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权翻译/douxaire】A Hundred of Lifetimes 灯花百结 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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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确定要我来教你?可我自己都不是个合格的学生…」

卡美洛 十二世纪末

将一堆沉重的铁匠工具扔在书房地板上,希沙窦斯·卡斯佩兰终于得以解放他的双臂,虽然只是暂时的。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靠墙而立、仿佛被定格的魔法盔甲,一边腹诽这些冰冷古董空有其表,需要帮忙的时候却一点也指望不上。

他的猫咪朋友在家务活上也同样一无是处。阿奇大多数时间只是在旁边的桌子上看着他,悠闲地舔舐自己的爪子并对此颇为满意——就比如现在,这只猫正在外面追赶一只流浪的地精。

自打梅林将他从那场突如其来的处决中救下已经过去了两天,青年巫师终于开始适应塔楼的生活。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踏足卡美洛城坚固堡垒的城墙内。

然而在梅林门下当差不过两日,事实也正如自己所预料的那般——希沙窦斯很少有机会离开老巫师的书房,更别提妄想踏进亚瑟引以为傲的荣誉殿堂半步。

不过,三餐不缺美酒佳肴的日子倒也不错。当然还有工作。

梅林答应教他魔法,即使他对巫师学徒教学计划的部分依旧含糊不清,但足以引诱男孩巫师热切地答应下来。不过令人失望的是,迄今为止,这位大胡子法师教导的都是些不足为奇的琐事,而自己作为魔法师学徒的新鲜感已经开始褪去。

这位老人找来的到底是什么角色呢?一个学徒?还是契约奴仆?

就在这时,少年巫师听到走廊里响起的声音。希沙窦斯从长桌前的座位上跳起,几步奔向书房的门。他低下身子,随后将耳朵贴在门缝上。

“胡说八道!我的学生关你什么事!”

希沙窦斯吓了一跳。奥丁神啊,那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另一个声音则来自一个年轻的女人,后者同样语气尖锐、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一旦亚瑟知道了你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个男孩时他会怎么做?你有信心让他免于死刑?”

“那不关你的事,摩尔迦娜。该如何管教这孩子我自有分寸!”

“我担心的是孩子,不是你。” 摩尔迦娜此刻的语气更多了几分同情,“你确定他准备好承受这个重担了吗?”

“和当年的你没什么两样。” 梅林说,声音随着他们向书房靠近而变得愈发清晰。

“我那时起码更年长些。”她反驳道。”他还没准备好接受巫术的试炼,尤其是在当下这种不稳定的时期。”

希沙窦斯艰难地吞咽。他知道卡美洛对待巫师素来不友好,却不想情况已经糟成了这样,本以为作为梅林的学徒多少能得到些庇佑。

巫师们的争吵在走廊上停了下来,就在离书房门外的不远处。摩尔迦娜的下一个问题则显得平静:“你确定能信任他吗?”

“还不确定。”

好吧,越来越精彩了。

“所有力量皆为责任之假面。”梅林的声音继续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你最好不要忘记,我在用烈火淬炼这个孩子。但凡他不能担负起巫师的重任,我便会让他脱离我的监护。”

“对于术士来说这的确是一个艰难的时期。”摩尔迦娜继续说。“这点你是知道的,可你正在把这孩子带入危险之中,梅林。你教他的越多,亚瑟就越有可能把他视作威胁。”

“那我该怎么做?嗯?”老巫师的语调徒然变得严厉、更加低沉,像是故意不想让他的学徒听到似的,“难道我就该让巫术就此消亡吗?彻底放弃我们神圣的知识?放任这个孩子在阴沟里自生自灭?”

男孩巫师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屏住气息,竭力想听清走廊里接下来的对话。

女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确实应该有机会过上更好的生活,这点毋庸置疑。我只是担心你的教导只会让他的处境更糟。”

“时间会证明一切。”

希沙窦斯匆忙地回到工作中。随后门开了,迎面而来两位将永远改变他生活的巫师。他攥紧手中粗陋的木质清扫工具,努力不让自己的指尖颤的太明显。

时间会证明一切。

这意味着他还有机会。

***

与克莱尔的不期而遇已经过去两天,窦谢仍在拼全力试图将她赶出自己被焦虑充斥的大脑。暗影法杖虽早已被锁进了奥术图书馆的小型保险库,却丝毫没能让他卸下防备——毕竟只要安格洛特想制造混乱,法杖对他来说并不是必需品。

然而不知为何,他却始终没有出现。

即使阿奇白日侦查,他彻夜巡逻。这名骇人听闻的杀手目前依旧销声匿迹,他的沉默可比直面进犯可怕的多。换句话说,安格洛特同那藏匿在暗处角落的蜘蛛没什么两样,现身只为消失,捕猎悄无声息——宛若一场折磨人心的狩猎游戏,以时间为饵料,没人知道他将在何时发难。好在自己和阿奇早已习惯随时保持警戒,为一切将要到来的最坏情况做准备。

时间转眼来到周一下午。

窦谢正站在二手书店的柜台后编辑那条发给乐队其他成员的短消息,鉴于自己近日频繁在周末排练时失联,他不得不思索一个能够解释这一切的理由。只是变着花样编排那些既有说服力又能安抚人心的借口实在太过耗费脑力。所以即便听到有顾客走进店门的声音,他也很自然地没有抬头看。

因为绝大多数顾客只是随意游览,从不买东西,这是经验之谈。不过今天这位顾客好像并非如此。

“真的是你!”女孩的惊呼乍起在书店沉寂的空气当中,克莱尔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却依旧掩不住眼中的喜悦。

那是个太过出人意料的声音。窦谢心中一惊,手机应声而落,迫使他错愕地抬起头,慌乱的片刻还失手打落了笔筒。百忙之中他试图去接住那个金属制物,结果却连同桌上其余几个落满灰尘的摆件一起撞翻在地。

真见鬼!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笨手笨脚了?!还有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该死的炎魔,他的薄荷糖哪去了?!

克莱尔脸颊绯红,笑容明丽不减。

“我昨天来过,可当时你不在。但我记得你!你就是那个会施魔法的人,德里克,对吧?”

“窦谢。”青年巫师朝克莱尔虚弱地一笑,随后飞快地重新整理起工作台。他有些手忙脚乱地半蹲下去清理散落满地的文具,却只是徒劳。巫师最终沮丧地一挥手,转而用悬浮咒语将余下的物件归回原位。

“对,窦谢。我记得你!” 她说着,拾起从桌前掉落的一支笔。“所以,这就是你的日常工作?那么这是一家魔法书店了?”克莱尔转了一圈,重新打量着这个不起眼的店面。

“只是偶尔在这兼职。”窦谢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边尝试把话题引向更要紧的事,“你怎么会来这里?“

“哦。嗯...我只是有些好奇,”克莱尔答道,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依旧环顾着四周,“你说你是附近唯一的巫师,我希望你不介意有个同伴。”

预想中一连串的追问并未到来,窦谢收起了虚假的笑容。不过,她竟是专程来见他的?

“哦...” 窦谢迟疑地回应。“呃,谢谢。”

克莱尔接下来的举动和就她的初次出现一样让人措不及防,少女上前两步握住了他的手腕——即使隔着衣物还是能感受到温暖的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这名英国朋克青年苍白的脸顿时烧了起来,耳根隐隐发烫。

巫师羞愧地猛地抽回手。“这…没什么。听我说,关于你想知道的事…我想那晚我已经解释的足够清楚了。至于其他的,恕我无法再提及太多。”

克莱尔的笑容短暂地离开了她的面孔。“为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魔法必须如此神秘?”

窦谢心不在焉地在柜台上划拉着手指。

“我想是因为大多数人还没准备好了解真相。”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可我准备好了!”克莱尔眼中满是恳求。“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确实吓坏了。但我没办法不去想这件事,我只是想知道一直以来我都错过了些什么。”她停下来,迫切地等待他的回应。

“魔法世界隐匿本身,自有它的缘由。”

“那么,每个人都能驾驭魔法吗?”

“不。”他回答。“这是一种天赋,你必须天生具备这种亲和力。当然,还需要后天的训练才能引导和释放。”

“所以这是种相当罕见的天赋,对不对?”

“可以这么说。只不过大多数人穷尽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拥有它。”

或者,至少在这个世纪确实是这样。

“这么说……我能发现这一点还挺不可思议的,是吧?”

窦谢对上她的目光,“你到底为什么对这如此感兴趣?”换做普通人怕是早就吓破胆了。

克莱尔别开了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子。“嗯……我的生活并不怎么出彩。”

窦谢歪着脑袋,打量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好奇和探究。

“唔,不过呢…这其中也有些其他的原因。”女孩继续说道,随后她抬起头:

“是关于你的。那天晚上你看起来很伤心。”

窦谢惊愕地向后退了一步。他有吗?

更重要的是,她竟然注意到了?在接连经历了几件颠覆她常规认知的超自然事件后,她的视线居然落在了他身上?

青年巫师沉吟许久才回答。“所以,你就只是来找我的?有什么是我能为你效劳的吗?”

少女的脸庞顿时焕发光彩。“请你教我吧!”

“你说什么?”

她笑着耸耸肩,“你会魔法!你可以让笔在空中飘浮,你能做令人惊叹的事!”她又一次垂下头,凝视着地面,“你和我一样...”女孩的语气轻柔,近乎低喃,“你拥有一份天赋。”

窦谢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少女,就好像她被天使的光芒所包围似的,明亮地、就快要刺伤他的眼睛。

“或者,至少我可以从一些基础的东西学起,”克莱尔建议道。

“那应该不会有危险,对吧?”

有什么东西在敲击着死去的胸口,一下又一下。窦谢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如雷,直冲他的太阳穴。女孩的声音似乎变得越来越遥远和模糊。魔法是一种天赋?他有多久没这样想过了。

所有力量皆为责任之假面。

显然她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如果从来没人引导和加以解释,她又如何知晓呢?

更何况,这个女孩有一张难以拒绝的脸庞。

窦谢从未想过收徒。自他记事以来,他就只有阿奇而已,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的。

他没有办法——他别无选择。

“对不起,我不能。”窦谢狠下心拒绝,却依旧很难摆脱为自己语气中的残忍而感到愧疚。

克莱尔眨了眨眼。“不能什么?”

“我不能教你。学习魔法意味着巨大的责任,决不能掉以轻心。”

克莱尔深吸了一口气。“可我是认真的。”她放缓语气,更严肃了几分。

“我也一样。”窦谢避开她的目光,“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问题,好吗?巫师的世界危机四伏,可这与你没有关系。”

“可它闯进了我的卧室、我的生活,这就是我的事!再说,如果我依旧保持对它的真实面目一无所知,情况岂不是更危险?”

“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抱起双臂。“更何况…你还有正常的生活要过。”

克莱尔愣了愣,瞪大了眼睛。随后她用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望着他。“可你也有啊...不是吗?”

窦谢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无可奉告,你还没有做好准备。”他背过身去,做好迎接女孩即将到来的反对的准备。

少女不甘心地跺了跺脚。“那我要怎么办?我不能就这样—”

“回去吧。”窦谢强迫自己的语气尽可能听起来冷漠。“回家去,然后把这一切忘掉。”他缓慢地吐纳气息,接着说道:

“也包括...你曾见过我这件事。”

克莱尔张口想要抗议,却再发不出声音,只是急促地喘息着。随后她想起方才与其争执时那人拨弄术式手环的细微动作,愤怒在她的眼中聚集并迅速扩张。

少女最后忿忿地看了他一眼,最后无可奈何、再无犹豫地转身踏出了店门。

才被染上些许人世间气息的书店终于再次跌入了无尽的孤独死寂。窦谢如释重负地呼出一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似的,他最终瘫倒在座椅上。

这场对峙几乎让他心力交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