有，状态不好，会露出破绽。&#xA;——现在，我要休息了。&#xA;他埋到那人怀里，脸贴在他胸前。对方自然地将手搭在他的腰上，搂住。&#xA;心跳声声。&#xA;眼皮沉重，身躯惫懒，怀抱温暖，气息熟悉。&#xA;他许给自己片刻放纵。&#xA;只一夜就好。&#xA;享受与最危险敌人的相拥，重新睡去。&#xA;天光逐渐亮起，从窗缝里渗进来，将满室的红洗淡，丝线都褪成了灰蒙蒙的颜色，分不清金银。&#xA;晨钟敲响，已是新朝第一日。&#xA;&#xA;那夜之后，周珩依然是俘虏身份。&#xA;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后宫之事传到前朝，人人皆知，心照不宣。&#xA;只是，到了朝堂上，这件事就变得棘手起来。按理来说，对改朝换代后的旧朝太子，无非两种处置。要么废为庶人，直呼其名；要么封为公侯，称为某公某爵，养起来以示宽仁。&#xA;就算惊世骇俗要封他做男妃，称一声公子，那也得明媒正娶，告于太庙，颁行天下——虽然建康城中的梁帝显然不会同意将储君出嫁。&#xA;偏偏三者皆无。&#xA;没有封号，没有任何名分。像一件被收入私库的珍玩，主人爱惜，却不打算陈列出来给人看。&#xA;于是朝臣们犯了难。&#xA;御史台上疏，请陛下明示。高峻之把奏章压了，没有批复。再上，再压。第三封递上来的时候，高峻之在朝会上说了一句“朕自有安排”，便再没有人敢提了。&#xA;最后，只好含糊地称周珩为“那位殿下”。仍然称殿下，因为不知道该叫什么，无人敢先改口。这自然不符礼制。&#xA;可不合礼制的地方，也不差这一处了。首当其冲的，便是高峻之身上的胡人血统。士族嘴上不说，心里头是瞧不上的。如今他坐了天下，那瞧不上便变成了不得不低头的不甘与忌惮。&#xA;纵然对周珩的待遇众说纷纭，朝野间对另一件事的看法却出奇一致。&#xA;新帝是鳏夫，只有一名幼子，无妻无妾。如今他登基为帝，后宫空得能跑马，六宫虚位以待，怪不得人人蠢蠢欲动。&#xA;消息灵通的人已经打探到了风声，崔氏女早已定好入宫，正在筹备婚礼，而王氏也有此意。&#xA;博陵崔氏府邸，书房。&#xA;崔肃沉着脸，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xA;“蛮夷之子，无怪乎此！”&#xA;崔氏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扶高峻之登上皇位，可不是为了看他胡来的。&#xA;其弟崔恕坐在对面，眉头拧着，欲言又止。&#xA;“兄长，”他斟酌着开口，“那高氏小儿若是断袖，还有必要用四娘吗？”&#xA;崔肃抬眼看他。&#xA;崔恕又道：“或者，换成六娘？六娘年纪虽小，模样却更出挑——”&#xA;“六娘年纪尚幼，不好生产。”崔肃打断他，语气平淡，“让四娘去吧。”&#xA;崔恕道：“听闻二人有旧，感情甚笃。万一……”&#xA;他顿了顿，“万一他不去后宫，怎么办？”&#xA;崔肃好似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笑了，反问道，“结婚不圆房，结婚还是结仇？”&#xA;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xA;崔恕道，“兄长说得是，是我多虑了。”&#xA;&#xA;阿越捧着一幅皂色缣巾，站在周珩身后，犹豫着问：“殿下想如何束发？”&#xA;发簪和发钗被尽数收走了，平日常戴的漆纱小冠也不能用了。缣巾由前向后包裹发髻，带子随意披下，风流萧散，周珩与文人雅客交往时常作此打扮。&#xA;周珩摇摇头，伸手从妆匣中挑出一条发带。&#xA;绛紫色，明光锦，光泽华美。忍冬纹样，尾端坠着一颗稀有的西域琉璃珠，无色透明，在光下折出细碎的虹彩。&#xA;阿越一愣。&#xA;这太奢侈了，也太高调了，不符合周珩平日的喜好。他都不知道匣子里还有这样东西。&#xA;周珩望着镜中的自己，语声平静，“都住到宸妃的居所了，还是漂亮点吧。”&#xA;阿越不忍再说什么，接过发带，为他束发。&#xA;他们目前所居住的宫室前后两进，位于皇宫东北角，附近至少两重院落都空置着。前院是居住处，四合院的正殿三间是太子居处，明间起坐待客，东为卧室，西为书房。南边倒座房一间为净房，另两间住着四个服侍的侍从。东西厢房大概是来不及修缮，索性直接拆除。青砖遍地，灰瓦素墙，居中的槐树砍了，角落的井填了，整个院子从东到西一眼望得穿。&#xA;后园在前院北墙之外，由一道垂花门相通。园子不大，半亩光景，内有一口浅塘，池边几块矮矮的湖石，一条石径通到花圃，他白日里常在此莳弄，用些木锄木铲。花圃旁有石桌石凳供人歇息。园子四周是墙，墙外是两丈宽的夹道，卫士在此巡逻，再之外就是高耸的宫墙。&#xA;如今，这就是他全部的天地。&#xA;宿卫驻守在外门，每日点名，餐食皆以漆盒漆碗、木筷木勺送来，侍从从门口的转桶取回，太子与侍从都是一样的食物，防止投毒。角梳换成木梳，衣上的带钩换成系带……林林总总，归为一句：防敌人救他，也防自己人杀他；不让他死，不让他好好活。&#xA;西次间书房内摆着一架书，一张书案，也做琴几，一个蒲团，几个隐囊，另有一张让人垂足坐的胡床。一扇直棂窗朝南开，好让白日里亮堂。书架上是些风物志和经史佛经，那几本《出关志》《水经注》《世说新语》已被翻旧了。窗台上摆了两盆兰草，小春弄来的。&#xA;窗外设了个小台，盛了一盏清水，边上撒了些谷物，便时常有小鸟来光顾。一扇窗隔开了庭院，院中的飞鸟，飞鸟所来自的天空，天空之下的整个世界，唯独将人留在外头。&#xA;说来好笑，如此时光，竟是几年间难得的悠闲。&#xA;周珩坐在窗前弹琴。&#xA;琴声淙淙，如山间流水。&#xA;他穿着一件青灰色宽衫，大袖用绢带挽起，黄澄澄的暮色映着眉目。青丝半挽半散，如瀑流下，发间一点清透的紫光闪烁。&#xA;高峻之倚着门框，看呆了。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呼吸放得轻轻的，似是不敢惊动美梦。&#xA;周珩停下弹拨，手指按住尤在颤动的琴弦，回过头，微笑道，“你来了。”&#xA;&#xA;废文地址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第六章 婚礼
高峻之坐在床尾，也穿着吉服，着迷地盯着他瞧，一声不吭。
周珩手肘撑着床板借力坐起来，衣服袖子长了一寸，袖口以捻金线绣了缠枝纹，垂下时，堪堪露出指尖，也不晓得原本是做给谁的。
“这又是哪一出？”
高峻之答道，“洞房花烛，我们的第一次。”
周珩反问，“第一次？”
高峻之补充，“正式的第一次。”
周珩目光闪动，没有反驳，他要摘走盖头，高峻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周珩停下手，看着他，高峻之将脸凑上去，柔声说，“再让我看看你。”红绸垂落，罩到二人头上，烛光透过丝线罅隙照进来，仿佛置身于鲜红雾气中，余下的世界都消失了。
小小一方天地，只剩二人的呼吸与心跳。仿佛回到了出生之前，子宫之中。
鼻梁贴到鼻梁，睫毛触到睫毛，周珩没有闭眼，面上笼着一层绯色的光晕，娇艳如三月桃花。高峻之看得痴了，于他唇上轻轻一啄，偷了个吻，像小孩子年夜饭等得馋了，先偷一筷子卤肉吃。
喜烛默默地烧着，蜡泪鲜红，摇摇欲坠。
高峻之端起两只合卺杯，玉质润泽，薄如蝉翼，琥珀色酒液于杯中荡漾。
周珩无奈，道，“有意义吗？”
高峻之郁郁道，“连一个念想，你也不肯给我吗？”
周珩叹息一声，说，“罢了。”他有些迟滞地起身，接了酒杯，手一晃，险些没接稳，撒出去点酒液，衣衫沾染，异香扑鼻。
高峻之目光灼灼。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周珩努力举起不太听使唤的手，与他饮了交杯酒。
酒液入喉，热流直下，先是甜腻，而后泛起辛辣的后劲。
那只手没有收回，而是顺势上抬，手臂搭在了对方脖子上，环住，指尖微蜷，落在他肩胛骨下面。
二人对视着，高峻之轻声说，“假的我也要。”
闻言，周珩手一颤。
杯子掉落，滚落在厚实的地毯上，毫无声音。残酒流出，熏染屋内香气氤氲。
唇齿交缠。
不再止步浅尝辄止，而是纵情索取。
纵然极度渴求，仍然小意温柔。
亲吻逐渐向下，高峻之埋首于他的颈子里吻咬。他仰起头，露出整段脆弱的脖颈，肤下青色血管隐隐透出，手拢住他后颈，姿势宛如献祭。
那手也顺着他脊背一路摸下去，随着手指移动，布料上堆起细密的褶皱，流转着丝绸光泽，明暗交替，光影变幻，像一条暮色里缓缓流淌的河。
周珩细细喘息，身体软下去，在对方臂弯里一寸寸化作春水。高峻之不得不收紧卡在他后腰的手臂。
另一只手往下，五指满抓一把臀肉，颇为狎昵地揉动。周珩吸了口气，低声说，“站不住，去床上。”
香炉烟袅，红烛高烧，罗帷低垂，一双剪影相拥着坠入锦衾。
一片浓稠的红色里，二人如在子宫里赤裸交抱，温暖紧密，再无缝隙。
高峻之双手握住他腰上最细的一截，虎口卡在腰侧，一边动作，一边呼唤他的小字，只觉得他肢体柔软，任其摆弄，无所不应，可怜可爱至极。狂热的吻雨点般落在他眼角眉间，周珩低低呻吟。
一夜颠鸾倒凤。
天将明时，红烛成灰。
蜡泪在鎏金烛台上积成了堆，歪歪斜斜，红得发暗，如同旧了的胭脂。
高峻之躺在周珩身边，睡得不踏实，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梦呓一般。
“求你原谅……我太急……太害怕……来不及……”
他的手在被褥间来回摸索着，找到周珩的手，握住了。
“布置简陋……以后……补给你……”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化作一声绵长的呼吸，沉入了梦里。
周珩浸泡在冰凉的黯蓝色晨光里，神智清醒。
体内迷药的劲儿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像春汛冰面下的水慢慢化开。
酒里下的药似乎是另一种，他能指挥四肢了，但仍浑身酥软。他慢慢支起身子，试着握了握拳，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不疼。手指打颤，使不上力，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在抓东西。
无力的手覆到对方颈上，掌下是跳动的脉搏。
没力气，就再叠上一只手。手指缓缓收紧。
高峻之仍然无知无觉，香甜地睡着。呼吸均匀，眉眼舒展，嘴唇微微张开。
周珩静静凝视着他，将记忆里的脸拆成碎片，一片片对应上如今的容颜。
这人沉睡时候，依然是当年的脸。
只是唇纹添了些许，颧骨下多了点晒斑，额上倒不再长粉刺了，此处瞧着有些粗糙发暗……他不自觉撩走了他额前的乱发，指腹擦过鬓角，抚上脸侧。
手将落未落。
他忽然惊觉，盯着自己擅动的手瞧。
过了几息，他又握了握拳，依然无力。
左右搜寻，扫视了一圈，烛台、瓷枕，软被。
戳死，砸死，闷死，哪种死法似乎都不适合一位君王。
最终，他收回了手。
卸了强提的一口气，数月紧绷后的疲倦涌上，在药效催发下，越发昏昏欲睡。
他对自己说，且长久看，机会总有，状态不好，会露出破绽。
——现在，我要休息了。
他埋到那人怀里，脸贴在他胸前。对方自然地将手搭在他的腰上，搂住。
心跳声声。
眼皮沉重，身躯惫懒，怀抱温暖，气息熟悉。
他许给自己片刻放纵。
只一夜就好。
享受与最危险敌人的相拥，重新睡去。
天光逐渐亮起，从窗缝里渗进来，将满室的红洗淡，丝线都褪成了灰蒙蒙的颜色，分不清金银。
晨钟敲响，已是新朝第一日。
***
那夜之后，周珩依然是俘虏身份。
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后宫之事传到前朝，人人皆知，心照不宣。
只是，到了朝堂上，这件事就变得棘手起来。按理来说，对改朝换代后的旧朝太子，无非两种处置。要么废为庶人，直呼其名；要么封为公侯，称为某公某爵，养起来以示宽仁。
就算惊世骇俗要封他做男妃，称一声公子，那也得明媒正娶，告于太庙，颁行天下——虽然建康城中的梁帝显然不会同意将储君出嫁。
偏偏三者皆无。
没有封号，没有任何名分。像一件被收入私库的珍玩，主人爱惜，却不打算陈列出来给人看。
于是朝臣们犯了难。
御史台上疏，请陛下明示。高峻之把奏章压了，没有批复。再上，再压。第三封递上来的时候，高峻之在朝会上说了一句“朕自有安排”，便再没有人敢提了。
最后，只好含糊地称周珩为“那位殿下”。仍然称殿下，因为不知道该叫什么，无人敢先改口。这自然不符礼制。
可不合礼制的地方，也不差这一处了。首当其冲的，便是高峻之身上的胡人血统。士族嘴上不说，心里头是瞧不上的。如今他坐了天下，那瞧不上便变成了不得不低头的不甘与忌惮。
纵然对周珩的待遇众说纷纭，朝野间对另一件事的看法却出奇一致。
新帝是鳏夫，只有一名幼子，无妻无妾。如今他登基为帝，后宫空得能跑马，六宫虚位以待，怪不得人人蠢蠢欲动。
消息灵通的人已经打探到了风声，崔氏女早已定好入宫，正在筹备婚礼，而王氏也有此意。
博陵崔氏府邸，书房。
崔肃沉着脸，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蛮夷之子，无怪乎此！”
崔氏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扶高峻之登上皇位，可不是为了看他胡来的。
其弟崔恕坐在对面，眉头拧着，欲言又止。
“兄长，”他斟酌着开口，“那高氏小儿若是断袖，还有必要用四娘吗？”
崔肃抬眼看他。
崔恕又道：“或者，换成六娘？六娘年纪虽小，模样却更出挑——”
“六娘年纪尚幼，不好生产。”崔肃打断他，语气平淡，“让四娘去吧。”
崔恕道：“听闻二人有旧，感情甚笃。万一……”
他顿了顿，“万一他不去后宫，怎么办？”
崔肃好似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笑了，反问道，“结婚不圆房，结婚还是结仇？”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
崔恕道，“兄长说得是，是我多虑了。”
***
阿越捧着一幅皂色缣巾，站在周珩身后，犹豫着问：“殿下想如何束发？”
发簪和发钗被尽数收走了，平日常戴的漆纱小冠也不能用了。缣巾由前向后包裹发髻，带子随意披下，风流萧散，周珩与文人雅客交往时常作此打扮。
周珩摇摇头，伸手从妆匣中挑出一条发带。
绛紫色，明光锦，光泽华美。忍冬纹样，尾端坠着一颗稀有的西域琉璃珠，无色透明，在光下折出细碎的虹彩。
阿越一愣。
这太奢侈了，也太高调了，不符合周珩平日的喜好。他都不知道匣子里还有这样东西。
周珩望着镜中的自己，语声平静，“都住到宸妃的居所了，还是漂亮点吧。”
阿越不忍再说什么，接过发带，为他束发。
他们目前所居住的宫室前后两进，位于皇宫东北角，附近至少两重院落都空置着。前院是居住处，四合院的正殿三间是太子居处，明间起坐待客，东为卧室，西为书房。南边倒座房一间为净房，另两间住着四个服侍的侍从。东西厢房大概是来不及修缮，索性直接拆除。青砖遍地，灰瓦素墙，居中的槐树砍了，角落的井填了，整个院子从东到西一眼望得穿。
后园在前院北墙之外，由一道垂花门相通。园子不大，半亩光景，内有一口浅塘，池边几块矮矮的湖石，一条石径通到花圃，他白日里常在此莳弄，用些木锄木铲。花圃旁有石桌石凳供人歇息。园子四周是墙，墙外是两丈宽的夹道，卫士在此巡逻，再之外就是高耸的宫墙。
如今，这就是他全部的天地。
宿卫驻守在外门，每日点名，餐食皆以漆盒漆碗、木筷木勺送来，侍从从门口的转桶取回，太子与侍从都是一样的食物，防止投毒。角梳换成木梳，衣上的带钩换成系带……林林总总，归为一句：防敌人救他，也防自己人杀他；不让他死，不让他好好活。
西次间书房内摆着一架书，一张书案，也做琴几，一个蒲团，几个隐囊，另有一张让人垂足坐的胡床。一扇直棂窗朝南开，好让白日里亮堂。书架上是些风物志和经史佛经，那几本《出关志》《水经注》《世说新语》已被翻旧了。窗台上摆了两盆兰草，小春弄来的。
窗外设了个小台，盛了一盏清水，边上撒了些谷物，便时常有小鸟来光顾。一扇窗隔开了庭院，院中的飞鸟，飞鸟所来自的天空，天空之下的整个世界，唯独将人留在外头。
说来好笑，如此时光，竟是几年间难得的悠闲。
周珩坐在窗前弹琴。
琴声淙淙，如山间流水。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宽衫，大袖用绢带挽起，黄澄澄的暮色映着眉目。青丝半挽半散，如瀑流下，发间一点清透的紫光闪烁。
高峻之倚着门框，看呆了。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呼吸放得轻轻的，似是不敢惊动美梦。
周珩停下弹拨，手指按住尤在颤动的琴弦，回过头，微笑道，“你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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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07 Apr 2026 05:22:45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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