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1

oc合集,按时间线顺序排列,缓慢更新中

妖龙传(2020.2.11初稿 2021.5.29)

大陆腹地的黎川盆地中,有一座火山。在一千年多前,它一度十分活跃,曾连续数年爆发。一只母龙看上了这丰富的能量资源,将蛋产在了此处。不巧的是,在它产下蛋后没多久,火山竟毫无征兆地沉寂下来,它的龙蛋也因此无法孵化。母龙尝试过许多种方法,但最终放弃了努力,转而寻找新的筑巢地。被抛弃的龙蛋,则随火山一起,沉沉睡去。 沧海桑田,谓世事之多变。昔日造就地狱般场景的火山在时间耐心的雕琢下变成了生机勃勃的森林,富饶的土地吸引来忙于扩张势力的人类。对过去发生过的事一无所知的人类在山脚聚居,从零星的村落逐渐壮大,经历过几次“战役”,或称斗殴后,盆地内成立一个国家,名唤绮黎。休养几年,生活安定富足了,人们便有心思开始游山玩水。那座火山,因形似巨鼎,得名天鼎山;山顶的“天池”,因潭底有一片椭圆形的银色“龙鳞”而得名龙鳞潭。每逢十五,天上一轮明月与潭中一片龙鳞一同发出皎洁柔和的银光,则被人们称为“二月同明”。 沉睡的火山终有一天是要爆发的。是年暮秋,村子里的动物表现得十分反常,个个都显得焦躁不安。平日里人们最痛恨的老鼠,竟成群结队地从藏身的谷仓中奔出,浩浩荡荡逃向玄武山。人们意识到了反常,却不知道原因何在。有谨慎的人选择先一步随动物们逃走,更多的则留在原地观望。终于,在九月十三日,火山从睡梦中醒来了。血红色的夕阳洒在大地之上,伴随着不祥的轰鸣。灼热的岩浆从火山口喷出,落到地面,烙下一个又一个无法抹去的疤。火山爆发的巨大能量唤醒了龙蛋,千年前未能成功孵化的幼龙在这一刻破壳而出。慌乱奔走的人们在喘息的片刻绝望而恐惧地望向灰色的天空,却更加惊惶——浮尘之上,隐约有一个舞动的身影在空中快活地打着转,片刻后向东方的青龙山飞去,渐渐不见了踪影。 全国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御巫占卜的结果更是令国主坐立不安:“大凶”二字,似乎写定了亡国的命运。国主于是发布悬赏令,捉拿到妖龙或将其斩杀者可获重赏。举国上下的猎户、仙门,从此开始争先恐后想方设法捕捉妖龙,而妖龙,慢慢有了一个名字—— 暮尘。

暮,天地发威山神怒。 妖龙出,国主眉难舒。 ——绮黎国童谣

即使有奖赏的诱惑,一只龙也不是那么好抓的。整整四十九年后,暮尘才在青龙山的一个小山沟——龙爪围被捕获。这次行动联合了周边所有猎户及大小散修,算起来,得的奖赏也许还没有花的钱多呢。 抓住了这个大祸害,国主自然是万分欣喜。暮尘被套上了特制的精铁枷锁,游街示众。不仅如此,国主还召开了盛大的庆功宴,在宴会的高潮,暮尘又一次被拉出来,供人取笑、折磨。功臣们纷纷拿出自己的法器,用妖龙来“试手”。表现最优异的是一柄短剑,在暮尘脖颈上留下了深可见骨的创口。剑的主人得意洋洋地向观众吹嘘这把从蓬莱仙山请来的神器,最终以高价卖给了一位在场的王侯。而另外一只长鞭,则折断了暮尘的左角。别的武器,有的留下了一点外伤,有的则只能在鳞片上留下几道划痕。 经过两个时辰,暮尘已然是遍体鳞伤,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没有了痛苦的挣扎,继续下去也没什么乐趣。国主便命人将暮尘拖去后庭,派了一个小内侍看守。 小内侍才十二三岁,被一个人留在暮尘身边,既有些害怕,又对已经没了动静的妖龙有些同情。就在他忐忑不安地来回踱步时,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这位公子,能劳驾您帮个忙吗?” 声音很微弱,还有点沙哑,但……是从妖龙的方向传来的。小内侍顿住脚步,停了下来。 “请把我的血抹到柱子上。您若肯帮我,日后再相见,我愿任您差遣。” 金红色的龙血缓慢地从暮尘颈上的伤口中滴落。暮尘闭着眼,靠听觉获得周边世界的信息。灵力低微的人类往往难以抵挡像她这样先天灵力强大的妖兽的威压,但现在她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小内侍会不会听话就不一定了。她听到小内侍挠了挠头,在原地转了几圈,接着是走进的脚步声——他果然照做了。暮尘顿时舒了口气。 “符——成。” 朱红色的漆柱瞬间燃起金黄色的火焰,小内侍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吓得连连后退。火势迅速蔓延,很快,整个宫城都被大火吞噬了。火焰舔舐着暮尘身上的伤,缓缓止住了血。抖落身上已经烧熔的枷锁后,她站了起来,向手足无措地缩在庭院中仅剩的一片空地的小内侍俯下身,待他在背上坐稳后奋力一跃,飞出了火海。 黎明时分,暮尘在朱雀山停了下来。 “山脚有个村子,你去吧,不要管我。” 小内侍看着暮尘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中,转身跑向远处的人家。忽然,手腕一阵刺痛,他低头一看,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龙鳞状的印记。

守山人与豹(2019.8.27)

初遇

已经在白虎山呆了一年了,暮尘还没有去过雪线以上。每天在山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久了似乎也有些无聊。山脚下一个村落里的人偶尔上山来,常常在山里碰见她,又不知道这个略显神秘的少女的过去,就认为她是这座山的山灵。暮尘从此多了个守山人的称呼。 倒也没什么不妥。 一个清爽的秋日,暮尘决定到雪线以上看看。山间的花豹曾经告诉她,住在雪线下的生灵,万万不可到雪线以上,因为这样做,会激怒雪境之主。而当暮尘问到雪境之主是谁时,花豹晃了晃脑袋,说,没人知道,因为去到雪线上的,再也没有回来。 简单收拾一些干粮,封好自己住的山洞后,暮尘出发了。一路向上走着,路上的树木逐渐稀少起来,最后只剩地面的些许苔藓和耐寒的野草在风中萧瑟着。渐渐的,这些植物也被终年不化的积雪掩盖了。暮尘边走着,边惊奇地打量着周围新鲜的景象。虽然冬天白虎山也会下雪,但是森林里的雪景却和群山之巅的雪景大不相同。 雪线以上,似乎是个荒凉的地方。除了小草以外,没什么别的生命迹象。暮尘思索着花豹之前告诉她的话,继续走着。忽然间,茫茫白雪上,出现了一条小道,上面还留着一些爪印,明明白白告诉来人:这里曾有动物经过,而且常年走这条路。她俯下身来,查看着雪地上的足迹:状如梅花,看上去是一只猫,个头还不小。 也许雪山之主的传闻不是空穴来风。暮尘想着,起身沿着爪印走去的方向出发了。地面上唯一的标记为她指引的方向,走了很久却一直不见标记的主人。暮尘确认了一下,爪印很新,看来这只大猫脚程还挺快。 暮尘加快了脚步。忽然,她停了下来,抬头嗅了嗅。凛冽的山风中带上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她知道,爪印的主人就在前方。收敛一下自己的气息后,暮尘继续前行,却放缓了速度。 又走了一段路,积雪间出现了一些碎石,清晰的爪印在这里消失,暮尘举目四望,终于在前方的乱石滩上发现了一群野羊,以及一只豹子。 灰白色的毛发中夹杂着黑色的花斑,完美地与碎石和积雪融为一体,要不是暮尘目力极佳,可能根本无法发现这只特别的掠食者。她看着豹子伏着身子,谨慎地向前挪动着,缓缓靠近那群野羊。羊群正在专心地啃着石缝中的枯草和苔藓,全然没有察觉身边的危险。豹子依然在慢慢逼近,到了一个恰当的位置,它停住了,几乎把自己贴在地面上,暮尘知道,它在蓄力,准备一击致命。 果然,豹子在静止了数秒后朝着一头羊扑了过去。它矫健的身躯在这一刹那舒展开来,长而蓬松的尾巴一甩,在野羊反应过来之前,锐利的爪子就已划破了它的皮毛,深深刺入野羊的血肉之中。野羊哀嚎一声,想要逃跑,却没有逃过紧接着袭来的尖牙。 豹子准确地咬住了野羊的喉咙,野羊徒劳地挣扎着,试图甩开身上这只洁白的死神。僵持一会后,豹子成功地把野羊拖倒了。 看到这里,暮尘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开始往回走。第一次见到“雪境之主”就目睹了一次成功的捕猎,也真是运气好。她隐去了身形和气息,顺着豹子踩出的小径走着。晴朗的天空似乎变得灰暗了一些,她抬头看了看天,显出了几分担忧,快步走了起来。 走到初次见到爪印的地方,暮尘犹豫了一下,再次看了看天,又转身沿着小径继续前行。阴沉的天空预示着暴风雪的到来,这时候下山肯定已经来不及了。按照豹子的习性,在这条小径的尽头多半会有一个能避风的巢穴,可以暂时躲一躲。没过多久,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岩洞,混杂着一股浓烈的只属于肉食动物的腥味。 看来这就是那只豹子的窝了。暮尘弯下身,钻进了洞中。虽然洞口很狭窄,洞内却意外的十分宽敞,甚至可以直起身来。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后,暮尘发现,山洞的角落里有一只正在熟睡的小豹子。 过了没多久,外面的山风开始呼啸,鹅毛般的雪片悄然飘落,渐渐地,寒风凛冽了起来,温柔的雪片随着风一起变得暴虐无常。一场暴风雪开始了,而暮尘刚刚见到的豹子并没有回来。 温度一下子变低了许多,尤其对于体温本来就较低的暮尘,更是难以忍受。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却发现无济于事后,暮尘使了个法术,在面前生起了一堆火。她从随身携带的干粮里掏出了一些肉干,又抽出腰间别的一把铁剑,将它化成了一个小锅。 暮尘走到洞口用锅接了些雪,又在山洞里扒出几块石头堆成了一个架子,把锅架在火上开始烧水。水烧开后,她把肉干扔了进去,继续煮着。很快,一股肉香便伴随着水的咕嘟声在山洞里弥漫开来。 外面的暴雪并没有要停止的迹象。暮尘把锅从火上挪了下来,稍微凉一凉,从里面捞出一块肉吃了起来。忽然,她感觉身边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于是转头看了看。 角落里的那只小豹子醒了,正在小心翼翼地往这边走,看到暮尘转头,它被吓了一跳,迅速躲到了一块石头后边,又悄悄探出小脑袋瞧着暮尘。 暮尘对着它笑了一下,把一块肉放到离自己稍远的石头上。一会,她听到了从那边传来的细碎的咀嚼声。 那块肉不是很大,小豹子很快就吃完了。它犹犹豫豫在洞里转了几圈,终于鼓起勇气慢慢走了过来,轻轻蹭了蹭暮尘的手心。但暮尘想要摸摸它时,它却偏头躲开了暮尘的手,又钻回到石头后面去了。暴风雪仍然在肆虐,暮尘干脆把斗篷铺到地上,躺下来睡了一觉。待她醒来,洞外已经没了风声,而那只小豹子则蜷缩在她的身旁,小声打着呼噜,睡的正香。 她再次伸出手,这次,小豹子没有躲。她摸到幼兽蓬松的绒毛,第一次感受到了不可思议的柔软质感。说来奇怪,一只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手感竟是如此之好。 洞外消停的风声告诉暮尘,暴风雪已经结束了。她走到洞口看了看外面,看到空中挂满了飞舞的彩霞。 原来已经是傍晚了吗。 暮尘轻轻地把小豹子抱到一边,拍了拍斗篷上沾的灰,又一弯腰,走出了山洞。她凭着记忆,沿来时的路开始往回走。走了一段,原本铺满积雪的小径边上的白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狰狞的黑色岩石,十分扎眼。 竟是雪崩了。这么看来,那只大豹子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大豹子不回来,小豹子也多半是凶多吉少。思索片刻后,她转过身,又走回到那个山洞去。离洞口还有一小段距离时,暮尘看见了小豹子。它正趴在洞口向外张望,像是在等待谁的归来,但是,它不知道,它所等待的已经永远都无法等到了。 暮尘冲它招了招手,它歪着头,看着暮尘。片刻,它从山洞里跑了出来,跑到暮尘的身边。她领着小豹子,下山去了。

成长

小豹子是第一次见到层林尽染的风光,从踏入森林的第一步起,它的目光里便充满了好奇,抬着头四处张望,却又有些胆怯,紧紧地跟在暮尘的脚边。 到暮尘的住所时已经是晚上。她在杂物间里找了个竹篮,垫上毛毯,给小豹子搭了个简易的窝。小豹子却没有想睡觉的意思,在屋里跑来跑去,从大厅转到卧室,甚至溜进了暮尘存放收集来的兵器的库房。暮尘也没管它,任由它探索这个陌生的地方。 过了几日,小豹子总算熟悉了雪线下的情景,各种行为也正常了起来。一个早上,当暮尘以为它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的时候,小豹子忽然表现得十分紧张,叼起它蓬松的尾巴,慌慌张张地钻到了屋子的最深处。暮尘正奇怪它为什么这么做时,听见了屋外传来的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暮尘当即了然。果然,扣门声在脚步停下的同时响起。她没有起身,一个身穿深红衣服、长着狐耳的少女把门推开,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暮儿,我跟你说,我发现了一个超漂亮的地方!就在——”少女突然抬头嗅了嗅,颇为惊奇地说“……咦?你养猫了?” 暮尘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影,下次进门的动静能不能小点?我养的不是猫,是只小豹子。还有,你可是把人家吓坏了,都躲房间里不敢出来了。” 钟离影闻言一惊:“豹子你都敢养?抱走了小的,不怕大的来报复你?” 暮尘摇摇头:“大的不会来的。山上雪崩了。” “你是说……雪线上也有豹子?”钟离影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小豹子在哪呢?快让我看看!” 暮尘指了指最里面的书房:“藏到那里面了。” 就在钟离影走向书房时,一个白影从里面窜了出来,跳到暮尘的膝盖上,对着钟离影发出威胁的低吼——不过完全没有起作用。小豹子炸毛的样子反而让钟离影对它更有兴趣了,她一伸手,想要摸小豹子的头,却被小豹子尖尖的牙狠狠咬了一口。 钟离影缩回手:“啊。好疼。它好凶。” 暮尘顺了顺小豹子的毛,无情戳穿道:“以前被刀砍伤都不说疼,一只小豹子又能把你怎样?你手上的皮都没破,还喊这么大声。” 小豹子被暮尘顺毛时看着还挺乖的,钟离影不死心,再次伸出手,又在被咬到之前缩了回来。 “为什么它不咬你?”她依然有点不甘心,问道。 “大概是你比较欠。”暮尘从桌边拿起一把梳子,开始给小豹子梳毛,没多久便梳下来一大团。她把这团绒毛搓成一个白球,递给钟离影,“喏,这个给你,手感不错的。” 钟离影愤愤然接过毛球,用力揉了揉,确实很柔软。她无言片刻,忽然又开口问道:“它有名字吗?” “什么?” “名——字。你管它叫什么?” 回想一下这几天,暮尘发现自己并没有给小豹子起名字。她摇摇头,说:“没想过。你觉得呢?” 钟离影绕着对她龇牙咧嘴的小豹子转了几圈,仔细打量了一番,说:“叫晓雪……怎么样?” 见暮尘没有出声反对,钟离影便知道她同意了。她笑了笑,打个响指道:“那就决定喽!” 小豹子对着钟离影不满地喷了口气,又忽地转过身去,用蓬松的尾巴抽向钟离影。钟离影往后退了一步,轻松躲开了这一击。她趁着小豹子还没反应过来,迅速一伸手,终于成功地摸到了小豹子的头。 暮尘感觉到小豹子身上的毛一下子竖了起来,而钟离影及时地在被爪子挠到之前收回了她不安分的手。暮尘再一次顺顺它的毛,对钟离影说:“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家去吧,它好像不太喜欢你。” 钟离影一脸恨铁不成钢,重重叹了口气,道:“没想到啊,暮儿……你竟然是个见色忘友的人——我看错你了。” 暮尘轻笑一声:“我就纳闷了,这算是哪门子的‘色’?说话之前请考虑清楚词语的定义好吗。” 钟离影挠挠头,说:“无所谓——差不多啦。那我走喽!”

小动物总是长得很快。没过几个月,晓雪的体型便与成年豹子相当了。它捕猎的欲望也随着体型增长而逐渐增加着,但是显眼的毛色却每每令它在靠近猎物前就已暴露无遗。暮尘在她的藏书中翻翻找找,终于从一本古籍里找出了一种法术,可以隐蔽身形——不过有个小缺点:动作越大,效果越差。暮尘想了想,这个缺点似乎不会怎么影响捕猎,于是她便把法术施加在晓雪身上,经过一段时间磨合后便开始带着它去打猎了。 仲夏的风带着些许惬意,轻轻拂过新生小鹿的绒毛。母鹿带着小鹿在树林里寻寻觅觅,终于在林间找到了一块长满了肥美青草的空地。它谨慎地张望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可见的威胁后,才开始快速地啃食草叶,时不时还要抬头看看。过了一段时间,母鹿慢慢放松了警惕,抬头四顾的频率明显降低了许多。就在这时,草地边上的一块石头突然动了起来,化为一个白影,直直向它们扑过去。 母鹿受惊,慌忙跃起奔逃,那白影扑了个空,却不依不饶,紧追其后。眼见着它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似乎就要失手时,一道金光闪过,准确地扑倒了母鹿。这时晓雪追了上来,死死咬住母鹿的咽喉,直到它不再挣扎为止。 一阵炫目的白光后,那道金光变成了一个少女,正是暮尘。她擦干净手上沾到的血迹,拍拍晓雪的脑袋,说:“干得漂亮。” 晓雪得意地晃了晃头,暮尘拎起鹿的腿,把它扛了起来,起身往回走。晓雪甩甩尾巴,跟着暮尘回去了。

别离

山中无人打扰的日子仿佛能将时间都凝固住,每一天都与前一天差不多,却又不至于让人感到无聊——至少,对暮尘和钟离影来说是如此。岁月并未在她们身上留下什么起眼的痕迹,却悄悄向晓雪下了手。 暮尘发现,晓雪老了。它的身手渐渐不如以前迅猛,爪牙也慢慢不如过去锋利了。仔细一算,暮尘才惊觉,距她第一次见到晓雪已经过去了十来年。一只豹子的生命也不过十来年的光阴,她知道,别离的日子就快到了 。 从那时起,暮尘不再带着晓雪出去打猎,任由晓雪在白虎山里随意游荡,晓雪则会每天傍晚准时回去,享用暮尘给它留下的食物。 倒也跟以前差别不大。暮尘想。 晓雪的灵力在不断减弱。一般人看不出来,但这不起眼的变化躲不过龙的眼睛。对一只普通的兽族来说,这意味着它的生命之火已经开始最后的燃烧。对此,暮尘有点焦躁。空有力量却无力回天,无论是谁,心里都会不好受吧。 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前一日晚上,晓雪吃得比平时多。对于牙已经松动了的豹子来说,这不太寻常。因此那天到黄昏时分都没看见晓雪身影的暮尘并不惊讶,立刻在山中展开了搜寻。 顺着残存的气息,暮尘走了一遍晓雪白天时走的路。藏龙潭边的大桂树、不为人知的林间空地……直到目送它来,又目送它走的枫林。 天已经完全黑了。即使刚入冬,也着实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感受。然而剩余的几丝线索却指向更高的地方——雪线之上。暮尘抿抿嘴,把斗篷系紧,又唤出一团火苗,再一次踏上走向雪境的旅途。 山顶的风怒吼着,颇有一种要将来人撕得粉碎的气势。暮尘唤出的小火苗在朔风中颤抖着,忽明忽暗,让人觉得它在下一个瞬间就会被吹灭。暮尘自己也没多好过——风中夹杂的冰碴子毫不留情地刮过她的脸颊,让她难以睁开双眼。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了吧…… ……很久吗? 十五年了。 暮尘抬手,试图驯服狂躁的风,又不出所料地失败了。只好顶着风,吃力地继续前行。在无穷无尽的风声中,时间如同停滞了一样。不知过了几个时辰,暮尘终于从风中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她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群山之巅,而天边,已然微微泛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风似乎弱了几分。她终于看清,在最高处那块显得有些突兀的岩石上,蹲坐着一只豹子。 是晓雪,也是雪境之主。它与暮尘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它没有走过来,她也没有走过去。片刻后,它转过头去,迎接清晨的第一缕,亦是最后一缕阳光。 山巅永不停息的风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它们停下步伐,向它们的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白茫茫的雪地,只剩下一串远去的足迹。

初遇(2020.3.27)

算算日期,已经是二月二了。在这样的好日子还要继续颠沛流离的生活,暝想,可真是糟透了啊。 谁让这世道就是如此呢? 也只能收拾好行囊继续走,寄希望于前面能出现个安定点的村子可以落脚。 她不由自得加快了步伐,但路上见到的全是些破破烂烂的小房子,想讨口水喝都没地方去。她不断告诉自己,再往前走走就能找到客栈歇歇脚,沿途的景象也不断告诉她,今晚又要风餐露宿了。 随着天色渐晚,所见之地越来越荒凉,她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这种地方,最适合藏污纳垢了。 果然,没走多远,路边的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便跳出了一帮散发着一股汗臭味的样貌粗鲁的土匪。一个像是首领的男人看清他们拦住的人竟然是个青春年少的小姑娘后,咧开满嘴黄牙不怀好意地笑一下。 “小妹妹,这个点了,不回家,在外面做什么呢?不如让我们哥几个好好伺候伺候你,怎么样……?” 众匪一起嘿嘿怪笑起来。谁都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暝愤恨地瞪了一眼这群下流的莽夫,脑子里飞速思考着对策。直接逃跑是不明智的,只能与众匪周旋,从中寻找一线生机。 却忽然见着这帮匪徒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几步。而暝右手手腕的胎记,在同时一阵刺痛。 暝转过身,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陌生的少女。少女身穿朴素的藏青色襦裙,外披一件黑色斗篷,袖口灵动的云纹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光。若不是肤色白皙,她就完美地融入到夜色之中了。她的左眼被乌黑的头发遮住,右眼直直地盯着那群土匪,冰冷的眼神仿佛在看一群将死之人,不带一丝温度与感情。 少女左手托着一团跃动的火苗,右手看似漫不经心地抚着腰间的一把长刀,微微眯起眼,开口道:“何人在此撒野?” 清冷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压迫,匪帮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一截。为首的土匪一想到自己被看起来比还小许多的姑娘吓到,又愤怒地吼回去:“喂,说这句话的是我们才对吧?这路是我们开的,你既然要从这里过,还不留下买路财!” 少女一挑眉,散发出的气场越发让人感觉不妙。她缓缓抽出了长刀,却只是随意地把刀拎在手上,任由雪白的刀刃反射出炫目的光。她冷笑一声,说:“我在这白虎山里住了这么久,还从未听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话。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自己走,还是让我送你们一程?” 刀刃抬起,直直指向众匪。领头的那个土匪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僵立片刻,终于不甘地退后一步,咬牙“嘁”一声,带着众人跑了。 见这群乌合之众确实跑远了,少女才转过头来,将暝细细打量一番,目光在暝右手腕缠的绷带上多停了片刻,说:“这位姑娘,天色已晚,过了白虎山可要走几十里地才能见着人烟。若是不那么急着赶路,不如到在下家中歇息一宿,明早再出发。” 这回说话的语气倒像个文质彬彬的公子哥。暝迅速作出决定,跟着她走了。毕竟要是再遇到匪帮,能不能保下性命都是个问题。更重要的是,暝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少女不会害她。 暝的直觉一向很准。 一路上,那个少女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在前面带路。暝纠结了一会,终于把那在嘴边徘徊了好几次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是什么人?” 少女停下脚步,顿了顿,才回过头来,对暝笑了一下,道:“无名小卒,不足挂齿。叫我暮儿就行了。” 那个笑容似乎包含了许多。暝好奇,但还是识趣地止住了话音。

山间朝暮(2024.2.21)

暝很喜欢暮尘身上的香气,准确来说应该是衣服上的。有的时候是桂花香,有时候是檀香,也有的时候两种气味会混在一起。知道她衣服有香气倒不是因为暝的鼻子特别灵,顶多算是机缘巧合。 一个闷热的午后,二人在小溪边乘凉。坐到水边的石头上,刚好可以让脚垂进清凉的溪流里,别提有多舒服了。暝坐在那里,享受着夏日难得的凉意。不过呆久了难免有点无聊,她转身想看看暮尘在做什么。回头看见她在不远处的树下,手里捧了一个东西,正在专心地看。 哦,那个好像是叫书来着,以前只偶尔在一些赶考的书生那里见过。 她有点好奇,凑到了暮尘边上。凑过去了才想起来自己不识字,又悻悻地走开了。 “怎么了,想看吗?” 暝的表情顿时变得有点窘迫,暮尘立马明白了。 “抱歉……是我多嘴了。” 暝更不好意思了,摆摆手,有点语无伦次地说:“没事,那个,本来女子就没机会读书的,我是说,不用道歉啦……第一次有人这么问我。” 暮尘沉默地低下头,好像在思考什么。再抬头时,她问:“那你想学吗?” “啊?” 暝完全没反应过来,等她明白暮尘在说什么后,疑惑变成了震惊,比当时暮尘什么都没问就同意她住下时还震惊。 于是就这样开始了每天一时辰的识字练字。说实话,挺无聊的,特别是刚开始的时候控制不好毛笔,依葫芦画瓢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根本入不了眼,挫败感还是很强的。见状,暮尘换了种方式。她走到暝的身边,轻轻握住暝的手,调整好她拿笔的姿势,带着她感受运笔时的方式和力度。 “放轻松,试着把握笔和纸的规律,感受它,了解它,控制它。” 暝的注意力却被分散了。她觉得周围好像突然多了一些香气,好像是桂花香。淡淡的花香包围了她,倒是有种安心的感觉。暝无意识地向香味较浓的方向靠了过去,结果碰到了暮尘的身子。 “……哎呀!对不起!” 猛的坐正了,暝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做什么。太失礼了!一边在心里责备自己,一边又忍不住深吸几口气。 不行不行不行,要专心练字。 强行将注意力转回手中的笔,暝努力寻找着规律,看着暮尘带着她的手写出一行工整的字。 “云归而岩穴暝。” 她听见暮尘在耳边轻声念出这六个字。原来最后这个字发音跟我的名字一样啊,她想。 手把手学写字的日子持续了挺久,暮尘衣服上的香气也时不时会改变,只有那种被围住时安心的感觉是不变的。

后来当她认得足够多的字时,暮尘问她,她的名字是怎么写的。暝想了想,写下了这个字。 “暝” “虽然母亲给我起的名字大概是明亮的明,不过……我更喜欢这个字。”

围炉夜话(2024.2.5)

冬日室外的气温总是让人格外想念屋里的火炉,特别是在外寻找了一整天药草却几乎没有收获时。算不上厚的手套早已被雪水浸湿,手指则冻的失去了知觉,此时此刻,暝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自己像暮尘那样会法术,这样就可以随时生团火取暖了。 暝掸掉肩上落的几片雪花,将斗篷裹紧了一些,踏上了回家的路。等她终于回到那扇朱红色大门前,她颤抖的手几乎要推不开眼前这扇并不厚重的门。 门里,迎接她的是暖烘烘的炉火、一杯暖手又不至于烫嘴的热茶和暮尘的微笑。暮尘帮她脱下了斗篷和已经冻硬了的靴子,又拿来一条在火边烘得热乎乎的毛毯披在她身上。“今天辛苦你了。” 感受着指尖和腿脚恢复知觉时的刺痛,暝在火堆旁烤了好一会才终于能开口说话。“运气不太好……基本没找到能用的药草,还差点迷路。下雪后山里的变化果然大啊。” “第一年见白虎山的冬天,很正常。钟离影说她到现在还会在山里迷路呢。你下次要是打算进林子,还是叫上我一起吧。”暮尘早就看见了暝空空的背篓,却没有露出什么失望的表情。“仓库里储存的药材还够用,也不用太急着补充。这几天就在家里待着吧,你要是觉得无聊,我可以把阿影也叫过来聊天。” 要是那家伙来了,这里就会变成她的主场吧……这句话并没有说出口,暝只是觉得有点羡慕那种不论走到哪里都能成为目光焦点的能力。 真的是羡慕吗? “这么冷的天,她大概也懒得出门吧。” “说的也是。” 房间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炉火噼啪作响。两人端着茶杯,无言地看着跳动的火苗。 “不早了,先吃饭吧。”暮尘率先打破了沉默,从厨房里端出来两碗饺子。饭桌上,仍然没人说话。暝的思绪开始乱飘,自从她住在这里开始,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房子的主人——自称暮尘的女子一直比较沉默,她们也不常聊天,一般和钟离影在一起时才会多说几句。但是暮尘从来是有问必答,也将她照料的十分细致,既料理好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又不至于让暝觉得烦人。暮尘在见到她的第一晚曾解释过原因,也就是她手腕上的“胎印”,或者说,誓言印。 “你的祖先里有人曾经救过我一命,这是我承诺的回报——来日若再相见,我愿任您差遣。很明显我没能在他活着的时候报这个恩,既然现在见到你了,你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 于是暝要求在这里住下来。其实当时她只想找个稳定的住所,没想到衣食住行、日常起居也被照料的井井有条。一开始她还很不适应,尝试跟暮尘沟通让她不用如此费心,却从暮尘那得到了拒绝的答复。 “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我能做的一定会做到。这些只是小事,没什么要紧的。” 暝只好让自己适应这样的生活。说实话,她在一开始是有点怕暮尘的。矫健的身姿和经常没什么表情的面孔,还总是戴着一只眼罩遮着左眼,她甚至一度以为暮尘是山贼的头领。相处的时间久一些后,怀疑烟消云散,暮尘也逐渐会在她面前展露更多情绪。后来她将钟离影介绍给暝,在暮尘外出打猎的日子,暝常常跑去找她聊天,从钟离影的口中,暝又构建出一个更加立体的暮尘。 可是她仍然没有太多直接了解暮尘的机会。暮尘白天经常在山里待着,要么在修炼,要么在采药,而钟离影对暮尘的过去闭口不谈,说什么这种事应该让本人自己来讲才有趣,将话题搪塞过去。“她挺喜欢你的,为什么不自己问问看呢?” 自己去问吗?可是暝又始终不敢,明明好几次话都到嘴边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在暮尘面前提过这个话题。 也许今天可以试着提一下。 暝看着暮尘麻利地收拾好餐桌,又不知道从哪里搬出来几坛酒。暮尘犹豫了一下,把一个小茶几搬到了暝的卧室,顺带把酒坛也挪了进去。 “去卧室坐着吧,那里更暖和。” 于是二人坐到床上,一边啜饮美酒,一边随性闲扯,主要是暝在讲述白天里的见闻,诸如雪中开出的小花以及新鲜的梅花鹿脚印之类的,不是什么大事,但暮尘听得很认真。终于,在一段短暂的沉默后,暝尽量自然的问了一个问题。 “即使是冬天都有这么多好玩的事情,白虎山可真是个好地方啊,我可能会在这里住一辈子吧……话说,你的法术和武功都这么厉害,为什么一直住在山里,不出去闯荡呢?” 有一瞬间,暝看见暮尘的脸色变了。愤怒、不甘、落寞还是遗憾?很少能在她身上捕捉到如此复杂的感情。暮尘的表情又迅速恢复成以往平静的样子,暝却忽然有点后悔提了这个问题。 正当她想说点什么来转换话题时,她听见暮尘轻轻叹了口气。暮尘撩开袖口和裤脚,示意暝仔细看。 在暮尘白皙的手腕和脚踝上,隐约可见一圈圈惨白的符文。虽然看不懂,但暝觉得这大概是跟镣铐差不多的东西。 “这是天雷枷。因为……一些事情,我被限制在这座山里,不得出山,也不得以真身示人。” 暝轻轻握住了暮尘的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做了,于是暂时将其归结为酒意上头时同情心泛滥的举动。 “之前……发生过什么?” 暮尘垂下了目光,看着暝摩挲她手上粗糙的老茧。“对不起。”沉默许久,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没事,是我太唐突了。”暝松开了暮尘的手,“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 出乎暮尘的意料,也超出她自己的想法,暝向暮尘靠了过去,张开双臂环住了暮尘的腰。两个人的胸膛贴到一起的那一刻,不知道是谁的心脏在像受惊的野兔一般狂跳,仔细分辨,却是不相上下的快。 暝感觉到暮尘的身体在她抱过去的时候僵住了。“啊,抱歉,你不喜欢这样吗,我……”正准备放手时,暝睁大了双眼。暮尘回抱住了她的腰。 一声轻语传入她的耳朵,寥寥数字,却让她觉得心头一颤。 “不,我很喜欢。” 于是她们维持着这个动作,直到心跳逐渐平缓。分开时,暝嗅到暮尘发丝上沾染的桂花酒香。刚刚的举动有点过于暧昧了,让她忍不住猜测暮尘究竟是怎么看她的,也让她重新审视自己对暮尘的想法。要是在昨天,甚至今天的早些时候,她一定会说她只是有点依赖和仰慕,可是现在看来,这种情感也许要换个名字了。依赖和仰慕混合着日常的点点滴滴在心中静静发酵,直到今日,酒坛开封,飘出了依恋与爱慕。 暝觉得自己的脸逐渐变得滚烫,于是别过头去,开始闷声灌酒。暮尘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一杯接一杯,等一坛酒被暝喝完,想再开一坛时,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捉住了暝的手腕。 “今天就到这里吧。” 暮尘对上了暝的视线,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有点迷茫的看着她,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就在暮尘起身准备把茶几收拾出去时,她的袖口被暝拽住了。 “别走……” 暮尘闭上眼,一幕似曾相识的场景浮现出来。 “好。”

翌日,暝醒的时候,房间里早就没了别人。可是身边的另一个枕头明明白白告诉她,昨晚在她屋里过夜的还有一人。还能是谁呢?她努力回忆着两人之间发生的事,在彻底清醒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从白虎山逃之夭夭。 趁着酒意做了好多蠢事啊。 但是看暮尘的反应,好像并不排斥? 也许我应该说清楚我对她的想法,暝思索着。也要问清楚她是怎么想的。 桌上放着暮尘准备好的早餐,屋里却找不见她,不过这会时辰还早,她估计就在附近练功。顺着门口的一串脚印,果然在附近的一片小空地上看见了她的身影。暮尘盘腿坐在空地边缘的一棵大树下,听到暝的脚步声,她摘下兜帽,起身抖了抖身上沾的雪。 “暮儿,我想……有些事,我们得说清楚。” 与暮尘对视片刻后,暝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了。 暮尘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捧住了暝的脸。真奇怪,明明在炎热的夏日都永远冰凉的手,此刻竟然是滚烫的。不然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的脸在烧呢? 一个吻顺理成章的落在了暝的嘴唇上。虽然只是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却让暝的心头绽出一片灿烂的烟火。 “你想说的是这个吗?” 暝低下头,手指触碰着刚刚那个吻落下的地方,好像在确认这一切是否真的发生了。暮尘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能清楚地看到她通红的耳朵。 她牵起暝的手。 “外面冷,回家吧。”

二月二(2020.2.24)

二月二,龙抬头。 一转眼,立春也过去好些日子了。早上暮尘起来时才发现,原来今天,已经是二月初二了。思索片刻,她推了推身边还在熟睡的暝:“醒醒,该起床了。” 暝不知咕哝着什么,用被子把头蒙住,翻了个身,没有理会。暮尘又推了她一把,见她还是不动,便一伸手,把暝的被子猛地一下掀开了。 早春微凉的风一下子涌过来,愣是把暝冻得一哆嗦,她这才不情不愿地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一边揉眼睛一边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伎俩……好好叫人不行吗?偏偏要用些小手段才开心。” “好好叫你,你会起吗?”暮尘撑着脸,见计谋凑效,略微得意地笑了一下,又扔过去一件外衣,“快点穿上,别着凉了。” “知道我会着凉还掀被子?”暝哼了一声,还是老老实实披上了。“今天为什么这么早叫我?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 “敢情你连这都不记得了。”暮尘指了指墙上的日历:“还认识字吧。” “唔……二月二?”暝眯着眼睛,看过去,“今天龙抬头?” “所以还不快起来?今天有好多事要做呢。” 等暝从房间里出来时,暮尘已列好了一个清单,正在对着清单上的一项皱着眉头思考着,片刻后她把那一项划掉了。见暝过来,她放下纸笔,转身去厨房不知捣鼓着什么。暝拿起那张罗列了各项事宜的纸,发现被划掉的那项是“祭龙神”。 过了一会,暮尘端着两碗面过来了。见暝还拿着那张纸,问:“有什么问题吗?” “别的也没什么……不过最重要的祭龙神为什么被划掉了?”暝有点奇怪,毕竟纸上连今天哪餐吃什么都列出来了,却会把原本的重头戏删去。 “那个啊,我觉得没什么意义,毕竟所谓 '神' 是不存在的。但是看真正的龙抬头倒是可以——你想看吗?” “想!不过山里哪儿有龙呢?如果有,那不应该早就被山下的村民撞见过了吗?你一个人都被他们碰上了好多回,何况是一条龙?”虽然嘴上这么说着,暝还是兴奋了起来。因为就在一年前,在她遇见暮尘之前,她一直不相信法术的存在。而亲眼目睹火焰在暮尘指尖跳动,却不能伤她分毫时,暝决定以后永远不说不相信什么的存在了。既然暮尘说可以,那就不会不行。 暮尘勾了勾嘴角,说:“等一会就告诉你。把这碗龙须面吃了,我就带你去。” 龙须面还是很香的,暝很快就吃完了。临出发前,暮尘突然说了一句:“对了,忘记讲了,记得带伞。一会应该会下雨。” 看着外面的好天气,暝有点疑惑,不过还是照办了。在暮尘的带领下,她们往山的深处走去。林子越来越密,林间鸟兽的声音却越来越少。忽然间,眼前望不到尽头的林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暮尘转过身来,对暝说道:“这里叫藏龙潭,山下的村民没见过龙,是因为它从来不出潭——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在湖周围设了界,即使它出来,也不会被看见。想看龙抬头,你最好站后一点,而且要把伞撑上。” 暝依言后退,撑伞。暮尘对她笑了笑,往前走两步,站在了水面上。她先俯身碰了碰水面,又起身,抬手,一个水珠出现在她手掌上方,缓缓旋转着,逐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晶般的球体。觉得大小差不多了,暮尘一扬手,水球便飞到了湖面上方,悬在了那里。暮尘随即后退几步,走到了暝的身边。 就在她刚退到暝旁边时,原本平静的水面中央忽然出现了一圈圈的波纹。那水波往岸边推移着,越掀越高。眼见着要砸到她们身上了,暮尘才不慌不忙地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向她们扑来的水墙瞬间炸成了一大片细小的水滴,如春雨般撒了下来。暝一偏头,刚好看到有几滴水珠挂在暮尘的睫毛上,温柔地化去了她略微上挑的眼角带来的攻击性,暝一怔,又慌忙别过头去,看向湖面。在别的方向上,无人压制的巨浪不留余力地拍在了岸边,激起的水雾顿时让湖面上方多出了一道彩虹。彩虹最绚烂的那一刻,湖中央窜出了一条龙。 一条深蓝色的龙冲破了深蓝色的水面,张牙舞爪地冲向空中的水球,浑身的鳞片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它扬着它高傲的龙头,仿佛在向仅有的两位观众炫耀自己的力量,又好像在进行什么庄严的仪式。巨龙张开嘴,一口吞下了那颗水球,又毫不停留地冲上云霄,消失在她们的视野之外。 过了片刻,原本晴朗的天空聚起了乌云,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直到这时,暝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要带伞过来。两人撑着伞,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了回去。 往日会使暝十分郁闷的阴雨天气这时却似乎在浇灌着她的好心情,她一路听着隐隐的雷声和虫鸣,觉得这场雨下得格外畅快,也不为别的,仅仅是因为,春天到了。 雷声还在不断地响着,暮尘却突然侧过头去,好像在聆听什么。收到暝丢过去的疑问的眼神,暮尘笑了笑,指指天,说:“听,龙吟。”

回到住处,已是傍晚时分,中午做干粮的烙饼早已被消化得一干二净。晚饭时,二人皆是狼吞虎咽,吃完了一大盘饺子。酒足饭饱,暝拍了拍有点发撑的肚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惜没有春饼啊—— 没想到暮尘听见了。她转过头来,说:“能吃的龙鳞没有,龙身上的,我倒是有一片。来,伸手,闭眼。” 暝乖乖地伸出手,闭上了眼睛。一片冰凉的事物被放在了她的手心。她睁开眼,看到手心上,有一块坚硬的鳞片。龙鳞原本锋利的边缘已被细心打磨过,虽不扎手却让人觉得锋芒犹在。鳞片上端钻了一个小孔,穿在一条细心编织的红绳末端,背面还有些复杂的符文。暝努力回想着几个月来学到的符咒,终于想起:这是平安符——最基础,却又最难真正掌握的符。不过,真正让人在意的是这片龙鳞的颜色。龙鳞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反射出落日般灿烂的金黄色光芒。暝问道:“这是谁的鳞?” 暮尘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这,是我的鳞。”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暮尘拨开了左侧从未撩起过的刘海,而暝,在那一刻怔住了。 暮尘的右眼,漆黑而深邃,倒没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她的左眼,却有着夕阳般的红色,以及细长的瞳仁,使原本温文尔雅的她生出了几分妖邪之气。与暝对视片刻,她缓缓闭上了眼,长吐一口气,再度睁眼时,说:“汝可知吾为何人?” 她的声音比平时略低,却蕴含着十足的力量。暝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同暮尘的话音一起微微颤动,她看着暮尘,没有说话,而暮尘也没有期待一个回答。 “吾乃妖龙暮尘。” 这是暝第一次听暮尘说出自己的名字。初见暮尘时,她曾询问对方的姓名,暮尘只说,无名小辈,不足挂齿。而今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又从何谈得上“无名小辈”?要知道,绮黎国就是因为妖龙暮尘灭亡的,不过妖龙也随之销声匿迹,不见了踪影。 没想到传说中的凶煞会在这种地方隐居,还过得挺逍遥。沉默了一会,暝问:“你真的是龙?” 暮尘有些无语:“你是不是抓错重点了……我不会对你说谎,我说的话,不会有假。” “哦——”暝拖长了声音,“怪不得你那么厉害。” “要是没这点本事,我能不能活到现在都是个问题。”暮尘自嘲地笑了一声,摇摇头,“你应该没经历过日复一日被人追捕,每天提心吊胆只为活着的日子。” 这却引起了暝的兴趣。毕竟史书上只记载了妖龙是如何的暴虐凶残最终灭掉绮黎国,对这些只字未提。暮尘一眼就明白了暝的想法,笑了笑,揉揉暝的头发,道:“想听我的故事?明天可要早起哦。”

微不足道的点滴(2020.3.13)

1. 暮尘和钟离影有一个习惯。 在她们刚刚认识时,钟离影的嘴欠常常导致她被暮尘追的满山跑。两人慢慢熟悉后,暮尘明白了嘴欠是钟离影性格所致,这种单方面的追打就逐渐变成了两人间的追逐。大部分时间,钟离影和暮尘的速度是一致的,偶尔其中一人会稍稍领先,但差距很快就会缩小。她们不需要商量路线,因为对方接下来是会加速,亦或是转向,凭她们之间的默契便能知道。两人几乎肩并肩地在白虎山中的树林里飞速穿梭,却如普通人散步一般闲聊。有时是钟离影的新点子,有时是暮尘的往事,有时她们一起讨论叶阳雪最近谱的曲——当然,话题也经常走歪到某些不可描述的东西上。 她们可以就这样度过一个下午。

2. 钟离影喜欢往暮尘的书里塞一些奇怪的东西。 自从钟离影知道暮尘有一屋子藏书之后,每次她到访必定会往暮尘的藏书里塞几本书,书的内容,不用说,肯定是些少儿不宜的图或文字。暮尘整理书时一发现这些东西就会二话不说追着钟离影打,通常情况下持续一个时辰,中间夹杂着钟离影满带着“我错了,下次还敢”意味的求饶——当然,她也试过把这类东西塞到叶阳雪的乐谱里,不过后者看到这些书却会一巴掌把书呼到钟离影的脸上,并且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再理钟离影。这样试过几次都得到相同的回应后,钟离影也就放弃了跟叶阳雪开这种玩笑的想法。 但是暮尘却从来没有把那些书还给过她。

3. 暝无意间留意到一件小事。 如果起的早,暝有时候会给暮尘梳头。每到这种时候,暮尘都会轻轻闭上眼睛,像一只慵懒的大猫,有时甚至会无意识地往她身上靠,直到暝轻推她的肩才会有点不情愿地重新坐直。暝常常一边感叹暮尘一头长发的顺滑,一边偷偷从镜子里瞄着暮尘温和的面容,直到暮尘察觉到她动作变慢后微微睁开眼 ,和她对上视线。每每这时,暝会红着脸低下头继续梳,而暮尘的嘴角则会带上一抹浅浅的笑意。 暝后来知道了,只有这样时,暮尘才是完全放松的。

4. 暮尘发现暝的酒量不太好。 暮尘偶尔会从地下室搬出几坛自己酿的酒来喝。头几次时暝只会在一旁看着,后来暮尘留意到,暝的眼神中慢慢出现了几丝好奇。 “想喝?”暮尘举起手中精致的白瓷杯,问道。 暝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闻着……好香啊。” 桂花酒对人的诱惑力可真是不一般。暮尘一边想着,从架子上拿下另一只白瓷杯,给暝倒了一杯:“慢点喝,小心别呛到了。” 暝接过杯子,先谨慎地嗅了嗅,又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杯中的液体。确认过味道不差后,她啜了一小口。那一小口琼浆仿佛一团温和的小火苗,滑进她的胸膛,点燃了其中的什么东西。暮尘见她这幅样子,知道她是第一次喝酒,笑着问道:“怎么样?” 暝盯着杯子,眨眨眼,说:“嗯……有点辣,别的还好。” “习惯就好。还想喝的话,就自己倒吧。” 第一杯酒,暝喝得很慢。喝完一杯后,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渐渐地,暝倒酒的频率快了起来。就在她想要再一次倒满时,她手中的白瓷杯却被轻轻夺去了。暮尘看着暝已经有点迷糊的眼睛,叹了口气,说:“喝多了不好,伤身。” 暝一脸不爽地瞪着暮尘,没有说话。她反常的举动和染上了些许绯红的脸颊明明白白地告诉暮尘,她已经有点喝醉了。暮尘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伸手将暝抱了起来。暝挣扎了一下,好像有点不悦:“干什么啊!” 暮尘没有回答,抱着暝去到了房间,把她放到柔软的被褥上。她转身正要出去,袖子却忽然被暝拽住了。 “别走。” 暮尘坐到床边,握住了暝的手。 “陪我……” 一片冰凉而柔软的事物温柔地覆上了暝滚烫的嘴唇。良久,暮尘开口道: “我在。”

无题(2021.7.25)

暮尘在林间漫步时,会和各种生灵讲话。她同它们对话时,声音会变得略显低沉,富有奇特的韵律感,像是在吟唱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歌谣。 暝听不懂暮尘对生灵们说的话语,暮尘告诉她,这是龙族的语言。 “古老且富有智慧的语言,”她说,“就像龙族本身。人类用灵力换取智力,而我们向时间索要智慧。任何一只幼龙的灵力都强于最有天赋的人类,但智力只与初生的婴儿相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幼龙只能依靠本能挣扎着生存下去。达到与成年人类智力水平相近的程度需要大约百年,在这之后,‘生存’就不再是一件困难的事。于是乎,我们的目标从‘活下去’转变为别的,有的开始思考智识的边界,有的选择探寻灵力的极限,更多的则去收藏珍宝以充实自己的巢穴。龙族难以满足,又足够长寿,使我们几乎在任何领域都能做到极致……啊,扯远了,抱歉。” 暝其实想听更多,关于龙族和暮儿。但暮尘看上去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她也不太好意思继续追问。于是,她捡起一颗小石子,问:“那,这个用龙语怎么说?” 暮尘盯着那颗小石子,微微一笑,说:“这个叫‘拓’。” 躺在暝掌心的石子随暮尘的话音轻轻颤动,又重新归于平静。

喵(2024.2.13)

“你会变形术吗?”暝趴在藏书室的桌上,看着暮尘在屋里走来走去,整理书架上数不清的书。 “会。怎么了?”暮尘应道,十分精准地抽出了几本钟离影悄悄塞进书架的野史。 “没什么,就是前几天看的书里提到了,感觉好厉害……能让我看看吗?” 暮尘扭头,对上了一双闪闪发亮的星星眼。谁看了能不答应呢,她想。 “好啊,等我收拾完这个架。” 书很快就收好了。暝跟着暮尘来到了门口的空地,当被问到想要看她变成什么时,暝思索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个随意。暮尘点点头,走到离暝稍远一点的地方去。 金光大炽,等光芒散去,原本暮尘站着的位置出现了一只老虎。她抖了抖蓬松的毛发,走到暝跟前蹭了蹭她的腿。暝伸手抚摸着老虎柔顺的皮毛,听到巨兽发出了满意的呼噜声。 “你可以把我也变成这样吗?” 老虎后退几步,变回了她熟悉的样子。 “可以。但是变形术对人来说比较危险,有的人施术之后太过贪恋猛兽的力量不愿变回人形,最终永远地变成了野兽。” “反正你会帮我解咒的嘛。” 暮尘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符。随着指尖的运动,一道银色的光描摹出了复杂的符文。符成时,她轻轻一弹,符便飞向暝,没入了她的眉心。 暝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短暂的失去了视力。感受着身体上的变化,她觉得神奇极了。手指不再灵活,身后多出来一条尾巴,头上的耳朵则可以向各个方向转动。听力和嗅觉也变得十分灵敏,在这个距离,她甚至能闻到暮尘衣服上淡淡的檀香。 她睁开眼,却发现暮尘正蹲下身子看着她。为什么视角这么低?她突然意识到不对,于是张口尝试发出声音。 “……喵?” 一声标准的猫叫从她嘴里吐了出来,再看看暮尘那有点促狭的笑,顿时明白了一切。暮尘把毫无还手之力的暝抱起来,放到了镜子面前,让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只三花猫。 算了,还挺好看的。 那一整个下午,暝都是在暮尘怀里度过的。暮尘明明没有养猫,撸猫的手法却十分娴熟,摸哪哪舒服,简直体验了一次免费按摩。 快该做饭时,暮尘在暝的眉心轻轻一点,又是一阵白光,再度睁眼时,已经变回来了。身体变回来了,姿势却没变。由于个头变大了,只有她的头还枕在暮尘的腿上。一抬头,就看见暮尘满含笑意地看着她。 “该起来啦,小懒猫。”

梦魇(2024.2.25)

身上好痛。四肢也跟灌了铅似的,使不上一点力气。试着撑起身子睁开眼睛,随即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又倒了回去。 “当啷!”锁链落地,发出一声巨响。 再次睁开眼睛,她看到快被血浸透的地毯,以及自己伤痕累累的双爪。 我在哪里? 我在绮黎国的王宫。 身体状况如何? ……糟透了。几乎动不了。 视线忽然猛地一抬,有人抓着她的角把她的头拎了起来,一张男人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得意和狂喜扭曲了男人原本可以称得上俊朗的面容。他的嘴开开合合,说着什么话,但她听不清男人在说什么,也听不懂。视线又开始模糊,她闭上了双眼。 下巴突然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死死捏住,紧接着被扳了起来,连带着脖子一起彻底暴露在男人面前。 我要死了吗? 男人情绪激昂地吼了一句,下一瞬,喉间一凉。

暮尘猛地坐了起来,急促的喘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又梦到以前的事了啊。 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暝也坐了起来。 “做噩梦了吗?”暝的声音听起来迷迷糊糊的。 暮尘没有直接回答,她轻轻抱住身边人温暖的躯体,蹭了蹭暝微凉的脸。暝抬手拍拍暮尘的背,像是在给一只受惊的猫顺毛。 一边顺着这只大猫的毛,暝在暮尘耳边轻声道:“没事的,这里很安全。”语气比以往更柔和,确实很有安抚的效果。 待到呼吸和心跳都平静下来,暮尘才开口。 “梦到了过去的事……抱歉,把你吵醒了。” 暝伸手抚上暮尘的喉咙,感觉指腹触到了一条微微凸起的疤。暮尘起身的时候有护住喉咙的动作,果然是因为这个。 “很疼吧?留下这个疤的时候。” “很疼。但也很幸运,我活下来了。” 一个吻落在了刚刚被触碰的地方。 “先睡吧。” 相拥而眠的二人这一次安稳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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