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之歌
*非恋爱关系梦向文本创作。
*本文包含暴力与血腥描写/心理创伤与精神健康/社会歧视/复杂家庭关系及伦理争议等可能令人不适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1.涉及连环杀人、肢解和虐待等具体情节的描述; 2.探讨受访者和记者双方的心理状态,包括霸凌、家庭冲突和精神疾病的表现; 3.涉及种族歧视、身份认同、校园霸凌和职场不平等的描写; 4.探讨了连环杀人犯的动机与人格,使人可能对“恶”的本质产生混淆或共情。
注意事项
*喝完酒写的,写嗨了,非常私人。
*所提及的所有文化背景和法律政策等未经任何考据,纯属虚构,仅为文学创作,不代表任何真实事件或人物。
01
从纽约拉瓜迪亚机场到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大概要一个小时的路程,今年的冬天比往年的要更冷一些,雪下得很早。因为雪天,飞机延误了半小时,地铁拥堵。如果我没有提前出发,想必将会比约定的见面时间再推迟两个多小时。
到达监狱、亮出证件时,我瞧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稍微松了一口气:作为第一次采访来说,迟到总是是太粗鲁的事。
我在此前没有来过麻萨诸塞州的惩教所。沿着狭长的走廊,我尽量避开那些趴在护栏上的男犯人们的眼神,太多罪犯见到我的第一刻,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敲击金属栏杆,辱骂,声音传进耳朵里非常刺耳。我已经习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受到不尊重,作为调查记者,我所经受的歧视和侮辱只多不少,因此必须学着控制情绪。
听到这些张狂的、男人们的低俗笑声,我只是平静,因为过低的温度而感到手脚发僵。
领我进去的白人狱警是个健谈的人,或许是很少见到像我一样小个子年轻女人来做访问者,他的话很多,时常夹杂着令人不适的色情玩笑。我心里轻微焦灼,搓着手,出于礼貌地微笑着回应几句寒暄,并企图从他身上问出一些东西来。
“他在这段时间表现得实在不错,”警官说,“我猜我可以告诉你这些事儿——他现在甚至在做一些盲人儿童的有声书录制。”
“那听起来非常温馨。”我回答,心不在焉地想,不知道听到这些音频的人知不知道声音的主人是犯下了可怖案件的连环杀人犯。
监狱很冷。会面室更冷得像冰窖,只有两把椅子和一张桌子,狱警在到达目的地后就守在了门外,桌脚被牢牢固定在地面上。这幽闭的空间令我有些紧张,以至于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翻看整理出来的档案。
一年前,波士顿警方接到了一通来自弗吉尼亚州的自首电话。一名24岁的年轻亚裔男人承认杀害并肢解虐待了六名男性受害者。在此之前,他和自己的朋友重复了类似的说辞,但显然,他作为地方警察的朋友并没有相信这个瘦弱温和的朋友的话,为此,他只好向警方自首,没有逃跑,没有反抗,甚至通知警方自己会在下午两点到达波士顿北站。
他在电话里这么说:你好,女士,今天天气不错。
“当天是凯尔特人队和棕熊队比赛日,或许会很热闹,我希望你们能够早一些在车站外等待抓捕我。谢谢。”那是几乎像是挑衅的话,但是语气却非常平静、柔和,具有一些表演性质。听上去和订一份披萨没什么不一样。
这位连环杀手的名字是Victor Yang。档案显示他出生于加利福尼亚州一个典型的华裔中产家庭。母亲父亲都是移民,他们后来搬到波士顿定居,母亲是牙科医生,父亲是一所公办高中的物理老师。杨在麻省理工学院主修人工智能,专攻智能学习与行为预测模型。
如今,这个MIT学生成了波士顿最受关注的连环杀人犯。
六名受害者均为体格健壮的成年男性,职业与背景、人种都各异。因为在调查中发现这六名受害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犯罪行为——也就是说,这六个人都是主流社会观下的人渣,所以警察一开始推断为“义警犯罪”,reddit上也有类似于“波士顿蝙蝠侠”之类的调侃。
杨的作案手法精准冷酷:他通过复杂的心理操控诱使目标接近他,并在密闭空间内完成杀害与肢解。在此之后,他甚至给尸体打上标记,就像科学实验中的样本。警方的心理分析报告指出,他可能具有严重的反社会人格,但,电话自首让这一切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在近几年一众思绪混乱、教育程度低下、家庭不幸的男性连环杀手里,他属于特例。
接线员录音是在春天公开的,我在搞到这份录音时,就有一种预感:这是一次非常难得的机会,我需要这样的故事来挽救自己的职业生涯——和破裂中的生活。我在这之前因报道玛丽·科尔曼(她毒死了她的丈夫和岳父岳母后埋尸后院,逃往加利福尼亚,并在五年间持续冒领养老金,最后因为花光所有钱款而被男友举报自首。)而获得了短暂的荣耀,但很快便因争议性报道失去了上升的机会。这时,我和妻子温蒂的关系跌入冰点。自从今年父亲过世,我就开始频繁地见心理医生,因为沉默内敛的性格,我时常需要忍受上司对我几乎残暴的精神控制和粗鲁对待。上个月开始,我被降职到一个不被重视的专栏部门。温蒂对我的懦弱十分不解,为此,我和她在这周内爆发了第二次争吵。温蒂后来告诉我,我们的女儿爱丽丝第二天在被她送去公立小学时问她,我们是否要分开。
“她哭了。”温蒂说,显得很疲惫。
作为教师,她有时比我更繁忙,我没回答,只是告诉她,我们晚一些再讨论这个话题。“你眼线被晕开了,最好补一补妆。”我说。在这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进行过超过三分钟的对话。
我曾写过一系列关于波士顿警局的深度报道,与两位负责这场麻萨诸塞州连环杀人案的警察有联系。在一开始,我就试图通过这两人获取接触杨的机会。最初他们出于保护隐私而拒绝,但后来在我的坚持劝说下松口,我从五月开始就一直向其中一个韩裔(他姓宋)打电话,这一直持续到十一月底,“好吧,”宋说,“你赢了。”他告诉我可以尝试向监狱递交正式采访申请。
我采访申请在监狱管理层被搁置,理由是“案件敏感性高,可能影响社会舆论”。但幸运的是,杨同意接受采访,并给监狱方写下了书面同意。受到鼓舞,我将精力全身心投入到案件中。到目前为止,我可以说我阅读过所有相关的案情报道,做了自己所能做的所有工作,才说服了上司开展这一份新的采访。
我等了大约十几分钟,才听见脚步声。是杨。
他的步子很轻,瘦削的身形与苍白的脸庞让他看上去不像一个杀人犯,反而像个在图书馆待着的文学专业的普通青年。我抬头,只看见一张非常年轻的、属于亚裔的脸,素净,但算得上英俊。脸上有和我相似的特征,但看上去更幼小,我站起身来,伸出手,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过来采访你的记者,杨,很高兴见到你。”我说。
他比我高大概一个头,安静地盯着我,也伸出手来,他说,“很高兴见到你。”我观察到他的嘴角扬起一个礼貌、平淡的弧度,掌心比我更凉。
“你的香水闻起来不错。”他礼貌地说。
我回答他谢谢。他坐下来时,没有看我,只是安静地低下头。在孤零零的囚室里,这个年轻人显得脆弱得无害。我意识到他比我检索到的视频音像资料里看上去更瘦了一些。皮肤白得透明,睫毛很长。囚服套在他身上,像只是罩在一具枯萎的树干里,显得松垮。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看上去很正常,积极,甚至有些自如到坦然。
那么,我们从哪开始?他问。
02
我的录音笔是新的。旧款被我勉强着使用了四年,到了这几个月,常常有误触和漏录的情况。我为此买了一款市面上更昂贵的来在这场采访中使用。我对那支笔使用不太熟练,花了小段时间来测试,杨显示出非比寻常的耐心,等待着我。
“抱歉,”我小声、有些窘迫地说。“我马上解决。”
他笑着摇了摇头,说这不算什么。直到我再一次因为录音笔不断闪烁的红灯叹气时,他才提醒我,或许可以顺着笔末尾的卡口拆开看看。
“我来可以吗?”他犹豫了一会,有些生涩地询问。
我把笔交给他,这个时候,这个年轻人才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我看着他翻动手指,轻而易举地修好那支录音笔。
它终于变成了绿灯。但显然,这意味着我们之前的谈话只算了闲聊。还好并不是多要紧的内容,基本上,我们只是谈论了历史上几起连环杀人案,并指出他没有像其他连环杀手那样对受害人实施性虐待。或许是因为受过精英教育,杨比我做过采访的大多犯人都要谈吐自然,甚至有些微妙冷淡的幽默。说起自己的事情时,他显得冷静,用词也克制精准。他的行为举止几乎像无害的羔羊,我不可避免地因此对他产生了一些好感。
在进行采访前,我拜访了他的现任导师、同学和家人,每个人对他的评价都高度一致——聪明,内敛,甚至颇受欢迎。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会成为一个杀人犯。甚至在我进行问询时,好几个和他熟悉的朋友都重复了类似的说辞。
“他不像是那种人,老天啊,我到现在都觉得这像是一场玩笑。”当时被他交代过犯罪过程的那位警察朋友说,看上去异常苦闷。
他的母亲则告诉我,他在幼时就安静、内向。“那个时候我最担心的是他不爱说话,我怀疑他有自闭症谱系障碍——我的同事琳达的孩子就是,我担心他是否需要上特殊学校,而不是……”她沉默了下来,手在发抖,又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你知道的,记者小姐,这实在很难开口。”她说,“十三岁时,杨用父亲的来福枪打死了邻居的男孩。”
这句话让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认真起来。研究表明,绝大部分的连环杀手在童年时期都经历过身体凌辱或性侵创伤。杨不像其他连环杀手一样有动荡混乱的家庭环境,也没有过性越轨行为。甚至也不符合麦克唐纳症状——连环杀手童年经历中最普遍的三种行为,虐待动物、纵火和尿床。我认为这份经历是一个扳手,是启动他进行谋杀的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那是一场意外,”他母亲说。“我丈夫忘记拉保险栓了。一把很老的枪,走了火。我还记得那个死掉的孩子,他叫杰克,才八岁。笑起来像个天使。博文——我们习惯这么叫他,我的意思是,Victor哭了很久,每天都在做噩梦。邻居放弃了起诉我们,事情发生以后,我们差点丧失对他的监护权,他在市州精神病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就算出院后,社工也经常过来监视我们……你知道的,女士。”
她停了下来,棕色的眼睛柔和地看着我,问:“你来自哪里?”
我在年少时一度厌恶这个提问,在学校时,我常碰到类似的话题,我常常装作听不出那句话的含义,只说布鲁克林。我知道他们后面还要接上一句:“我是说,你真的,实际上,来自哪里?”陌生人想知道的只是我的种族而已,这样就能更好地分门别类。但是对于这个年长我十来岁的女人,我知道她多是出于善意,因此我诚实地回答:“我是越南裔,女士。顺带一提——我是被华裔家庭所领养的。”
“那你应该很了解我们在加利福尼亚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她说。“我们在两年后搬到了波士顿。”我没有说话,我知道加利福尼亚在她那个年代有严重的华人歧视。
“——我注意到你曾提到过自己少年时期的一些经历。”
在会面室,我翻开笔记本,对着上面准备的提问,对杨说,“作为亚裔,你在学校里是否经历过歧视或霸凌?介意和我说说吗?”
我试图从常规问题入手,比如犯罪动机、家庭背景,杨并不算很健谈的人,他比我读的所有报道描述的更加怕生,因此我需要不断地提问,并对他的回答进行整理。
当然,我经历过。杨说,他的目光落在桌子的一角,似乎在回忆什么。他断断续续地陈述:“大概你也能想象——那时候,我身高比其他男孩矮,声音也轻。上体育课的时候,有人把我推倒,还往我脸上撒橘子汁。他们会把吃完的垃圾塞进我的课桌,或拍摄我被体格大的同学殴打的影像,后来那几个人被老师罚了,但并没有什么改变。”
年轻人的声音很平淡,我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钢笔。
“所以你尝试去控制周围的世界。”我说。
他笑了笑,依然那种带着距离感,含蓄地否认道:可能我们对控制的定义不太一样。
我们的第一次采访在四个小时后结束,几乎使我精疲力竭。
他的防备心显然很重,拘谨,像一堵墙壁一样把我挡了回来。我反复重申我们的录音不具有法律效益,并不会影响下半年他的开庭结果,但却于事无补。我们没有建成太有效的沟通。这让我有些挫败,因为根据我往常的经验,男性连环杀人犯往往健谈,具有极其旺盛的倾诉欲,女犯人往往对自己的犯罪过程更难以开口。杨非常独特。尽管我已经知道他小时候练钢琴,弹得最熟的是肖邦的升c小调夜曲,但却依旧不知道他在谋杀时在想些什么——我甚至在怀疑他是否真的犯下了这骇人听闻的六起分尸谋杀案。
这个念头反而更让人警惕,我读过的所有报道都阐述过他的罪行。我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个坐在我面前的男孩是个杀人魔,残忍地肢解了六个人的尸体?
调查记者的差事总是会让我做噩梦,那段时间我常常在夜里惊醒,梦见自己被砍下头颅,凶手摘下帽子,露出了杨的脸,他有一双睁大时看上去阴森的眼睛,没有表情。我以为自己在地狱。
或许是因为杨谈论到那些过去,更多的,我梦见年少时在校园被霸凌的往事。那是我的回忆:那些哂笑和鬼脸,黏住头发的口香糖。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人拿一只虫子塞进我的饭盒,还取笑我吃的东西太臭。一个男孩把我围巾扯掉,踩在雪地里。他说,‘你不配戴这样的东西’。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这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在采访过程中,我逐渐感受到自己的困境——我的身份和经历与他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对照。从这些回忆,我重新体会到一种绵密而无声的愤怒与痛苦。
我出了一身的冷汗,才回神过来自己又在笔记本前睡着了。温蒂在爱丽丝的房间陪她,我悄悄地进去,躺在她身边拥抱她,嘴唇贴近她棕色的发丝。
03
他首先和我打招呼。“你脸色不是很好。”
“噢,”我回了一些神,“……谢谢你的关心。”
天气即将变得暖和,这是我们的第三次采访,大概是最后一次。我和杨的关系在经过两次采访后变得亲近了一些,他的肢体语言更放松了一些,也会开些玩笑。他请我吃了一份惩戒所的鸡蛋三明治,我也会在开始采访前和他闲聊,透露一些我的个人生活。
我告诉他正处在一段破碎中的关系。事实上,我是通过单独收养的手续领养爱丽丝的,上一周我和温蒂有过一场谈话,决定因为爱丽丝而放弃离婚,温蒂在和我分居后常来接我们的女儿去她那。杨是个非常好的倾听者,但我也察觉出他对于私人话题有手足无措的生疏态度。哦,那听起来实在遗憾。他只努力地说,好像认真地同情我。
与仇视女性的incel杀手不同,他的社会关系极其健康,有过几段稳定的关系,政治立场偏向开放。在一次又一次对谈中,我对他的敏感纤细有了更多的了解,但是同时,那些不同寻常的冷漠、傲慢和抽离也逐渐在他身上显现。从市州精神病院的记录病历中我读到他被诊断过轻微的自闭倾向和精神分裂。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人,毕竟,你不会知道参加一场音乐会坐在你旁边的人晚上刚把一个男人肢解塞进了附近正在出售的住宅的后院花坛,而黑皮肤的女巡警也不会知道在公路上拦下的这个面善的、和自己闲聊了五分钟移民话题的大学生,车后箱有一具浸着血水的尸体。而这些他都做到了。
天空又开始飘雪。所有一切都变得白茫茫,我裹紧外套,重复地听着录音。我在手机上收到了飞机延误的消息,只能无奈地订下机场周围的快捷酒店。我在回程的飞机上终于整理了以下部分我和他的对谈内容。需要注明的是,因为我和他的谈话夹杂着太多闲聊,作为记录来说太冗长,所以我对部分内容做了删减和润色,使之看上去更为流畅。
你在自首的时候,承认自己杀害了六名男性。我注意到,在上一个月你否认了之前描述的、针对受害人艾伦·科博尔(一名二十八岁的成年男性,参加过越南战争,因为对配偶的三次暴力行为进过监狱,死于枪杀,尸体被肢解。)的食人罪行。你说那是你为了使罪行加重编出来的谎话。当时的口供是这样的。「在完成解剖后,我从他大腿上切了一块下来,放在锅子里煮了一会。分尸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我饿坏了,也很困,所以决定把这些东西先放进冰箱,明天一早再扔去城区外。我在那个时候把这块肉和烂豌豆一起煮了意大利面,但当然,我的厨艺很糟糕,它尝起来很酸,有一股恶心的臭味。人肉实在太糟糕了。令我忍不住想,如果到了世界末日,需要人类相食而生,或许我会当那个牺牲者。」你真的吃了他吗?
“艾伦在被我杀害之前和我有过两次约会,他很喜欢我,会带我去他常去的保龄球场。他在把女友的眼睛打伤后甚至还想要打电话约我出门。我不喜欢他对待我和其他人的态度,这一切都让我觉得很尴尬,所以我考虑过要不要勒死他。在申请到持枪证之后其实一切都方便很多,那一天他刚好来我家找我,我心想,好吧,既然你来了。他之前和我开过一个玩笑,说想要吃掉我,我回答他,或许被吃掉的是你也说不定。”
你在第二天抛尸之后骑自行车去了案发地点。你提到你每次都会在谋杀之后再回到案发地点,为了——?
“检查我是否出错,或者只是幻想回忆谋杀的过程,你可以理解为两种原因同时存在。”
我会问一个比较冒犯的问题,你会在回忆谋杀时手淫吗?
他沉默了一小会,摇头。“不。”
但你对受害人有勒扼、砍杀和虐待的暴力行为。
“我承认暴力也是性冲动的一种。但这还不足以使我感到……”
兴奋?
“被性唤起,那让我不太舒服。”
听起来像是说你无法通过虐杀他们被性满足。但事实上,很少有性虐杀案是因为纯粹的性满足而发生的,他们的强暴是源于于对受害者一切的凌辱幻想。他们把这种幻想实施了。你认为自己是惧怕承认自己对强壮的男人有性欲吗?据我所知,你交往过的女性都认为你对她们的身体不太感兴趣。
“如果你想这么以为的话。”他没有反驳,听上去好脾气地说。
你所挑选的受害人都不是年轻的女性、儿童或老人。联邦局的行为分析专家埃指出,你有令人不安的耐心,精准地摧毁了受害者的自信,考虑到你在十三岁就犯下的一起儿童枪杀案,这很不寻常。你在当时进了市州精神病院,你真的觉得后悔吗?你觉得精神病院的经历给你带来了哪些影响?
他过了很久才开口。我观察到他不太愿意提到杰克这个名字,在说话时,有下意识咬自己的手指的举动,那是个情感退化的行为,说明回忆到一些他不愿意提起的经历。我不动声色地在笔记本上写下“创伤后压力症”这个单词。
“事实上,杰克的脑袋被子弹打中了,一个空洞的窟窿,从那个洞口里流了很多血。”他向我比划。“他是个很小的孩子,眼睛很蓝,金色头发。他很喜欢枪,领居家的玛莎阿姨是公立医院的护士,常把他放在我家。说实话,我不知道他从哪找来的那把枪,但他只是……给了我,说,看啊,Victor,它真的很酷。然后……枪在我的手里走火了。”
他合拢嘴唇,发出了很轻的爆破音。嘭。
“我记得他的瞳孔变得小、渐渐失去呼吸的样子。这一定程度上困扰了我,人的价值像一张纸,我第一次意识到杀戮是一件非常非常简单的事。我可以掌控这个,我在从中感受到恐惧、力量和亢奋,同时也非常……(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舒服。”
他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并没有像话语和表情中那样看上去对这段回忆那么冷淡,这段肢体语言让我猜测他或许在压抑一部分本能的抵触情绪。并没有像话语和表情中那样看上去对这段回忆那么冷淡。
你的意思是,你对他的去世觉得非常难过。
“这让我被困住了。即使我理解自己所做的事所给人带来的伤害,但我也很难在乎。精神病院的医生过于信任我,他们迫切找到我有哪些问题,把我归类于哪种从学校书本里提到的哪种理论标签,来证明自己对我有某种控制能力。他们没想过甚至也不在乎如何治病。”
你提到了第一次过失杀人时你的感受。恐惧,力量和亢奋这三个词很有意思。
“是的。我在此后经常有……过度幻想的情况。我认为这可以缓解我的恐惧情绪,并不自觉地把幻想一步一步精细化,直到认为这些有实施的可能。”
听起来你在类似的事情上有‘天赋’,但在之后你没有选择像杰克一样的受害者类型?他们显然更轻松。
“他还是孩子。”他口吻很平静。“他们都是孩子,没有机会拥有自己选择的人生,这对孩子不公平。”
克制。我想。太过克制了。我圈上“杰克”这个词,继续提问。
你对受害者的挑选的唯一共性是力量。你在之前和《波士顿时报》记者的访谈中提到,第二个受害人是你的导师,他在学术聚会后提出为你口交,你拒绝了他。他是唯一一个你在砍下头颅后把脸上的皮肤剥下来的人,你认为你是在发泄或报复他吗?
“是的。其实我认为作为第一次剥皮来说,我的手法还算不错,但显然这不是个好和人分享的话题。”
……我认同。你为什么选择那些受害者?你挑选他们有什么标准吗?他们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我以为行为分析专家已经解释过我的动机。”
噢,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其实,虽然我知道这非常傲慢,但,像这样的组合太多了,他们毫无价值。有时候你可以从人群中观察出哪些人是容易被操控的,脆弱的,像水晶玻璃。有时候你也能看出来哪些是他们中的头狼,他们如何醉心于权力。我在犯下第一次谋杀案后,开始思考、回忆类似的感受。我想知道在失去力量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但你折磨了他们。”
“我让他们面对失控的恐惧。”他说。“有人哭,有人求饶,有人甚至试图跟我谈判。那是个很让人失望的、尴尬的过程,看他们无所不能的外壳在我面前一层层剥落,我觉得很有趣,然后我杀了他们。”
“你认为自己有权剥夺他们的生命。”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尖锐了一些。
“我没有权利。事实上,我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权利。我清除了他们,只是因为我可以做到。像按下一个delete键那样。”他笑着回答,说话的速度不快,甚至需要停下来斟酌措辞,但语气堪称冷漠。“你可以理解为,我对死亡很上瘾。同时,我也渐渐无法控制自己沉浸在同等的刺激和兴奋中。”
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对他们的施虐和杀戮来自于当年对自己亲手杀死杰克的忏悔和仇恨转移?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努力换了好几次切入点,但是他却开始走神,我只好换了话题。
当你自首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
“……到了我该付出代价的时候了。”他回答。“做出的事总要付出代价的,而我只是有点贪心。时间太长,我等得有些累了,我甚至觉得警方没有在认真解决这起案件,事情变得没有那么有趣。”
听起来你有一些自毁倾向。
“啊。”他说,好像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见这个词。“……我不否认。”
你受到外界很多的关注。有些人认为你是病态的天才,认为你具有反英雄特质,有些人则认为你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残酷杀人狂。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他想了想,只是像分析一个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一样回答:“人们总是喜欢贴标签,那样他们能更快地理解无法接受的东西。但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是如何被定义的,从来都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那些试图解读我的人。事实上,我认为他们看见的太少了,我感到很遗憾,我是更有意思的人。”
包括我对你?
“当然,女士,”他说,停顿了一下,考虑该怎么把话语修饰得更合乎情理。“你来找我,是因为你需要这个故事里刺激的部分。人们喜欢这些。你会用你的角度去修改纠正我的话,让它变成一个对你和你的读者都有吸引力的版本。我接受这个。”
当时,他的目光、言辞、神情,像是要剖开我。细密的疼痛和窒息向我涌来。而我竟隐约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我意识到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悬崖,而我在缓慢地坠落。
听起来你已经完全了解我了。我不免有些硬邦邦地说。
他并没有因为我的态度而困惑,只是看着我。
“你和我有点像,对吗?”杨的声音一直很轻,他说:我们都长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无视自己的痛苦。
我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赤裸地指出这一点,这让我感到不安和反感。
“不。”我突兀地反驳道,接着愣住,抬起手来按了按眉间,说。“抱歉,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孩子。”
这没事。他用正常的语气说。
我们接着又聊了大概半个小时才结束,在告别之前,我把我拿来记录的钢笔送给他当做纪念礼物。他的手正如第一次我见他那么冰凉,但是贴在我的手心,我感觉到他纤细却坚硬的骨骼在我的皮肤下。我会怀念你的,女士,他主动地说。我笑起来,回答:“我希望是好的方面,Victor。”他也笑了起来。
我回忆起他那双似乎永远矛盾的眼睛——像冰一样冷,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我无法说清的东西。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下这一切。我意识到他的故事正在成为我的故事。
杨的审判结果在纽约最后一场雪落完后出来,他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我参与了开庭,我看见有反对判决的人群在门口做抗议,认为他应该减刑。我们交谈了一会,他看上去比我们初次见面时更苍白,因此显得头发眼睛更黑,他说以为自己会被判死刑。我们没有说更多的话,他在最后问我可否给他一个拥抱,这个要求在当时显得很突然,使我有些惊讶,但我说,当然可以。我拥了一下他的后背,看守把手放在了自己的枪上。当时我正忙着进行第三版稿件的修改,几乎有些魔怔,我想:杨可能会在这一刻把我劫持,勒扼,殴打,或做出诸如此类的行为。但我相信他不会。他只是很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他给我做出的最后的告别,在那一天,我只是针对这次开庭匆匆地写下更多内容,在凌晨喝下三杯热可可。春天的时候,我终于完成了这篇报道,但还没来得及给他邮寄,他就自杀了。看守告诉我,他用的是我送给他的钢笔。
参考资料及提到人物原型:
1.《读心神探—FBI心理侧写术》 (美)约翰.道格拉斯 马克.奥尔谢克
2.Ed Kemper:美国历史上臭名昭著的连环杀人犯之一。他因其高智商、冷静的性格以及对受害者极端暴力行为而备受关注,同时他的案子也成为犯罪心理学和行为分析研究的重要案例之一。
3.Christopher Edwards和Susan Edwards:英国诺丁汉郡一对陷入财务危机的夫妇,先后谋杀妻子的父母,将尸体埋在花园中,并冒领养老金长达15年,并伪造通信以避免亲友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