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风

2025.11.8完稿

凉爽的秋风拂过山脚下的无名村庄,晴空万里,湛蓝的天预示着这日令人愉悦天气。村子的一角,一个蹦蹦跳跳的身影从家中跑出,奔向被风涂抹上丰富色彩的茂密山林。 今天是进山砍柴的日子。家中只有她一个孩子,因此许多通常情况下由男孩分担的工作也需要她的帮忙。好在砍柴时不需要跟人打交道,对这位看似活泼,实际上十分怕生的女孩而言是一份轻松的差事。 由贵像往常一样背起竹筐,拿上前一晚磨好的柴刀,和家人招呼了一声便出门去了。没走几步,一只小麻雀从树林里窜了出来,停在了她的肩头。她笑了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粟米,轻声呼唤着小鸟的名字。 “啾啾,啾啾,来吃吧。” 小麻雀应声飞到她的手心,愉快地享用着它的早餐。由贵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小鸟的脑袋,看见小家伙的羽毛舒服到蓬了起来,她笑得更灿烂了。 “啾啾,今天要砍柴呢,可能会比较辛苦哦~” 小鸟飞回了她的肩膀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埋头用小小的喙梳理起自己的羽毛。 “嘛,也是,要干活的又不是你。” 由贵耸耸肩,调整了一下竹筐的位置,害得小鸟不得不飞离原本找好的安乐窝。它绕着由贵飞了一圈,决定停到最不会被干扰的头顶上。 她一向很受小动物喜欢。村中养的猫猫狗狗暂且不提,就连森林里警觉的鹿都能允许她的接近。一次夏日的暴雨后,她在村口捡到了这只羽翼尚未丰满的小麻雀,想着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也足够把一只小雏鸟养大,她把小鸟带回了家。虽然说在小麻雀会飞之后她就把它放归山林了,但它仍然会在由贵进山时飞到她的肩头。身上的这个小小“负担”让原本枯燥又累人的各种工作变得轻松了许多,由贵也得以在干活时能有个说话的对象。 虽然这个对象给她的回复从来听不懂就是了。 前进的小路逐渐变窄,与无人打理的兽道越来越像。这条路几乎只有她会走,主要是为了避开村里那个粗野的樵夫——每次遇到他都少不了被嘲笑几句,无非是说他们家连个能砍柴的男子都找不出来,让女孩子干这种粗活以后没人要之类的讨人厌的话。想到这里,由贵心中不由得冒出一股无名火,愤愤地踢了两脚路上无辜的石子。 “要你管啊!嫁不出去能怎么样嘛!” 眼前的一片翠色自然不会给她什么回应,但今天的树林有点过于安静了,由贵在注意到这点后提高了警惕。啾啾在她头顶不安地叫唤着,发出细细碎碎的叽喳声,温热的小爪子动来动去,也增加着她的紧张。 随着她逐渐深入,安静转变为了寂静,她几乎只能听见自己越发清晰的心跳,啾啾的鸣叫也变成了急促的警报声。由贵深吸一口气,想要冷静一下,却嗅到了空气中弥漫出的淡淡血腥味。她暗叫不好,犹豫地看了一眼才堪堪盖住了底的竹筐,在原地踌躇了许久才决定要回去。 虽然缺柴烧会有点麻烦,但还是命要紧。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啾啾的警报声突然停了,毫无征兆地飞离了她的头顶,冲向飘来血腥味的方向。她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捞小鸟,却抓了个空。 “啾啾?!危险啊,快回来!”由贵不敢跟过去,只能站在原地焦急地呼喊着小鸟。这一异常事件发生的有点过于迅速,以至于她一时没能决定到底是丢下这个小伙伴自己逃走还是在这里等小鸟回来。 好在啾啾从视野中消失了片刻后,又很快从林间飞出来,急切地叫着,叼起由贵的衣角向那个充满危险气息的方向飞去。 “怎么回事啊啾啾?那边很危险的!你刚刚是发生什么了,突然冲过去,吓我一大跳。” 由贵把衣角拽了回来,训斥着擅自行动的小鸟,啾啾却又不依不饶地叼起了她的头发。 “啊——!痛痛痛!我去就是了!”她心一横,还是跟着小鸟向那边走去。 既然有趋利避害本能的动物都愿意过去,那大概不会有什么危险——她这样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即便如此,随着血腥味愈发强烈,她也更加忐忑不安。 “啾啾……?真的还要再往前吗……?” 小鸟只是拽着她前进。 绕过一块石头,前方应该要走到一片枫树林了,然而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奄奄一息的怪兽。准确来说,是一条身负羽翼的黑龙。 祂的体型算不上大,身子和由贵的腰差不多粗细,显得纤长而有力。阳光穿过茂密的红叶,在龙的身上洒下点点金斑,让黑得发亮的鳞片和羽毛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泽。这只由贵本以为只存在于神话故事中的猛兽静静地趴在地上,只有身体轻微的上下起伏昭示着祂仍然存在的微弱生命力。 由贵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放缓动作慢慢接近这伏在地上的生灵。 自己要么是被蛊惑了,要么是疯了,不然为什么会觉得这只身上满是狰狞伤口的黑龙很美呢?明明理智告诉由贵应该赶快离开,假装没看见这一切,身体却像不受控制一样继续向前迈步。 她的手颤抖着伸出去,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鳞片,又如触电般缩回。 龙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金色的虹膜在那一刹那流光溢彩,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漂亮。祂身上的肌肉瞬间紧绷,好像想站起来,却又无力支撑,仅仅是脚爪挣动了几下,发出一声沙哑的哀鸣。由贵被祂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巧被虬结的树根绊倒了。 “呜啊!好痛!” 下意识地叫了出来,又马上捂住了嘴——龙在注视着她。她努力让大脑恢复正常运转,逼着自己重新开始思考。这只黑龙是什么来历?她自幼生长在这片土地,却从未听闻山里有这样的存在。难道是隐居的山神大人?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一大堆问题一股脑地闪过,但不论如何,刚刚的动作都很失礼了。 她起身拍拍沾上的土,双手合十向龙鞠了一躬:“刚才的行为,十分抱歉!请您原谅!那个……需要帮忙处理伤口吗?” 据说龙有役使鸟兽的能力,那么应该就是祂把啾啾叫过去的。在这种状况下,想做的大概就是求助了吧。可是自己身上并没有带急救的药材,只能先在周围采集一些止血的草药……啊,也许还可以顺路把该砍的柴砍了。由贵一边飞速盘算着接下来该做的事,一边观察着龙的反应。 祂闭上了眼睛,由贵便当祂是默认了。她决定先查看一下伤口的状况,于是小声说一句“失礼了”,往前了一步。黑曜石般乌亮的鳞片很好地掩盖了身上的血迹,她直到凑近了才看清龙身上深浅不一的创口,有几道甚至能见到白森森的骨头。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渗出,随着微弱的呼吸上下起伏,反射着不祥的光泽。由贵暗自倒吸一口气,无法想象这只神秘的生物是怎样在此等伤势下活下来的。 要快点采取行动才好,她捡起不知何时被丢下的柴刀,又向龙鞠了一躬。 “我需要去收集一些能止血的草药,请等我一会!”

由贵有在进山砍柴时顺手采一些药材的习惯,一是能卖钱补贴家用,二是可以方便处理一些紧急状况——像现在这样。 离开龙有一段范围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连带着腿也开始发抖。刚刚是怎么了?真的是被控制了行动吗? 那双琥珀般透亮的金色眼睛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 好漂亮,好喜欢,不想让这样美丽的事物消失。 这算什么,见色起意吗?对一条龙?可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喜欢那双清澈又神秘的眼睛,人总是会对喜欢的事物产生保护欲的。 而且既然已经说了要帮忙,总不能食言吧,毕竟自己很讨厌言而无信的人。 她记得林子里有一块地方生长着一大片金毛狗,以前舍不得采,看来这次不得不用上了。还有喜欢生长在溪边的能止血的不知名草药,最好也多带一些…… 冰凉的溪水滑过圆润的鹅卵石,发出悦耳的哗哗声,应和着少女口中流出的民谣。黑白分明的鹡鸰在岸边的巨石上摇着尾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专心劳作的少女。啾啾飞到鹡鸰身旁,跟这位小鸟伙伴叽叽喳喳地唠起嗑来。 这片林子不像上午那块地方那样安静得吓人,而是充斥着森林本该有的声音——风声,水声,鸟儿啁啾,野兽疾跑……这让由贵终于放松了紧绷的心弦,得以专心干活。沉浸在工作中的她效率很高,两个时辰内便砍好了柴,顺带采了一大捆草药。 接近正午时分,由贵背着满满一筐砍好的柴和药草,怀中抱着一大团金毛狗的茸毛回到了龙所在的地方。祂仍然趴在地上,看起来比早上还要虚弱几分。她放下竹筐,低声再次说了一句“失礼了”,便动手把金毛狗的茸毛敷到还在流血的伤口上。龙再次睁开了眼,喉间溢出一阵痛苦的悲鸣,身体也挣扎起来。 为了安抚祂,由贵腾出一只手梳理着龙背上的鬃毛,另一手仍在有条不紊地敷着药。好软啊,她想,原来这种神话里的动物,鬃毛居然跟幼犬一样蓬松柔软。 血渐渐止住了,龙也停止挣扎,但仍然无力起身,只是用那双动人心魄的金色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这目光有点过于炽热了。她移开视线,却在此时才发现龙的颈上有一个项圈。 由贵睁大了双眼,难道说是哪个贵族豢养的宠物逃出来了?人类真的能驯服这类猛兽?她不敢多想,伸手将勒得有点紧的项圈摘了下来。 这过程比她想象的还要困难。项圈与颈部贴合得太好,她又不敢太用力,生怕自己的动作让祂不舒服,直到龙发出一声催促的呜咽,她才用力扯了一下带扣,“啪嗒”一声解开了束缚。 由贵端详着手上的项圈:皮质的黑色项圈做工精良,因氧化而变得暗沉的带扣在阳光的照射下仍能反射出炫目的光泽,带身外侧用金线绣着一个精致的家徽,内侧则是一些细细密密的看不懂的文字。不知为何,她看到那些文字时莫名其妙打了个哆嗦。 她认得那个家徽,是志崎家,附近城市里有名的华族。这可让由贵开始犯难了。她并不想掺和那些贵族的事,毕竟从她听说过的故事来看,那帮吃穿不愁的闲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给看不顺的平民扣上一些可大可小的帽子,然后轻轻松松毁掉他们的一生,却只觉得自己碾死了一只讨人嫌的小虫。志崎家虽然名声不错,但也不难猜测到协助逃亡这种行为的后果。 就在她皱眉思索的时候,身边那神秘的生物的喘息声忽然加重了,由贵的余光扫过龙的伤口,意外的看见原本狰狞凌乱的道道血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又是怎么回事?由贵感觉自己要停止思考了。短短一个上午,不仅发生的事远超日常范畴,能从各种线索推断出的信息更是纷繁复杂。她只能震惊地盯着原本连头都抬不起来的龙开始缓慢挪动身躯,最终站了起来。 龙身上较小的伤口已经消失了,几道大且深的也恢复到了并不致命的状态。由贵目瞪口呆地看着祂向自己点头致谢,转身迅速消失在了树林里。 “等一下——?!谁来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原地愣了好一会也没能理清楚脑中那团浆糊的由贵对着龙消失的方向徒劳地喊着。 “我的金毛狗是不是浪费了啊——” 窝在头上的啾啾对少女摇晃的脑袋发出了不满的叽喳声。

项圈还在自己手上,冰凉的带扣贴着她微微发热的皮肤,向她证明今天经历的一切并不是中暑产生的幻觉。由贵挠挠头,再次仔细端详起项圈。内侧那些文字似乎不是书写用的字,而是阴阳师才会使用的符文。 直觉告诉她这个项圈不是什么好东西,而她的直觉一向很准。她抬头看看天,现在的时间还不算晚,还够让她把这功能不明的危险物品丢到山的另一侧。 不过这样一来,想在天黑前回家,只能走真正的兽道了。山里虽然没有熊,但万一遇到野猪也是很不妙的。由贵叹了一口气,谁让自己头脑一热掺合到这件事里呢?事到如今也怪不了别人,还是速速解决掉项圈比较好。 无人打理的兽道并不好走,野兽们不会清理自己头顶上的树枝,一个不小心,锐利的尖刺就会在身上留下红痕,甚至划破皮肤,渗出颗颗血珠。由贵无暇顾及这些,一心只想快点处理掉这个烫手山芋然后回家吃饭,脸上、胳膊上不知不觉就多了好几道伤痕。 到达山西边的悬崖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她在悬崖边站定,深呼吸好几下以平复奔跑带来的喘息,随后将项圈扔向悬崖下方。 它在空中画出了一条优美的曲线,扑通一声落到崖底的潭水中。由贵探头望向下侧,直到水面被激起的层层涟漪归为平静,她才放心离去。暖调的晚霞伴着她飞奔的身影,默默护送这位略显莽撞的少女踏上归途。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漫天星斗替换了原本的湛蓝,也意味着家人的责问。母亲粗糙的手拿出纱布替她擦拭身上被树枝划出又沾满尘土的伤口,追问着它们的来历,却得到由贵明显躲闪的回答。 “哎呀,只是在山里玩得太开心了而已……我可是有好好工作的哦?” 她指指那满满一筐柴,笑嘻嘻地将话题带过。母亲见她不愿多说,也只好叹一口气,叮嘱她下次进山时多加小心。 见母亲转身进了厨房,由贵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扭头望向一片漆黑的窗外。今天的事,只要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好,这样万一志崎家的人追过来了,也不至于牵连到无辜的家人。 晚饭和往常没什么差别,一碗稀饭,一小碟咸菜,外加一碗野菜汤。这对还处于生长期的少女而言有点寡淡了,她想吃肉,可惜作为普通百姓,家庭的经济状况并不允许。她的身子正在抽条,却因为营养跟不上而显得身形瘦削,但也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 她努力回想着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烤肉的味道,咽下了最后一口汤。 最近总是觉得好饿啊……晚上能不能睡着呢?

由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双琥珀般的眼睛又浮现在她脑海里,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坠入梦境的,只记得自己又见到那俊美匀称的生物,被金色的目光注视着,不知所措。 祂问,你想要什么?声音柔和,不似外形那样让人心生畏惧。 由贵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我想要什么?这是个从来没思考过的问题。她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哪个人会问她想要什么。对她而言,只有需要做的事,没有想要的。 她茫然地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龙耐心等待她的答复,尾巴在地上缓慢地左右扫动。 最后,她咽了一口唾液,说:我想吃饱饭……还有,可以摸一摸你的尾巴吗? 龙向她颔首,在一阵耀眼的光芒中消失了。

正值秋收农忙时节,第二日,由贵被叫去田里帮忙了。她不喜欢田间的劳作,不仅一天都要弯着腰干活,还需要时不时应付村人的寒暄。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白天,她一边呲牙咧嘴地捶着酸痛的背,一边缓步向家的方向走着。还没进门,灵敏的鼻子先闻到一股可疑的兽类气息。由贵疑惑着绕到了屋子后面,赫然看见那里躺着一只已经断气的梅花鹿,旁边摆了一枝红枫。 这算什么,报恩吗?她想起前一天晚上的梦,和那有关系的话,早知道要一些更好的东西了……不对,凡事都有代价,如果索取超过了应得的量,会遭报应的。 她晃晃脑袋,甩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又感到有点难办地看着那头鹿,哭笑不得,只能叫上家人过来处理,顺便把昨天的事抹去大量细节后简单讲述了一下。 大概是变成了砍柴路上遇到一头受伤的野兽然后给它包扎了伤口这样的哄小孩一般的奇妙故事。 “那只野兽,大概是妖精吧。”母亲听完后这么说,也没有继续追问。由贵松了一口气,她不擅长撒谎,要是被继续问下去,可能很快就露馅了。 久违的,餐桌上出现了肉类。仅仅是简单地烤熟后撒上少许盐巴,肉中自然流出的油脂就已经让整个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勾得由贵直流口水。她大口吃着,甚至顾不上多嚼几下,又引来母亲温和的训斥。嘴里满是食物,她只能发出含糊的“嗯嗯”声表示自己听到了,但又无法控制住进食的速度。 忽然间,视线变得略显模糊,脸上好像也有温热的液体在流。她抬手擦擦脸,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这是由贵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吃饱了。

第三天,虽然这次并没有在屋前就发现异常,但她还是绕到屋后看了一眼,果然,“礼物”又来了,这次变成了几只野兔,和另一枝红枫。 秋天正是动物贴膘的季节,想熬过漫长的冬季就必须趁着还在丰收的日子多多进食,不用说,这几只兔子自然是十分肥美。可是昨天的鹿肉还没吃完,剩下的只能做成熏肉——这简直太浪费了!鲜肉的口感就这样白白流失掉,让由贵感到十分可惜,但也没别的手段能储存。让肉坏掉才是真正的浪费。 要是有什么法术能让食物一直保持新鲜就好了,她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这样每天都能吃到最好的风味。 这下倒好,没找着这么方便的法术,却又有送上门的新鲜野味,幸好这些能在今晚吃完。 第四天,这回是一头小野猪。由贵开始感到不安了——主要是父母对此表达了担忧。 虽然每天都有肉吃是很开心的,但若一顿吃不完,处理剩下的肉又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在秋收农忙时节,恰好缺乏人手更是让这件事变得麻烦起来。 “要是能跟那个妖精说不要送这么多猎物过来就好了。”她听到父亲小声嘀咕。

第五天,由于上次带回来的木柴比以往少,由贵又需要进山去。父母叮嘱她要注意安全,她也能看得出来他们希望自己能让“礼物”来得不那么频繁。她决定试试能不能找到那条龙——祂一定还在这附近活动。 能沟通吗?至少试试,让祂不要再送野味过来了——家里根本吃不完这么多肉。 她一边想着,一边拨开眼前的树枝,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呜啊!你怎么在这里!吓我一跳……” 声音逐渐弱了下来。糟糕。平时一个人进山总是跟啾啾在一起,习惯了把心里想的话都说出来了。那小巧的罪魁祸首却愉快地叫着,从她肩头飞到龙角上窝了下来。看来这些日子啾啾没少跟祂交流,这么想着,由贵原本紧张的心情忽然放松了下来。 突兀出现的龙乖巧地蹲坐在她面前,细长的身躯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歪头看着试图组织语言而无意识地拨弄起头发的由贵。 “你……能说话吗?”她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先试探性地询问。 龙往后退了一步,一阵强光闪过,扭曲了祂的身形。在由贵可以再次看清东西时,龙的位置上那只漆黑的野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上去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子。 她的眼睛不再是金色的竖瞳,而是变成了与人类无异的黑色。虽然如此,那抹黑却给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如同蒙了一层雾一样,看不透视线的落点。右眼下方的一颗痣,像一小颗将落未落的泪滴,挂在脸颊温润的弧度上。 “那天的事,非常感谢。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大概已经死了。”那位女子,或者说龙,在带着一丝新奇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后开口了,说话的语调也略显生涩。 “啊……倒也没什么……”由贵挠了挠头,“呃,前几天的时候,是你给我托梦的吗?” “托……梦……?”乌黑的双眼流出一丝迷茫,“那是什么?” 什么嘛,原来只是自己睡梦中的胡思乱想啊。 “诶?算啦,没事……那个,你的谢意我领了,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每天都送猎物过来?我们家人没那么多,没办法吃完的啦……做成肉干什么的也太多了……” 龙的眼神暗了暗,头也跟着微微垂了下来。 由贵连忙补了一句:“不过终于能吃饱饭了,我很感激的哦!要是想表达感谢的话,以后我进山砍柴的时候,你来帮我一起,行不行?” 头又抬起来了。意外的好懂呢,由贵想。 “对了,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我叫由贵,你有名字吗?” “……雪?” “是由贵啦,ゆっきー。” “我叫かのん。” “那我可以叫你かのんちゃん吗?今后请多指教哟!” “请……多指教?” “嗯?为什么要用疑问的语气?” “我还不太习惯……说话……”

从那天起,由贵进山的时候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只要稍微往树林深处走一段路,便能遇到かのん,一开始通常是龙的形态,但她发现由贵对这样的自己似乎有着本能的畏惧,每次出现在由贵面前时都能看到少女纤瘦的身躯不甚明显地抖一下。 于是龙询问由贵是不是会被自己吓到。 “倒不是害怕かのんちゃん啦,只是你每次都静悄悄的,不出声地跟着我,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被吃掉了……山里毕竟还是有一些危险的野兽的。” 由贵红着脸解释,她不敢直说自己想再见到かのん人形的样子,觉得这样会让自己显得动机不纯。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是一阵炫目的强光,幻化成人类的模样。 “这样子的话,ゆっきー应该不会被吓到了吧。” 她松了一口气,龙足够聪明,能理解她的言外之意,但对人类还没有了解到能看透她的小心思的地步。 其实在她面前,かのん的状态并不放松。由贵不太明白如此强大的生灵为何会在面对人类时显得紧张无措,尤其是在她这样一个看上去就很纯良的普通少女面前。 有什么办法吗?由贵不知道,只能试着像接近山里那些警觉的鹿那样让かのん的戒心慢慢降下来。她实际上是很好奇的,好奇龙的身世,她过去的经历,以及最重要的——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倒在这里。

由贵并不是一个外向的人,但和かのん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格外放松,话也不由自主的多了起来。她会给かのん讲述自己曾在山里见到的各种有趣的小动物,即使是一些最常见的漂亮蝴蝶,都能引得かのん眼睛一亮,拍手直呼好看。 这很奇怪。她本来以为かのん是因为意外受伤,作为传说中的生物,有丰富的阅历,理应对这些小事见怪不怪,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她的反应总是让由贵感到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恐,而かのん完全没觉得这样的反应有什么不对。 类似的场景重复了很多遍,让由贵开始相信也许かのん真的没见过这些。再怎么说,觉得人家阅历丰富什么的也完全只是自己的推测罢了,她也不懂龙的年龄要如何判断。 一人一龙就这样慢慢熟络起来。渐渐的,かのん开始愿意向她透露一些自己的过去。从かのん的只言片语中,由贵拼凑出了在她身上发生过的事。

在かのん尚未孵化时,她被作为礼物送到了志崎家。龙蛋是稀有的珍宝,有着精细而美丽的花纹,是很好的炫耀资本。大多数存世的龙蛋是并不能孵化的死物,有的甚至是伪装成龙蛋的及其精致的手工制品,而被送到志崎家的这一颗却恰巧是能孕育出生命的火种。 龙蛋被摆放在了会客厅最显眼的位置。かのん破壳而出的那天,整个家族都受到了惊吓。华丽的蛋壳沿着表面复杂的纹路裂开,一只黑曜石般闪亮的小龙奋力拱开了曾经保护着祂的坚实外壳,体表残留的黏液顺着湿漉漉的尾尖滴到名贵的地毯上,留下斑斑点点的深色痕迹。 最先发现的家仆惊呼着叫来了几乎所有人,让原本宽敞的会客厅一下子变得拥挤不堪。一群人面对着这只不比蜥蜴大多少的传说中的生物不知所措,在一阵七嘴八舌的讨论后决定将小龙圈养起来。 小龙成长得十分迅速,但志崎家也不是白养这只龙的。随着她胃口越来越大,训练的强度也越来越大。要服从命令,要行为得体,要在某些时候藏好自己,在另一些时候展示自己……反应稍微慢一些,一根特殊的鞭子便会毫不留情地抽过来。 看似普通的皮鞭上绣着符咒,并不会让受罚者皮开肉绽。除了鞭打本身的疼痛以外,被触及的地方还会有火焰灼烧般的痛。如果是真的火,她倒是不怕的,可是符咒模拟出来的痛觉绕过了龙鳞的防御,让她迅速学会了服从。就这样,她成为了志崎家最精美的藏品。 原来这就是かのんちゃん在面对她时表现得警觉戒备的原因吗?由贵好像明白了。在这样的环境中被养大,不管怎么样都很难再对人类产生信任吧。 长时间乖顺的表现让志崎家放松了警惕,经过长达一年的观察与策划,她终于钻了个空子逃了出来。不巧的是,逃出后没过多久,她遇到了一队猎人。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受了那样的伤吗?”由贵小心翼翼地问。 “嗯。” かのん的语气听不出来什么起伏,好像只是在叙述一些客观事实,眉头却皱了起来。由贵试探着触碰她的手,见她没有拒绝,便轻轻握住了。比人类体温略低的手沁出些许冷汗,捏了一下由贵温暖的手掌。龙幻化成的少女右手掌心有一道微微凸起的疤,蹭过由贵因干活而布满茧子的指尖。 由贵像被烫到了一样手指一缩,掌心传来一阵幻痛。那道伤疤似乎是一块烙铁,顺着指尖在她心口灼烧着。 好痛。 她捧起かのん的手,缓慢摩挲着她手心的伤疤。 “肯定很痛吧?” “……已经不痛了。” “那就好。”由贵喃喃道,“不会再痛了。”

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透过青翠的树叶,阳光在地面上留下一块块玉一般温润的碎片。かのん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颈部,好像想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由贵察觉到她的动作,猜到了她想抓的东西。 是项圈。 除了那一身凌乱的伤口外,由贵最在意的其实就是这个。之前一直不敢问,也许现在是得到答案的时机。 “在想项圈的事吗?” 问出来了,但是心脏突然开始没有来由地狂跳起来。 “那天解下来后被我扔到西边的水潭里了,应该不会被找到的,放心啦~” かのん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仍是没表现出更多的情绪。由贵耐心地等着,她相信现在对方是愿意多说一些的,于是她等了。 她并没有辜负由贵的期待,果然开口了。 “那个项圈……是家主委托一位阴阳师制作的,上面绣着能抑制灵力的符文。听他们的说法,想解开项圈,也需要足够的灵力才行。” “诶?” 由贵愣住了,那双总是蒙着雾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注视着她,却还是让人捉摸不透。 “ゆっきー是很有天赋的人呢。” 由贵别过头,摸了摸鼻子。鼻尖比平时要烫,怎么回事呢。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略显局促地笑了一声。既是平民又是女子,再怎么有天赋也没有施展的空间。 但是被肯定了,而且是从自己未曾设想的角度被肯定了,不管怎么说都是开心的。这么想着,心情又明亮了起来。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给かのん一个拥抱,最终还是忍住了。 好奇怪啊,今天是怎么了,心中总有一些不一样的躁动感。 她清清嗓子,祈祷身边的那位不要看出来她的异常,对かのん微笑着说: “至少现在你自由了,不是吗?” “自由……吗?” 她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自由吗? 自由是什么呢?

“呐,ゆっきー,你想飞吗?” “嗯……诶?!” 不等由贵给出正式答复,かのん变回了龙形,一甩头把由贵叼到了自己背上,随即奋力一跃。原本差点揪住鬃毛的手怕弄疼かのん而松开,由贵全凭本能地搂住身下紧绷的躯干。かのん乌黑的双翼强而有力地拍击着空气,只需几下便将她们送上清澈的天空。凛冽的风吹得由贵睁不开眼,她只能用力抱住龙的身躯,感受着身下肌肉规律地运动,直到耳边的喧嚣缓缓消散,听到龙在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她们现在在空中平稳地滑行。由贵慢慢睁开眼,望向已经变得遥远的大地。熟悉的景象换了陌生的角度,又变得新奇起来,让她睁圆了双眼。村落的房子变得像玩具一样小,行走在田间地头的村民则如同忙碌的蚂蚁,勤勤恳恳地工作着。她努力分辨着那些动来动去的人影,也只能勉强靠他们工作的位置判断谁是谁。 视线移动,转向她们刚刚在的地方。初夏的山林是一片清凉的翠绿,驱散了令人烦躁的暑气。她似乎还能隐约听到啾啾的声音——小鸟在かのん起飞时就掉队了,那双小小的翅膀可以在林间穿梭,却远远跟不上龙的速度。 かのん锐利的羽翼划破气流,风仍在耳边,时而呢喃,时而呼啸。由贵忽然觉得畅快极了,她笑了起来,不顾形象地大声欢呼着,叫喊着,只为发泄这份无来由的喜悦。かのん听到她的呼喊,忽然收敛起翅膀,朝着地面俯冲下去,引得背上那人又发出一阵惊呼。 由贵的心好像膨胀了起来,也生出了双翼,伴着龙的身影在浩瀚的天空中翱翔。她第一次对かのん生出这么强烈的羡慕。要是我也会飞就好了,她想。念头忽然一转——如果我现在松手呢? かのんちゃん肯定能接住我的。

她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再怎么说也太危险了,倒不是信任的问题。只是通过叫喊来发泄已经足够爽快了。 等嗓子差不多叫哑了,她趴回龙的背上,把脸埋进蓬松柔软的鬃毛中,嘴角仍挂着满足的笑意。 “谢谢你,かのんちゃん。”

普通而平淡的日子过起来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一个不小心,在下田和进山的轮转中,上千天的光阴就从指缝间悄悄溜走了。 步入成年的由贵身形虽然还是像之前那样略显瘦削,但得益于かのん一直以来的肉类供应,她的肩膀早已能够扛起一大半的家庭的重担。 かのん暗自担心过由贵是否患有营养不良——她不了解人类的成长规律,只觉得由贵的体重几乎没变过——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她忽略了自己的变化。 山里物资丰富,她甚至吃得比在志崎家被圈养的日子里还要好,身体也得以飞速成长。从被由贵救下来时和对方腰差不多粗细的体型,长到了那人要奋力伸展手臂才能勉强抱住的大小。 由贵对此表示很不甘心。 “かのんちゃん再长的话我就要抱不住了!那样的话想带我飞着玩,我可就只能抓住鬃毛了哦?” “抓鬃毛……怎么了?” “会痛的诶!不要用这样无所谓的眼神看着我啊!” かのん笑了起来。其实真的不会很痛,体感大概跟啾啾抓住由贵的头发差不多吧。她看了一眼昂首挺胸站在由贵头上叽叽喳喳叫着为主人增加气势的小鸟,笑得更开心了。 很像呢,主人和宠物。 “认真点啊喂!我可是很严肃地在说这件事的!” 不对吧,怎么想都不是什么严肃的事情吧,身体的成长哪是说停就停的。 “ゆっきー,是在羡慕吗?” “也、也没有很羡慕……” 嘴上说着否定的话,脸却红了,还低头移开了视线。かのん的眼睛有点得意地微微眯了起来,这样的由贵,很可爱呢。 由贵没能看见对方表情的变化,只是忽然打了个喷嚏,感觉自己像被什么猛兽盯上了。 “如果我足够强大了,ゆっきー可以多依靠我一些吗?” 她的眼神仍像蒙了一层雾,叫人看不透到底在想什么。即使是相处了这么多久,龙的那双清澈的眼瞳,也像琥珀一般藏着以几千万年为量级的秘密。 由贵抬起头,注视着那团森林深处升起的水汽,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かのんちゃん已经够可靠啦。”

近几日,父母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村子的东边早就传来了战争的消息,但一直是捕风捉影的传闻 ,没有实际的证据。有些惜命的人在听到消息后就携全家老小向西逃难去了,更多村人则选择先留在村里观望。逃难就要放弃世世代代耕作的土地,对并不富裕的他们来说,是最后时刻才会作出的决定。 没有人预料到战火这么快烧到了这里。 日暮时分,由贵像往常一样与かのん告别,夕阳暖黄色的光斜斜地打在かのん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上,罕见地让人看清了她虹膜上细致而复杂的纹路,以及那双非人的竖瞳。 心头忽而一颤。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扭头望向村子的方向。 炊烟,应该是这种颜色吗? 由贵的脸色忽地变了,一个不妙的猜测在她心里逐渐成型,她顾不上再和かのん说什么,拔腿向村子奔去。 心中的一丝侥幸随着逐渐拉近的距离消失了,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直到见到曾经安宁的小村落化为一地焦黑的废墟,她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平时总会觉得某几个捣蛋鬼太吵,这时却无比希望能再次听到他们的声音。村里一片死寂,只有已经式微的火舌不紧不慢地抚摸着房屋残骸,时不时发出一阵刺耳的爆裂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时间的流逝对她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天边的晚霞出现又消失,包容一切,却也掩盖一切的夜色温柔地将大地拥入怀里。直到村口那完全失职的小瞭望塔轰然倒塌,她才挣扎着起身,拖着因糟糕的姿势被压到麻木的腿,向家的方向走去。 她努力无视散落在路边的那些熟悉但早已失去生气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奇怪气味,混杂着木材的焦和肉类的糊,以及还未散去的,不知该称为军队还是流寇的汗臭。 终于走到了熟悉的小屋前。或许是因为小屋在村子几乎最里面的地方,火仍在燃烧,她不敢贸然进入,只能在外面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呼叫着父母。 “妈妈?爸爸?” 没有回应。死寂的村庄中只有她自己的回音。 耳边的嗡鸣声猛然变大,视线随之变得模糊。温热湿润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角奔涌而出,冲掉了她脸上沾染的灰烬,一滴一滴打湿了脚下的土地,留下星星点点的深色痕迹,又在火焰的催促下迅速消失。扭曲的火舌在眼前窜动,与她抢夺越来越宝贵的空气,手无意识地揪住了领口,她唯一能听清的,是自己凌乱而急促的喘息。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粗鲁的声音。那些人还没走!由贵瞳孔一缩,从刚才接近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快逃! 叮铃哐啷的声响斩断了将她钉在原地的铁链,由贵屏住呼吸,绕到屋后,小心地避开那群来者不善的士兵。 好在对方还没来得及熟悉地形,摇摇欲坠的房屋残骸完美地挡住了女子算不上显眼的身体。耳朵如机敏的野兔一样竖起,她耐心地等着士兵离开,在最后一个令人厌恶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外的那一刻,奋力迈开酸痛不已的腿,大步奔向树林。

かのん仍然坐在她们分别的地方,抬头仰望浩瀚的星空,手中拿着一片落叶,正用手指描摹着叶脉的形状。啾啾在她肩膀上蜷成一个小球,安然入睡。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差点被踉跄着跑过来的由贵撞到在地。 龙稳稳地接住了跌跌撞撞的少女,跑动造成的急喘尚未平复,由贵却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想用力抱住眼前唯一能给予她安定感的存在,最终只是死死攥住了她的衣服。かのん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泪水浸透布料。 感受着かのん的体温,由贵终于冷静下来,但仍止不住时不时的抽泣。红肿的双眼满是歉意地看着她肩膀上被自己弄出的一片水渍,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かのん轻声询问。 由贵不敢回答。 带我走吧。她用口型说。不要问,拜托了,かのんちゃん。 “好。” かのん第一次面对由贵如此失控的情绪,茫然无措的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眼前这个差点哭到窒息的少女,只能应着她的话,现出了本来的面貌。 由贵把脸轻轻贴到龙颈部冰凉的鳞片上,待呼吸平复,她攀上龙的背,任由かのん将她载向未知的地方。风在耳边呼啸,她往下看了一眼,看到如水的月光洒在并不平静的大地上。山间的那片枫树林,即使是夜晚,也像火一般红艳。她脑中又浮现出村庄中地狱般的景象,引得胃部一阵抽搐。 不要再看,也不要再想了。 疲惫地闭上眼,她把头埋入かのん温暖的鬃毛中,嗅到了森林里草木的气息。龙的双翼规律地拍击着空气,身体随之上下起伏,如婴儿的摇篮般舒适。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感受着鬃毛之下鳞片带来的丝丝凉意,在风声中陷入了梦乡。

待她醒来,大地已陷入彻底的黑暗。她被小心地放在了地上,身边燃着一堆篝火。小小的火苗温和地摆动着,为她驱散了秋日入夜后的凉意,全然看不出在村子里肆虐时凶恶的模样。 她抬头望天,灿烂的星空从枝桠的缝隙里洒落到眼底,难以数清的星星亘古不变地无言闪耀着。一颗流星划过雄狮伟岸的身躯,倾听人们的愿望,却从不作出回应。 神明大人,如果你真的存在,能告诉我这一切只是我的一个噩梦吗? 她垂下目光,呆呆地盯着跳动的火焰。没多久,かのん带着一只野兔回来了。看到由贵失魂落魄的模样,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二人在沉默中处理好食材,又沉默地把食物架到了火上。 木柴在火舌的舔舐下发出轻柔的噼啪声,烤肉表面流淌出的油脂落入火中,引得贪婪的火焰猛地腾起,贡献出不规律的节奏。 这简直是绝佳的助眠材料,比任何安神的香包都管用。由贵的睡意又被勾起,在她还有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看到かのん的嘴动着,似乎在说什么话。 可是已经没有精力去分辨那话语是什么内容了。 她昏昏沉沉地睡去,又一次陷入无色的安眠。

再次睁眼,由贵发现自己正枕在かのん的腿上。烤兔肉已经从篝火上拿了下来,刚好凉到了最合适入口的温度。她慌忙爬起来,连声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是太麻烦你了,かのんちゃん。” “ゆっきー又能说话了呢,太好了。” “喔!真的诶!” 嗓音仍然有点沙哑,她却还是笑了出来。 可惜这个笑容就像刚刚的流星一样短暂。 “对不起呀,かのんちゃん,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没事的。”かのん摇摇头,将烤肉递给她。被遗忘的饥饿感在食物香气的刺激下变本加厉地显现出来,她几乎能听到空空如也的胃部发出的叫嚣。 由贵狼吞虎咽地吃着烤肉,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差点被食物噎到,呛得眼前泛起更多泪花。 “对不起……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开始道歉,或者为了什么道歉,只是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音节。 人的自我保护机制让由贵现在处于一种麻木而茫然的状态,被抽走了应有的感情。本应被悲伤裹挟的少女现在木木地坐在地上,曾经总是挂着灿烂笑容的脸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微微皱起。 “かのんちゃん,我没有家了。” 由贵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见到那双圆圆亮亮的眼睛失去光彩,かのん恍惚间觉得自己心口被捅了一刀。 明明发生的事跟自己没有关系,可是为什么看到她这副痛苦的模样,自己也会如此难受呢? 但是仍感到无力。人类在别人感到痛苦时应该怎么做? 她不知道。她将由贵的痛苦全盘接受,却又对这些情感手无足措。她试探着把手伸向由贵,见她没有拒绝,便轻轻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痕。 也许是动作太轻了,弄得由贵脸痒痒的,かのん看到她的睫毛快速扑闪了几下,本能地往后靠,又马上停住了。 由贵又开始小声抽泣。骨感而纤长的手拉住了かのん的手腕,带着一点恳求地把她拉了过来。 “抱一下我吧,かのんちゃん。” 于是かのん揽住由贵,让她毛绒绒的脑袋贴到自己胸口。由贵侧耳听着龙坚实的胸膛中稳健有力的心跳,口中仍在翻来覆去地道歉。 为什么道歉呢?由贵自己也不知道,为自己的失态?为麻烦かのんちゃん?为父母?还是为村里那些未能逃走的人?大脑一片昏沉,她只知道不是因为这些。对现在的她来说,“对不起”早就失去了原有的意义,而是她现在能清醒地抓住的唯一话语。 声音越来越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逐渐转变成了梦呓。

由贵能逃出烧毁村庄的那场火,却逃不过梦魇的纠缠。这一次的睡眠远不如之前两次短暂的昏睡安稳。梦里的火焰是妖异的红,化为粗壮的蟒蛇缠上她的身躯,贪婪地啃噬着她的四肢。身体像瘫痪了一样动弹不得,手臂似乎已经变成焦炭,仍是钻心地疼。想呼救,声带却被炽热的空气烤干,任凭她再用力都发不出一丝声音。 火舌挑衅地舔着她的脸,好像在嘲笑她的无能。 梦中流不出来的泪在现实里落了下来。由贵的眼睛仍然闭着,眉毛却拧在了一起。她不安地动了一下,かのん想试着让她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刚一起身,由贵原本虚虚搭在她身上的手猛地收紧,小声说着“不要走”。 “不会走的。”かのん轻声安抚着被噩梦折磨的少女。也许是听到了她的话,由贵慢慢松开了手。 かのん思考片刻,后退一步化出了原身。她小心翼翼地用脑袋将由贵拱到了自己的翅膀上,又把身子盘起来,用另一边翅膀盖在她身上,构建出一个封闭而安全的小空间。 少女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手无意识地摸索着,抓住了她的羽毛,口中仍在继续说着梦话。那些话语声细碎而迅捷,即使龙的听力比人类灵敏数倍,かのん也只能抓住一点一闪而过的碎片。 她听到由贵呼唤父母,呼唤朋友,时不时夹杂着“对不起”,声音无助而微弱。偶尔能捕捉到自己的名字,后面总是跟着另外一句听不太清的话。 经过一番努力分辨,かのん终于听懂由贵在说什么了。 “不要离开……” 她把头枕在由贵身旁,听着那人并不平稳的呼吸。 不会离开的。 待由贵彻底陷入深眠,她转了一下头,让自己可以看到澄澈的星空,又顺便把已经只剩余烬的篝火彻底熄灭。 她看着星河璀璨,缓慢而坚定地流转。人类的一生对龙来说不过是一瞬,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成长期已到末尾,接下来的上千年,她的身体都不会再发生像这些年一样迅速的变化。 可是由贵不一样。她们用差不多一样的时间走出成长期,但龙将止步,人却不会停下。以龙族的时间观念,人类的寿命简直跟山林里的杜鹃花没什么区别。 かのん清楚自己将眼睁睁地看着充满活力的少女变成老妪,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没有谁能战胜时间,即使是长生种,也只是将最终的时刻拖后到了极致。 她救了我,かのん想,满足她的这点愿望……不难。即使这愿望没有说出口,没有被她听到,她也不会离开的。 人类少女在她羽翼的庇护下睡着,呼吸均匀而轻柔。かのん看着她的睡颜,闭上了琥珀般的双眼。

由贵是被早上的阳光叫醒的。耀眼的光斑随风摇曳,她揉揉眼,感到一丝茫然。睁眼看到的并不是熟悉的屋顶,而是森林的绿意,她愣了一会,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真是……糟透了呢。 发生的事没法改变,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她拍拍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起身的动静弄醒了身边的巨兽。かのん慢悠悠地站起来,打着哈欠抖了抖鬃毛,甩干净了身上的露水。她伸个懒腰,又甩甩头,又化成了人类的模样。 “看来,要开始新生活了呢。”由贵挤出一个微笑。 “嗯。”かのん点点头,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的。” 她看见由贵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些。 “那就,从建一个庇护所开始吧。”

由贵拍掉勾在衣服上的枯叶,快步走到在密林边缘等着的かのん身边。她拉住かのん的手,稍稍用力捏了一下,待自己手心的温度将其捂热后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走吧。” 最开始的几天露宿一下也没事,可是眼看着冬天就要到了,还是需要一个更为稳固的房子。但是在山里,没有工具的情况下,光凭人类的双手,即使是神明大人来了也没办法快速造出一座小屋。两人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去寻找附近的居民求助。 露宿地东面的树林里能听到隐约传来的水声,考虑到水源是选定住址的重要因素,她们打算先找到这条溪流,再顺流而下碰碰运气,这样即使没有找到人类聚集地也能解决搭建临时庇护所的水源问题。 幸运的是,沿着小溪走到平缓的山谷地带,没多远就找到了一个村落。由于地处偏僻的山沟,村子一直以来也是自给自足的状态,甚少与外界交流,因而战火并没有波及到这个山中桃源,村民甚至在见到两位陌生女子突然出现时吓得以为是山里的妖怪变成这个模样出来招摇撞骗了。 好在很快就解释清楚自己是逃难的人了,至于龙的部分,自然是被隐去了。在确认并无恶意后,两人被热情地迎到了村长家中歇脚。村民们听说她们准备在山里住下,都十分惊讶,纷纷劝她们留在村子里。 “这座山里面可是有熊的,你们两个单独住在林子里没人的地方,不安全呐……” “不会有事的。我是猎户家的孩子,知道怎么驱赶猛兽。” かのん闻言微微歪了歪头。由贵明明家里只是普通的农民,为什么要说自己是猎户家的孩子? “哎……这也不好吧……我们村虽然不是什么很富裕的地方,给两位一个住所还是可以的。” “那个……实不相瞒,我们村子的那件事……让我有点害怕人多的地方……所以才想独自住到山里的……当然村里的大家肯定都是很好的人!只是我自己实在克服不了……” 她的头慢慢低了下去,かのん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奇妙地忽然理解了这番话的意思。 “所以说,要是各位愿意借一些斧头或者绳子之类的工具就再感谢不过了!我们会经常来村里帮忙干活的!” 由贵双手合十,对着村民们深深鞠了一躬。 “为什么要跟他们说你是猎户家的孩子呢?” 两人各自背着一竹筐工具往山里走的路上,かのん忽然问了一句。 “村子里应该更适合住下吧,为什么要拒绝他们?” 她其实能猜到答案。 “诶?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不问才奇怪吧,怎么想都是那样更好啊。” “那かのんちゃん刚刚为什么不劝我留在村里呢?” “嗯……因为那是你的决定,我不想干涉你的选择,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由贵苦笑。“害怕人多的地方,不是骗人的哦。不过我更担心他们对你不利。” かのん疑惑。“能有什么不利?” “如果被发现你不是人类,虽然他们现在看起来都是好人,但总有人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传说里的龙除了呼风唤雨以外,最出名的就是浑身都是宝了……龙鳞可以打造铠甲,龙爪用来制造护符,龙血据说可以医治百病甚至起死回生……你知道如果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会有多危险吗?” 由贵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语速和话音中的颤抖,停下后微微喘了口气才意识到刚才的语气似乎有点太凶了。她沉默了一下,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かのん看着情绪又陷入负面漩涡的由贵,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你应该累了吧?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好不好?” 早秋时节的夜晚虽然已经有些许寒意,午后的阳光威力还是不容小觑的。她们捧起溪水洗去脸上的汗珠,再把双脚浸到水里,试图让水流冲走身上的倦意。 “yukki果然是很善良的人。” 少女没有说话,等待着龙的下文。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人类那里还有这么多用处呢。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yukki没有直接杀掉我,也没有放着不管,而是去找了那么多草药,救了我一命。要是没有你,我恐怕早就死在那里了。一直以来也总是yukki在照顾我,教了我那么多人类的常识。现在也是为了保护我,在拒绝别人的好意。” “其实可以不用那么……” “停、等一下,后面的话先不要再说了。” 也许是有点急了,由贵直接伸手捂住了かのん的嘴。能猜到她接下来想说什么,但不知为何害怕听到接下来的话语。 “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不要说出这样的话,好吗?我现在很难受,很多话也说不清,给我一点时间……” 如果家人是靠赐予了生命的关系而产生的,那互相拯救过对方的生命也能被视为家人。她们之间的联结早已超越任何一种语言能叙述得清的关系,亲密的不仅是肢体接触,更是精神上的默契与认同。かのん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给了她一个轻柔的拥抱。 那就把一切交给时间吧。时间在某种程度上是最好的药剂,轻柔地抚平一切伤口,却也不容拒绝地令沙漏上半部分的沙流下。由贵花了一年时间,又恢复成了那个爱笑的开朗样子。她们在山中建起一座小屋,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在这座物产丰饶的山里,想要自给自足倒也算不上困难,只是比以前更辛苦一些罢了。由贵也经常去村子里帮忙,能时不时从村民那里得到一些额外的补给。

随着年岁渐长,和村民熟络起来后也常常被问到关于婚嫁之类的话题,可是她每次只是笑笑就把问题搪塞过去了。 “对了,之前和你一起的那个女孩呢?我记得她也是蛮清秀的来着。” 由贵的表情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不悦,语气也比平时更冷淡了些。 “她身体不太好,没法过来帮忙干活。” “哎呀,你知道我不是在问那个的。怎么样,她有心许的对象吗?” “喂,太郎,没看出来她不想回答这些吗?别再问了!” “谢谢阿菊姐……”她对帮自己解围的女性鞠了个躬,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各位也知道我们村被屠的事……那个留下的阴影是一辈子都消不掉的,所以……还请不要再问这种问题了。” 阿菊狠狠瞪了一眼太郎,驱散了休息时围过来闲聊的人群,“去去去,干活去,再多嘴聊下去我先赏你们一锄头!” “今天真的承蒙你照顾了……”由贵和阿菊一起给田地松着土,再次郑重地道谢。 “哎没事,太郎那家伙就是爱八卦,嘴比脑子快,都成了家的人了还整天这样,你也别往心里去。” 由贵“嗯”了一声,脸色却一直没有恢复平时愉快的样子。 “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龙对由贵的情绪变化已经足够敏锐,她在回去前尽力把不悦藏起来,却还是被发现了。 “也没什么事……只是他们又在问那些问题了。” かのん当即了然,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由贵在沉默了一小会后又开口了。 “他们这次问,かのんちゃん有没有喜欢的人。” “应该是有的哦。” “诶?” “不过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是、是谁呢?” “能是谁呢?” 仍然难以看透的眼睛注视着她,直到被注视的那人最终承受不住,逃也似的扭过头去。 “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啦,かのんちゃん,我会当真的。” “如果我说这不是玩笑,你会怎么想?” かのん捧起由贵的脸,迫使她回过头来看着自己。能听到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眼神却十分挣扎。在かのん以为得不到回复,轻叹一口气准备松开手时,她的手背忽然被由贵温暖的掌心盖住了。 “可不许骗我哦。” 由贵仿佛下定了决心般闭上了眼,往前一倾,让自己的唇触碰到かのん的。凉凉的,但是……好软。 心跳在加速,她几乎能听见耳中血液的轰鸣声,又有种轻盈而躁动的感觉在胸膛中膨胀着。这种感受,又该如何定义呢? 两人分开后,不真实的恍惚感又涌上心头。谁又能证明刚刚的事是真实发生过的,而不是她头脑发昏捏造出的幻想。 拥抱是真实的,怀中人的体温是真实的,笑容是真实的,晚霞映照下的金色眼瞳也是真实的。她忽然很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让日晷上被拉长的影子保持现在的长度,不要再拉长、流转,奔向未来难以确定的日日夜夜。 好吧,她想,见证者还是很多的,有夕阳,有微风,有草木,有溪流,还有她们合力搭建的小屋。至少在这里,在现在,还能拥有一片独属于她们的纯净星空。她忽然笑了起来,笑自己刚刚妄图幻想时间停止的场景,也笑曾经不敢做出任何行动的胆小鬼,此时终于鼓起了勇气迈出一步,便得意的不得了的样子。 “会随口乱说的,明明是yukki才对吧。我又什么时候骗过你呢?” 由贵虽然本质上不喜欢社交,但颇有些看场合气氛说话的本能,倒也称不上是说谎。她只是笑着蹭了蹭かのん的颈侧,满意地嗅着她身上草木的气息。 “会一直陪着你的,绝对。”

冬去春来,四季轮替,时间的流逝说快不快,说慢不慢。かのん能回忆起几乎每天和由贵相处的点点滴滴,伴着山中多变的物候。 她记得两人一起坐在屋檐下等待细密的春雨停止,无所事事地消耗掉了一整天的时光。她记得有次进山狩猎时路上遇到了一丛罕见的蓝色小花,摘回去一朵给由贵,更开心的是见到她脸上绽开的比花儿还灿烂的笑容。她记得一个清爽秋日的午后,由贵从村里回来,除了满身的稻香,还带了一枝满开的金桂。她记得每一年的初雪,由贵总会兴奋地接起天上飘下来的尚且稚嫩的雪花,又总是带着一丝怅惘地看它被手心的热度融化。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她脸上悄悄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皱纹呢?她看着湖中自己的倒影,黑曜石般闪亮的鳞片上见不到一丝刻痕。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时间流逝的速度差距。然而当她询问由贵是否会因这种差距感到不甘时,那人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能活到现在,我已经知足了。我本应在那场大火中丧命的……是你给了我额外的寿命,怎么会不甘心呢?” “可是……” かのん咽回去后半句话。确实,对人类来说,健康地活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是你给予我的寿命,远不止这些啊。 “讨论这些还太早了啦,等到真的变成老奶奶了,我们再好好告别吧?” 真是,不想那一天到来呢。 也许是在赌气,又说不清是为什么在赌气,她走到门外,看向林中飘落的雪花。细小而洁白的颗粒静静地、缓缓地落下,逐渐在地上铺开一层无瑕的地毯。空气应当是清爽冷冽的,但是为什么,总觉得有一口气梗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呢? 由贵也跟着出来了。要是在几年前,她大概已经跑出去开始搓雪球了吧,可是现在她只是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初雪,果然很美呢。” 雪花早就在由贵的手心化成了一小滴水,又在体温的烘烤下变成了看不见的水汽。 她站在原地,看白驹向前奔跑,不停歇,也不回头。

“かのんちゃん要经历的岁月,还很漫长吧。” “最后一个任性的请求,可以满足我吗?” “请不要忘记我。” かのん握着那双渐渐变得冰冷的手,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留下一个轻柔的吻,就像她们曾在无数个夜晚入睡前互道晚安时做的那样。 “おやすみ” 她应当是悲伤的,但是龙会哭吗?她的眼睛无法溢出任何液体。她只是恍惚地拉着已经失去温度的手,感受到手指变得僵硬,又重新恢复柔软。 毫无生气、绵软无力的手。 かのん轻轻抱起那具躯体,像是只是把她挪到另一张床上一样,小心地把她放到刚挖好的墓穴中。她闻到了湿润的泥土气息,也看到了枯叶下冒出的一丝绿意。 春天快要到了,可是一起赏樱的人已经不会再从睡梦中醒来了。

简陋的小木屋理应困不住任何生灵,かのん却固执地在此地徘徊着,一遍又一遍将其中或新或旧的各种痕迹刻在脑海中,直到无人居住的小屋最终也被时间压垮。在它轰然倒塌的那一刻,龙的竖瞳猛地一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和她一起在木屋中留下的痕迹,也随着她一起走了。 她终归还是离开了那座山。

能去的地方很多,但是想去的地方又有哪里呢?她开启了漫长的旅途,在大地的各个角落都留下了自己的足迹,甚至去到过大洋彼岸的未知大陆——彼时,那里仍罕有人烟。 她见证着人类从零星的城镇发展壮大,占据了几乎每一个宜居的角落,也看着曾经精怪横行的世界阴阳术逐渐式微,被称为“科学”的更为可控的技术取代。 现在的人类生活可比之前有趣多了,她想。于是也会时不时化身为人类的模样,行走于城市街头。但总是孤身一人,只能旁观形形色色的路人生活中的细碎片段,又着实不够满足她的好奇心。 拜访城市的频次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变高了。 龙如往常一样隐去了自己身形,在灯火通明的城市上空游荡着。她很享受这段时间,一般是在天将要彻底黑下去的时候。天空逐渐由湛蓝变成柔和的粉色,再慢慢黯淡下去,转为望不到底的深蓝。 她喜欢看天空变暗,也喜欢看城市亮起。一盏盏小灯点亮天际线,它的创造者却往往无暇欣赏此等美景。于是她愉快地将其收入囊中,独自在空中享用着一天中最多变的时刻。 随着天色变幻,她收敛双翼,高度随之降低,可以透过一扇又一扇玻璃看到其中小小的人类。也许这时就算没有隐身也不会被察觉,大家都专注于屋内的各种事情,没有人会在意窗外路过的一团黑影。 但凡事总有例外。她注意到了一扇窗户里指向她的目光,按理来说不应该有人能看见她,出于好奇,她飞到了那扇窗户旁。 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小女孩,见她过来了,脸上闪过一丝欣喜。一龙一人隔着玻璃相互打量着,是女孩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是龙吗?” 她点点头。 “太好了!妈妈果然没骗我!” 女孩笑了起来,有点艰难地挪到床头柜边上,从抽屉里掏出一沓叶子。 “妈妈说,每次出去散步的时候捡一片枫叶,集齐7片不同颜色的枫叶就能召唤出神龙大人,然后我的病就能好了!”女孩的眼睛亮闪闪的,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她摇摇头。 “我不会给别人治病,也不是神仙。” 笑容消失了。女孩有些迷茫地低下头盯着手中已经枯萎的叶片,让她感到一丝愧疚。 “那我……明天还能见到爸爸妈妈吗?最近头一直很痛,又总是觉得好困好困,像是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一样……要是我醒不过来,爸爸妈妈会很难过的……”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女孩将枫叶一片一片展开,却不小心捏碎了叶子的一角。褐色碎片从她手上飘落到膝头,她忽然哭了起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小声啜泣着,让眼泪静悄悄地从眼角淌下。她用手擦着脸,又弄得脸上也沾上了叶子的碎屑。 “姐姐,你能代替我活下去吗?” 很久没有人这么叫她了,原本准备离开的龙停下了动作。 “可是那样你会死的。” “我本来就快死了……我不想让爸爸妈妈伤心……” 她轻叹一口气。“你真的确定吗?” 女孩坚决地点了点头。 她将身形缩小了些,打开窗户飞进了室内。一阵耀眼的白光过后,屋内再无黑龙,只剩陷入深眠的小女孩。 她翻阅着女孩短短几年间的记忆,找到了她的名字。 志崎……樺音? 好巧啊。 可惜这身体的状况着实不容乐观,她没时间多想,迅速开始进行修复工作。不知过了多少天后,她才第一次睁开这双眼睛,看清周围的环境。 医生们管这个叫奇迹。体内原本已经扩散到无法控制的癌细胞全部消失了,现在这孩子的身体简直和健康的同龄人没什么区别。无法解释这样难以置信的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医生只能告诉她的父母回去后要好好给她做康复训练,再加上定期复查。几次检查后也没有复发的迹象,唯一得出的结论是这孩子确实是彻底打败了癌症。 于是她作为志崎樺音,作为人类长大了。 观察人群,和作为人群中的一分子果然是大不相同的体验。这幅身体原本的主人年纪实在是太小,还没到性格定型的时候,她得以在一定程度上保持自己的个性。 也不知道该说是一帆风顺还是跌跌撞撞地成长着。 直到那天,朋友推荐她去参加一个乐队的试镜。通过后,在得知了未来的队友们的名字后,内心短暂地泛起了一丝涟漪。 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终于到了和乐队成员见面的那天,她略带不安地等待着,然而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真的见到那抹曾经熟悉的笑颜的那一刻,心率还是骤然上升了。 “初次见面,我是中岛由贵,叫我yukki就好!” 她的心在疯狂地奔腾,堪堪维持住了平静的表情。脸色也许有点发红,但大概只会被当成腼腆紧张导致的吧。 “志崎樺音。请多多指教。” 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呢。

『きっとまた僕等 我们必定仍会 繰り返し巡り逢うから 在轮回中不断重逢』

一点碎碎念 纯放飞想象力的架空作。原本是比较短的一篇,后来觉得可以写长一些于是第一次尝试了,当然写到最后明显没力气写了。其实一直很喜欢寿命论啊,关于龙和少女。神秘而高贵的生灵遇上了雪花般晶莹剔透的人。有想法是在听node的时候觉得很适合有关寿命论的故事。原本想再写一些现代部分的内容的但写到现在的结尾时已经快累死了哈哈。。果然还是不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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