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你的雷正在路上

*杨桂真骨科,微量文奇,注意避让。

*1w+,伪现背

01

张桂源把嘴唇贴在杨博文嘴角的时候,意识到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东西真正地完蛋了。这不太好,或者说,太不好了,因为是他先亲的杨博文,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和自己弟弟亲嘴的。

在此之前,他们最像亲吻的是十五岁。他喂杨博文吞下退烧药后,对方顶着张汗津津的脸,虚着声音对他说,张桂源,我有点儿难受。杨博文一向不怎么叫他哥哥,通常都是直呼全名,听起来能把距离拉得很远。杨博文咬着干涩的下嘴唇,脸白得像南方难得下的一场雪。他有和安静面孔完全不适配的坚硬,平时也从不示弱,所以这算很难得见到。杨博文说:可不可以先陪我待一会。在这个时候,张桂源终于意识到自己更年长。他们间存在着的巨大的空隙被突然亮起红灯的血缘填满,张桂源捧着他的脸,几乎像哄小孩一样亲了他的脸,他听见自己软着嗓音说,我在这陪着你呢。一下,两下,再往下挨两寸,就是杨博文的嘴唇。第三下。说到底,十五岁的他只是不想让杨博文继续咬嘴唇,那样看起来很痛。

那是杨博文最后一次让他感到哥哥这个身份是有意义的,一块没有包装壳的拼图缺了一块,而他要想办法拼上最后的一块。接下来的很多年里,他都没找到机会知道杨博文到底是已经拼完整幅拼图还是依旧缺掉几块,杨博文很少再出错。

窗外有鸟撞上玻璃,雨水淋透阳台。他因为这噼里啪啦的声音开始心慌。从他亲吻杨博文的这一刻开始,所有都开始崩坏破碎。这种突然袭来的恐惧就像小时候家里小樽空心圣母被他拿篮球不小心打碎,声音暴烈又清脆。妈妈即将提着他的耳朵起身骂得他一无是处——对小孩来说,这比太多事要吓人。大约是那一刻,圣母像被从记忆里拔了出来,再一次摔碎了一遍。

但当下,张桂源还是想,别推开我。别推开我。至少现在让我把眼泪流完。

02

杨博文落地前给张桂源发消息,问他丽丽在不在重庆,“上次见面她托我拿过电影节的签名周边。”这句话后头填上两个无关痛痒的表情符号。张桂源从乱作一团的被子里摸索出手机读消息,挠了下头发,才意识到他没和杨博文说自己和前女友两个月前就分了手。忘记说这个,多正常。他们之间聊天对不太上时间,最常使用的是视频聊天,话题围绕着“你假期多久回来”、“要不要我给你邮什么东西”、“你记得上次我带回去的围巾吗”展开。有一次张桂源突兀说我也想去北京,杨博文几乎没犹豫地说,你来啊,住我这儿。话赶话,张桂源反而退缩,打马虎转了话题。

舞社前几天就订好了聚餐活动,高中时期的社长攒的局。张桂源在机场接他,打车去群聊里发的地点。他们见上面,往往没有太多要紧话可说,杨博文鼻子上架一副用了很久的黑框眼镜,犯困,在车上点着脑袋,因为换季流感而昏昏沉沉。张桂源玩他弟破洞裤的豁口,犹豫了一下,说,我分手了。杨博文还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有反应,眼睛朝他看一眼,几乎是困倦地点头,已经对他永远都长久不了的亲密关系习以为常。甚至没有问他什么时候、什么原因,作为亲兄弟,有分寸到显得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那我白带了,签名照。”杨博文想了想才开口说,依旧用那副平静到显得无波澜的口吻。“你周围有谁想要吗?”

出于一种张桂源自己也难说清的心理,他对杨博文这回应不怎么满意,但要是再追问或要求些什么,又还没到那地步。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几块灰色的云挤在天空上,好像要下雨。张桂源对着车窗玻璃眨着眼发呆,只回他,那我问问。

两个人的身高在一堆南方人里都算拔尖。打着唇钉的女孩喊,博文老师,好难得见你啊,指甲亮晶晶,一来就踮起脚捧着杨博文的脸搓了搓。杨博文好脾气地笑,仰头躲开,说,学姐,好久不见。他离开重庆的时间太早,口音没沾上一点。一边说一边往张桂源身后靠了靠,显然没做好和太多人相处的准备。张桂源习惯地给他打掩护,把她拦住,学姐,你中午喝了多少啊。

今天到场的人很齐,气氛很快炒热,闹哄哄里的氛围里耳朵被灌满笑声,他俩在聚会上都很受欢迎,其中大半原因是高中时都算名人,又还有两张不难看的脸。杨博文在舞社呆的时间不长,做过几次领舞、参过几次赛后就被选进重点班。不熟悉的群体里他向来很安静,只是偶尔搭几句嘴。他把脸凑到张桂源耳边时,张桂源还在和哪个面生的学弟讨论前几天看过的篮球赛,中锋过人时哪段表现更出色、哪局的压哨球出彩之类,说得脸都涨红。杨博文声音不高,甚至还挺轻柔的。他说:哎,今天我回家住。

张桂源倒是愣了,话卡在喉咙里忘了说。他扭头看了杨博文一眼。后者还是在笑,包厢头顶的灯打下来,他弟头发又变长了,刘海遮了一半眼,阴影把面色映得晦暗,像要把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这副模样和平时倒是没有任何区别,总被人误以为难接触,熟悉下来才会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杨博文睁着眼睛,没看他,像走神或发呆。

杨博文一向住在外面,少有主动要回家。张桂源想他应该又和左奇函吵架了。他说,好。

他们都被灌着喝了很多酒。张桂源快要背出银行卡密码时,他被叹气的杨博文一手捂住了嘴,“少说点吧哥。”张桂源想,这是他今年第一次叫我哥哥,他搂住杨博文时,后者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下。“再叫一声嘛。”他不依不饶说,语气甚至黏糊。杨博文看出他也喝醉了,叹气,没再搭理他。

那几天重庆总下雨,连绵不绝,闷热又潮湿,这份潮湿对降温来说几乎毫无作用,只让空气变得更黏在一团。他俩都没带伞。散会时,已经到深夜,雨太大,关上出租车车门,光是从路口到居民楼的路程,两个人身上都已经湿淋淋。张桂源把右手往身上擦了擦,电子锁被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咔嚓声。

杨博文问,“换锁了?”

张桂源应声:“嗯,待会你也来录个指纹。”

雨水浸透皮肤,把肩膀和衣服下摆都打湿,变重。张桂源扯着自己后领领口,把身上那套t恤脱了下来,开始翻手机上的消息。左奇函不厌其烦地给他发消息,问他杨博文的下落:别提了,候机的时候说了几句,不对付,改航班走了。他在你那吧?张桂源被消息提示音烦得不行,但也狠不下心来关机,做不了恶人,只能一句一句回他:他在我这。对。还在气头上,你真的别来烦啊。

杨博文抽了几张桌上的纸巾,在擦脸,灯只开了一盏,眼睛在昏暗的的光线下显得很黑,嘴唇颜色也淡。雨水从他的下巴流进锁骨。张桂源洗完澡,看了一会,不知为何有些难忍受,所以顶着还在滴水的脑袋,有些没话找话地问杨博文:“你不饿吗?晚上吃那么少。”

杨博文拿舌头顶了下腮帮子,眉头皱了几秒又松开,回他:“嗯,吃不了太多,嘴疼。”

“上火?……受伤?”

“差不多。”

“严重吗?让我看看。”

“还好。”杨博文很配合地张开嘴。

他们都有点醉,鼻尖只差几厘米的距离。酒精让血液流通速度变得更快,脸太热。他往前又走了一步,把手摸上杨博文的脸,薄薄的一层皮肤,终于碰到嘴唇。他下意识地把指腹放上去,来回地摸了摸。张桂源把手指伸他嘴里时,杨博文往后躲,因为他没轻没重的按压感到疼痛,发出了抗议的声音。口腔里有一处被弄破了,血已经止住,一个看上去有点严重的伤口。

“怎么弄的?”

“狗咬的……你真想知道啊?”杨博文笑了一下,说,“被他咬的。当然我也没吃亏。”

又来。张桂源想。这个人称代词指的是谁,他们都了然,他嘴角咧出一个不怎么样的弧度来,只嘟囔,“我真服了你们两个。”

杨博文上初中时转的学。第二次月考后,他被放在和张桂源同一个班,脸颊圆,长睫毛,一声不吭,胳膊细,像只被静了音的纸娃娃。左奇函那会在做他同桌,赢下一局五子棋,把草稿纸翻了个面,继续画着格子。他问,他真是你弟弟?亲弟弟?张桂源点头,说,对,又和他说了一遍已经解释到快形成肌肉记忆的话:父母离异,他分给爸爸,杨博文分给妈妈,现在为什么会回来,复合了——还怎么复合,问太多了吧你?

左奇函的牙套还没摘,那时候经常习惯性舔上牙龈,眯眼,好奇估量一样地瞧了一眼杨博文,又低下头,在格子上打圈。“该你了。”左奇函若无其事地说。

张桂源那时候没料想到左奇函后来会和杨博文搞上——这个词太粗俗,换成某一次左奇函的说法:他俩变成一团被缠乱的毛线球。分手过八百次,最后还是割不掉,斩不断。眼见这段自己亲近的两个人是如何建立起联系,纠葛太久的感觉其实奇妙,左奇函就这样一口一个同学,一口一个杨博文,把张桂源从本来的位置挤向旁边,像以前留宿时四仰八叉地睡在他俩中间,把他挤下床。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和左奇函甚至更熟悉亲密一些。大学时他和左奇函连麦打游戏,听对面第四次拨出电话无人接听、杨博文打过来两次又被摁下挂断键。张桂源毫无情商、口无遮拦地评价:你们这说实话有点变态了,兄弟。左奇函正在火气上,语气也不太好。他说,关你什么事。

张桂源生气时杀伤力不大,过了一会才骂了他一句神经病。他知道左奇函不耐烦起来容易对周围人撒气,但还是难免不舒服。

关我什么事。张桂源想,心里麻麻,当然关我事。那是我弟,亲的。他从来没勇气把这句话念出来,气不直理不壮,原因除了他一直在斗嘴上吵不过左奇函外,还有他以为自己确实没资格给杨博文出头。话又说回来,他压根不知道杨博文稀不稀罕自己出头。家庭分离后又重组使得他面对杨博文时总有难明说的窘迫。父母分开时还太早,他俩都没记事,几乎没从家人嘴里听见过任何有关彼此的痕迹,而再一次见面时,他们已经错过太多,早就长成了一个小孩应该有的雏形,相互间总还有些难消化完全的生涩。

那年妈妈拖着行李回到重庆,身后跟着个白净的小男孩,他爸摸着他的脑袋,说,这是博文,你弟弟。张桂源又兴奋又害羞,说,你好。杨博文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一幕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更多时候,他想到杨博文时,想的是对方圆脸颊圆眼睛的幼年时期,而不是成年之后冷到面色寡淡的那张脸。

杨博文像是从天而降掉进他生活里的。像一颗陨石,轰隆,砸下来。以一种强硬到使人噤声的方式。张桂源算是把日子过得马虎却又还算像样的那种人。上中学时,他吃辣条被没收,玩手机也被教导主任逮,成绩一般,但好在有特长,跳舞能够凑节日汇演的一个节目单。他爸对他放养,要求不高,听过最多的话也不过是老师嘴里的“你其实很聪明,就是不努力”。刚开始,张桂源对杨博文这种看上去安静无害的小孩萌生豪情壮志,黏他很长一段时间,铁了心要照顾他,他们要好过一阵,直到张桂源发现他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需要自己。

他们年纪相仿,总要被拿来做对比。不但父母老师,看自己长大的嬢嬢、隔壁班后来给自己塞情书的班花、篮球队一起打球的队友。就连在同一个舞社时,也要被拿这个名字来挠一挠耳朵。被拎去罚站时老师对他说,你明明可以做到更好的,对不对?说教进行到一半,他最害怕听见从那张嘴里突然蹦出杨博文的名字,又或者很简单两个字,——“你弟。”

你弟跳的舞种多,这个动作做的比你好。你弟这次考试又拿高分。你要是能有你弟乖我就省心了。张桂源被劈头盖脸一通下来,还得和杨博文睡一间房。说实话,他的整个青春几乎伴随着这种若有若无的紧张情绪度过的。有一回他没好好吃饭,又傻兮兮顶了嘴,被妈妈数落,又听了满耳朵的你弟怎么样,像之前每一次一样,他肚子饿得直叫,他妈冷冷说不想吃就别吃了。回房间时,张桂源的脸被憋得通红。杨博文做完听力题,抬头见他脸色,摘下耳机,找了两包好丽友塞给他,说,吃这个吧。他还没完全变声,腔调柔柔的。听到耳朵里,除了别扭外,让被晾太久的胃袋也开始抽搐。张桂源最后得到一碗妈妈做的蛋炒饭。

他们各自被养大到一定年龄,父母当然各有偏向。张桂源不愿意承认他恨他,或是有一部分的他恨他,怕这些让自己显得太小气。大三那年张桂源在葬礼上呆坐好半天,两张遗像旁簇着花圈,车祸,父母开的车在山路打滑。亲戚包揽过太多内容,让两个年轻的大学生不至于完全慌了阵脚。他们两个在几个夜晚内就迅速又完全地长大了,撑着麻木的躯壳把该办的事办完。那天月亮很大,没有星星,他忍了好久眼泪,但实在没忍住,把头埋在杨博文肩膀上,泪水往对方颈窝里直流,好一会才抬起来。沉默好半天,他突然说,我觉得妈更喜欢你。杨博文听了,只是轻轻点头。他弟没有哭,本来就是不太容易表达的人,就算是难过,也很难真的在别人面前展现出来,张桂源只听过左奇函和他说,那天知道消息后杨博文过呼吸了。张桂源扣了下手,他从没见过杨博文过呼吸。

杨博文准备保研,过一段时间又要回北京,闲聊时他说,我可能之后回来的时间会很少。

张桂源说,哦,好。

他太多时候都没什么肉麻话可以对杨博文说,又或者不敢全说。张桂源有时觉得自己像被追赶的一只猎物,甚至有几次做噩梦,梦见杨博文变成一只角很尖、很大的羊,要把自己开膛破肚。他想说,你慢一点,我不想看你赢,但也没有那么想赢,别再咬着我不放了。又想说,你别走,我会想你。这些话他永远也没办法说出口,他知道杨博文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张桂源护着一块变成记忆的土地,是被太多环境塑造的陶泥,摸起来完全成型,变得很坚硬。他也不太清楚杨博文是否会因为这几句示弱而心软,自己会不会充当拌住他脚的那份漂流物。

迟一些,他才能发现他俩之间从第一眼就已经有双方犹疑不定而导致的陌生,而这种陌生贯穿了很多年。办完葬礼送杨博文回车站时,他第一次清晰地明白过来这世上和他血脉相连的只剩下一个靠近后会让他感到胆怯的人,所以孤独得手脚都难动弹,杨博文转头看他的表情,又叹了口气,抱他的时候让他不要再哭了。

02

前女友给他留下没用完的洗漱用品和牙杯、粉色拖鞋,一盒三丽鸥创口贴,露了半截红绿绝缘线的苹果充电器,一根缠绕到打结的有线耳机,还有从寺庙里求来的玉观音——四百八十八块,穿了红绳挂在脖子上。同居两个月,丽丽拖着行李箱,说我觉得你想爱我,但没办法爱上我。这实在是太冤枉人,张桂源抱着电线杆蹲在路边打电话给她,听着忙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呼吸碱中毒。爱是要靠衡量才能被证明的东西吗?他躺在水泥地上,最后被朋友们拖着塞进车后座扔回家。脸干得像涂满蛋清,张桂源意识朦胧间听见他们在小声谈论他永远靠谱不了的恋爱关系,打脑壳,和掉陷阱没什么区别,“哎呀,恼火得很,你前头是不是和我说他前前任在朋友圈出柜了?”张桂源嗡着鼻子,迟钝抬头:什么情况?没人告诉我啊。

张桂源手笨,取不下那条打了结的绳,也没有决绝到要拿剪刀剪断,也就任由一块拇指大小的玉观音继续悬在锁骨间。过去几个星期后他忘得全,直到看见杨博文的消息,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太久没想起过这些。这似乎也印证了前女友确实聪明,发现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事。他是常常对爱情抱有渴望和焦虑的人,几乎无法闲下来,无法忍受孤独。而夏天来的总是迅速又短暂,经常还没等到真的投入就要走到结束。

短信上社区发来暴雨预警,说可能会造成用电故障,请居民小心用电。他没在家里找到可以用的枕头被套,告诉杨博文今天晚上可能要和自己挤一挤。白酒啤酒混着喝的下场实在是太惨烈,不好受,他话还没说完,就在卫生间吐过一次,漱口,刷牙,眼泪直流,咳得也狼狈,整个皮肤都渗得出酒精味。杨博文在一旁看着,找着机会给他递纸。他找到机会,问杨博文为什么和左奇函吵架,杨博文没什么表情,语焉不详,张桂源自动翻译成自己能听懂的语言:左奇函又乱搞男女(或者男男)关系了。

——喂,你别做那个表情,搞得好像不知道似的。杨博文笑着说,把他的头别去一边,手上力气倒轻。“导火索是这个,但我俩吵架的原因不是。”

张桂源一时间语塞,解释:我其实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他们两个都没什么大的情绪,这毕竟不是头一遭。空气沉默了一下,杨博文先抬手摸了摸他脖子,转了话题。“你们分手,那这个怎么办?还戴着吗?”他问,“不像你啊。”

“我老解不下来。”张桂源实话实说。

“你想摘?”杨博文问。

“摘啊,为啥不摘。”

杨博文想了想,“那我帮你。”

“那太好了。”

杨博文低下头,凑近了一点,给他解红绳上的结。手指接触到赤裸的皮肤,冰得人发抖。张桂源感到脸发热,还好他本就因为血液流通而脸红,不至于到心里有鬼的地步。

在他俩分房睡之前,家里停过一次电,夏天的夜晚热得人浑身出汗,杨博文被他缠得受不了,让他往一边去。他们因此闹起来,张桂源双手捧着他的脸,使劲捏了捏,很幼稚、很二地大喊,我就要在这,我就要在这。缠久了,都变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的发丝缠着杨博文的,夜里他们的眼睛都像要贴在一起。手心下的皮肤很热,很软,杨博文的眼睛在夜里变得很漂亮,一种突如其来的热意突然窜上身体,他愣了好几秒,突然松了手,狼狈地说,我去洗澡。

好像一切都是从那一天开始变不受控的。或者说,太受控了。张桂源想起来这件事,舔了下嘴唇。他意识到需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即将形成的怪异氛围,像以前每次那样。在他开口前,杨博文说,“不要太伤心了,好吗?哥。”他握了下他的手。

这句话或许该我对你说。张桂源想,但他并没有把握杨博文是不是需要这一份自己的安慰,多奇怪,他居然也会开始担心这给杨博文带来不必要的负担。“……我们明天去墓园还是后天去?”张桂源换了话题。

杨博文回:明天吧,天气预报说明天不下雨。

他盯着杨博文的脸,脑袋还被酒精浸泡,晕乎乎的。因为强烈的、无法形容的情绪涌上来,他突然鼻子一酸,流下了眼泪来。他没懂自己为什么会哭。杨博文抬起头,被吓得一愣,抬手擦他的脸,手心居然还有点肥皂香。就是这个时候,张桂源盯着他看,去亲他的嘴唇。几乎算恩将仇报。

这个吻和十五岁时太不一样。他们嘴里还有残余的一点苦味——酒精的气味,或者是漱口水,青柠味。杨博文嘴唇很软,有些凉,混杂着雨水的湿润。一瞬间里无数情绪几乎是通过跳动的脉搏传遍全身,扑通扑通,都是血液流通的声音。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杨博文把他推开过一次,第二次他咬杨博文的嘴唇,没有办法克制地、近乎麻木地去贴紧。显而易见这个时候只有两种选择,停下,必须结束,或者破罐子破摔,让一切都覆水难收。张桂源只是泪水潺潺,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过于高大的人形犬。他把杨博文也哭犹豫了,他哥脸上湿漉漉的温热泪水沾上他的脸,杨博文最后只是拿手捏了下张桂源的后颈,叹了一口气,没有办法。

那不算吻,几乎像舔。杨博文被他吻,感觉就像是被什么动物拿舌头标了记号一样,让人怀疑到底这个人是不是没有任何与人亲热的经历。张桂源没发觉自己脸很红,嘴唇也红,水淋淋、湿漉漉,杨博文被他拿嘴巴堵着,安静得好像毫无反应,只是在要分开时,终于伸手抓着他脖子上的玉观音,往下拽,用了点劲,一根细绳勒进皮肤里。张桂源看见他睫毛轻微地颤抖。

杨博文说:你张嘴,伸一下舌头。

这才算一种真正的妥协,他们一起落进水深火热的地狱。喘息在亲吻里变得急促又下流,鼻音没有吞咽完,在空气里很响。张桂源第一次因为亲吻而开始腿软。他高杨博文一些,体重不由向对方倾倒,杨博文腾了只手出来抓他的腰。呼吸间全是热的,微眯的眼睛里也闪着点微弱斑斓的光,太色情,灯其实不太亮,在冒着白气的视野里把瓷砖照得发潮湿润,张桂源舔他的牙齿,上颚,口腔里破掉的伤口。那样或许会很痒,杨博文抽了口气,一只手抬起来抓着他的后颈,渐渐收拢。

事情发展到了难收拾的局面。没人认输,他换气时伸出大拇指去摸杨博文的皮肤、牙齿、粉色的牙龈或软舌头,杨博文任他在自己口腔里胡乱探,脸被热气蒸红。淋浴间的花洒被打开,他们被淋得睁不开眼。水打在身体上变得很热,张嘴时水流进到口腔,杨博文眯起眼,皱了下眉,忍了又忍,仰头避开他,把水吐出来。

他们又接了一个很黏糊的吻,用上舌头,身体贴得很紧,再一次去亲的时候张桂源被拿手拦住,杨博文捂着他的嘴,不怎么用力,但因为太不留情地推远,而总有些规训的意味。杨博文问他,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张桂源被他那种口吻弄得耳朵发痒,点头,还有些不怎么清醒:知道……你是我弟弟。

我不是说这个。杨博文又说,我们重点不一样。

他说这话时认真得像在做课题研究,在要变淫秽的气氛里清醒非常。杨博文问他,“张桂源,你到底想干什么?”那语气不算排斥,很轻,轻到听不出太多情绪。带点鼻音。因为感冒还没好全,声音里都是靠前的喉音。已经修剪完指甲的猫把爪子搭拢在手指上也不过如此。张桂源被他叫全名,反而紧张,说,我不知道。在这个过程,只能拿太冠冕堂皇的对话模板来作案例,前女友关于爱的理论又在这个时候被不合时宜地记起来,张桂源好像把那一句很傻的“我想要你爱我”说出了口,又或者是“我想要爱你”说出口了,到底怎么样,他毫无记忆。这种话太肉麻,就算头昏脑涨的他也会感到难为情到想逃避。但杨博文的表情松动了一瞬,所以应该也算值得。

被按住后背时,张桂源腿还在打颤,他没和男人做过,所以对怎么到这一地步的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慌张而不停回头,要试图对杨博文说些什么,杨博文迫不得已用上力气把他往墙上摁,说,别乱动……哥。那个不常用上的称呼能让他僵住身体、脑袋空白地照做。杨博文让他打开双腿,他也像被输入指令一样打开了。一只手从他的脊椎骨往下摸,抵着塞了进去。张桂源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杨博文说,疼的时候一定要和我说,张桂源其实看不见他表情,嗓音低,听在耳朵里发一点哑。那声音温柔得几乎陌生,他只能胡乱地点头。

他没想过自己是被操的那个,但因为是杨博文,所以被操也无所谓了。扩张花了很长时间,他一直发抖,被分开双腿拿手指指奸时一次又一次说,可以了,杨博文没肯,只是让他再等一等。光是被手指操射也太糗,张桂源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没忍住要往后掰开他的手,但杨博文力气居然不小,他没能掰开,所以看上去只是握住了杨博文的手腕。张桂源张着嘴大口呼吸,耳朵里几乎全是自己的声音,呼,呼,他被杨博文咬了一下耳垂,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前面握着根部,以很下流、很熟练的方式手淫。说实话,太温柔,但激烈,他从喉咙里咕哝滚出几句呻吟或呜咽,因为被塞得太满,反而没什么其他感觉,昏昏沉沉,等过一会才意识到杨博文已经真正插进去了。太鲜明的感受一下子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哪都在发热发烫,咬了下牙,几乎哆嗦,感觉自己像穿上铁签的烧烤肉片。杨博文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手扣住他,在耳边喘了一声。那声喘息太柔,太浸在快感里,让他半边身子都发了麻。动起来的时候,张桂源想,居然真的能进到——这么深。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下腹。呼吸很急。

张桂源咬着手背憋了一会,实在没忍住,声音还飘着:喂,博文、杨博文,博文。你……轻点。他每一次叫杨博文,语气都急,就算是以前,杨博文也很少有第一声就应下他的时候,总把他晾在一边后才轻描淡写地回几句。但现在当然不一样,杨博文停下来,他做爱时不说话,通常皱着眉,总抿下嘴唇,花洒下没完全干透的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把他的脸变得亮晶晶,声音还不太稳,轻轻嗯了一声。

“你说点什么,”张桂源算得上胡言乱语,“别让我一个在这,别让我一个人。”

杨博文像是在想,他的脸也湿淋淋,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他说好。又说,你想听什么?

……你。张桂源哑着嗓子问,你害怕吗?

杨博文说,没这么害怕过。他为证明这句话让张桂源摸他的胸口,心脏跳动,太快了。张桂源笑到一半,又变成张着嘴的喘息。前面硬得疼,杨博文操一下就流一点前列腺液出来,他第一次发现他弟在做爱时很不讲理,捞着他咬脖子或肩膀,给他手淫,但却又在他快射的时候放开手,折磨人,几乎是把人当成什么玩具一样地用了。手为了固定握住了他的脖子,张桂源耳朵和脖子都潮红一片,因为久久没到想要的高潮而有点烦躁,咳了两声。他拽着杨博文的肩膀和他接吻,这一次用了力,嘴上也像咬人,让杨博文皱了下眉。口腔里全变成了淡淡的铁锈味。

张桂源总觉得第一次应该不能太爽,但杨博文和他做爱的时候实在合拍,他好几次没忍住叫出来,声音把自己也吓一跳。到后来简直是脑子一片浆糊,把羞耻心也一起丢掉。这算什么,不愧是血脉相连吗?性欲和血缘混杂,当然这不算爱情,这不可能是爱情。没有比这更敷衍轻率了,但他们都任由这一切错误发生,几乎也算一种心知肚明的罪恶。抛开这些,他们流着同样的血,有着看上去类似但完全不同的人生,带着一部分对方存在,甚至也要带着一部分死。如果这也算一种爱的话,那或许也能勉强做一株永远无法摆脱对方的双生植物。

他没地方借力,多少有些不上不下,呼出的热气让干湿分离的玻璃也蒙上小片白雾。都高潮过不止一次,体温烫到像要融化成一滩水。杨博文在射之前从他身体里退出来,抵着他的肩窝安静又克制地呼吸,张桂源掐着他的下巴想看他的脸,杨博文的皮肤像染了层粉,没动,只是掀起眼看他,那副表情也足够煽情,没盯过几秒,他们又吻在一起。在洗手间做唯一的好处是收拾起来不麻烦,水流带着体液一起流进下水管道,他们一起洗了个澡,杨博文总算把他脖子上的东西摘下来,又扶起几瓶被打落的沐浴用品。张桂源突然对他说,给爸妈办完葬礼后,你走那天,我梦见你给我口了。那句话说得相当顺畅,像是个早就准备好的秘密,他的口吻像是在和神像做祷告的教徒,而神也只是“哦”了一声,停了一会,说,难怪你那段时间总不接我电话,打视频也像刚哭过。

再次打开手机的时候才发现又有几个未接来电和语音通话。社长问他们到家没有,他们又续上下一场,去了来福士的KTV。拍了一张所有人的皮肤都喝得红彤彤的照片发给他。舅妈给他发在九寨沟的旅游照片,说桂圆儿,这个照片好看不?博文是不是回来了哦?再然后是置顶上左奇函弹出一行:后天我去你那接他。是了,张桂源想起来,这一切结束后,杨博文还是要和左奇函一起回北京。每一次杨博文拎着行李箱的模样都让他像从身上割了什么下来,哪里隐隐少了一块,长这么大还会害怕分离,其实算有些丢人。他的手指下意识机械地划着消息,不知道哪里攒来的冲动和勇气,终于开口,你能晚点走吗?

杨博文也在回消息。他不喜欢打电话,也少回语音消息,所以捧着手机双手打字,在没开灯的夜晚里,脸被手机屏发出的光照得莹莹。听见这句话,只抬起头看他。张桂源很快后悔,意识到这句挽留说得轻巧,几乎没考虑过他后天已经订好的机票,年假已经休完。杨博文项目在收尾,如果再请假,组员一定又要在工作群哀嚎,博文啊我们没有你不行,博文啊,救救孩子。那时候该怎么办,杨博文总不能说,我哥最近也不能没有我,我不能没有我哥,你们随意。那太不像他。他不可能因为张桂源把用心建筑的高楼大厦钢铁森林毁掉,按下遥控器的按钮,拿炸弹全轰个遍,留下数不清的烂摊子。

算了。张桂源拿手肘推他,当我没说。

杨博文晚一会才放下手机,泄气一样地扑倒在床,很长、很长地歇了口气,脸被枕头挤压,鼓出一点,他默不作声地盯张桂源,意识到这份视线后,张桂源也别开头,“看什么啊。”他不自在。

目光几乎没有重量,只是拿手轻轻摸了下他的脸,手指指腹擦着张桂源脸上的痣。什么也没有说。心血来潮一样,他弟低下头,捞过放在床头的那块玉,在嘴唇上挨了挨。那样子其实有点呆,像一场不太聪明的神游。

“你想事的时候会把这个含在嘴里,”杨博文说,“过年那会我发现的。”

哎呀……我早改了,确实有点不卫生。

我当时倒没想这个。

那你想什么?

我在想,会不会很冰。本来想问你,后来又想,算了。

……现在呢?你觉得冰吗?

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冰。杨博文说,他伸长胳膊,把最后那盏快没了电的台灯也关了。

雨停了又下,窗户外从淅淅沥沥到倾盆大雨,闪电把世界变成两秒钟的白色,再然后才是轰隆的雷声。杨博文向来不喜欢听太大的声音,皱着脸堵住耳朵,张桂源觉得他那样可爱,笑了好半天。他后知后觉去帮杨博文捂,手缠在一起,杨博文看着他,声音被雷声盖住。我下周再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