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园游会

*ack三角,非单向关系,文奇/杨桂/微量桂奇,左右顺序有意义,请注意避让。

*含伪骨,大量低俗内容。

01

半夜时,左奇函醒过一次。饥饿感让胃袋往下沉,促使他想要起身去找些食物塞进嘴里。他听见张桂源和杨博文在客厅做爱。两个人的喘息声都细碎轻柔,夹杂几声抽泣或呻吟,像一团夏夜的空气在流动。他对这动静说不上陌生,但也没有到太熟悉的地步。经过客厅时,只瞥见张桂源的牛仔裤堆叠在脚腕上,膝盖和大腿都赤裸。

他拿了冰箱里最后一盒牛奶,咬着吸管。杨博文的声音很轻,飘忽在空气里,像往常一样遥远。对张桂源说,还站得起来吗?左奇函在嘈杂的背景乐里咬着冰箱里的吐司面包,厨房没开灯,他干巴巴地咀嚼,吃面点吃得像上刑场,咬合肌发了好大力。

没一会张桂源套着常穿的那件大T恤来。见他在冰箱前,开口让他帮忙接杯冰水,“我喉咙要干得冒烟了。”张桂源说。左奇函没作声,低下头,借着冰箱微弱的光线,在黑灯瞎火里给他倒水。

过了一会,张桂源问,“你们还是不说话?”

左奇函含糊又潦草地答,“差不多吧。”

他把喝空捏扁的牛奶盒扔进垃圾桶。张桂源叹了口气,拿手摸了一下他的头。体温很热,左奇函嗅到他身上有和杨博文类似的、化学香精的香气。张桂源换了新的沐浴液。在那个时刻,左奇函有两个发现:一是杨博文真的生起气时,对他还是很冷酷、很挑剔的;二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闹剧已经没有办法收场了。而这两件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进行的。

02

左奇函偶尔会想起他的十三岁。当时家附近最大的连锁超市还没倒闭,校门口的婆婆在卖钵仔糕而不是紫菜饭团,那一年杨博文转学过来。班主任敲敲黑板,说,大家欢迎新同学。张桂源坐在左奇函前桌,不小心把矿泉水瓶碰掉,弯腰捡时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喳啦,刺耳地把左奇函从昏昏欲睡里拽醒。他和杨博文那张陌生的脸对视了一眼,发现这人眼睛很大,睫毛也密,和张桂源有的一拼。

他当然没法预料到杨博文会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像鱼刺一样卡在他的生活里不上不下。那是他第一次见杨博文,也就是说,他对杨博文的第一印象其实是张桂源的椅子腿和地板摩擦的声音。如梦初醒。

杨博文来学校没几天,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张桂源的弟弟,“新”的。在那个没心没肺、好奇心大过天的年纪里,每个人都分不清楚什么话题不好提起。张桂源在闲聊间被七嘴八舌地问,难得也开始磕巴,说,婚礼?好像春节前吧,去年我爸和阿姨去领的结婚证。住,对,博文和我一起住。偶尔张桂源会把求助的眼神递给杨博文,后者抱着妈妈给买的大水壶,看起来很呆,没有接收到丁点信号,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杨博文从来不会被问这类问题。第一还是因为杨博文太不爱说话,而张桂源太好说话。其次是杨博文小时候长得还女孩子气,大眼睛,文静,内向,看起来冷淡。他早操间和班级前五一起背古诗,记英文单词,反正是诸如此类的事情。累计的传闻多了,会让人下意识退缩,给人一种好像干什么都像自己做错事的错觉,以为对杨博文说太多话是要承受道德风险的。

这些对左奇函来说几乎不算难题。如果交朋友也能被列作特长,那他从小就是十项全能。倒不是说他有多八面玲珑,而是他贪玩、心地也不坏,总受欢迎。他和张桂源交好,好像总要负起一些帮忙让他弟弟融入群体的责任。在这一前提下,他毫不费力地和杨博文熟悉起来。

学校后门走出去两公里远,有一条废弃的铁路,当时还没被改建成公园的一部分。路已经干了,空气有泥土和草的雨腥味。有好几次杨博文跟在张桂源身后回家,左奇函和张桂源带他在那条铁路上瞎玩。如果要走直线,他就把自己的手塞给杨博文来帮他保持平衡。那时候左奇函还太瘦、身量也不高,体恤起人来竟然也不显得突兀。杨博文被他扶着,力道不重,沁了一些汗的手心握久了其实不太舒服,但他们都没有放开手。

天很蓝,几朵云软绵绵地在天上稀疏贴着,杨博文在火车的轨道上躺下来,左奇函靠在他身边坐。他们的身体都太小,骨头都太细,躯体被老旧的金属板硌得疼。杨博文突然说:“我在想火车碾过来会不会像挤柠檬一样把我挤扁。”

张桂源没陪他们一起躺,只拿球鞋轻轻顶了一下他的大腿:“说得好吓人。”杨博文拿胳膊把自己撑了起来,抬头看他,闷闷地笑。

左奇函违心地替他说话,“干嘛呢,说一说而已,你管得着吗?”张桂源郁闷地瞧他,过来掐左奇函脖子,左奇函夸张地叫喊几声,谋杀呀,救命呀,他俩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

“——你还是小时候可爱。”左奇函说。

出租屋里的空调前两天才被修好,发出顺畅得不可思议的呼呼响声。上大学后左奇函和张桂源合租,杨博文偶尔来住。他对着杨博文,突然想起十三岁那张稚气的圆脸来。杨博文抬头看了一眼他,轻轻“哈”了一声。像冷笑,又像已阅不回,平淡得不像回答。他把头放在左奇函的肩膀上,很长、很累地呼一口气。发丝撒在左奇函脖颈之间,手圈住腰,很不客气地收紧。

他们两个不久前吵完一架,却还在同一个屋檐下、一声不吭地睡同一张床。这其实是很让人恼火的一件事:杨博文在他面前总幼稚,做水晶玻璃铸成的婴儿,这一点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左奇函就有所察觉的。一点点风吹雨打都能让杨博文心碎。玻璃悄然破碎后扎进心脏,直到很久也出不来,直到一起被裹进血肉里呼吸。左奇函常做一种示弱假哭的无赖姿态去哄他,杨博文先气消,偶尔再嘀咕一句“鳄鱼的眼泪。”左奇函只好毫无底线地应下声来:“对。”他心想,——居然还没完没了了。就算是鳄鱼的眼泪,那也确实为你流的嘛。

大多数时候杨博文吵嘴时会变得孩子气,但小孩也不会咬他后颈,不会摸他的阴茎,也不会蹲下来给自己口交。长着那么一张薄脆又冷漠温吞的脸,做起事来却有点疯劲,连接吻都带着脾气。左奇函拽着他的头发,杨博文的腮帮子鼓起来,一脸不温不火地把他的阴茎含进嘴里,一边脸颊抿得酸就换另一边,眼睛抬起来居然也显得很色情。和杨博文做爱是一件很累又很费精力的事,甚至无关从生理。他俩总是莫名其妙地较劲,因为那种隐约的怒气,所以反而更容易兴奋。

左奇函被他用手指插高潮过一次,精液都射在杨博文脸上,有些还在嘴里,左奇函拿纸巾给杨博文擦脸时,手都还在抖。”吐出来,”他冷着嗓音、语气难听地说。杨博文盯着他,伸着舌头把精液吐在手心,轻飘飘地、很尖锐地笑了一下。左奇函心里有气,抓着他的肩膀,一边吻他一边跨在他身上。杨博文没戴套,高潮时推他,让他从自己身上下去,左奇函没听,轻柔地咬他嘴唇。射我里面也行。他看着杨博文的眼睛说。

如果要追本溯源,很难说他俩是什么时候开始上床、接吻或缠在一起的。亲密的年纪太早总是会有很多副作用,他和杨博文只是稀里糊涂地长大。严格上来说,他俩只在很短的时间里维持过恋爱关系,一个夏天没到就结束。对于这休止符号,左奇函算是意料之中。他恋爱经验多,男孩或女孩,所有一切都告诉他,自己是个远比预想中更冷酷的人,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从来不为喜欢上哪个人而恋爱,而是因为要把自己从孤独里解放出来。分手对他俩来说都不算坏事。架还依旧吵,爱也依旧做,只是没人把那条锁链栓在脚上,两个人都可以随时从对方身边逃开。

“——你这也要拍?”

杨博文咬开避孕套的包装,看他掏手机,一副要录像的架势,难得地发问。

“嗯。”左奇函敷衍他,“我设隐私,别人看不到。”

这句话当然有点厚颜无耻,故意的。杨博文没和他争辩,无可奈何地咬了下下嘴唇,只是更用力地抓他的腰。左奇函嘶了一声。他对做爱这事没有害臊情绪,在被操时也不怎么憋声音,但毕竟在录着要当自慰配菜的性爱视频,还没自恋到听自己乱叫就能硬,所以接下来也忍着没出声,最多呼吸声变重一些。润滑剂倒得很多,他们两个相连的地方一动就发出水声。左奇函被他操了一会,手有些拿不稳,只好伸出另一只手去探进他衣服里,摸杨博文因为用力所以变硬一些的肌肉,从腹部往上摸,再是胸膛,杨博文挡了一下他的手腕,耳朵红了个底。

“干什么啊?”杨博文没脾气。

玩你啊。左奇函用很平常的语气回。

他手上使了点劲,杨博文被他捏得也叫了一声。他做爱时很少有表情,偶尔咬牙齿,低下头微微皱起眉。左奇函一只手拿着手机开录像,镜头放大在他的脸上,他在屏幕里看杨博文,一点点的颤抖和抽动都能看见。杨博文失神眯着眼的样子,张着嘴的样子,脸潮红的样子。他觉得很好看。左奇函把脸藏在摄像头后,舔着嘴唇给自己手淫。高潮时,杨博文还是扭过头把自己表情藏了些,要拿手挡镜头,左奇函哎了一声,把他的脸扳回来,继续对着拍。杨博文还在喘,额角的汗水淌下来,掀起眼看了几秒镜头,又烦躁地挪开眼神。在套里射了之后,把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

“烦死你了。”杨博文说。

左奇函把手机放在一边,拿那只干净的手顺进衣服里去轻轻摸他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嗯。”他平静地应下来。

出租屋是两居室,张桂源偶尔在晚上敲敲墙面,让他俩消停一些。更多的时候杨博文不怎么来,出租屋里剩他和张桂源两个人。他们两个在沙发上打游戏,七歪八扭,直到一个人的脑袋压着另一个人的肩膀发疼才毫不客气地推开。毯子被香烟烫出一个不怎么美观的洞,至今不知道是谁做的。

桌面上摆着生日时朋友送的香薰蜡烛,前段时间被找出来点上。那味道混合着外卖的食物气味,实在算不上好闻。但显然客厅里的两个人都不怎么在乎这一点。

“哎,”左奇函突然开口问。“过年时和你说去旅行,去不去?”

张桂源迟疑了一下:“杨博文去吗?”

左奇函说不知道。那句模棱两可的话透出的意思很明显,所以张桂源果断说不去。“上次去川西自驾游那次你俩把我折腾惨了,”他说,“你当时也没说和他吵架,我反正里外不是人了。”

左奇函很没良心地笑。他和杨博文闹起脾气来无非是些不痛不痒、说出来都难为情的小事,他没告诉张桂源自己上一回和杨博文吵架的原因。当时他们因为一两句的斗嘴而气氛紧张,张桂源恰巧给杨博文打视频,回老家拿衣服,一连住几天,问杨博文,热水器总打不上该怎么办,左奇函横过来,花了二十分钟教会他后才挂断。杨博文在一旁安静地听,不冷不热地说,你真的挺喜欢他。

“真不知道你说什么。”左奇函回。

博文笑了一下。看着他那个表情,左奇函问,你嫉妒了?

“你嫉妒了。”左奇函又说一遍,语气更像陈述。他没想要放过杨博文,“你吃我的醋还是吃他的醋?”

那问题太尖锐,语气也太难听。对于张桂源在他们之中总难绕开的那些时刻,左奇函大部分时间都持冷漠的忽视态度,小部分时间为了伤人心才提起。杨博文没回答,很快说困了,要去睡觉。第二天等左奇函起床时,他已经走了。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对话。

自从那回过后,左奇函和杨博文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任何联系。在这期间,他去参加了社团两天三夜的徒步团建,加了夜店里四个不同同龄人的联系方式,爬了三次山去野营,看了一场在新加坡的演唱会,还因为花钱代课被老师发现而给辅导员交了两次检讨书。

杨博文对他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是在左奇函回学校的第五天给他的朋友圈点了赞。左奇函对着他那百年难得一换的头像发呆,感觉到自己的胃袋和喉咙又变得不舒服,和条件反射似的。他划掉消息。

他已经太久没想起过杨博文。同一天晚上张桂源出门玩,左奇函三更半夜接到他的电话,手机另一头全都是鼓点很大的音乐,滋啦滋啦,信号差,左奇函对着手机音筒喂了好几声,张桂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他说,杨博文喝醉了,我也喝了,你有没有空,来接下我俩呗?

“杨博文?”左奇函重复。“他喝醉了?”

“咬着我不放呢。”张桂源说。“我说的是真的咬。”

杨博文喝醉这件事在他们三个人之间算是一件很严重的突发事件,不然张桂源也不会在他明显心情不佳时不知死活地再次提杨博文。杨博文喝酒从不过量,没什么声响,通常一声不吭地吞咽,要是稍微喝多,通常只是会安静地找个地方睡觉。

酒性好的人偶尔发起疯是很厉害的,杨博文更是其中翘楚——他神志不清时喜欢咬人。睁着双本就看上去不太友善的眼睛,也不说话,盯人时像是估量找哪个地方下嘴。如果非要拿个什么东西作比较的话,像条牙齿尖利的小水蛇。张桂源见得最多,最有发言权。不大,甚至没有毒,但却很折磨人。左奇函接上他俩,张桂源在后座上被咬得直叫唤,皮肤被含着不撒嘴。从脖子到喉结。他俩在昏暗的后排座位上,声音很大,两个成年男性,就算收了力车还是带着晃,哎唷哎唷地叫,杨博文用微弱的声音吐出一句张桂源我好饿,哪儿有零食。张桂源被欺负得反笑,“那你也不能吃我呀。”沿路的信号灯转红灯,左奇函拉了手刹,从后视镜瞟一眼,无动于衷,指甲砸在车窗上,哒哒哒,发出一点闷闷的响声。他开始咬自己嘴唇上的死皮。

杨博文和他俩不同校,时间已经过了宵禁,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开到小区门口。一拉车门,什么东西都稀里糊涂地落了一地,钥匙扣,打火机,香烟,耳机之类。路灯昏黄地亮,杨博文牙齿还嵌在张桂源的胳膊上。左奇函一看他,就知道这人已经意识不清了。张桂源一贯把事情说得更夸张,搂着他,转头和左奇函抱怨说,等明天起来我身上全是牙印。杨博文往车座旁倒,再抬起头的时候,嘴里就叼着那盒避孕套里散出来的分装,那张脸被光打得莹莹亮,眼睛甚至没完全睁开,酒精让本来的白皮肤也红得像过敏,总之,看上去下流得不行,太像一种性暗示。

他的手还扶在车门上,和张桂源一时间都没作声。杨博文嚼了两下嘴里的东西,然后皱着脸吐在一边。左奇函大梦方醒,骂了一句脏话。“……避孕套哪来的?”

“你上回犯贱塞我车上的。”张桂源说,“你说以备不时之需。”

他俩把杨博文抬进客厅,暂时歇了一会。张桂源翻箱倒柜,从冰箱找了一瓶苏打水,转头看他脸色,叹着气找补一句。“我本来想让你们好好谈一谈的。”

左奇函抬起脸瞧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不知道有什么可谈的。”

张桂源靠着墙,盯了他一会,一双明亮的眼在夜里很湿漉漉、很静地看人。那眼神和平时很不一样,又很快收回眼,晃了晃自己的头发,又恢复成随意到笨拙的样子。“杨博文去年就在做的那个项目取消了,心情不好。”他轻声说,好像终于做了一回家庭关系里的哥哥。“……说实在的,对他好点吧。”

张桂源对他俩总是有过分的英雄主义。但再没脾气的狗急了也会咬人,张桂源脾气再好,横在他们中间久了也会学着撒手不管。

左奇函心想,张桂源从来不会问是不是杨博文做了些什么。历史遗留问题,自己总是更容易犯错的那个。

杨博文在客厅的地板上躺着,毫无动静,看起来像一具薄又细的、随时要被吹走的尸体。做哥哥的人则早躲进房间里,一沾床就犯困,昏睡过去,叫也叫不醒。左奇函气急,不乐意连张桂源也一块伺候,只给他扔了一件毯子,甚至没管盖没盖住。

这下照顾杨博文就变成了自己的重任。他对着杨博文的脸发了一会呆,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杨博文,”左奇函喊他,自己都没发觉语气多轻,拍了拍他的脸,“去沙发上睡。”

杨博文因为轻微的近视而眯起眼,有点吃力地看他。他们很安静地对视了一会,杨博文一句话也没说,抬起手来顺着他的裤管往上摸,左奇函那天裤子穿的松,可以从宽大的裤腿直接摸到大腿内侧。很痒,左奇函被摸得有点感觉,拨了两下他的头发后低头亲他,嘴唇贴着下巴、脖颈,杨博文被他嘴唇的触感逗得发笑,“别,”他说,“我太醉了。”声音像是泡在酒缸里一样潮。左奇函把手伸进他裤子里摸了一会,发现他确实硬不起来。那你还玩?左奇函叹气,狠狠咬了下杨博文的下巴才放过他。

所有人认识杨博文的人都倾向于把他认作一颗需要仔细放在放大镜下观察才会泄露出一点古怪和疯狂的一颗石头,在火上烤过好半天才能被捂暖。这个比喻当然不针对左奇函——杨博文在他面前会自燃。从太不懂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变纠缠不清,另一个人的热情来得没有踪迹,一场山火朝他烧了过来,火焰太烫,有能灼伤人的东西。他因为这份火而也产生了太多欲望,太多的贪心,光是这欲望就够把一切前情提要、一切戒备都烧尽。而这些都是太让人害怕的事情,让人想要逃跑。很多东西已经很明了了:对于这个像孩子一样熟睡在自己面前的人,他居然是完全丧失掉主动权的。

夜已经变得很深,空气都被漆黑的夜色填满,他们的体温相互贴着,杨博文身上有酒精和香水融在一起的香气,不难闻。

他陪杨博文在沙发上睡。两个人挤在一起,在不大的空间里算不上多舒服,但却令人安心。左奇函摸了摸毯子上那个烧焦的洞口,太小了,他模模糊糊地想,绝对是张桂源搞的,因为他已经太久没吸过烟了,杨博文上次很明确地说不喜欢烟味。

快睡着的时候,左奇函听见杨博文清楚地喊了一声他名字。很轻。“左奇函。”

左奇函应下来。“怎么了?”

他摸了摸杨博文的脸,房间太黑,其实看不清楚什么,他的指腹触摸到的皮肤有些热,潮潮的。他怕那是眼泪,愣一会就要去开台灯,杨博文拽住左奇函的手腕,轻轻拉了一下来制止。杨博文不喜欢开灯,无论是亲吻还是哭泣的时候都不喜欢。他只是用嘴唇很慢地蹭了他一下,在黑暗里,动作也会被寂静榨取出一些轻柔细缓。左奇函被揽着,嘴唇张开,温热的舌头探进口腔。饶了我吧。左奇函想。因为这个吻和指间眼泪蒸发的热气,他清醒了一些,甚至真的开始感到有东西压在心上,挤压着身体,隐隐发疼。他意识到更多缓慢又悲伤的情绪从杨博文的嘴唇间传递过来。

“别哭。”他轻声说,“你别哭。”

杨博文没有说话。

冷战对他俩来说其实稀松平常。他和杨博文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吵几次架,然后下一次再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和好,把每一个错误都像垃圾一样打包丢掉——只要都不提起,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但这回不太一样,好像终于把所有的机会都耗尽了。他们两个像两颗镶嵌到一起的齿轮,瘪瘪地磨合在一起,咯吱响,终于有一天,嘭,报了废。

换句话说,从那一天起,他们真正地分手了。

03

第二次把喝多的杨博文塞进自己卧室时,张桂源意识到事情变得大条了起来。

任谁凌晨两点被弟弟发一条“我在你们家门口”这样类似的短信都会愣神,张桂源打开门,看见一张笑盈盈的脸突然出现在面前,要被吓到犯心脏病。他困意全无,看杨博文不太清亮的视线,心想,哦,又来。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

他无可奈何地侧身,让杨博文进来。“喝了多少?”

杨博文没说话,只比了一个四的手势,看上去颇有些不明显的得意,“我一个人喝的。”

“……少喝点吧,”张桂源只好说。“我给你接水。”

张桂源把水杯里的水往杨博文嘴里灌。杨博文皱起脸,伸手想自己来,但显然,酒鬼不太值得人信任。张桂源抬高了手没让,杨博文只好被他捏着脖子喂。

张桂源开口,“左奇函今天没回来住。”

“我不是来找他的。”杨博文含糊说。

没吞下的水漏了大半在衣领上,男孩的脖子被水淋得亮晶晶的。脸很红。那样子可怜又温顺,张桂源被他盯着看,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他回过神时,已经亲了他的嘴唇两下。水杯被放出清脆的碰撞声,杨博文伸手搂紧他的脖子,压了上来。杨博文亲他时常常很黏糊,发出一些动静,像一只录过音循环播放的玩具似的,哥,哥,嗓音闷闷的,甚至黏糊地叫着。笑起来气息很热。张桂源被念得耳热脸烫,太难堪,实在受不了才让他别说话。杨博文把自己的阴茎往张桂源手心送,接着把嘴唇贴在他耳朵上。很痒,热气直往脖颈钻。张桂源敷衍地给他摸,摸了一会就不知不觉认真起来,杨博文察觉到不对劲,塌了身子,甚至受不了,要他慢一点。张桂源扭头去咬他嘴唇,罕见地没听他话,只是拿拇指指腹更用力摩擦他的顶端,又换上掌心。很快他就感觉手上变粘,是杨博文阴茎勃起溢出的分泌液。

杨博文几乎要咬牙切齿:“张桂源。”

“快点射,”他也在喘,舔了杨博文耳朵一下,声音甚至温柔,“射完就不弄你了。”

做完这些,张桂源拿纸巾把地板和衣服上的体液粗略收拾了一下,催他洗澡。杨博文没力气,不怎么想搭理他,只是拿眼睛瞪。可怕的下三白,很帅的下三白。

张桂源说,“你这样表情挺吓人的,虽然凶,但很帅。”

“什么啊?”杨博文稀里糊涂。

“这样盯着人的时候。”他说,又搓一搓杨博文的脸,像揉面团的手法。后者被他的动作又搞得眯起眼,那样很可爱。张桂源像亲小猫小狗一样亲了一下他的嘴唇。“打个商量哥哥,”他说。“下次撒娇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了。”

他们两个起初不是这样的。

兄弟之间当然不会接吻,不会有性欲,不会相互手淫和做爱。上高中后,左奇函同他俩聚在一起的时间骤然地少了下来。张桂源去篮球馆,左奇函和朋友逛商场,杨博文到舞社。偶尔周末他们约着去左奇函家里看碟片。在他妈妈八点半回来以前,可以抽两支烟,往往要踩着时间点开电风扇、开窗,撒花露水,拼了命一样散气。

十六岁是个太目中无人又太容易落寞的年纪,左奇函从那个时候开始频繁地恋爱。他的恋情常常短暂又和平地结束,分手后心情总不好,对周围人总像憋着一点不怎么明显的气。而在这其中,杨博文最遭殃。张桂源把左奇函嘴里的烟摘了,给自己那支点上火后又塞回左奇函嘴里。左奇函没什么反应,他叼着嘴里那根烟,星火从红转灰,对着天花板出神。杨博文晃了晃腿,他终于做完一科测验题,要左奇函把头从自己腿上挪开,好把新的练习册从一边的书包里拿出来。

左奇函没有动。“你要吗?”

“什么?”

“烟。”

“不想抽。”

“真不抽?”

杨博文被他刨根问底烦了,叹了口气。“你给我你的那根就行。”

左奇函从他腿上下来,扳过他的脸,嘴对嘴把口腔里的烟雾渡了过去。杨博文被呛得咳嗽,笔没握稳,轱辘滚在地上,他咳了好半天,实在是被折腾得丢掉半条魂,看起来像只案板上快渴死的鱼,张桂源叫了他一声:喂,左奇函。那个语气不怎么是开玩笑,但确实没什么威慑力,话语权还比不上球场亮黄牌的裁判。左奇函冲他做了个鬼脸,低下头来摸摸杨博文颤动的喉咙。后者有气无力地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没说一句话。

打篮球摔伤后,张桂源的膝盖被划破皮,不算很重的伤,但摩擦着裤料也疼得烦人。他开始穿学校的短款校裤。张桂源生长期身高窜得猛,骨架一下子变得大,左奇函给张桂源看手机上家里狗的照片,靠在一起时,张桂源几乎能把他圈进怀里。张桂源嫌他动作慢,伸手握着他的手翻屏幕,对那些搞怪的照片点几句不痛不痒的评。打闹起来时如果闹得太过火,张桂源就可以嗷了一声装疼,说,“轻点,欺负伤残人士啊。”

他俩东倒西歪,常常笑到把头撞在一起。杨博文不怎么参与这类谈话,从冰箱里拿几根冰淇淋。看他过来,左奇函把手抽出来,起身去接杨博文手里的冰棍。张桂源在原地没动弹,继续往后翻左奇函的手机。

相册里除了狗就是各色朋友的丑照、装模作样的自拍、以及杨博文。左奇函经常拍杨博文,多数是睡觉或者平时做些什么事时的照片。张桂源翻到的那一张,杨博文衬衫下摆被相机外的手捞起来,皮肤透着红,赤裸的腹部,虽然清瘦,肌肉线条还是明显。露了半个下巴,杨博文因为羞怯所以笑出来一排牙齿尖,一只手附在左奇函要继续往上探的手上面,阻止他继续往上摸。虽然大几率是玩闹时拍下来的,但还是太暧昧。过于私密的情绪扑面而来,让张桂源滑动的手指顿了一下。

“给你的。”左奇函拿那只冰棍冰了下他的脸。

张桂源下意识地关掉屏幕,把手机还给他,抬头时,他俩都对视了一瞬,很快知道发生过什么。没有人说话。

或许就是一张照片让他做和自己弟弟有关的、很坏的梦。梦里的杨博文把舌头吐了出来,握着他的脚踝,眼睛天真到像刚出生的羊犊,语气轻柔地和他说,这样会不会好些?粉色的舌尖耷拉在他膝盖的伤口上,被舔舐的触感湿漉漉,比起疼痛更多的是酥麻痒意。他惊醒,发现自己下身硬得发疼,而梦的主角在双层床的上铺,陷入均匀的呼吸。这个梦把他单方面变成了做贼心虚的人,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办法对杨博文做出太正确的反应。

“你最近魂不守舍的。”杨博文把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说,睁着眼,静静地、好奇地往他眼里看。那冰凉的触感让他轻微战栗了一下。张桂源由着他,在杨博文伸手搂住自己肩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

对于杨博文大部分时间的接触,他开始展现出新的局促:弟弟的亲昵是诡异的、近乎成人的引诱。他害怕被怀疑发现曾经产生过一个念头,在这个念头里,有些东西被颠倒过来。一把冰冷的火焰长久地缠绕住他,对杨博文的性幻想被塞进空余时间,他把手伸进裤子里时,对着的床板上还贴着球星海报。他当然不会看着那几张球星的脸自慰,所以把被子盖过头顶,咬住枕头给自己手淫。双层床让太多私密都难藏住,但上铺一直很安静。他听着杨博文翻身,想他的眼睛或手,脸颊或喉咙,然后收紧手掌,射在自己手心。

过多的欲望让他的牙龈时不时发痒,这不正常。很快他把一切都迁怒于左奇函,这类迁怒具现化成为一种慌乱,一种因为选择逃避一个人所以对另一个人肢体上的接近,暖烘烘的体温从另一个人的四肢传过来,左奇函被他莫名其妙地勒住脖子,也只能怪叫着求饶。他们向来玩得很好,只不过开始变得更好,好到把本就不怎么在三人关系里做中心的杨博文冷落在一旁。当时杨博文和左奇函正开始闹起认识以来最大的矛盾,放学时见他俩凑在一块时,杨博文转脸,一声不吭地调了方向绕远路回家。那个背影看上去冷漠,孤单,但不可怜。杨博文从来不会让自己看起来可怜。

左奇函把他的脑袋转回来。“别看了。”他说,“你把他像花个几百块买在家里作净化空气用途的绿植就行,就算什么也不干也能在一边活得很好。”

张桂源问,真的?他的反问其实敷衍,意思和‘差不多可以了’差不多,属于结束语,但左奇函却突兀地沉默了,张桂源扭头看他,左奇函没笑,“假的。”他说。没有表情的脸看起来阴郁得超乎寻常。

那个神情让张桂源罕见地生出一种强烈的情绪,一时之间无话可说。他常装模做样出一种理中客、大法官的角色来横在他们中间。那种感觉谈不上是嫉妒,只是他有一天突然意识到他和杨博文之间不会做出类似的事情,不会产生纠葛到这程度的感情。他们没亲密到那种程度上。

如果陷进一段感情里是要迟早生出占有欲来的,那他大抵连敲门砖都没有摸到手过。他和杨博文之间轮不上需要占有欲。

在这个时候,多余的念头总是格外强烈地在脑海里彰显存在感。张桂源意识到自己在用一种局外人的身份参与一场没有终点的感情游戏。游戏总是要讲究一个输赢来,而他不会赢,但也不至于输,他是被排除在外的第三方。塞进一个户口本、一纸亲属关系表的关系在这个时候反而是最无力的。他的底牌是且只是一页纸。

接着变化出现了。

04

“这是我照片。”杨博文几乎是陈述道。

双层床,万恶的双层床。他把他哥从被子里拉起来,对着他手机上的那张自己的照片,眨了下眼睛。张桂源被像小狗一样提着衣领,呆若木鸡,吓够呛——他的手还放在裤子里,被子堆在一起,勉强能遮住下半身。杨博文往他脸上看了一圈,又低头,看了一眼他僵在被子里拿不出来的手。

杨博文没有什么表情,像遇到一道难解的题一样拧起眉,有些困惑又随意地问,“你什么时候拍的?”而张桂源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最糟糕的事情在那一刻发生,他的手还握着自己勃起的阴茎。

杨博文那种语气很认真,很平淡,好像真的不是一件多么大不了的事,他名义上的哥哥也没有拿着自己的照片自慰,但很快接下去的疑问句就把这个事实拆开了。“看着我的脸就可以吗?”他平铺直叙地问,语气和反应简直不像个活人。

世界上居然有人在能在这样难堪的场面里刨根问底,维持着出奇的镇定。比他还要性晚熟。这让本来快绝望的张桂源也大脑过载,过度的荒谬反而令他镇定下来。嗯。他自暴自弃地、僵硬地应着。

那双眼睛还是盯着他,没什么温度,杨博文看人时总是很冷,很呆。他弟弟突然说,我想看看。粉色的嘴唇张开,下巴上还有一点红印,撑着手看书时压出来的。杨博文起身,自顾自把卧室的门锁上了,又靠在张桂源床边,鲜明地问,“你怎么做的?”

怎么做的。握着,滑动,掌心往下压,收拢,然后看着那张脸,让欲望从心的大坝里打开。一层薄薄的被褥被往下拉,移开视线时,杨博文突然笑了,说,“看着我啊。”

杨博文盯着他,睫毛颤动了一下。他的脸上没什么肉,随着时间的流逝,青涩的痕迹已经淡去,只有眼睛依旧黑,留有一些孩子气。一张很冷、很安静的脸。张桂源什么都没想地遵从了这句话,他往下躺了一些,扯开嘴角,有些重地呼吸,看着杨博文自慰。杨博文和他的阴茎凑得近,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张桂源腰一下软了。张桂源在他的视线下喘息、呜咽,不知道自己额头往下落的汗水和难控制的表情到底有没有被看清。另一个人的呼吸吹过他的敏感带,高潮射精的时候张桂源合拢了手心,但还是有液体溅到了杨博文的脸上。他弟弟眨了一下眼睛,拿手背擦掉了。

已经到了夜晚,窗帘拉得很紧,卧室的灯坦然地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晰。张桂源给他拿纸擦脸,他很快无法再把这个动作进行下去。他先吻了杨博文。杨博文配合地张开嘴,毫无负担地、色情地把舌头缠上来,好像就在等这个吻似的。被舌头一顶,张桂源脑子一片空白,他很快被推到床上,下流地喘息起来,身体贴在一起乱拱。属于他俩的秘密就这样开始了。

一开始是手,后来用上更多。最没节制的一次是张桂源高三,他和朋友出门喝酒,很晚才悄悄回来。他爬到杨博文住的上铺,亲他,杨博文困得不行,首先第一句问他洗澡没,第二句让他快点睡。张桂源把台灯打开,看他好一会,张桂源那个时候酒量不怎么好,浑浑噩噩地把自己裤子脱下来,握着阴茎要往杨博文嘴里塞。杨博文迷蒙地睁开眼,手挡好半天没挡住,只能张嘴给他口交,抗议地哼几句,脸被分泌液搞得湿淋淋,淫荡。张桂源心想,起码在这一个瞬间里,他们比恋人更亲密。他其实很难去猜杨博文到底是因为寂寞还是和另一个人赌气才亲吻自己的,但这些大概也从来都无所谓。他很残忍地把那东西塞更深,让杨博文给自己做了深喉。他想起小时候阿姨在他们打闹时紧张的脸,想起爸爸笑着说,桂源,你别欺负弟弟。一切都太容易被搞砸。

欺负是欺负了,但弟弟也欺负过他太多次,所以都算扯平。杨博文给他口射过一次后,张桂源让他往自己掌心吐,然后亲他,学着像色情影片里一样说他好乖。那样子其实不怎么温馨,蹩脚和窘迫大过一切。他像小动物一样贴在杨博文的脸颊上,湿乎乎。杨博文没什么力气,但已经完全醒了,他是不喜欢别人主动碰自己的人,不但醒了,还有点生气,把他捞过来,掀起衣服下摆在他胸部上咬了一口。张桂源被咬得直笑。

两个人都出了汗,所以一起去洗澡。再多的话就很累,连爬上床换洗的力气也没有,只能把上铺的床单塞到洗衣机里洗,两个人一起睡在张桂源床上。张桂源把嘴唇贴在他耳朵时,杨博文叹着气说别弄了,“明天再找你算帐,”他说,“快点睡觉。”

第二天,杨博文很早起来晾床单,爸妈出差,他晚上在卫生间很彻底、很慢地操了张桂源两次。从背后插进去时,只要找准了姿势就会很舒服,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做爱。张桂源摇摇晃晃,抓着洗手池的边沿,几乎要把潮红的脸都贴在镜子上。他们甚至没买避孕套,只能在射之前从张桂源的身体里抽出来,杨博文抓着他的腰,在他的大腿内侧射了。所有的体液都被流水冲得一干二净,张桂源还有些站不起来,他把手肘撑在冰凉的台面上,耳边都是自己的呼吸声,脸也热,一滴两滴和水流一样烫的东西砸在他的手背,他意识到自己哭了。

见过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螃蟹吗?小时候在超市,被包裹住缠上保鲜膜放在展台上,手脚还在挥着,七八岁的杨博文盯着看的时候说,那只螃蟹看起来好难受,像要窒息了。后来这件事被阿姨当成笑话在饭桌上讲给张桂源听,大家都笑了,杨博文抿着嘴很难为情地低下头。张桂源没笑,心想,被保鲜膜包裹住喘不过气,太可怜了。感性来得太不合适,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是不可以被太小的事情弄哭的年纪,张桂源低下头扒饭,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下去。

和杨博文在一起的太多时候,张桂源感觉自己也像被罩上了保鲜膜,需要很艰难地汲取氧气,太多的东西压在呼吸道上,他变成了一只螃蟹。有一次杨博文凑在张桂源耳朵边上,很天真、很温柔地说,哥,你得再多喜欢我一点儿。那句话太恐怖,太像诅咒,把人拉进巨大的漩涡里,把一颗离谱的浪漫心剥给人看。张桂源几乎血液回流,已经不记得这是一场梦境亦或是现实,不敢承认或答应什么。我也好想。我也好想。

他确定自己不喜欢男人,拢共算下来只对杨博文硬过。对自己弟弟有反应已经够变态了。夜店里有男人摸他的屁股,他也不习惯。

太多次他试图结束这一段病态又混乱的关系,都以失败告终。左奇函和他玩得最疯的一次,都捎了刚认识的女生去酒店开房。和他搭讪的女生脸长得好,胸部也漂亮,张桂源对着那样的裸体能勃起,但想起杨博文,就没办法塞进去。他又一次莫名其妙地开始哭,眼泪滴到女人雪白的乳房上,把只求短暂欢愉的姑娘吓一大跳,穿起胸罩骂骂咧咧、逃也似的关上门走开。左奇函在半小时后敲门问他续不续房间。张桂源把门打开,看见那张状况外的脸,一个头发微微乱的、把所有的道德丢到脑外的人,一个了不起的坏人。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恨左奇函。

妈的,张桂源抹了下自己的脸,脸上的泪水还在不停流,他是很爱哭的人,一旦开始抽泣就停不下来。他蹲下来,难以控制。

推开门的左奇函看他突然哭起来,自然也吓一跳。胡乱扯一团纸巾,往他脸上糊。“喂,怎么啦?被仙人跳啦?”

“滚。”张桂源哭得更凶,觉得这人低俗得实在太不合时宜。都怪你们。把我扯进你们中间的两个人。让我爱不了其他人的、狠毒的两个人。把我人生毁掉、让我落入这样的境地。张桂源想。最悲哀的是,他居然真的不想离开他们。

05

左奇函当然不笨。他对于这两个人之间逐渐变得毫无界限的亲密从没做出过任何评价。唯一的一次提及,是在高中时的放学路上问过的一句,“你们俩什么情况?”他说,语气和往日没什么不同。那天杨博文留在学校值日,他们两个一起回家。张桂源犹豫了一下,很窝囊地说,“就那样。你看到的那样。”左奇函点了点头,“哦”一声,再也没有问过。他多数时间像局外人一样的游离。那种游离和冷血倒是差距着十万八千里,更像是压抑着其他一些什么东西。张桂源和他在一起时,总被那种压抑感染,好像都变成同病相怜的胆小鬼。

对这老套又畸形的三角关系,左奇函其实容忍很多。如果真的要撒气,那他有太多难听的、不堪入耳的、恶毒的话可以说给所有人听。但杨博文总是无辜的。是的,这个事实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他一向都是无辜的。无法给出承诺、视而不见的总是自己。他甚至在心里对张桂源存在着一种隐蔽的感谢。杨博文所需要的那类过分纯净的、乌托邦式的反馈他无法达成。他想,这事我一个人做不到,张桂源得帮我。再后来的时候,他误以为自己随时能抽身,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陷进沼泽地太多。

尽管秋天还没到,但空气已经变得凉爽了一些。左奇函得了重感冒。大概是换季引发的流感,或是他长时间在沙发上看完电影就倒头睡所结的恶果。他嗓子因为发炎而哑得不成样,和辅导员请假时,对面听到他声音也愣了会神。“您哪位啊?”辅导员说。

感冒持续了好几天,发了烧又退,退了又烧,他把咪达唑仑和阿司匹林一起咽进肚子里,等待睡意的降临,直到清晨才短暂地昏睡几小时。头疼得最严重的时候,他想起杨博文。从那个充满酒精的夜晚后他们就不再吵架了,杨博文依旧和他交谈说笑,但很多事情还是变得不太一样了。他不会在左奇函的房间过夜,更多时候到了时间就回校,比午夜的仙度瑞拉还准时。好几次留宿,也是睡在沙发上。那几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手心消失的预感,杨博文清晰地一天比一天离他更远。原来他从来没想过如果真的失去这个人之后,自己的生活该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他太自大了,却不是对自己的自大,而是对绝不会失去杨博文的自大。

张桂源上课去了。左奇函用音响放着烂俗的DJ混音,无精打采地玩游戏,开两把后睡觉,睡完又再打,不知昏天黑地。这对一向有计划的人来说几乎算自我凌迟,他连手机电量都没再关心,等自动黑屏就开始对着天花板发呆。

左奇函忽然想,杨博文那天为什么哭?

其实他压根就不知道那算不算哭,但是他偏盲目地认定杨博文流了泪。杨博文是很少为他自己流泪的人,所以让人格外好奇。杨博文。杨博文。他往往没有这么频繁地想起过他。多数时候是不愿意想。

他想起朋友送的那只香薰蜡烛被弄倒过一次,把桌面上的纸巾盒、数据线都点燃,猩红的火焰让空气滋啦作响,他被焦味熏醒,看见杨博文盯着那团愈来愈大的火焰静静发着呆看,一句话都没有说。左奇函吓得半死,顶着鸡窝头冲进厕所舀了盆水把即将发生的火灾扑灭了。冷汗直流。后怕涌上心头,他转头看杨博文寡淡的表情,争辩的欲望尽失。那明晃晃的自毁欲让左奇函退缩。

杨博文藏情绪藏得太深,在他面前却纯真。太早之前他听杨博文说,“我挺羡慕你的,桂源在你面前和跟我一块儿的时候很不一样。”他当时问,“哪不一样?”杨博文没回答。他们当时还十几岁,都是变声期还没完全度过的年纪,左奇函还没能捕捉到他脸上有一些寂寞。

后来张桂源其实也说过类似的话。没关系,你们是永远的家人。他在心里刻薄地想,因为虚伪和傲慢而没有说出口。他迟来地发觉自己原来一直都嫉妒、愤恨很多东西,原来有人可以那么轻易地说上永远。这些忌妒的产生证明他打从心底认定贞洁与忠诚是爱的必要条件,但他自己连这句话的一半都没能做到。他总是忽略掉杨博文那微弱的、小小的哀伤。明明他是第一个看到新生婴儿一样的他那身上的创口的。甚至后来,他认为那类脆弱算杨博文虚假的外壳,拿来哄骗猎物。直到他抱有想要揭穿一切的心情来触碰杨博文,才第一次意识到这层壳是长在杨博文身上的,被谎言包裹的反而变成了自己。他远远没有把谎言变成真实的信心。

“好点没?”张桂源问。

左奇函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哼一声,张桂源轻轻拿手量了他额头的温度。“测体温了吗?”

“中午量了个了三十九。”他说。“我妈给我邮的黄金柚到了,你帮我去拿下快递啊。”

张桂源说,行。或许看他太像一只丧家之犬,也稍微破天荒生了一些怜悯之情,他嘟囔着“可怜啊”,把他额前的刘海拢起来,嘴唇近乎怜悯地贴了一下。“快点好吧左奇函。”他说,轻盈得像许愿似的。

“操,”左奇函睁开眼,有点厌烦,“你别搞。别玷污了我俩纯洁的友谊。”

“……”张桂源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你病死算了。”

“我死不瞑目。”他说,语调消沉。“我还没找你麻烦呢,丧心病狂……我失恋你得付一半责任,你知道吗?”

他总算承认自己在‘恋’了。这么直接又粗鲁的玩笑反而让张桂源安静了一会,空白的几秒钟让左奇函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个时候当然不能从对方的口中听到“对不起”,一旦这句话说出口了,所有东西就要被摆在明面上来,那样太难看。还好张桂源还没有有勇气到那个份上。“你俩都好就行。”他只说。

听到这句话,左奇函敷衍地笑了一声。

张桂源问:你不高兴吗?

“废话。”左奇函嗓子沙哑,“我和杨博文上床你听着高兴?”

张桂源又不说话。那沉默也算一种回答,让左奇函愣了神。张桂源迟疑地答上一句:无论他想怎么样我都……我只是真没办法看着你们不管。

那语气让左奇函发现另一个事实,这个顶着漂亮躯壳脑子里没弦的家伙是真心的、试图无私地对待杨博文,期盼让一切恢复原状。他从没想过可能会有爱情真的在这对不像样的兄弟之间产生。因为这个事实,他开始害怕了。

张桂源,你不可以爱上他。这件事绝对不可以真的发生。他想要对张桂源说,要用最阴森森的、最可怖的语气,最好是恐怖到把小孩子都吓尿床,但是他张开嘴,情绪已经到了最高点,‘张’字还没说话,声带就漏了半截气,比一只圈在地里的鸭子还难听,他气泄了一半,只好闭嘴。“那你倒是做点事啊。”他挪动嘴唇。药劲上来后,困意很快涌上来,他打发走张桂源,没过一会又睡过去。

再一次醒来时,杨博文来了。他在左奇函身边,靠着床拿笔电做着项目数据,认真做事时总用上那副很老土的粗框眼镜,没有表情,样子看起来生人勿进,镜片映着屏幕的白光,又在啃手。

……书呆子。

左奇函眨了下眼,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杨博文先发现他醒了,瞥了他一眼。

“头还疼吗?”他听上去很普通又寻常地、像对陌生人一样问。

他回神,意识到张桂源居然真的把人喊来了,好像铁了心要让他俩把事情捋清。这深厚的兄弟情义让左奇函差点哭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把这个对话进行下去。

“好多了。”他听见自己语气平静地说。

“再睡会吧。”

“嗯。”

在逼人的沉默里,他犹豫了一下,去握杨博文的手。对方的手微微凉,干燥柔软,他把自己的手指插进杨博文的指间,亲密地交叉握着,杨博文没什么反应,但也没有拒绝。左奇函把脸转向他,靠在枕头上。

“我睡不着。”他说。

“难受吗?”杨博文说,“我去给你拿药。”

“还行。”左奇函抓着他不放,握了一会,突然开黄腔、耍了个巨大的流氓:“想不想试试四十度的?”

杨博文很快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看他。“你老实躺着吧。”他皱起眉,红了脸。不是害羞,气的。

他意识到杨博文又一次原谅自己了。那口吻太缓和。或许大部分原因还在自己是个伤号。他们相互抛弃过一万次,把逃离变成练习,反复太多次才不会痛,真要说的话,最后只剩下了疲惫和习惯,他清楚杨博文会在哪个时候转头看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对他居然真的是无限宽容。左奇函又想,这种宽容的有效期到底是多久,对未知的恐惧被摁下去又再冒出头来。

“张桂源呢?”

“给你煮粥煮糊了,点外卖呢。”

“哦,”他说。“……你对你哥是认真的?”

“我对谁都是认真的。”杨博文没好气地说。

他料到这回答,有些想笑,居然是真的这么温柔又残酷的、只属于理想主义的回答。在这两个人之中,只有自己在为太小太小的事怀恨在心。“那就好。”他回。

他发了一会呆,接着伸手,把杨博文的脸转过来,摘下他的眼镜和杨博文接吻。杨博文想躲,没能躲过,左奇函很快拉着他的手往下摸,纠缠不休。他把自己变成了无理取闹的赔钱货,捧着杨博文的脸,问他,热不热?舒服吗?我好不好用?杨博文很烦躁、很湿润又迷惘地看他,他因为那样的眼神反而更受刺激,一下又一下吻杨博文。在最不舒服的时候把别人的阴茎塞进自己身体里,当然也不会爽到哪去,他隐约有种想吐的冲动,但杨博文的睫毛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扫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像一杯快要溢出来的水,被触摸,被使用,温暖地捧在手心里,滚动在杨博文的指间。他又开始叫了,不怎么体面地喘着气。太大声,连他自己都觉得音调太高,不大好听。门外有什么被打碎的声音,左奇函荒谬地捕捉到张桂源在门外的声音。

“把他叫进来。”左奇函低声说。

“什么?”

“我说把张桂源叫进来。”

杨博文停下来:“你疯了?”

左奇函拿手机拨了语音通话,眼睛还在看着杨博文,很快被接通。“你进来。”他对电话那头的张桂源说,如果真的觉得对我不起就进来。

这个画面重新变得很过火。他突然说,我想看你们接吻。这句话一说出来,张桂源和杨博文两个人表情都变很僵——实在太过分。杨博文咬着牙,嘴唇死死抿着,脸很冷,在这个时候反而犯倔,左奇函预料到他这反应。张桂源看看他又看看左奇函,手足无措。别开玩笑了。张桂源干巴巴地说。

“你亲他呀。”左奇函语气轻佻又残忍地说。张桂源于是拨了一下杨博文的头发,像吻一枚花瓣或雪一样扭头吻他。左奇函坐在杨博文身上,把他摁在床边。张桂源和杨博文接第二次吻时用了舌头,两张嘴唇贴合又分开,空气里都只有温热又急促的呼吸声和啧啧水声。

“……你别和他一起。”杨博文推了一下张桂源,喘着气,嘴唇水润着的、看上去很伤心地低语。

泄露一点私密的亲昵实在刺眼。独占欲在那一刻太过汹涌又残暴地降临下来,要摧毁一切秩序,左奇函不喜欢,所以只是移开眼,忍耐再忍耐,装模做样视而不见。他发现自己真的爱上了杨博文。怎么可以呢?爱不应该是这么轻易说出口的字眼。应该用更轻盈的一种词语。太沉重,如果这算爱的话,他就是盒子里随时要被抽走空气的猫,被扼紧咽喉的受害人,等着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掉下来。

一切结束后已经到了很晚。夜晚好像总是把人变软弱,张桂源最后居然没哭,但也难待在这间卧室,表情难堪、含糊一声说要先去洗澡。左奇函发了一身汗,他感觉脑袋轻了一些。杨博文给他做完清理,把窗户打开一条缝。一点夜风吹散了房间里的腥味。

两腿之间还是黏。左奇函突然说,“抱紧我一点,行不行?”

杨博文回他,“你不能既要也要啊。”尽管和他唱着反调、说风凉话,但杨博文还是过来,把他搂得更紧了。他的头埋在左奇函的肩膀上。太温驯,让人想要攥在手心里。他们又静默下来。左奇函本来想开几句玩笑,听见杨博文轻又茫然地说,“左奇函。”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左奇函没能张得了嘴。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先涌上来的反而是一股难过。他伸手摸了摸杨博文的头发,咬着牙,把没人察觉的一滴眼泪憋了回去。他萌生出一种新的感情,如果真的要用永远这个词举例,那他想永远也对杨博文抱有宽容。

“这样就挺好的啊。”他把语气又放慢了一些,哄他。“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