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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何賤我心</title>
    <link>https://writee.org/ren-jian-zi-you-tian-shou/</link>
    <description>陳賤和x何見慈</description>
    <pubDate>Tue, 23 Jun 2026 01:31:21 +0000</pubDate>
    <item>
      <title>為君不入室</title>
      <link>https://writee.org/ren-jian-zi-you-tian-shou/wei-jun-bu-ru-shi</link>
      <description>&lt;![CDATA[後室pa&#xA;!--more--&#xA; &#xA;&#xA;何見慈是個十八線娛樂記者，陳賤和是鄉下上來城市打工的汽車廠廠工，晚上就睡在汽車廠辦公室的沙發上，兩人本來是很不熟的朋友的朋友關係。一夜，陳賤和摸黑起床撒尿，手不慎探進牆裡，發現了牆後的房間，他沒跟汽車廠老闆講，也沒跟其他同事講，更沒去看醫生，怕人覺得自己發瘋，但每天半夜都會進牆後探索，試圖在裡頭尋找值錢的東西帶出來，這樣他就能至少出去租房了，因為汽車廠老闆已經開始為了他蹭沙發睡覺調侃、嫌棄他了&#xA;&#xA;一日，他照常探索牆後的世界，在牆後碰見了會動的東西，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與怪物搏鬥，殺了怪物，逃出了房間，大汗淋漓。&#xA;&#xA;經過此事，陳賤和實在懷疑自己的神智。為了證實自己沒有瘋，他想把房間和怪物都拍下來。但那個年代的手機都沒有攝影頭，有攝影機的人鳳毛麟角。他忽然想起上次聚會，朋友的朋友姓何，是個小記者，給過他名片，他至今還塞在錢包裡。他記得那小記者是開車來的，挺愛顯擺，聚會上就拿著一台日產攝影機四處炫耀，說是公司配給自己專用的。&#xA;&#xA;他從錢包裡找到那個姓何的名片，知道對方叫何見慈，他看了名片一會兒。意識到不能直接撥給對方，對方不僅不會信，搞不好還會嘲弄、敷衍自己，於是想了一個法子。兩週天後，陳賤和給他們那位共同朋友播了電話。&#xA;&#xA;某天，何見慈接到朋友的電話。朋友說他有個熟人，叫陳哥，人很老實，在工作的地方遇上了事情，不知道怎樣解決，他一年前跟我們見過一次面，記得小何你是記者，感覺你見識廣，就想找小何你幫個忙，想跟你和我約個時間吃飯，商量商量呢。你看下週四晚上七點鐘，xx海產廳怎麼樣？何見慈聽那名字就知道貴，說哈哈我最近手頭有點緊，對方說沒關係，陳哥他要請客&#xA;&#xA;何見慈當時正愁沒新聞可報，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並且還是朋友的線人，即便作為新聞沒什麼料，也能吃頓白飯，就沒想多，答應了赴約。甚至連這個姓陳的名字叫什麼，都沒問。&#xA;&#xA;當天，何見慈下班後又在報社辦公室摸了一會兒魚，才開著車前往海產廳。這輛黑色桑塔納其實是公司車，但他愛打腫臉稱胖子，往往對朋友說車是自己買的，況且他酒量不好，開車去吃飯，往往能擋酒。並且，聽著電話裡的語氣，這個陳哥還挺敬重自己的。為了顯擺自己作為記者的面子，也為了彰顯自己的身分，他還特地帶了公司保險櫃裡，一台日產的攝影機去。&#xA;&#xA;七點半，他到了海產店，發現朋友比自己先到了，問陳哥呢？朋友說陳哥今天加班，剛才打電話說他會晚到點，讓我們先點菜。何見慈喔了一聲，往板凳坐下，問陳哥打哪上班呀。朋友說他在一間修車廠上班。何見慈心裡有點失望，說修車廠能有多大事情，上了新聞也蹦不出個屁啊。朋友說我一開始也這樣想，但陳哥說他想報警，大概事是挺大的，他和我也不肯多說。&#xA;&#xA;兩人就這麼閒談，大約到八點鐘，姓陳的還沒到，菜都涼了。何見慈說，陳哥不會不來了吧？你要不打個電話給他。&#xA;&#xA;店內很吵，朋友去店外打了手機給姓陳的，回來說陳哥在路上了，他走路過來，十分鐘內到。何見慈突然想到自己還不知道對方名字，就偷偷問朋友，陳哥全名叫啥？朋友搖搖頭，說他名字不好聽，在我們老家一直遭笑，你等下也別叫他名字，叫他陳哥就好了。&#xA;&#xA;七分鐘過後，姓陳的終於到了。趁他和朋友招呼的時候，何見慈快速地打量了對方一番：姓陳的穿著一件polo衫、牛仔褲，大約有一米九高，人很精實，面相看著有點兇，不過說話態度很客氣，也沒什麼鄉下口音。既朋友之後，他連忙起身，堆著笑跟姓陳的打了招呼，握手，說陳哥你好，好久不見，聽說你找我，我今天攝影機都帶來了，有什麼事，小弟一定鼎力相助。&#xA;&#xA;姓陳的和他握手，說不用叫我陳哥，叫我賤和就好了。何見慈以大學生的智商推測了一下，大概知道朋友為什麼說他名字不好聽了，便說好好好，賤和兄，也不刻意去問是哪兩個字。&#xA;&#xA;酒席正式開始，陳賤和先為自己的遲到自罰了三杯，並且多開了一罐白的，吃菜的時候，又不斷給他們敬酒，敬得何見慈都怕了，忙說：別別別，我開車來呢，不能喝多。朋友說待會我們給你開回去得了，是不是陳哥？陳賤和說是啊，難得我們聚會，你喝點吧。何見慈只能硬著頭皮喝下去。&#xA;&#xA;雖然喝了酒，何見慈也沒忘了問案子的事情，主動開話題，說賤和兄啊，你那廠子裡究竟出了什麼事？陳賤和沈默了一會兒，又悶了一口酒，半天還是搖頭。&#xA;&#xA;他這麼賣關子，他和他朋友都有了興致，喝矇的眼睛都亮了。何見慈讓他說多點，他擺擺手，說吃飯的時候說這個不好。何見慈說哎我幹記者這麼多年，上次xx路那情殺案，開膛剖腹的照片還是我拍的呢！你就說吧。&#xA;&#xA;在他們的鼓勵下，陳賤和才開了口，說是他們老闆偷人了，還是個高中女生，讓那高中女生懷孕了，老板也精明，看他這個外地人好欺負，私底下和那女高中生說好了，說假如家人發現，就要指認他是情夫，把這通姦和害未成年人懷孕的罪全冠在他頭上，他又正為此傷腦經呢。&#xA;&#xA;他這劇情是精彩，但著實上不了報，誰管你一個小小車廠老闆的私生活，又有誰在乎一個外地青年人的清白？何見慈心裡洩了氣，直酸這鄉下人見識小，但畢竟一桌子菜和白酒都是陳賤和請的，也不好說話，只好和朋友一起給他出主意起來。他們酒喝多了，話不見得有邏輯，那姓陳的居然還認真地一句句聽進去，並跟他們討論起來。這可給足了何見慈面子，不僅善心噴湧上來，霹哩啪啦給了陳賤和一堆夾雜法律和新聞媒體專業名詞的建議，說到興頭處，還拍了一下桌子，說，要是到時候真報警了，我何見慈給你撐腰，全都替你報出來，還你老實人公道！&#xA;&#xA;他這話假如聽的人帶點智商，或著對他何見慈真有些了解，絕對要捧腹大笑，或尷尬無比，但正好朋友喝熱了腦了，陳賤和又對他底細絲毫不知，此刻似乎都視他為大俠一般的人物，竟一齊對他敬起酒來，直呼他大哥。何見慈這下沒底氣也要有了，只好硬接了那兩杯黃湯，乾笑起來。&#xA;&#xA;他們氣氛熱絡，差不多到九點半，桌上就只剩殘羹冷炙。朋友喝大了，發起酒瘋來，陳賤和見狀，提議要不要今晚就到這裡，大家明天都還要上班呢。大家都說好。於是陳賤和去買了單，飯局自然地結束了。&#xA;&#xA;他們共同的朋友醉得最狠，被陳賤和和何見慈一左一右扶到停車場，何見慈走到自己車邊，愁著自己裝著冷靜，其實已經喝得路都找不著北了，但這個狀況下，自己作為唯一有車的人，是非得送朋友回家不可了，然而他連自己開車都成問題，怎麼還敢多送一個人？然而迫於面子，他不知怎樣開口，陳賤和在此時似乎通到了他心裡的靈，主動說，我酒量還不醋，現在還能走直線，您不介意的話，要不我開您的車，送您們回去？何見慈看他樣子確實比自己清醒，就答應了，暗地鬆了一口氣。&#xA;&#xA;他們把說著醉話的朋友抬上後座，安全帶綁著。何見慈抱著攝影機，上了副駕。陳賤和開車。&#xA;&#xA;朋友住得離海產店最近，陳賤和給他老婆打了電話，先把他送回去了。車上只剩他們兩人。陳賤和不知道他住哪，何見慈一個一個彎給他指路。到一條大路上，陳賤和忽然說自己勁上來了，既續開有點危險，正好他車廠就在旁邊，要不他和何見慈都下去喝點水，休息一下？&#xA;&#xA;何見慈當然想早點回家，但現在陳賤和是司機，他說的算。他無奈說了好。陳賤和往左拐，又往右拐，開上另一條大路。他說賤和兄你這廠也不算近啊，陳賤和說兩分鐘就到了。&#xA;&#xA;果然，兩分鐘不到，陳賤和就停了車。他拔下鑰匙揣進口袋，和何見慈說下車吧。何見慈想待會還得由他開車，也沒特別和他把車鑰匙要回來，就抱著攝影機和他下車了。&#xA;&#xA;車廠烏漆媽黑的，陳賤和領他進了車廠辦公室。陳賤和把燈打開：辦公室呈長方形狀，約七八公尺長，近門口處豎打著一張算帳的書桌，貼著佈滿壁癌和水痕的牆壁，最底有一張紅色沙發，也貼著牆擺。屋裡頭混合著柴油和霉味，沒有窗，嗆得何見慈差點吐出來，忍不住調侃，說賤和兄這種地方你也住得下啊，陳賤和說習慣就好，我去外面拿點水來，你先坐沙發上吧。&#xA;&#xA;說罷，陳賤和就不知道去哪裡了。何見慈提著攝影機往沙發上坐下。不得不說，沙發椅還是比汽車副駕好，坐下來，讓他感覺穩妥了不少。&#xA;&#xA;他眯起眼睛，準備閉目養神一下，這時，陳賤和忽然回來了。&#xA;&#xA;他注意到他手上拿的不是水，而是一捆紅繩。他似乎將繩子的一端繫在他自己的手上。&#xA;&#xA;何見慈搖搖晃晃地想站起來，問他要幹什麼，就被扯起衣領，踉蹌地往前幾步，一把撞向牆壁。&#xA;&#xA;他正想自己小命將至，卻意識到，這牆壁並不是硬的，而是軟的，就像水一樣，他一撞就陷了進去，隱約之間，似乎看見了一個發黃的房間。這事是不合科學的，他剛想大叫，並懷疑自己發酒瘋，或做夢了，陳賤和就猛地把他扯出來，還賞了他兩巴掌。&#xA;&#xA;別叫，你不是在作夢。陳賤和說。你把攝影機拿起來。&#xA;&#xA;你⋯⋯&#xA;&#xA;陳賤和又賞了他兩巴掌，一左一右。他掌勁很大，一下打得他頭昏眼花，嘴裡冒血。他本就醉酒，此時因為劇痛和害怕，一時腳軟了下去，差點跌倒，還是陳賤和糾住他的衣領，又扶著他，他才沒摔個狗吃屎。&#xA;&#xA;別說話。陳賤和說。我不會用攝影機，不想偷，也不打你命的主意。等下我帶你進去，你用攝影機拍就得了，一句話都別說，你說一個字我就打你一巴掌，聽見了嗎？&#xA;&#xA;於是陳賤和在手上繫上紅繩的一端，拖著他，又拿著他的攝影機包，帶著他走進了牆壁裡。&#xA;&#xA;接下來的事情，都像酒醉或精神病人的幻覺一樣。他偶爾嚇得把持不住攝影機，要發出聲音，或著要摔倒，陳賤和就狠狠踩他的腳、賞他巴掌、或擰他的後頸逼他堅持。&#xA;&#xA;他在恍惚之中拍了照、又錄了影。&#xA;&#xA;陳賤和確實沒為難他。他讓他做完這些事情，就把他從牆壁裡領出來了。他們像水一樣穿過了牆壁，又看見那個破舊的辦公室和紅沙發。&#xA;&#xA;陳賤和讓他重新打開攝影機。&#xA;&#xA;他們一起坐在沙發上，看了那段錄影和那幾百張照片。何見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更不敢說。&#xA;&#xA;陳賤和看完後，就讓他把照片和錄影全刪光了。他自然聽從他的命令，按了刪除鍵。&#xA;&#xA;我送你回家吧。陳賤和站起身，開口說。你車鑰匙還在我這裡。&#xA;&#xA;陳賤和真的載了他回家，路上也沒有和來時一樣，問他住在哪裡，彷彿他本來就知道何見慈住在哪裡。&#xA;&#xA;而那是他最後的話。何見慈事後想起這段話，以及這些場景。依然驚奇：陳賤和從頭到尾，似乎一點怒氣也沒有，好像他所有的暴力和冒犯都只是出於他本身的某種必要。&#xA;&#xA;事後陳賤和就再也沒和他聯絡了。他向那個朋友打探陳賤和的事情，也只能聽到他還在那間車廠工作，事情解決了，多虧他們倆的幫忙，很感謝他們，之類之類。總之，在他臉上的淤傷褪去後，一切都和平得像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發瘋了一樣。&#xA;&#xA;他連續做了好幾個月的惡夢，逼得他快發瘋，他反覆摸自己家裡的牆壁，懷疑自己那夜的體驗是否真實。某天早上，他終於受不了了，就向報社請了假，去了一趟攝影器材店，問他們能不能復原電子刪除的檔案。店裡的人說可以，但是要錢。那是一筆不小的數字。何見慈咬牙付了。&#xA;&#xA;復原後，店家給了他一個硬碟，說檔案很大，得在電腦上看。何見慈家裡沒有電腦，於是在當周末偷偷去了公司，開了電腦，接上硬碟。&#xA;&#xA;復原的品質很好。檔案裡有幾百張照片，還有一個五分鐘的錄影。&#xA;&#xA;他草草翻過了那些照片，打開那個五分鐘的錄影檔案。&#xA;&#xA;錄影中，他的鏡頭搖晃不停，最後聚焦在陳賤和上。陳賤和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像真的那樣真。陳賤和在鏡頭前舉起一具僵死了的屍體，然後讓他繞著屍體轉圈，讓他紀錄他拿著屍體的樣子。&#xA;&#xA;那句屍體的眼窩已經被打爛了，除此之外，長得和陳賤和一模一樣。&#xA;&#xA;夏季的三伏天，他在沒有冷氣的報社辦公室裡冷汗直流，盯著回到主頁面的電腦螢幕，就這麼空洞地顫抖了十分鐘。&#xA;&#xA;然後他像終於打起了什麼決心一樣，關掉了電腦，揣起桌上的車鑰匙和報社門鑰，驅車離開了報社。&#xA;&#xA;他沒有帶那顆硬碟去，因為車廠沒有電腦。&#xA;&#xA;而他知道，陳賤和就算不看到那顆硬碟也沒有關係。&#xA;&#xA;不過可惜的是，他平白撲空了一場。車廠老闆說陳賤和一週前就辭職了，不知道去哪高就了。&#xA;&#xA;他再次見到陳賤和，已經是三年後的事情。那時候他已經換了報社，買了自己的汽車，壞了汽車水箱，看了好幾間都沒好，就去一間遠一點的車廠修理。幾個年輕的黑手給他看了一下，又問了他幾個問題，說這可能得給他們師傅看看，他們師傅可有經驗了，一定能。&#xA;&#xA;然後他遇見了陳賤和。陳賤和從一輛汽車的底盤下面溜出來，滿臉油汙，看見他，平靜地喊他何老闆，問車子什麼地方壞了要修。&#xA;&#xA;水箱。何見慈聳了聳肩。我水箱壞了，給我看下吧。&#xA;&#xA;好。陳賤和爬起身。壞多久了？&#xA;&#xA;兩個月。&#xA;&#xA;陳賤和走向他的車，給他檢查起水箱來，幾個徒弟給他遞板手。&#xA;&#xA;他們就這麼和平地沈默了一陣。&#xA;&#xA;陳賤和。何見慈抱著手，忽地低聲說，以他確定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音量。你有沒有走進牆裡的房間過？&#xA;&#xA;陳賤和轉過臉來，盯著他的眼睛，彷彿他似乎已經發瘋。&#xA;&#xA;但他的嘴角微乎其微地抽搐了一下，好像他從來沒有預料過會有人再問他這個問題，因此狂喜一樣。&#xA;&#xA;有。陳賤和說。然後何老闆，你這水箱沒救了，要不我給你換個新的？&#xA;&#xA;End.&#xA;&#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後室pa
</p>

<p>何見慈是個十八線娛樂記者，陳賤和是鄉下上來城市打工的汽車廠廠工，晚上就睡在汽車廠辦公室的沙發上，兩人本來是很不熟的朋友的朋友關係。一夜，陳賤和摸黑起床撒尿，手不慎探進牆裡，發現了牆後的房間，他沒跟汽車廠老闆講，也沒跟其他同事講，更沒去看醫生，怕人覺得自己發瘋，但每天半夜都會進牆後探索，試圖在裡頭尋找值錢的東西帶出來，這樣他就能至少出去租房了，因為汽車廠老闆已經開始為了他蹭沙發睡覺調侃、嫌棄他了</p>

<p>一日，他照常探索牆後的世界，在牆後碰見了會動的東西，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與怪物搏鬥，殺了怪物，逃出了房間，大汗淋漓。</p>

<p>經過此事，陳賤和實在懷疑自己的神智。為了證實自己沒有瘋，他想把房間和怪物都拍下來。但那個年代的手機都沒有攝影頭，有攝影機的人鳳毛麟角。他忽然想起上次聚會，朋友的朋友姓何，是個小記者，給過他名片，他至今還塞在錢包裡。他記得那小記者是開車來的，挺愛顯擺，聚會上就拿著一台日產攝影機四處炫耀，說是公司配給自己專用的。</p>

<p>他從錢包裡找到那個姓何的名片，知道對方叫何見慈，他看了名片一會兒。意識到不能直接撥給對方，對方不僅不會信，搞不好還會嘲弄、敷衍自己，於是想了一個法子。兩週天後，陳賤和給他們那位共同朋友播了電話。</p>

<p>某天，何見慈接到朋友的電話。朋友說他有個熟人，叫陳哥，人很老實，在工作的地方遇上了事情，不知道怎樣解決，他一年前跟我們見過一次面，記得小何你是記者，感覺你見識廣，就想找小何你幫個忙，想跟你和我約個時間吃飯，商量商量呢。你看下週四晚上七點鐘，xx海產廳怎麼樣？何見慈聽那名字就知道貴，說哈哈我最近手頭有點緊，對方說沒關係，陳哥他要請客</p>

<p>何見慈當時正愁沒新聞可報，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並且還是朋友的線人，即便作為新聞沒什麼料，也能吃頓白飯，就沒想多，答應了赴約。甚至連這個姓陳的名字叫什麼，都沒問。</p>

<p>當天，何見慈下班後又在報社辦公室摸了一會兒魚，才開著車前往海產廳。這輛黑色桑塔納其實是公司車，但他愛打腫臉稱胖子，往往對朋友說車是自己買的，況且他酒量不好，開車去吃飯，往往能擋酒。並且，聽著電話裡的語氣，這個陳哥還挺敬重自己的。為了顯擺自己作為記者的面子，也為了彰顯自己的身分，他還特地帶了公司保險櫃裡，一台日產的攝影機去。</p>

<p>七點半，他到了海產店，發現朋友比自己先到了，問陳哥呢？朋友說陳哥今天加班，剛才打電話說他會晚到點，讓我們先點菜。何見慈喔了一聲，往板凳坐下，問陳哥打哪上班呀。朋友說他在一間修車廠上班。何見慈心裡有點失望，說修車廠能有多大事情，上了新聞也蹦不出個屁啊。朋友說我一開始也這樣想，但陳哥說他想報警，大概事是挺大的，他和我也不肯多說。</p>

<p>兩人就這麼閒談，大約到八點鐘，姓陳的還沒到，菜都涼了。何見慈說，陳哥不會不來了吧？你要不打個電話給他。</p>

<p>店內很吵，朋友去店外打了手機給姓陳的，回來說陳哥在路上了，他走路過來，十分鐘內到。何見慈突然想到自己還不知道對方名字，就偷偷問朋友，陳哥全名叫啥？朋友搖搖頭，說他名字不好聽，在我們老家一直遭笑，你等下也別叫他名字，叫他陳哥就好了。</p>

<p>七分鐘過後，姓陳的終於到了。趁他和朋友招呼的時候，何見慈快速地打量了對方一番：姓陳的穿著一件polo衫、牛仔褲，大約有一米九高，人很精實，面相看著有點兇，不過說話態度很客氣，也沒什麼鄉下口音。既朋友之後，他連忙起身，堆著笑跟姓陳的打了招呼，握手，說陳哥你好，好久不見，聽說你找我，我今天攝影機都帶來了，有什麼事，小弟一定鼎力相助。</p>

<p>姓陳的和他握手，說不用叫我陳哥，叫我賤和就好了。何見慈以大學生的智商推測了一下，大概知道朋友為什麼說他名字不好聽了，便說好好好，賤和兄，也不刻意去問是哪兩個字。</p>

<p>酒席正式開始，陳賤和先為自己的遲到自罰了三杯，並且多開了一罐白的，吃菜的時候，又不斷給他們敬酒，敬得何見慈都怕了，忙說：別別別，我開車來呢，不能喝多。朋友說待會我們給你開回去得了，是不是陳哥？陳賤和說是啊，難得我們聚會，你喝點吧。何見慈只能硬著頭皮喝下去。</p>

<p>雖然喝了酒，何見慈也沒忘了問案子的事情，主動開話題，說賤和兄啊，你那廠子裡究竟出了什麼事？陳賤和沈默了一會兒，又悶了一口酒，半天還是搖頭。</p>

<p>他這麼賣關子，他和他朋友都有了興致，喝矇的眼睛都亮了。何見慈讓他說多點，他擺擺手，說吃飯的時候說這個不好。何見慈說哎我幹記者這麼多年，上次xx路那情殺案，開膛剖腹的照片還是我拍的呢！你就說吧。</p>

<p>在他們的鼓勵下，陳賤和才開了口，說是他們老闆偷人了，還是個高中女生，讓那高中女生懷孕了，老板也精明，看他這個外地人好欺負，私底下和那女高中生說好了，說假如家人發現，就要指認他是情夫，把這通姦和害未成年人懷孕的罪全冠在他頭上，他又正為此傷腦經呢。</p>

<p>他這劇情是精彩，但著實上不了報，誰管你一個小小車廠老闆的私生活，又有誰在乎一個外地青年人的清白？何見慈心裡洩了氣，直酸這鄉下人見識小，但畢竟一桌子菜和白酒都是陳賤和請的，也不好說話，只好和朋友一起給他出主意起來。他們酒喝多了，話不見得有邏輯，那姓陳的居然還認真地一句句聽進去，並跟他們討論起來。這可給足了何見慈面子，不僅善心噴湧上來，霹哩啪啦給了陳賤和一堆夾雜法律和新聞媒體專業名詞的建議，說到興頭處，還拍了一下桌子，說，要是到時候真報警了，我何見慈給你撐腰，全都替你報出來，還你老實人公道！</p>

<p>他這話假如聽的人帶點智商，或著對他何見慈真有些了解，絕對要捧腹大笑，或尷尬無比，但正好朋友喝熱了腦了，陳賤和又對他底細絲毫不知，此刻似乎都視他為大俠一般的人物，竟一齊對他敬起酒來，直呼他大哥。何見慈這下沒底氣也要有了，只好硬接了那兩杯黃湯，乾笑起來。</p>

<p>他們氣氛熱絡，差不多到九點半，桌上就只剩殘羹冷炙。朋友喝大了，發起酒瘋來，陳賤和見狀，提議要不要今晚就到這裡，大家明天都還要上班呢。大家都說好。於是陳賤和去買了單，飯局自然地結束了。</p>

<p>他們共同的朋友醉得最狠，被陳賤和和何見慈一左一右扶到停車場，何見慈走到自己車邊，愁著自己裝著冷靜，其實已經喝得路都找不著北了，但這個狀況下，自己作為唯一有車的人，是非得送朋友回家不可了，然而他連自己開車都成問題，怎麼還敢多送一個人？然而迫於面子，他不知怎樣開口，陳賤和在此時似乎通到了他心裡的靈，主動說，我酒量還不醋，現在還能走直線，您不介意的話，要不我開您的車，送您們回去？何見慈看他樣子確實比自己清醒，就答應了，暗地鬆了一口氣。</p>

<p>他們把說著醉話的朋友抬上後座，安全帶綁著。何見慈抱著攝影機，上了副駕。陳賤和開車。</p>

<p>朋友住得離海產店最近，陳賤和給他老婆打了電話，先把他送回去了。車上只剩他們兩人。陳賤和不知道他住哪，何見慈一個一個彎給他指路。到一條大路上，陳賤和忽然說自己勁上來了，既續開有點危險，正好他車廠就在旁邊，要不他和何見慈都下去喝點水，休息一下？</p>

<p>何見慈當然想早點回家，但現在陳賤和是司機，他說的算。他無奈說了好。陳賤和往左拐，又往右拐，開上另一條大路。他說賤和兄你這廠也不算近啊，陳賤和說兩分鐘就到了。</p>

<p>果然，兩分鐘不到，陳賤和就停了車。他拔下鑰匙揣進口袋，和何見慈說下車吧。何見慈想待會還得由他開車，也沒特別和他把車鑰匙要回來，就抱著攝影機和他下車了。</p>

<p>車廠烏漆媽黑的，陳賤和領他進了車廠辦公室。陳賤和把燈打開：辦公室呈長方形狀，約七八公尺長，近門口處豎打著一張算帳的書桌，貼著佈滿壁癌和水痕的牆壁，最底有一張紅色沙發，也貼著牆擺。屋裡頭混合著柴油和霉味，沒有窗，嗆得何見慈差點吐出來，忍不住調侃，說賤和兄這種地方你也住得下啊，陳賤和說習慣就好，我去外面拿點水來，你先坐沙發上吧。</p>

<p>說罷，陳賤和就不知道去哪裡了。何見慈提著攝影機往沙發上坐下。不得不說，沙發椅還是比汽車副駕好，坐下來，讓他感覺穩妥了不少。</p>

<p>他眯起眼睛，準備閉目養神一下，這時，陳賤和忽然回來了。</p>

<p>他注意到他手上拿的不是水，而是一捆紅繩。他似乎將繩子的一端繫在他自己的手上。</p>

<p>何見慈搖搖晃晃地想站起來，問他要幹什麼，就被扯起衣領，踉蹌地往前幾步，一把撞向牆壁。</p>

<p>他正想自己小命將至，卻意識到，這牆壁並不是硬的，而是軟的，就像水一樣，他一撞就陷了進去，隱約之間，似乎看見了一個發黃的房間。這事是不合科學的，他剛想大叫，並懷疑自己發酒瘋，或做夢了，陳賤和就猛地把他扯出來，還賞了他兩巴掌。</p>

<p>別叫，你不是在作夢。陳賤和說。你把攝影機拿起來。</p>

<p>你⋯⋯</p>

<p>陳賤和又賞了他兩巴掌，一左一右。他掌勁很大，一下打得他頭昏眼花，嘴裡冒血。他本就醉酒，此時因為劇痛和害怕，一時腳軟了下去，差點跌倒，還是陳賤和糾住他的衣領，又扶著他，他才沒摔個狗吃屎。</p>

<p>別說話。陳賤和說。我不會用攝影機，不想偷，也不打你命的主意。等下我帶你進去，你用攝影機拍就得了，一句話都別說，你說一個字我就打你一巴掌，聽見了嗎？</p>

<p>於是陳賤和在手上繫上紅繩的一端，拖著他，又拿著他的攝影機包，帶著他走進了牆壁裡。</p>

<p>接下來的事情，都像酒醉或精神病人的幻覺一樣。他偶爾嚇得把持不住攝影機，要發出聲音，或著要摔倒，陳賤和就狠狠踩他的腳、賞他巴掌、或擰他的後頸逼他堅持。</p>

<p>他在恍惚之中拍了照、又錄了影。</p>

<p>陳賤和確實沒為難他。他讓他做完這些事情，就把他從牆壁裡領出來了。他們像水一樣穿過了牆壁，又看見那個破舊的辦公室和紅沙發。</p>

<p>陳賤和讓他重新打開攝影機。</p>

<p>他們一起坐在沙發上，看了那段錄影和那幾百張照片。何見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更不敢說。</p>

<p>陳賤和看完後，就讓他把照片和錄影全刪光了。他自然聽從他的命令，按了刪除鍵。</p>

<p>我送你回家吧。陳賤和站起身，開口說。你車鑰匙還在我這裡。</p>

<p>陳賤和真的載了他回家，路上也沒有和來時一樣，問他住在哪裡，彷彿他本來就知道何見慈住在哪裡。</p>

<p>而那是他最後的話。何見慈事後想起這段話，以及這些場景。依然驚奇：陳賤和從頭到尾，似乎一點怒氣也沒有，好像他所有的暴力和冒犯都只是出於他本身的某種必要。</p>

<p>事後陳賤和就再也沒和他聯絡了。他向那個朋友打探陳賤和的事情，也只能聽到他還在那間車廠工作，事情解決了，多虧他們倆的幫忙，很感謝他們，之類之類。總之，在他臉上的淤傷褪去後，一切都和平得像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發瘋了一樣。</p>

<p>他連續做了好幾個月的惡夢，逼得他快發瘋，他反覆摸自己家裡的牆壁，懷疑自己那夜的體驗是否真實。某天早上，他終於受不了了，就向報社請了假，去了一趟攝影器材店，問他們能不能復原電子刪除的檔案。店裡的人說可以，但是要錢。那是一筆不小的數字。何見慈咬牙付了。</p>

<p>復原後，店家給了他一個硬碟，說檔案很大，得在電腦上看。何見慈家裡沒有電腦，於是在當周末偷偷去了公司，開了電腦，接上硬碟。</p>

<p>復原的品質很好。檔案裡有幾百張照片，還有一個五分鐘的錄影。</p>

<p>他草草翻過了那些照片，打開那個五分鐘的錄影檔案。</p>

<p>錄影中，他的鏡頭搖晃不停，最後聚焦在陳賤和上。陳賤和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像真的那樣真。陳賤和在鏡頭前舉起一具僵死了的屍體，然後讓他繞著屍體轉圈，讓他紀錄他拿著屍體的樣子。</p>

<p>那句屍體的眼窩已經被打爛了，除此之外，長得和陳賤和一模一樣。</p>

<p>夏季的三伏天，他在沒有冷氣的報社辦公室裡冷汗直流，盯著回到主頁面的電腦螢幕，就這麼空洞地顫抖了十分鐘。</p>

<p>然後他像終於打起了什麼決心一樣，關掉了電腦，揣起桌上的車鑰匙和報社門鑰，驅車離開了報社。</p>

<p>他沒有帶那顆硬碟去，因為車廠沒有電腦。</p>

<p>而他知道，陳賤和就算不看到那顆硬碟也沒有關係。</p>

<p>不過可惜的是，他平白撲空了一場。車廠老闆說陳賤和一週前就辭職了，不知道去哪高就了。</p>

<p>他再次見到陳賤和，已經是三年後的事情。那時候他已經換了報社，買了自己的汽車，壞了汽車水箱，看了好幾間都沒好，就去一間遠一點的車廠修理。幾個年輕的黑手給他看了一下，又問了他幾個問題，說這可能得給他們師傅看看，他們師傅可有經驗了，一定能。</p>

<p>然後他遇見了陳賤和。陳賤和從一輛汽車的底盤下面溜出來，滿臉油汙，看見他，平靜地喊他何老闆，問車子什麼地方壞了要修。</p>

<p>水箱。何見慈聳了聳肩。我水箱壞了，給我看下吧。</p>

<p>好。陳賤和爬起身。壞多久了？</p>

<p>兩個月。</p>

<p>陳賤和走向他的車，給他檢查起水箱來，幾個徒弟給他遞板手。</p>

<p>他們就這麼和平地沈默了一陣。</p>

<p>陳賤和。何見慈抱著手，忽地低聲說，以他確定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音量。你有沒有走進牆裡的房間過？</p>

<p>陳賤和轉過臉來，盯著他的眼睛，彷彿他似乎已經發瘋。</p>

<p>但他的嘴角微乎其微地抽搐了一下，好像他從來沒有預料過會有人再問他這個問題，因此狂喜一樣。</p>

<p>有。陳賤和說。然後何老闆，你這水箱沒救了，要不我給你換個新的？</p>

<p>En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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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ren-jian-zi-you-tian-shou/wei-jun-bu-ru-shi</guid>
      <pubDate>Sat, 20 Jun 2026 13:12:08 +00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君子遠庖廚</title>
      <link>https://writee.org/ren-jian-zi-you-tian-shou/jun-zi-yuan-pao-chu</link>
      <description>&lt;![CDATA[現趴if&#xA;!--more--&#xA;&#xA;何見慈一年前跟陳賤和肩並肩放尿時，沒有想到過不久就要改口喊他大舅哥。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仔細追究起來，也和他上茅坑差不多，終歸是下半身的事。進組時他想著聯合記者這個名頭威風，哪天放在履歷上也是金光熠熠，收拾完行李，烏泱泱一群人駕了幾小時的車進了村，村裡四百來口人，主要靠出口農作物營生，何見慈的拎著兩大包行李先下了車，看著同行的攝影師和導演們哼哧哼哧扛著攝影設備走上走下，覺得自己還算輕鬆。來之前他向導演說，我這一年到頭光寫字了，走訪的經驗是有不少，但這紀錄片要怎麼做我是一概不知，只能盡力。導演賞識他，說兩年前他那篇《一個農民的自殺》讓人記憶猶深，是個有才氣的，這才堅持找他。何見慈送走導演，給自己點了根菸，由始至終沒說那是別人硬盤裡的東西。這個硬盤頗有來頭，來自他一個早死的兄弟，剛入行時他們在酒桌上相逢恨晚，結拜後一直以此相稱，兄弟好是好，可惜年紀輕輕腦子裡就生了腫瘤，某天晚上喝酒，兩腳一蹬斷了氣。他的兄弟沒有老婆孩子，背井離鄉出來打拼，喪事讓何見慈操持，沒有通知他在病院裡吊水的母親，擔心老人家受不了刺激，消息暫且能拖一天是一天。他在整理遺物時發現了這個硬盤，把幾篇未成型的報導、素材一併導了出來，經由一點加工後發表，給自己博了點小名聲。他下定決心要佔這份功勞，在報導中將兄弟的名字抹去，期盼他走得乾淨些。&#xA;&#xA;他們在村裡滿打滿算住了一年，扛著鏡頭四處奔波，曾經還捲入了某家老人死後的財產糾紛，起因是那家的長男對鏡頭的跟拍忍無可忍，認為這些事是他們家的隱私，對攝影師一通臭罵後把人趕了出去。消息傳到何見慈耳裡的時候，他還想去周旋周旋，不如說他專精此道。做他們這一行，並不是每個事件的受訪者都願意配合，這時他們就得投其所好，透過一些談話技巧給人卸下心防，走投無路時，直接求人也是有的。村裡雞毛蒜皮的事，他總認為沒有紀錄的必要，也不見得有人關心。不過這話有違節目主旨，喝了酒他也是不敢說的。現在難得有件值得一拍的好事，他不願意放跑，效仿劉備三顧茅廬，列祖列宗被罵得無人生還，罵到往上第四代時，何見慈終於放棄。離開對方家門後，他走去茅坑放尿，這裡尿騷味太重，只能一邊咬著菸，一邊以嘴代鼻，臭味在他嘴裡進進出出，和煙臭混在一起，這味道放在鼻子是一種劇毒，進了嘴裡就是無色無味的空氣，總歸是聞不到。他身邊有人，這是他轉頭的全部理由。何見慈回憶起來，他那時候原本看的是陳賤和的褲襠，最後只記得那張緊閉的嘴。這意味著茅坑裡的味道，陳賤和照單全收，還一聲不吭。&#xA;&#xA;由於上的是公共廁所，他們回去陳賤和家得走一小段路。路上大多是何見慈問，陳賤和答。何見慈說我喜歡你的名字，特別，大膽，有韻味。陳賤和沒讀過什麼書，名字裡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認得出、寫得出的字，這足以說明這道名字的低賤，他不理解這份低賤之外的東西。遵照禮儀，他道了一聲謝，兩人走到家門口，何見慈也履行自己的約定，跟他一起下地割了玉米。&#xA;&#xA;晚餐是在陳家解決的，陳賤和的妹妹陳勝男端了盤蒸饃饃過來，把手一洗坐在了何見慈身邊。這天以後，何見慈三天兩頭就往陳家跑，和陳賤和熟絡起來的同時，也和他妹妹滾上了床。有一次陳賤和進城辦事，回來得晚，何見慈和他妹妹關在房裡蜜裡調油，一個解了褲子，一個脫了裙子，剩下的事就順理成章了。和陳勝男上床時，何見慈沒買過套，村裡這麼個疙瘩大的地方，買了套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會被傳成什麼樣。臨門一腳時，他總是抽出來，射在外邊，也方便清理。這一次不趕巧，陳賤和回來時敲了妹妹的門，那雙手幹粗活長大，敲得孔武有力，何見慈想起這件事時，總覺得自己不是在刺激下射的，而是被嚇射的，又或者兩者皆有。就那麼一次，他射進了陳勝男裡頭，一射成名。陳勝男幾次孕吐，紙包不住火，頂著臉上五道紅印和滿臉淚痕，帶著七大姑八大姨找上何見慈的暫時住處。當時陳勝男十九歲，他們的婚禮延後一年，陳勝男奉子成婚，他湊了十萬彩禮，這事就算平了。&#xA;&#xA;把人娶回家後，何見慈山盟海誓，信誓旦旦，說要和陳勝男過一輩子，若違此誓，不得好死。想來是那時候的毒誓應了驗。紙媒行業日薄西山，他們報社挨不住，一次裁員把他開了。離開報社，創業失敗後，他染上賭癮，將僅剩一點積蓄輸個精光，不得不變賣陳勝男家裡帶過來的一些嫁妝。新婚時期的甜蜜一去不返，他和陳勝男從天亮吵到天黑，起初兩人還會分別低頭認錯，向對方服個軟，想過好今後的日子，後來矛盾與他的賭債一起來到難以調節的地步，未來也就不復存在，爭執幾乎不死不休，孩子被寄養到何見慈父母一家。被放債的黑道摁在桌子上的時候，何見慈想的是陳勝男對他的訓斥、羞辱，想的是那張猙獰醜陋的臉，與從前羞怯青澀的農村少女兩模兩樣。他心中積怨，刀子快切到指頭上時，大叫，我同意！我同意！拿刀的人問，你同意什麼？何見慈閉著眼，罵了髒話，說你大哥不是想操我家那娘們嗎？你們操就操吧！說這話時，額角上那點汗順著他傾倒在桌上的頭流進眼角，拿刀的人放開了他，他爬起來擦臉，手指沾到眼角的水漬，以為自己流了淚，心裡暗暗一驚，莫非他對陳勝男還有幾分情意？可是事關生存，情意也抵不過天意。&#xA;&#xA;何見慈給陳勝男下了藥，他不知道這藥具體是什麼功效，只知道那些人拿給他時擔保了喝不死人，酒吧男女裡很是盛行。把陳勝男送上別人的床並不抵銷他的所有債務，但能夠減少那麼一部分，這部分隨著還要次數增進。因為心虛，那一天晚上他格外溫和，在桌上握住了她的手，對之前發生的一切道歉。陳勝男被嚇了一跳，後來也為這種坦白動容，兩人的晚飯吃得相當和氣，已經是家裡許久未見的光景。這陣子陳勝男和哥哥打電話打得勤，陳賤和晚飯後照例打來電話，陳勝男接通時看著何見慈笑，說沒事，今天在家吃呢，煮了道西湖醋魚。掛斷電話後，他們吻在一起。每次下藥前，何見慈總要做出這副模樣，再在隔天假裝在同一張床上醒來，銜接陳勝男斷片的記憶。最開始做得痛苦，後來慢慢麻木。這藥對陳勝男傷害很大，她開始變得丟三落四，偶爾連幾秒前想做的事都想不起來。&#xA;&#xA;東窗事發時，陳勝男發了瘋，要拿菜刀和他同歸於盡。你這個畜生，你當初娶我的時候你說什麼？你還記得嗎？你不是人啊！陳勝男淚流滿面，在城裡這幾年說的普通話在罵聲中慢慢帶上口音，又變回何見慈當年聽得十分費勁的鄉話。他對這些話是刀槍不入，一把搶過陳勝男手裡的菜刀，和她跪在一起，擦去她的眼淚，最後說，你別告訴你哥行不？陳勝男聽到這話猛地抬頭，那雙眼裡生平第一次有了何見慈看不懂的東西。他聽見自己說，事情鬧大不好看，我以後不做就是了。&#xA;&#xA;他沒有和陳勝男承諾以後，兩人談不攏，何見慈出門在公園睡了一晚，然後從陳勝男眼前人間蒸發。他的債務火燒屁股，不得不逃到其他地方避難。陳賤和敲開他的門時，何見慈眼窩凹陷，面色蠟黃，下巴堆滿細細小小的鬍子，分散不均，有長有短。陳勝男持家時，何見慈的每一件衣服都被熨得平平整整，現在也就和掛了塊抹布在身上差不多。陳賤和臉上風輕雲淡，好似是尋常登門敘舊。好久不見，他說。何見慈在關門和招呼之間猶豫幾秒，這幾秒相比他當年在鄉下人面前的悠然自得已是漫長。他畢竟還沒有和陳勝男辦過正式的離婚手續，訕訕地說，大舅子，你怎麼來了？&#xA;&#xA;陳賤和往他身後一看，幾個酒瓶從桌上倒到地下，看了好一會兒，才說，勝男很擔心你。&#xA;&#xA;何見慈撓了撓頭。我對不起她。&#xA;&#xA;陳賤和問，不請我進去？&#xA;&#xA;何見慈側身，在門前讓出一個位，陳賤和進了門，一拳往何見慈臉上掄過去。何見慈酗酒好幾個月，吃飯上頓不接下頓，根本招架不住這頓打。他被扯著衣領，甚至能夠聽見陳賤和揮拳時的拳風。何見慈罵爹爹不應，罵娘娘不靈，眼淚和尿一起被打了出來，雙手胡亂扒著眼前的人，連連求饒，說對不起，我不敢了，我是畜生，我是敗類，我不得好死，別打了，別打了！話說到一半，他被噎了一下，原本以為是自己的血，轉頭吐出來時發現那是一顆被打斷的牙。&#xA;&#xA;他坐上陳賤和叫來的車，聽陳賤和報了他之前的住址。從這裡開車過去是長途車，尿急時陳賤和總讓他憋，最後憋不住了，停在路邊，站進草叢裡，尿出了血尿。回到車上，他一言不發，分不清是老二疼還是傷口疼。&#xA;&#xA;一番折騰，何見慈如陳賤和所願跪在陳勝男面前，雖然實際上陳賤和路上什麼都沒說，是何見慈自己琢磨出來的。看見陳勝男的樣子，何見慈多少理解了他大舅子的憤怒。陳勝男現在坐輪椅，嘴邊淌口水，左手縮成雞爪狀，叫他的名字，叫得很磕巴。何，何，何，見慈，慈。再深的話，她說不出口。陳賤和說，這就是你給她餵的藥，來路不明，虧你餵得下嘴。何見慈哐哐磕頭，在兄妹倆眼前自扇耳光，都是我豬油蒙了心，都是我，都是我⋯⋯他扇得越發用力，扇到陳賤和揍腫的部位，痛得失聲。他的頭往左右反覆，無意間和兒子的眼睛對上眼，他看見他的孩子把一隻眼睛藏在門後，另外一隻眼睛透過門縫露出來，只那麼淺淺一眼，最後無聲關上了門。陳勝男嗚嗚地抽泣起來，陳賤和在他身上輕輕踹了一腳，不是真踹，不怎麼疼，只是嫌他佔位。何見慈跪著扭到一邊，陳賤和背著他蹲下身來，手掌一下一下拍著妹妹的腿，抽了桌上的紙巾給她擦臉。何見慈轉頭看著與他齊平的矮桌，桌上放著一把水果刀，還有一道瓷盤，紋著蓮花的紋路，盛放的花瓣上端著一串熟透的香蕉。香蕉上的黑斑像一滴墨汁，在他眼前暈開。&#xA;&#xA;陳勝男聲音忽然拔高起來，哥、哥、哥，她急切地叫。陳賤和意識到不對，正想轉頭，腹部已經傳來一陣劇痛。何見慈把水果刀捅了進去，把瓷盤砸往陳賤和頭上砸。陳賤和倒了下去，何見慈把刀往他喉嚨裡刺，使出渾身的力氣，一刀一刀把那裡刺得血肉模糊，臉也被一塊一塊地剜爛。他跨坐在陳賤和身上，發現陳賤和已經不再抽搐，失去呼吸，那些慘叫卻依然持續。後來，他辨別出那是自己的吼叫，聲音淒厲，其中沒有成形的字句。&#xA;&#xA;陳勝男連人帶著輪椅倒在地上，爬了過來，臉上依舊是他熟悉的淚水，他熟悉的控訴。門外被按了鈴，一聲接著一聲。勝男，我是王嬸啊，屋裡頭怎麼了？我怎麼聽到有人在叫？&#xA;&#xA;陳勝男抬頭，想要求救。何見慈走進廚房，把水果刀扔到一旁，抽出鋥亮的菜刀，回到客廳，從身後摀住陳勝男的嘴，刀子往下捅去。門鈴外響起撥號聲。警方的接線人員接通了那通電話。何見慈氣喘吁吁，扔下菜刀，看向腳下倒在血泊裡的兩人，以及自己滿手的鮮血，退了兩步。&#xA;&#xA;不久，淅瀝瀝的水聲令孩子誤以為大人之間的鬥爭已經結束。他打開房門，小心翼翼走了出來。&#xA;&#xA;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他下意識地遵循著水聲看向廚房。&#xA;&#xA;廚房空無一人，洗手盆的水龍頭沒被擰上，水流呈條狀往下奔流，通往屋內的最幽深處。&#xA;&#xA;End.]]&gt;</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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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p>何見慈一年前跟陳賤和肩並肩放尿時，沒有想到過不久就要改口喊他大舅哥。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仔細追究起來，也和他上茅坑差不多，終歸是下半身的事。進組時他想著聯合記者這個名頭威風，哪天放在履歷上也是金光熠熠，收拾完行李，烏泱泱一群人駕了幾小時的車進了村，村裡四百來口人，主要靠出口農作物營生，何見慈的拎著兩大包行李先下了車，看著同行的攝影師和導演們哼哧哼哧扛著攝影設備走上走下，覺得自己還算輕鬆。來之前他向導演說，我這一年到頭光寫字了，走訪的經驗是有不少，但這紀錄片要怎麼做我是一概不知，只能盡力。導演賞識他，說兩年前他那篇《一個農民的自殺》讓人記憶猶深，是個有才氣的，這才堅持找他。何見慈送走導演，給自己點了根菸，由始至終沒說那是別人硬盤裡的東西。這個硬盤頗有來頭，來自他一個早死的兄弟，剛入行時他們在酒桌上相逢恨晚，結拜後一直以此相稱，兄弟好是好，可惜年紀輕輕腦子裡就生了腫瘤，某天晚上喝酒，兩腳一蹬斷了氣。他的兄弟沒有老婆孩子，背井離鄉出來打拼，喪事讓何見慈操持，沒有通知他在病院裡吊水的母親，擔心老人家受不了刺激，消息暫且能拖一天是一天。他在整理遺物時發現了這個硬盤，把幾篇未成型的報導、素材一併導了出來，經由一點加工後發表，給自己博了點小名聲。他下定決心要佔這份功勞，在報導中將兄弟的名字抹去，期盼他走得乾淨些。</p>

<p>他們在村裡滿打滿算住了一年，扛著鏡頭四處奔波，曾經還捲入了某家老人死後的財產糾紛，起因是那家的長男對鏡頭的跟拍忍無可忍，認為這些事是他們家的隱私，對攝影師一通臭罵後把人趕了出去。消息傳到何見慈耳裡的時候，他還想去周旋周旋，不如說他專精此道。做他們這一行，並不是每個事件的受訪者都願意配合，這時他們就得投其所好，透過一些談話技巧給人卸下心防，走投無路時，直接求人也是有的。村裡雞毛蒜皮的事，他總認為沒有紀錄的必要，也不見得有人關心。不過這話有違節目主旨，喝了酒他也是不敢說的。現在難得有件值得一拍的好事，他不願意放跑，效仿劉備三顧茅廬，列祖列宗被罵得無人生還，罵到往上第四代時，何見慈終於放棄。離開對方家門後，他走去茅坑放尿，這裡尿騷味太重，只能一邊咬著菸，一邊以嘴代鼻，臭味在他嘴裡進進出出，和煙臭混在一起，這味道放在鼻子是一種劇毒，進了嘴裡就是無色無味的空氣，總歸是聞不到。他身邊有人，這是他轉頭的全部理由。何見慈回憶起來，他那時候原本看的是陳賤和的褲襠，最後只記得那張緊閉的嘴。這意味著茅坑裡的味道，陳賤和照單全收，還一聲不吭。</p>

<p>由於上的是公共廁所，他們回去陳賤和家得走一小段路。路上大多是何見慈問，陳賤和答。何見慈說我喜歡你的名字，特別，大膽，有韻味。陳賤和沒讀過什麼書，名字裡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認得出、寫得出的字，這足以說明這道名字的低賤，他不理解這份低賤之外的東西。遵照禮儀，他道了一聲謝，兩人走到家門口，何見慈也履行自己的約定，跟他一起下地割了玉米。</p>

<p>晚餐是在陳家解決的，陳賤和的妹妹陳勝男端了盤蒸饃饃過來，把手一洗坐在了何見慈身邊。這天以後，何見慈三天兩頭就往陳家跑，和陳賤和熟絡起來的同時，也和他妹妹滾上了床。有一次陳賤和進城辦事，回來得晚，何見慈和他妹妹關在房裡蜜裡調油，一個解了褲子，一個脫了裙子，剩下的事就順理成章了。和陳勝男上床時，何見慈沒買過套，村裡這麼個疙瘩大的地方，買了套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會被傳成什麼樣。臨門一腳時，他總是抽出來，射在外邊，也方便清理。這一次不趕巧，陳賤和回來時敲了妹妹的門，那雙手幹粗活長大，敲得孔武有力，何見慈想起這件事時，總覺得自己不是在刺激下射的，而是被嚇射的，又或者兩者皆有。就那麼一次，他射進了陳勝男裡頭，一射成名。陳勝男幾次孕吐，紙包不住火，頂著臉上五道紅印和滿臉淚痕，帶著七大姑八大姨找上何見慈的暫時住處。當時陳勝男十九歲，他們的婚禮延後一年，陳勝男奉子成婚，他湊了十萬彩禮，這事就算平了。</p>

<p>把人娶回家後，何見慈山盟海誓，信誓旦旦，說要和陳勝男過一輩子，若違此誓，不得好死。想來是那時候的毒誓應了驗。紙媒行業日薄西山，他們報社挨不住，一次裁員把他開了。離開報社，創業失敗後，他染上賭癮，將僅剩一點積蓄輸個精光，不得不變賣陳勝男家裡帶過來的一些嫁妝。新婚時期的甜蜜一去不返，他和陳勝男從天亮吵到天黑，起初兩人還會分別低頭認錯，向對方服個軟，想過好今後的日子，後來矛盾與他的賭債一起來到難以調節的地步，未來也就不復存在，爭執幾乎不死不休，孩子被寄養到何見慈父母一家。被放債的黑道摁在桌子上的時候，何見慈想的是陳勝男對他的訓斥、羞辱，想的是那張猙獰醜陋的臉，與從前羞怯青澀的農村少女兩模兩樣。他心中積怨，刀子快切到指頭上時，大叫，我同意！我同意！拿刀的人問，你同意什麼？何見慈閉著眼，罵了髒話，說你大哥不是想操我家那娘們嗎？你們操就操吧！說這話時，額角上那點汗順著他傾倒在桌上的頭流進眼角，拿刀的人放開了他，他爬起來擦臉，手指沾到眼角的水漬，以為自己流了淚，心裡暗暗一驚，莫非他對陳勝男還有幾分情意？可是事關生存，情意也抵不過天意。</p>

<p>何見慈給陳勝男下了藥，他不知道這藥具體是什麼功效，只知道那些人拿給他時擔保了喝不死人，酒吧男女裡很是盛行。把陳勝男送上別人的床並不抵銷他的所有債務，但能夠減少那麼一部分，這部分隨著還要次數增進。因為心虛，那一天晚上他格外溫和，在桌上握住了她的手，對之前發生的一切道歉。陳勝男被嚇了一跳，後來也為這種坦白動容，兩人的晚飯吃得相當和氣，已經是家裡許久未見的光景。這陣子陳勝男和哥哥打電話打得勤，陳賤和晚飯後照例打來電話，陳勝男接通時看著何見慈笑，說沒事，今天在家吃呢，煮了道西湖醋魚。掛斷電話後，他們吻在一起。每次下藥前，何見慈總要做出這副模樣，再在隔天假裝在同一張床上醒來，銜接陳勝男斷片的記憶。最開始做得痛苦，後來慢慢麻木。這藥對陳勝男傷害很大，她開始變得丟三落四，偶爾連幾秒前想做的事都想不起來。</p>

<p>東窗事發時，陳勝男發了瘋，要拿菜刀和他同歸於盡。你這個畜生，你當初娶我的時候你說什麼？你還記得嗎？你不是人啊！陳勝男淚流滿面，在城裡這幾年說的普通話在罵聲中慢慢帶上口音，又變回何見慈當年聽得十分費勁的鄉話。他對這些話是刀槍不入，一把搶過陳勝男手裡的菜刀，和她跪在一起，擦去她的眼淚，最後說，你別告訴你哥行不？陳勝男聽到這話猛地抬頭，那雙眼裡生平第一次有了何見慈看不懂的東西。他聽見自己說，事情鬧大不好看，我以後不做就是了。</p>

<p>他沒有和陳勝男承諾以後，兩人談不攏，何見慈出門在公園睡了一晚，然後從陳勝男眼前人間蒸發。他的債務火燒屁股，不得不逃到其他地方避難。陳賤和敲開他的門時，何見慈眼窩凹陷，面色蠟黃，下巴堆滿細細小小的鬍子，分散不均，有長有短。陳勝男持家時，何見慈的每一件衣服都被熨得平平整整，現在也就和掛了塊抹布在身上差不多。陳賤和臉上風輕雲淡，好似是尋常登門敘舊。好久不見，他說。何見慈在關門和招呼之間猶豫幾秒，這幾秒相比他當年在鄉下人面前的悠然自得已是漫長。他畢竟還沒有和陳勝男辦過正式的離婚手續，訕訕地說，大舅子，你怎麼來了？</p>

<p>陳賤和往他身後一看，幾個酒瓶從桌上倒到地下，看了好一會兒，才說，勝男很擔心你。</p>

<p>何見慈撓了撓頭。我對不起她。</p>

<p>陳賤和問，不請我進去？</p>

<p>何見慈側身，在門前讓出一個位，陳賤和進了門，一拳往何見慈臉上掄過去。何見慈酗酒好幾個月，吃飯上頓不接下頓，根本招架不住這頓打。他被扯著衣領，甚至能夠聽見陳賤和揮拳時的拳風。何見慈罵爹爹不應，罵娘娘不靈，眼淚和尿一起被打了出來，雙手胡亂扒著眼前的人，連連求饒，說對不起，我不敢了，我是畜生，我是敗類，我不得好死，別打了，別打了！話說到一半，他被噎了一下，原本以為是自己的血，轉頭吐出來時發現那是一顆被打斷的牙。</p>

<p>他坐上陳賤和叫來的車，聽陳賤和報了他之前的住址。從這裡開車過去是長途車，尿急時陳賤和總讓他憋，最後憋不住了，停在路邊，站進草叢裡，尿出了血尿。回到車上，他一言不發，分不清是老二疼還是傷口疼。</p>

<p>一番折騰，何見慈如陳賤和所願跪在陳勝男面前，雖然實際上陳賤和路上什麼都沒說，是何見慈自己琢磨出來的。看見陳勝男的樣子，何見慈多少理解了他大舅子的憤怒。陳勝男現在坐輪椅，嘴邊淌口水，左手縮成雞爪狀，叫他的名字，叫得很磕巴。何，何，何，見慈，慈。再深的話，她說不出口。陳賤和說，這就是你給她餵的藥，來路不明，虧你餵得下嘴。何見慈哐哐磕頭，在兄妹倆眼前自扇耳光，都是我豬油蒙了心，都是我，都是我⋯⋯他扇得越發用力，扇到陳賤和揍腫的部位，痛得失聲。他的頭往左右反覆，無意間和兒子的眼睛對上眼，他看見他的孩子把一隻眼睛藏在門後，另外一隻眼睛透過門縫露出來，只那麼淺淺一眼，最後無聲關上了門。陳勝男嗚嗚地抽泣起來，陳賤和在他身上輕輕踹了一腳，不是真踹，不怎麼疼，只是嫌他佔位。何見慈跪著扭到一邊，陳賤和背著他蹲下身來，手掌一下一下拍著妹妹的腿，抽了桌上的紙巾給她擦臉。何見慈轉頭看著與他齊平的矮桌，桌上放著一把水果刀，還有一道瓷盤，紋著蓮花的紋路，盛放的花瓣上端著一串熟透的香蕉。香蕉上的黑斑像一滴墨汁，在他眼前暈開。</p>

<p>陳勝男聲音忽然拔高起來，哥、哥、哥，她急切地叫。陳賤和意識到不對，正想轉頭，腹部已經傳來一陣劇痛。何見慈把水果刀捅了進去，把瓷盤砸往陳賤和頭上砸。陳賤和倒了下去，何見慈把刀往他喉嚨裡刺，使出渾身的力氣，一刀一刀把那裡刺得血肉模糊，臉也被一塊一塊地剜爛。他跨坐在陳賤和身上，發現陳賤和已經不再抽搐，失去呼吸，那些慘叫卻依然持續。後來，他辨別出那是自己的吼叫，聲音淒厲，其中沒有成形的字句。</p>

<p>陳勝男連人帶著輪椅倒在地上，爬了過來，臉上依舊是他熟悉的淚水，他熟悉的控訴。門外被按了鈴，一聲接著一聲。勝男，我是王嬸啊，屋裡頭怎麼了？我怎麼聽到有人在叫？</p>

<p>陳勝男抬頭，想要求救。何見慈走進廚房，把水果刀扔到一旁，抽出鋥亮的菜刀，回到客廳，從身後摀住陳勝男的嘴，刀子往下捅去。門鈴外響起撥號聲。警方的接線人員接通了那通電話。何見慈氣喘吁吁，扔下菜刀，看向腳下倒在血泊裡的兩人，以及自己滿手的鮮血，退了兩步。</p>

<p>不久，淅瀝瀝的水聲令孩子誤以為大人之間的鬥爭已經結束。他打開房門，小心翼翼走了出來。</p>

<p>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他下意識地遵循著水聲看向廚房。</p>

<p>廚房空無一人，洗手盆的水龍頭沒被擰上，水流呈條狀往下奔流，通往屋內的最幽深處。</p>

<p>En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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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ren-jian-zi-you-tian-shou/jun-zi-yuan-pao-chu</guid>
      <pubDate>Mon, 15 Jun 2026 11:38:09 +00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獨剿戲</title>
      <link>https://writee.org/ren-jian-zi-you-tian-shou/7878</link>
      <description>&lt;![CDATA[哨嚮IV&#xA;!--more--&#xA;&#xA;70年初乾季，一個新的美軍營隊在他們北北西邊，約十五分鐘路程處駐紮。陳賤和被連日連夜的直升機聲響弄得心神不寧，操他屁股操得更兇，甚至連出任務前十分鐘，他們都還在做愛，褲子都還沒穿上。他們的隔間牆上有張胡志明的照片，他們就在那張照片面前操，有時候挺尷尬的。至於他們為什麼能猖狂如此？因為這次任務只有他們兩個人去。越共領導特地叮囑，主要目的是奪取物資，不能把營地轟得太厲害。目標是在美軍援兵到達前淨空那裡。&#xA;&#xA;他們在半夜出發，爬出地洞。輕便起見，陳賤和只帶了刀和一把步槍，他帶了兩把步槍，因為他不打算打近戰，那不是他的專長。他們早已學會在叢林中不出聲地行走。&#xA;&#xA;大約十分鐘過後，他們幾乎同時停下。他猜陳賤和是聽見了什麼，而他已經感受到遠處軍人的精神。他告訴陳賤和放哨的警衛一共有兩個，一個想睡，一個想撒尿。&#xA;&#xA;我知道。陳賤和說。我已經聽見他撒尿的聲音了。&#xA;&#xA;一起？&#xA;&#xA;我去就好。陳賤和說。你去營帳附近。&#xA;&#xA;說完，陳賤和就窸窸窣窣地爬走了，像隻蟒蛇。他猜陳賤和打算偷襲，割他們脖子，一人一刀，乾乾淨淨。到了這裡後，他的嚮導能力大有進步，或著說，他終於發現了這種能力的攻擊性用處，但他至今還是不知道陳賤和在想什麼。&#xA;&#xA;他繞了一圈，到營帳後面。叢林中漆黑一片，營帳裡頭睡著的美軍有六個，十個半夢半醒，兩個毫無睡意。兩個放哨的已經被陳賤和弄死了。何見慈大概能定他們的方位，不過他定的位沒有陳賤和用聲音定得那樣準，而就算定位了，他也沒辦法一次衝進去把他們全殺了，陳賤和也沒辦法。一般遇到這種情況，他們會直接往營帳裡扔手榴彈，但這次領導吩咐節省彈藥。他們打算把他們誘出來。&#xA;&#xA;他空放了一槍，然後迅速移動，躲到一個樹幹後。他開始有點不耐煩了。他媽的怎麼那麼慢？&#xA;&#xA;終於，第一個美軍從營帳裡出來了。那是個年輕軍人，惴惴不安，滿不情願，因為他是被長官派出來的。他想陳賤和一定能聽見他的心跳聲。因此沒開槍。果然，三秒鐘後，他聽到槍聲。&#xA;&#xA;第二和第三個人出來了，同樣被他們放倒。安全起見，他和陳賤和每開一槍，就轉移一次陣地。他們將身體用泥漿抹黑，又在頭盔上插上樹枝雜草，敵人很難在照明不全的情況下發現他們。&#xA;&#xA;第五、六、七、八個人帶著機槍出來，對著何見慈方向的草叢胡亂掃射，有顆子彈擦過他的顴骨，他差點以為自己要小命不保。不過陳賤和很快就將他們狙倒。混亂、恐慌的情緒在營帳裡散播。何見慈在審訊的時候試過光靠精神影響讓一個俘虜嚇得尿褲子，當然他不能讓所有人都尿褲子，不過手抖得拿不起槍還是可以的，尤其是新兵，他早聽說這一批除了大尉和中尉之外全都是軍校送來的，連人都還沒殺過。他閉上眼睛，回想自己最恐慌的時刻，很快地，他聽見帳篷裡傳來哭聲和器械翻倒的聲音，美軍指揮官咆哮著試圖讓他們回點神。帳篷亮了又暗。&#xA;&#xA;幹這件事的時候，他需要全神貫注，一般需要人在旁掩護，否則他自己也會慌得尿褲子，不過這次跟他出來的是陳賤和。他看見陳賤和拿著兩把步槍，像個死神一樣走向營帳門口。他們遙遠地對上眼神，陳賤和向他點了個頭，就進營帳去了。現在裡頭只剩下十個人了，超過一半連槍都舉不起來，這對陳賤和來說輕而易舉，即便他是個瞎子。一分鐘內，營帳裡步槍、機槍和手槍的聲音不絕於耳，不過也只持續了一分鐘。&#xA;&#xA;安靜過後，何見慈從樹叢離開，去找陳賤和。營帳裡屍橫遍處，陳賤和躺在一張行軍床上，面帶困惑地摩挲一張拍立得相片。照片的油墨是平整的，他不能辨識上頭的內容。&#xA;&#xA;何見慈走過去，從陳賤和手上抽起那張照片。&#xA;&#xA;一個西洋女人。他把照片還給陳賤和。奶子挺大，可能是他女朋友吧。&#xA;&#xA;他譏誚地踹了床邊的屍體一腳。這是個年輕美軍，被陳賤和打爆了頭，死透了，樣子看起來還沒有何見慈打藥的時候大。&#xA;&#xA;陳賤和從床上下來。回去了。他說。&#xA;&#xA;你不清點嗎？&#xA;&#xA;我瞎成這樣怎麼清點？&#xA;&#xA;你也會找藉口了？&#xA;&#xA;這不是藉口吧。陳賤和聳肩。何況他們帶了不少東西過來，兩個人根本搬不走。目前我沒有聽到任何直升機的聲音，天亮前都不會有人來的。&#xA;&#xA;你不如說你累了。&#xA;&#xA;我是累了。&#xA;&#xA;我們可以趁機在行軍床上操上一次。何見慈說。你覺得呢？&#xA;&#xA;陳賤和冷笑一聲。&#xA;&#xA;還是不了吧。他說。太軟了。&#xA;&#xA;End.&#xA;&#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哨嚮IV
</p>

<p>70年初乾季，一個新的美軍營隊在他們北北西邊，約十五分鐘路程處駐紮。陳賤和被連日連夜的直升機聲響弄得心神不寧，操他屁股操得更兇，甚至連出任務前十分鐘，他們都還在做愛，褲子都還沒穿上。他們的隔間牆上有張胡志明的照片，他們就在那張照片面前操，有時候挺尷尬的。至於他們為什麼能猖狂如此？因為這次任務只有他們兩個人去。越共領導特地叮囑，主要目的是奪取物資，不能把營地轟得太厲害。目標是在美軍援兵到達前淨空那裡。</p>

<p>他們在半夜出發，爬出地洞。輕便起見，陳賤和只帶了刀和一把步槍，他帶了兩把步槍，因為他不打算打近戰，那不是他的專長。他們早已學會在叢林中不出聲地行走。</p>

<p>大約十分鐘過後，他們幾乎同時停下。他猜陳賤和是聽見了什麼，而他已經感受到遠處軍人的精神。他告訴陳賤和放哨的警衛一共有兩個，一個想睡，一個想撒尿。</p>

<p>我知道。陳賤和說。我已經聽見他撒尿的聲音了。</p>

<p>一起？</p>

<p>我去就好。陳賤和說。你去營帳附近。</p>

<p>說完，陳賤和就窸窸窣窣地爬走了，像隻蟒蛇。他猜陳賤和打算偷襲，割他們脖子，一人一刀，乾乾淨淨。到了這裡後，他的嚮導能力大有進步，或著說，他終於發現了這種能力的攻擊性用處，但他至今還是不知道陳賤和在想什麼。</p>

<p>他繞了一圈，到營帳後面。叢林中漆黑一片，營帳裡頭睡著的美軍有六個，十個半夢半醒，兩個毫無睡意。兩個放哨的已經被陳賤和弄死了。何見慈大概能定他們的方位，不過他定的位沒有陳賤和用聲音定得那樣準，而就算定位了，他也沒辦法一次衝進去把他們全殺了，陳賤和也沒辦法。一般遇到這種情況，他們會直接往營帳裡扔手榴彈，但這次領導吩咐節省彈藥。他們打算把他們誘出來。</p>

<p>他空放了一槍，然後迅速移動，躲到一個樹幹後。他開始有點不耐煩了。他媽的怎麼那麼慢？</p>

<p>終於，第一個美軍從營帳裡出來了。那是個年輕軍人，惴惴不安，滿不情願，因為他是被長官派出來的。他想陳賤和一定能聽見他的心跳聲。因此沒開槍。果然，三秒鐘後，他聽到槍聲。</p>

<p>第二和第三個人出來了，同樣被他們放倒。安全起見，他和陳賤和每開一槍，就轉移一次陣地。他們將身體用泥漿抹黑，又在頭盔上插上樹枝雜草，敵人很難在照明不全的情況下發現他們。</p>

<p>第五、六、七、八個人帶著機槍出來，對著何見慈方向的草叢胡亂掃射，有顆子彈擦過他的顴骨，他差點以為自己要小命不保。不過陳賤和很快就將他們狙倒。混亂、恐慌的情緒在營帳裡散播。何見慈在審訊的時候試過光靠精神影響讓一個俘虜嚇得尿褲子，當然他不能讓所有人都尿褲子，不過手抖得拿不起槍還是可以的，尤其是新兵，他早聽說這一批除了大尉和中尉之外全都是軍校送來的，連人都還沒殺過。他閉上眼睛，回想自己最恐慌的時刻，很快地，他聽見帳篷裡傳來哭聲和器械翻倒的聲音，美軍指揮官咆哮著試圖讓他們回點神。帳篷亮了又暗。</p>

<p>幹這件事的時候，他需要全神貫注，一般需要人在旁掩護，否則他自己也會慌得尿褲子，不過這次跟他出來的是陳賤和。他看見陳賤和拿著兩把步槍，像個死神一樣走向營帳門口。他們遙遠地對上眼神，陳賤和向他點了個頭，就進營帳去了。現在裡頭只剩下十個人了，超過一半連槍都舉不起來，這對陳賤和來說輕而易舉，即便他是個瞎子。一分鐘內，營帳裡步槍、機槍和手槍的聲音不絕於耳，不過也只持續了一分鐘。</p>

<p>安靜過後，何見慈從樹叢離開，去找陳賤和。營帳裡屍橫遍處，陳賤和躺在一張行軍床上，面帶困惑地摩挲一張拍立得相片。照片的油墨是平整的，他不能辨識上頭的內容。</p>

<p>何見慈走過去，從陳賤和手上抽起那張照片。</p>

<p>一個西洋女人。他把照片還給陳賤和。奶子挺大，可能是他女朋友吧。</p>

<p>他譏誚地踹了床邊的屍體一腳。這是個年輕美軍，被陳賤和打爆了頭，死透了，樣子看起來還沒有何見慈打藥的時候大。</p>

<p>陳賤和從床上下來。回去了。他說。</p>

<p>你不清點嗎？</p>

<p>我瞎成這樣怎麼清點？</p>

<p>你也會找藉口了？</p>

<p>這不是藉口吧。陳賤和聳肩。何況他們帶了不少東西過來，兩個人根本搬不走。目前我沒有聽到任何直升機的聲音，天亮前都不會有人來的。</p>

<p>你不如說你累了。</p>

<p>我是累了。</p>

<p>我們可以趁機在行軍床上操上一次。何見慈說。你覺得呢？</p>

<p>陳賤和冷笑一聲。</p>

<p>還是不了吧。他說。太軟了。</p>

<p>End.</p>
]]></content:encoded>
      <guid>https://writee.org/ren-jian-zi-you-tian-shou/7878</guid>
      <pubDate>Wed, 10 Jun 2026 12:20:07 +00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老鼠</title>
      <link>https://writee.org/ren-jian-zi-you-tian-shou/lao-shu</link>
      <description>&lt;![CDATA[哨嚮Ⅲ&#xA;!--more--&#xA;69年雨季正式開始前，北越的聯絡人終於找上門。那是個瘦得像竹竿的中國女人，越南語有河內口音，也是個嚮導。她戴著一頂斗笠，和陳賤和一起進門，何見慈一開始還以為她是陳賤和新找的相好，因為他們挽著手一起進來，不過門關上後就鬆了。她在他們藏身的水泥屋裡只待了十分鐘，命令他們前往D區，西貢東北方叢林一帶，與那裡的越共會合，今晚就走，並給了他們一張地圖和一個接頭口令：老鼠。她走後，陳賤和反反覆覆摩挲那張地圖，他最近已經能從墨水印痕閱讀了，甚至不用何見慈給他讀報。&#xA;&#xA;他們都非常清楚，假如他們今晚不走，明天早上那女人就會帶人來把他們處決，免得秘密警察早一步把他們抓起來拷問。他們在西貢沒一晚睡好過，秘密警察抓到他們只是遲早的事。當然，拷問是生不如死的事情，但現在去Ｄ區八成也是死路一條。何見慈想，要是他有點勇氣，早自殺了，偏偏他沒有。而陳賤和是那總從沒動過自殺念頭的蠢人，他的心靈裡從沒有死意，殺意也非常罕見。最近他精神域恢復得差不多了，當然他外出還是會裝得像個盲人，但現在何見慈敢說，除非讓他打死靶，否則百分之九十看得見的人都得比他還瞎。&#xA;&#xA;五點鐘，他和陳賤和把地圖燒了，開始收拾行當，討論路線；六點鐘，他們扮成兩個普通的西貢平民，從北門過關出去，假稱要拜訪鄉下的親戚。士兵給他們搜了身，搜完就放他們走了，也沒管他們去哪，因為現在出城就是送死，何況他們一把槍也沒帶，其中一個還是瞎子。他們餐風宿露了三天三夜，被蛇和蚊子咬了無數個包，才走到地圖上那個畫叉的點。當時是晚上，周圍的樹叢被風吹得嘩嘩響，陳賤和把竹杖交給何見慈，又讓何見慈關了他除了觸覺以外的感官，匍匐著仔細摸起那些泥土，因為越共的據點經常在地下。半小時後他摸到了一個機關。那是一個竹蓋，上頭撲滿掩蓋用的草和泥沙，底下連結著一個土洞。陳賤和和他一起溜了下去。通道裡一點光線也沒有，何見慈後悔沒有帶隻火把下來，幸虧陳賤和聽力好，老遠就聽見人說話的聲音，確定了方向，才沒讓他們在隧道裡爬太久。&#xA;&#xA;他們報了暗號，底下的越共對他們半信半疑，主要是他們不懂中國人為什麼從西貢派了一個瞎子和一個看上去就不咋樣的援兵來，手上還沒有任何彈藥資源。何見慈跟他們怎麼說也說不通，畢竟越共不知道他們是打過藥的變態，他也沒法解釋，這時候陳賤和忽然開口了，問他們有沒有戰俘。他們說有兩個美軍，關在牢房裡，嚴格看守。陳賤和說那給他們各一把刀，讓我進他們牢房，不用給我刀子，我能把他們都殺了。&#xA;&#xA;那幾個老越共討論了至少二十分鐘才通過這個提案。結果陳賤和才進去三十秒，那兩個美軍的脖子就都被割斷了，死的時候他們手上都還握著匕首，一臉茫然的神情。陳賤和從籠子裡出來，問這樣是否夠了，聲音很禮貌，一點挑釁也沒有，即便何見慈能感覺到，有些人仍懷疑他，不過恐懼和欽佩大過了這種疑慮。兩分鐘後，北越的人就給他們安排了一個帶竹蓆的隔間，讓他們睡在那裡。&#xA;&#xA;當晚他和陳賤和操了。他們都沒能洗澡，身上騷味熏天，不過操早就成為了超越一切的習慣，好像他們殺一樣。瞎了眼睛後，陳賤和的疏導需求變得非常高。只要有空，他們就操。&#xA;&#xA;陳賤和能在地下十公尺聽見二十里外直升機的聲音，聞到一公里外美國大兵抽菸的味道，還能說出牌子。越共為此很看重他。未來的幾年，他們都讓陳賤和像蛇一樣在土道裡活動、設陷阱，給闖進來的美軍放血。何見慈多半時間和他們一起盯哨，負責狙擊，偶爾幹點拷問工作，後者倒不是因為他能察覺人的情緒，或著他特別兇殘，只是因爲他的英文比隊裡的所有人都好。外出的時候，他和陳賤和搭擋起來就能獨剿一個小型兵營，不過那是很久之後才被證明的事了，一開始他們甚至想趕他出去，就在陳賤和血淋淋地從牢房裡出來的時候。他們對陳賤和說你可以留下，但他得走。陳賤和很平靜地說，他走了我也走。&#xA;&#xA;他從沒問過陳賤和為什麼講那句話。偶爾他會惡毒地想，這是因為他是陳賤和的妓女，他不得不依附著陳賤和活著，為此他在竹蓆上、泥地上特地像妓女一樣叫，像妓女一樣夾他的腰。&#xA;&#xA;陳賤和賞他耳光，讓他別喊那麼大聲。&#xA;&#xA;然而他總是打得很輕，就好像連打的聲音也令他耳鳴一樣。&#xA;&#xA;End.&#xA;&#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哨嚮Ⅲ

69年雨季正式開始前，北越的聯絡人終於找上門。那是個瘦得像竹竿的中國女人，越南語有河內口音，也是個嚮導。她戴著一頂斗笠，和陳賤和一起進門，何見慈一開始還以為她是陳賤和新找的相好，因為他們挽著手一起進來，不過門關上後就鬆了。她在他們藏身的水泥屋裡只待了十分鐘，命令他們前往D區，西貢東北方叢林一帶，與那裡的越共會合，今晚就走，並給了他們一張地圖和一個接頭口令：老鼠。她走後，陳賤和反反覆覆摩挲那張地圖，他最近已經能從墨水印痕閱讀了，甚至不用何見慈給他讀報。</p>

<p>他們都非常清楚，假如他們今晚不走，明天早上那女人就會帶人來把他們處決，免得秘密警察早一步把他們抓起來拷問。他們在西貢沒一晚睡好過，秘密警察抓到他們只是遲早的事。當然，拷問是生不如死的事情，但現在去Ｄ區八成也是死路一條。何見慈想，要是他有點勇氣，早自殺了，偏偏他沒有。而陳賤和是那總從沒動過自殺念頭的蠢人，他的心靈裡從沒有死意，殺意也非常罕見。最近他精神域恢復得差不多了，當然他外出還是會裝得像個盲人，但現在何見慈敢說，除非讓他打死靶，否則百分之九十看得見的人都得比他還瞎。</p>

<p>五點鐘，他和陳賤和把地圖燒了，開始收拾行當，討論路線；六點鐘，他們扮成兩個普通的西貢平民，從北門過關出去，假稱要拜訪鄉下的親戚。士兵給他們搜了身，搜完就放他們走了，也沒管他們去哪，因為現在出城就是送死，何況他們一把槍也沒帶，其中一個還是瞎子。他們餐風宿露了三天三夜，被蛇和蚊子咬了無數個包，才走到地圖上那個畫叉的點。當時是晚上，周圍的樹叢被風吹得嘩嘩響，陳賤和把竹杖交給何見慈，又讓何見慈關了他除了觸覺以外的感官，匍匐著仔細摸起那些泥土，因為越共的據點經常在地下。半小時後他摸到了一個機關。那是一個竹蓋，上頭撲滿掩蓋用的草和泥沙，底下連結著一個土洞。陳賤和和他一起溜了下去。通道裡一點光線也沒有，何見慈後悔沒有帶隻火把下來，幸虧陳賤和聽力好，老遠就聽見人說話的聲音，確定了方向，才沒讓他們在隧道裡爬太久。</p>

<p>他們報了暗號，底下的越共對他們半信半疑，主要是他們不懂中國人為什麼從西貢派了一個瞎子和一個看上去就不咋樣的援兵來，手上還沒有任何彈藥資源。何見慈跟他們怎麼說也說不通，畢竟越共不知道他們是打過藥的變態，他也沒法解釋，這時候陳賤和忽然開口了，問他們有沒有戰俘。他們說有兩個美軍，關在牢房裡，嚴格看守。陳賤和說那給他們各一把刀，讓我進他們牢房，不用給我刀子，我能把他們都殺了。</p>

<p>那幾個老越共討論了至少二十分鐘才通過這個提案。結果陳賤和才進去三十秒，那兩個美軍的脖子就都被割斷了，死的時候他們手上都還握著匕首，一臉茫然的神情。陳賤和從籠子裡出來，問這樣是否夠了，聲音很禮貌，一點挑釁也沒有，即便何見慈能感覺到，有些人仍懷疑他，不過恐懼和欽佩大過了這種疑慮。兩分鐘後，北越的人就給他們安排了一個帶竹蓆的隔間，讓他們睡在那裡。</p>

<p>當晚他和陳賤和操了。他們都沒能洗澡，身上騷味熏天，不過操早就成為了超越一切的習慣，好像他們殺一樣。瞎了眼睛後，陳賤和的疏導需求變得非常高。只要有空，他們就操。</p>

<p>陳賤和能在地下十公尺聽見二十里外直升機的聲音，聞到一公里外美國大兵抽菸的味道，還能說出牌子。越共為此很看重他。未來的幾年，他們都讓陳賤和像蛇一樣在土道裡活動、設陷阱，給闖進來的美軍放血。何見慈多半時間和他們一起盯哨，負責狙擊，偶爾幹點拷問工作，後者倒不是因為他能察覺人的情緒，或著他特別兇殘，只是因爲他的英文比隊裡的所有人都好。外出的時候，他和陳賤和搭擋起來就能獨剿一個小型兵營，不過那是很久之後才被證明的事了，一開始他們甚至想趕他出去，就在陳賤和血淋淋地從牢房裡出來的時候。他們對陳賤和說你可以留下，但他得走。陳賤和很平靜地說，他走了我也走。</p>

<p>他從沒問過陳賤和為什麼講那句話。偶爾他會惡毒地想，這是因為他是陳賤和的妓女，他不得不依附著陳賤和活著，為此他在竹蓆上、泥地上特地像妓女一樣叫，像妓女一樣夾他的腰。</p>

<p>陳賤和賞他耳光，讓他別喊那麼大聲。</p>

<p>然而他總是打得很輕，就好像連打的聲音也令他耳鳴一樣。</p>

<p>En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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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ren-jian-zi-you-tian-shou/lao-shu</guid>
      <pubDate>Thu, 04 Jun 2026 11:59:28 +00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狗心</title>
      <link>https://writee.org/ren-jian-zi-you-tian-shou/gou-xin</link>
      <description>&lt;![CDATA[哨嚮Ⅱ&#xA;!--more--&#xA;&#xA;還是怪那顆燃燒彈，死婊子破美軍。何見慈坐在床邊的藤椅上抽煙的時候想，這時候陳賤和正在外頭收拾被他尿濕了的床單，可能順便沖了澡，他聽水聲像是，他用不著想像都能見到他裸體的樣子：他很高，但沒辦法吃胖，赤條條肌肉像鋼筋，傷疤像改道的血管，兩個眼窩子黑黢黢。&#xA;&#xA;水管出來的水肯定是燙的，燙得冒菸，他佩服陳賤和洗澡的念頭。這裡連聖誕節都熱得要死，操血逼的北歐聖誕老人會熱到裸奔，全融化了的柏油路燙他的腳丫燙得他蹦蹦跳跳，跳出佳節氛圍。&#xA;&#xA;至於他為什麼不自己洗那餿氣沖天的床單，是因為那是陳賤和讓他嚇尿的，今天他和陳賤和做愛，陳賤和又發瘋，像騎美軍的摩托一樣騎他，鋼筋一樣的粗手指狂往他眼睛捅，戳，大拇指往下碾，他永遠搞不清楚陳賤和這時候是想讓他和他一樣狗日瞎，眼框黑得像老鼠洞，還是他想再戳瞎自己一遍但已經沒了所以只好戳瞎別人，比如他。&#xA;&#xA;說起來，陳賤和瘋成這樣他也有三分之一責任，三分之一怪那一顆65年的燒夷彈，三分之一怪那兩顆手榴彈，最後三分之一怪他跑路，另謀下家。沒辦法，誰想長照一個被閃瞎了還發神經了的殘廢哨兵？至少當時景況是這樣，那時候還有眼珠子的陳賤和無法忍受任何光線，因為有兩顆血逼的手榴彈在他面前炸了，他早就受過燒夷彈的殘害，此後精神如黃河入海流一去不複返。他們蝸居在那棟他們佔來的兩層樓的洋房裡，一開始何見慈在全黑的屋裡磕碰，他還會問他怎麼又撞，何見慈會說他媽的都是你害的，誰讓你不給打燈，陳賤和會冷笑一下，然後一跛一跛地回床上，躺下，等他給他換繃帶，他幾乎全身都炸爛了，活著都像個血逼的耶穌基督的奇蹟。那些聲音起初還很和氣，聲音代表和平，沈默代表潛在的戰爭，後來陳賤和聽到他撞，就會像個雕像一樣冷冰冰直僵僵站在原地，他只好自己打哈哈，說今天出去買啥菜了遇見誰了，像個小娘們小媳婦一樣給他匯報，以防陳賤和打死他，或某個晚上忽然用枕頭捂死他，即便他胳膊和腿都好得很慢很慢，喝水吃飯都要何見慈餵。有一次他懶得餵了，就把燒過的水倒進一個面盆，讓陳賤和自己喝，陳賤和居然沒反抗，黑暗中那水聲像野狗舔池塘水的聲音，尊嚴盡失的聲音，太像狗了，聽得何見慈毛骨悚然。你能知道人在想什麼，但不知道狗在想什麼，人心隔肚皮，人狗隔物種。何見慈為此決定離開他，隔天買菜前拿光了家裡所有抽屜裡的零錢，金條，跑路去了。&#xA;&#xA;68年春節後，城裡的越共被清剿，多半跑荒郊野外去了。北越那邊和他們徹底斷訊，就他所知，與陳賤和也是。因此他怎麼也沒能想到陳賤和還能找到他，從地獄底層他媽的像隻仇恨的蜘蛛一樣爬回來，從西貢的一個角落殺到另一個角落，瞎著狗眼掐死殺了何見慈的新相好，一個美國男人，何見慈印象中他叫做查克，或查理，所有美國人都有個咖掐一聲一樣的名字，一個爽朗得像開槍一樣的名字。大中午的，光天化日下，陳賤和像擰一條毛巾一樣擰斷了他的脖子，指力強得令人難以想像他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在地上爬，撿那些別人不要的爛菜葉啃，喝會拉稀的髒水，而美國人只會做伏地挺身，他們根本不明白，而被殺的時候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接受。他相好像他的名字一樣嘎嘣脆地死了，他躲避不及，被陳賤和壓在床上操，操，操，操了三天，或許也沒有三天，反正他差點脫水而死。陳賤和拽著他的頭髮把他拖到後巷，灑了一泡尿，然後把水倒在他的尿旁邊，他不知道這一個血逼的瞎子怎麼能這麼精準地區分兩者的位置，反正他讓他舔。何見慈呼哧呼哧地舔了，特別發出聲音，就像他舔陳賤和的屌一樣。接著陳賤和一腳顛上他的頭，讓他左左右右在尿和水上滾，他爹媽老天都不知道了一個勁兒說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呼呼呃呃我對不起你呃咳對不起你。&#xA;&#xA;然後陳賤和把腳抬起來，原諒了他，就這麼簡單。這種原諒不能說是原諒，只能說是夠了，他覺得夠了，罪與罰的天平平衡了。不發瘋的時候，陳賤和是一個很講公平的人，所以他假如被陳賤和的狗瘋嚇尿了尿濕了床單，陳賤和會去洗床單，順便洗澡。&#xA;&#xA;他坐在椅子上繼續抽菸，點下一根的時候陳賤和回屋了，只穿著底褲。陳賤和對氣味很敏感，何見慈知道，問他要不要，陳賤和說好，靠近彎下腰來，他掏了新的一根給陳賤和叼著，跟他鄰兵以火相助。&#xA;&#xA;藤椅是何見慈撿回來的，陳賤和貧民窟這屋裡本沒有這家什。他記得兩個月前自己重感冒，肌肉痠痛得好像全身被刀剮，夜半忽醒，耳裡嗡嗡滿轟鳴，好像重回槍林彈雨中，發現陳賤和坐在這張藤椅上，就在自己床邊，以一種安詳的姿態。他看見陳賤和伸長手臂，拿手背碰他的額頭，嘴唇問：你需要水嗎？他甚至稍微站了起來，因為何見慈在閃避他。那種若無其事的和氣令人雞皮疙瘩，何見慈的噁心感翻江倒海，但對這種噁心的呈現是他哭起來，抱頭大哭，哭得打嗝。他懷疑自己當時只是被高熱燒壞了腦子，對死亡的恐懼和思鄉病一起犯，以至於知行不一。&#xA;&#xA;陳賤和拿水回來的時候，他還在哭。陳賤和在藤椅上坐下，把水拿在手上。&#xA;&#xA;此刻他知道陳賤和想坐下。然而藤椅只有一把，他坐得太舒服，想睏了，不願意讓出來給他，這諂媚像搖了一半的狗尾巴。&#xA;&#xA;他就這樣在藤椅上睡著了，睡醒發現陳賤和已不在屋裡。現在是69年的春天，美軍還沒撤出西貢，陳賤和最近在外面跑得很殷勤，避著秘密警察，似乎試圖重新與那些越共搭上聯繫。老實說，他搞不懂陳賤和在想什麼，上一次他們神智清醒地聊天已經是去年1月三十一號凌晨前的事情。&#xA;&#xA;他一看鐘，已經過了四個半時辰，偶爾這種時候他會心慌，喘不過氣，即便他一邊希望陳賤和發神經死外邊，一邊恐懼他不能再見他。但他今天狀態好得很：他會再抽三根煙，躺回床上，等夜裡陳賤和回來，像操狗一樣再操他。&#xA;&#xA;End.]]&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哨嚮Ⅱ
</p>

<p>還是怪那顆燃燒彈，死婊子破美軍。何見慈坐在床邊的藤椅上抽煙的時候想，這時候陳賤和正在外頭收拾被他尿濕了的床單，可能順便沖了澡，他聽水聲像是，他用不著想像都能見到他裸體的樣子：他很高，但沒辦法吃胖，赤條條肌肉像鋼筋，傷疤像改道的血管，兩個眼窩子黑黢黢。</p>

<p>水管出來的水肯定是燙的，燙得冒菸，他佩服陳賤和洗澡的念頭。這裡連聖誕節都熱得要死，操血逼的北歐聖誕老人會熱到裸奔，全融化了的柏油路燙他的腳丫燙得他蹦蹦跳跳，跳出佳節氛圍。</p>

<p>至於他為什麼不自己洗那餿氣沖天的床單，是因為那是陳賤和讓他嚇尿的，今天他和陳賤和做愛，陳賤和又發瘋，像騎美軍的摩托一樣騎他，鋼筋一樣的粗手指狂往他眼睛捅，戳，大拇指往下碾，他永遠搞不清楚陳賤和這時候是想讓他和他一樣狗日瞎，眼框黑得像老鼠洞，還是他想再戳瞎自己一遍但已經沒了所以只好戳瞎別人，比如他。</p>

<p>說起來，陳賤和瘋成這樣他也有三分之一責任，三分之一怪那一顆65年的燒夷彈，三分之一怪那兩顆手榴彈，最後三分之一怪他跑路，另謀下家。沒辦法，誰想長照一個被閃瞎了還發神經了的殘廢哨兵？至少當時景況是這樣，那時候還有眼珠子的陳賤和無法忍受任何光線，因為有兩顆血逼的手榴彈在他面前炸了，他早就受過燒夷彈的殘害，此後精神如黃河入海流一去不複返。他們蝸居在那棟他們佔來的兩層樓的洋房裡，一開始何見慈在全黑的屋裡磕碰，他還會問他怎麼又撞，何見慈會說他媽的都是你害的，誰讓你不給打燈，陳賤和會冷笑一下，然後一跛一跛地回床上，躺下，等他給他換繃帶，他幾乎全身都炸爛了，活著都像個血逼的耶穌基督的奇蹟。那些聲音起初還很和氣，聲音代表和平，沈默代表潛在的戰爭，後來陳賤和聽到他撞，就會像個雕像一樣冷冰冰直僵僵站在原地，他只好自己打哈哈，說今天出去買啥菜了遇見誰了，像個小娘們小媳婦一樣給他匯報，以防陳賤和打死他，或某個晚上忽然用枕頭捂死他，即便他胳膊和腿都好得很慢很慢，喝水吃飯都要何見慈餵。有一次他懶得餵了，就把燒過的水倒進一個面盆，讓陳賤和自己喝，陳賤和居然沒反抗，黑暗中那水聲像野狗舔池塘水的聲音，尊嚴盡失的聲音，太像狗了，聽得何見慈毛骨悚然。你能知道人在想什麼，但不知道狗在想什麼，人心隔肚皮，人狗隔物種。何見慈為此決定離開他，隔天買菜前拿光了家裡所有抽屜裡的零錢，金條，跑路去了。</p>

<p>68年春節後，城裡的越共被清剿，多半跑荒郊野外去了。北越那邊和他們徹底斷訊，就他所知，與陳賤和也是。因此他怎麼也沒能想到陳賤和還能找到他，從地獄底層他媽的像隻仇恨的蜘蛛一樣爬回來，從西貢的一個角落殺到另一個角落，瞎著狗眼掐死殺了何見慈的新相好，一個美國男人，何見慈印象中他叫做查克，或查理，所有美國人都有個咖掐一聲一樣的名字，一個爽朗得像開槍一樣的名字。大中午的，光天化日下，陳賤和像擰一條毛巾一樣擰斷了他的脖子，指力強得令人難以想像他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在地上爬，撿那些別人不要的爛菜葉啃，喝會拉稀的髒水，而美國人只會做伏地挺身，他們根本不明白，而被殺的時候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接受。他相好像他的名字一樣嘎嘣脆地死了，他躲避不及，被陳賤和壓在床上操，操，操，操了三天，或許也沒有三天，反正他差點脫水而死。陳賤和拽著他的頭髮把他拖到後巷，灑了一泡尿，然後把水倒在他的尿旁邊，他不知道這一個血逼的瞎子怎麼能這麼精準地區分兩者的位置，反正他讓他舔。何見慈呼哧呼哧地舔了，特別發出聲音，就像他舔陳賤和的屌一樣。接著陳賤和一腳顛上他的頭，讓他左左右右在尿和水上滾，他爹媽老天都不知道了一個勁兒說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呼呼呃呃我對不起你呃咳對不起你。</p>

<p>然後陳賤和把腳抬起來，原諒了他，就這麼簡單。這種原諒不能說是原諒，只能說是夠了，他覺得夠了，罪與罰的天平平衡了。不發瘋的時候，陳賤和是一個很講公平的人，所以他假如被陳賤和的狗瘋嚇尿了尿濕了床單，陳賤和會去洗床單，順便洗澡。</p>

<p>他坐在椅子上繼續抽菸，點下一根的時候陳賤和回屋了，只穿著底褲。陳賤和對氣味很敏感，何見慈知道，問他要不要，陳賤和說好，靠近彎下腰來，他掏了新的一根給陳賤和叼著，跟他鄰兵以火相助。</p>

<p>藤椅是何見慈撿回來的，陳賤和貧民窟這屋裡本沒有這家什。他記得兩個月前自己重感冒，肌肉痠痛得好像全身被刀剮，夜半忽醒，耳裡嗡嗡滿轟鳴，好像重回槍林彈雨中，發現陳賤和坐在這張藤椅上，就在自己床邊，以一種安詳的姿態。他看見陳賤和伸長手臂，拿手背碰他的額頭，嘴唇問：你需要水嗎？他甚至稍微站了起來，因為何見慈在閃避他。那種若無其事的和氣令人雞皮疙瘩，何見慈的噁心感翻江倒海，但對這種噁心的呈現是他哭起來，抱頭大哭，哭得打嗝。他懷疑自己當時只是被高熱燒壞了腦子，對死亡的恐懼和思鄉病一起犯，以至於知行不一。</p>

<p>陳賤和拿水回來的時候，他還在哭。陳賤和在藤椅上坐下，把水拿在手上。</p>

<p>此刻他知道陳賤和想坐下。然而藤椅只有一把，他坐得太舒服，想睏了，不願意讓出來給他，這諂媚像搖了一半的狗尾巴。</p>

<p>他就這樣在藤椅上睡著了，睡醒發現陳賤和已不在屋裡。現在是69年的春天，美軍還沒撤出西貢，陳賤和最近在外面跑得很殷勤，避著秘密警察，似乎試圖重新與那些越共搭上聯繫。老實說，他搞不懂陳賤和在想什麼，上一次他們神智清醒地聊天已經是去年1月三十一號凌晨前的事情。</p>

<p>他一看鐘，已經過了四個半時辰，偶爾這種時候他會心慌，喘不過氣，即便他一邊希望陳賤和發神經死外邊，一邊恐懼他不能再見他。但他今天狀態好得很：他會再抽三根煙，躺回床上，等夜裡陳賤和回來，像操狗一樣再操他。</p>

<p>En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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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ren-jian-zi-you-tian-shou/gou-xin</guid>
      <pubDate>Thu, 04 Jun 2026 11:57:08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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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不義之財不可取</title>
      <link>https://writee.org/ren-jian-zi-you-tian-shou/tian-zai</link>
      <description>&lt;![CDATA[哨嚮I&#xA;!--more--&#xA;1960年，距離文革還有六年，因此連何見慈這種爛泥扶不上牆的賤痞子，都能做西安某作破校的傳媒系大學生，憑著學位招搖撞騙的時候，老美和老越早就打起來了。這是一場邪惡資本主義與神聖馬克思列寧共產主義的對抗，作為共產主義的二老哥自然要對小弟表示一些物質及精神上的支持， 武器和軍校學生不斷地往北越前線送，有去無回，甚至還頒布了一個打針的獎勵，說打針給政府支持黨就能拿五百元獎金，並且名額有限，要打要快。&#xA;&#xA;支持黨又拿錢的事情，誰不幹？不過何見慈決定去打針的時候倒沒想到這些，因為他畢業後玩麻將和女人欠了一大屁股債，他需要錢，而打針能給他一大筆錢，他甚至沒想到那張生死狀是為什麼簽的，就這麼起了個大早興沖沖去衛生所排隊。他想再糟也糟不過死，死也糟不過欠錢。&#xA;&#xA;他以為打針是在衛生所，就像打那些小兒麻痺、腦炎疫苗一樣，誰知道到了衛生所後，簽完生死狀，衛生所副領導就把他推上一輛大巴，他在階梯上回頭大叫你們這是綁架，副領導給他一個大嘴巴子說你生死狀都簽了綁個屁假，然後就不理會他了。大巴門關上。他一個人在巴士上大叫，其他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他，何見慈年輕，多少還是知點恥，於是不叫了，自己縮在座位上囁嚅起來：你們他媽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實際上他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好意思問隔壁人是否知道發生了什麼。於是他安靜下來，睡著了。大巴開了四天，他們被趕下去上了八次廁所，被發了八次粗乾糧和水，除此之外誰也沒有特別說什麼。&#xA;&#xA;終於，第四天凌晨，他們到了一個類似緊急營地醫院的地方，營區由一個又一個白帳篷組成。他們被一些軍人命令著排隊，魚貫進入帳篷，做基礎身體檢查，他看見幾個不合規的直接被推出來了，也沒見他們拿到五百塊。於是脫衣服的時候他十分緊張，幸好他身體還算有點本錢，通過了。護士在白紙上蓋章的時候他偷偷問護士：五千塊什麼時候能拿到？護士瞥也不瞥他說下一關體適能，你左轉再右轉進那個大棚子，然後遞給他那張證明，說要給下一關的人看。&#xA;&#xA;這關刷掉的人更多了。他在計時拖輪胎折返跑五十次那環節差點被淘汰，不想幹了，只是五千塊的念頭支撐著他一次又一次去碰那個水瓶子。他看留下來的人都比他高壯，心裡有點兒自豪。&#xA;&#xA;接下來他們進入一個更大的營帳，終於要打針了。他鬼頭鬼頭偷看簾子後面，發現那針頭還挺粗，裡面裝的也不知道是什麼，然後每個人打完針都是手軟腳軟被兩個男護士攙出去的，不曉得是被痛的，還是那針本身的效果，這才開始害怕，想臨陣脫逃，卻發現門口早就被幾個荷槍實彈、全副武裝的軍人堵住了。他只好開始閉眼唸毛主席大名、阿彌陀佛、天主耶穌，等等等等。唸完恰巧輪到他。他被推進簾幕之內，幾個戴口罩的護士面無表情，一個男護士把他摁在鐵椅子上，一個護士按住他的左手找血管，另一個護士拿起針劑。&#xA;&#xA;下針那瞬間像有人往你血管裡打強硫酸，他直接昏過去了。&#xA;&#xA;醒來的時候，他渾身發燙，耳朵嗡嗡作響，頭疼得像孫悟空被唸筋箍咒。他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類似監獄的地方，躺在一張石床上，房內有一個時鐘，一瓶飲用水，還有個蹲坑。他對面有個鐵窗。他很想過去看看鐵窗外是什麼，但他站不起來，只是昏沉地做夢。夢裡他變成了一隻大老鼠，在一個巨大的廢棄垃圾場亂竄，沒有人驅趕他。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竄逃，也許老鼠的天性就是竄逃。&#xA;&#xA;他睡了不曉得多久，被人搖醒了，是個男醫生，旁邊還有個拿槍的士兵。他能深切地感覺到男醫生非常疲勞，並且不耐煩。這種深切幾乎是一種莫名其妙，未曾所有的共情感，而那名士兵沒有敵意。因此他沒有對那粗暴的手段表示抱怨，只是像個布偶一樣讓男醫生東翻西翻，東摸西摸，東問西問。&#xA;&#xA;你知道你睡了幾天嗎？&#xA;&#xA;不知道。&#xA;&#xA;三天。男醫生用鉛筆在記錄板上寫字，沙沙沙沙。你夢到什麼？&#xA;&#xA;什麼？&#xA;&#xA;你這三天都在做夢，我問你夢到什麼？&#xA;&#xA;男醫生更不耐煩了，幾乎想把鉛筆插進他濕漉劉海下的額頭。他感覺到。&#xA;&#xA;我夢到我變成了一隻大老鼠。&#xA;&#xA;男醫生皺眉。場景呢？&#xA;&#xA;垃圾場。&#xA;&#xA;男醫生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似乎對他的夢境有些噁心，但不那麼焦躁了。他告訴何見慈他現在處於嚴重脫水狀態，囑咐他多喝水，至少把那大塑膠瓶裡的喝完，喝完了還渴就敲鐵窗，會有人送新的進來。&#xA;&#xA;男醫生和他的隨扈走後，何見慈爬下床。他發現自己頭暈得不那麼厲害，也能夠走了，只是很渴，彷彿他的心臟也缺水。他一次灌完那瓶水，灌得肚子都凸起來，然後爬回床上，繼續睡覺。這次他不再做夢。&#xA;&#xA;他睡了大約八個小時，途中起來上了一次廁所。九小時後鐵門開了。他走出去，向四周張望，發現這是一個擠滿了房間的長廊，貌似真的是由監獄改建的。每個人都一副剛出生般的迷茫樣子，困惑而惴惴不安，他不曉得為什麼自己能這麼清楚地感知這些，甚至要費盡全力才能不被這種集體情緒沖垮，他第一次意識到，這或許是針劑在身上的影響。&#xA;&#xA;與此同時，他也注意到，不是每間房間都有人走出來。&#xA;&#xA;整隊後，他們被帶到一個食堂去，排隊打飯。何見慈的位子靠後，輪到他打菜的時候已經沒什麼菜好打，也沒什麼位子好選了。他找了一個角落的空位坐下，他對面坐著一個剃著平頭，和他年紀差不多的人，看著面相有點兇。他們對了個眼神，對面點了個頭，何見慈感覺他雖不至於歡迎，但也完全沒有抗拒的意思，就這麼坐下了。&#xA;&#xA;吃飯的時候，何見慈試圖跟他聊天。&#xA;&#xA;你叫什麼？&#xA;&#xA;陳賤和。&#xA;&#xA;哪個賤哪個和？&#xA;&#xA;下賤的賤，和平的和。&#xA;&#xA;何見慈從沒聽過這麼難聽的名字，有點尷尬，不知怎麼接話。但在察覺對方一點兒也不尷尬後，他很快地釋懷了。&#xA;&#xA;我姓何，叫見慈。他說。看見的見，慈愛的慈。我老家在西安，大學也在那兒讀的，你呢？&#xA;&#xA;河北。初中後就沒讀了。&#xA;&#xA;那你老家是幹什麼的？&#xA;&#xA;農戶唄。陳賤和說，一邊扒飯，他吃飯吃得很快，但何見慈發現他光吃白飯，別的都不動。就幹那些事。&#xA;&#xA;你怎麼會過來？&#xA;&#xA;錢。&#xA;&#xA;誰來不是為了錢的。何見慈夾了口菜。哪有人真愛打針啊？&#xA;&#xA;⋯⋯&#xA;&#xA;你是長男？&#xA;&#xA;嗯。&#xA;&#xA;我也是。&#xA;&#xA;嗯。&#xA;&#xA;這幾天你夢見什麼。&#xA;&#xA;我老家的河。&#xA;&#xA;你是哪種動物？&#xA;&#xA;鱸鰻。&#xA;&#xA;那是啥？&#xA;&#xA;反正就是一種鰻魚。陳賤和說。也不能吃。&#xA;&#xA;你這人真難聊天。何見慈嘆氣。你為什麼光吃米飯了？&#xA;&#xA;其他的味太大。陳賤和說。我吃不下去。&#xA;&#xA;我們不都吃得一樣嗎？何見慈問。你口味清淡？&#xA;&#xA;我猜是打針後才這樣的。陳賤和說。我以前什麼都能吃。&#xA;&#xA;那我打針後怎麼沒變？&#xA;&#xA;不知道。陳賤和用筷子夾掉最後一粒米。可能每個人副作用不一樣吧，反正我的是這樣。&#xA;&#xA;他們的談話到此就結束了，因為有個軍官忽然走進飯廳。陳賤和坐的方向朝著門口，見狀起立敬禮，何見慈也連忙跟著。&#xA;&#xA;所有同志都用餐完畢了嗎？軍官問，聲音迴盪在飯廳，像學校中庭的大鐘。空盤了嗎？&#xA;&#xA;人們面面相覷起來。何見慈驚愕地注意到，大約有一半的人只吃了米飯。&#xA;&#xA;只吃了米飯的同志繼續站著。軍官說。全部吃完，禁絕浪費。&#xA;&#xA;何見慈聽見一股聲音嗡嗡作響，像垃圾場的蒼蠅群，那是一種恐懼與怨氣參雜在一起的情緒，而這種情緒情緒隨著站著的人吞嚥的動作越演越烈。有些人嘔吐了，軍官又喊：禁絕浪費！他們不得不把嘔吐物也一起吃掉。&#xA;&#xA;陳賤和也吐了。他站著，沈默地把嘔出來的東西盛在手掌上，又含下去，喉嚨咕嚕一聲，居然又反嘔出來，他又吞下去，就這樣重複了三次才把一口菜嚥下去。不知道為什麼。何見慈見他的樣子，感受他的噁心，也作嘔起來，吐了，幸好他吐在盤子上，但他也不得不把那些髒水吞回去，因為軍官指示他們空盤：禁絕浪費。&#xA;&#xA;整個食堂充滿胃酸和腐爛食物的氣味，不管站著還是坐著的人都在狂嘔。&#xA;&#xA;大堂的鐘走了半小時。有些人吐得手腳顫抖，渾身痙攣，站坐不住，趴在地上吐，馬上有軍人從外頭進來，不顧他們的反抗，把他們拖出去。外頭傳來很輕的槍擊聲，何見慈懷疑那是自己壓力之下的幻覺，但他看見陳賤和臉色發青，槍每響一次，他的肩頭就顫一下。他吃得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少吐出來。&#xA;&#xA;最後，食堂大約只剩一半的人坐著。包括那些原本只吃了白飯，最後空盤了的人。&#xA;&#xA;軍官鼓起掌來。他們不曉得為什麼鼓掌，卻也跟著拍起手來。&#xA;&#xA;軍官停止鼓掌，他們也停下來。接著，軍官開了口。&#xA;&#xA;恭喜各位同志。他說。你們成功地成為了黨與祖國的精兵。&#xA;&#xA;接下來，你們將被安排各項訓練與考核。他說。無論各位同志遇上了多大的，對你們個人而言的挑戰，請記住這個食堂。&#xA;&#xA;何見慈在那瞬間寒毛倒豎地意會，所有被拖出去的人都被處決了。&#xA;&#xA;就像那些沒有走出房間的人一樣。&#xA;&#xA;並且，他非常堅信，他非常知道，寒毛倒豎的不只他一個，恐懼像垃圾場上的蒼蠅一樣盤旋在這個食堂上。&#xA;&#xA;2/&#xA;1960到1961，整整一年，他們被分成兩批人，黨把他們稱作哨兵和嚮導，什麼意思？微言大義，剛開始在食堂只吃得下米飯的那批叫做哨兵，吃完了又被逼吐的那一批叫嚮導。&#xA;&#xA;後來何見慈知道這叫共感性嘔吐，而且一整年他吐了不下一百次。白天他們接受高強度的基礎軍事訓練，晚上他們被派去審訊政治犯和刑事犯人，揭發他們。有些人是無辜的，不過黨的意志大於一切，審訊只是一種形式上的文書流程、政治策略上的施壓手段。何見慈知道誰是清白的，他比誰都清楚，但他不在乎，應該說，他心裡有八成的不在乎，但他的身體百分之百地在乎。然而假如他吐了或哭了，扣帽子時猶豫了，他的輔導員就不給他飯吃，人食色性也，這招很有效，他在一年內變得麻痹。陳賤和有一次在走廊上和他擦肩而過，說你瘦了，何見慈說你也瘦了。&#xA;&#xA;有一次他聽見幾個輔導員聊天，聽說他們把哨兵關在禁閉室，用近距離投彈模擬、噪音、強閃光、腐爛超過一個月的屍體訓練他們，好讓他們學會控制自己。他們那邊似乎傷亡慘重，很多人發瘋，發瘋的就會被拉出去槍斃。&#xA;&#xA;不過陳賤和的樣子看上去還行，只是削瘦了很多，何見慈想他們那邊的懲罰手段大概也是不給飯吃。&#xA;&#xA;從輔導員的對話，他還知道，當初給他們打的那種試劑根本沒有經過人體實驗，甚至連動物實驗都來不及做完，所以打的人一半都死了。&#xA;&#xA;1965年1月他們在胡志明小道沿線行軍的時候他突然想起這個，就把這事兒跟陳賤和說了，說他們只不過是實驗動物。當時他們都提著M16步槍，陳賤和什麼也沒回應，何見慈為了這失敗的談資感到些許尷尬。說到底，他知道陳賤和根本不在乎早死的人怎麼樣，因為他也不在乎。他們1961被派去北越的時候就已經被訓練成這樣了。&#xA;&#xA;1961年底，他們被召集在一起，這是高層第一次讓他們正式會面，在同一個食堂，所有人都空盤了，並且沒有人發出聲響，食堂像一個墓地。收完食盤後，軍官讓嚮導與哨兵各分成一列，並公布所有人的等級。何見慈是二級嚮導，他聽見他們宣布陳賤和是一級哨兵，並給了他一個徽章。一級的人在哨兵和嚮導裡各有四個，它們有資格選擇自己的搭檔，其他人會照相配等級隨機分發，前往越南戰場支援北越同胞。&#xA;&#xA;當晚他帶了四包高檔菸，和那被發下來的五百塊，以及他這一整年來靠著生意頭腦小詐小營來的八百，去哨兵宿舍拜訪了陳賤和，求他跟自己一組。他知道自己死皮賴臉的樣子有噁心，甚至很噁心，但他在哨兵裡也不認識其他人了，況且他非常清楚，一級嚮導實際上對疏導的需求不高，況且他覺得自己也不差，他被分在二級只因為他在測驗那天拉了肚子。&#xA;&#xA;我知道找你的人肯定很多。他涎著臉對陳賤和說。考慮考慮吧，反正咱倆⋯⋯哈哈，咱倆挺有緣分的不是嗎？&#xA;&#xA;陳賤和坐在床邊收下了那四包菸和一千三。問他還有沒有更多。&#xA;&#xA;陳賤和沒有看他，反反覆覆點那一千三，但他知道陳賤和能聽到他的心跳，他在無空調的房間裡汗水滴到眉毛上的聲音。&#xA;&#xA;我還剩下一千。他咬牙對陳賤和說。前提是明天分組，你要主動提出我的名字，否則這一千就不算數了。&#xA;&#xA;他沒想到陳賤和會答應得這麼快。&#xA;&#xA;好啊。陳賤和說。如果今天晚上沒有出價更高的來找我，明天就你了。&#xA;&#xA;何見慈急了，要求待在他的房裡一晚，他保證不管來的人出價多少，他都能出價更高，但被陳賤和趕了出去，他說他得睡覺。&#xA;&#xA;何見慈回去後狠狠地念著那一千三和四包菸，輾轉反側，徹夜難眠，早招上精神不濟，差點打瞌睡。直到陳賤和站到隊伍前面，領導問他要選誰。陳賤和接過麥克風的瞬間，他腎上激素迸發，冷汗直冒，手心攢拳。&#xA;&#xA;陳賤和指向他的位置，唸出他的名字。&#xA;&#xA;報告領導。他說。我選擇二級嚮導何見慈同志。&#xA;&#xA;他在吸煙區把剩下那一千給陳賤和的時候，沒問陳賤和為什麼選他，只問陳賤和需不需要個靠譜的人把錢寄回去，陳賤和說你指你靠譜嗎，拉倒吧，何見慈說這方面我挺靠譜的。陳賤和最後還是拒絕了他，不過拒絕得很委婉。&#xA;&#xA;我自己來吧。陳賤和說。&#xA;&#xA;何見慈吐了一口菸。看不出你還挺愛家的。&#xA;&#xA;我娘把我妹賣個了一個六十歲的老男的，籌我初中的書費。我弟在我上學的時候扛了所有的活。陳賤和點起他那根，何見慈注意到他換打火機了，猜昨晚賄賂他的不只自己。&#xA;&#xA;這只是公平。陳賤和說。我欠他們的。&#xA;&#xA;你這打火機質量挺好。何見慈說。寄回去也能換不少錢。&#xA;&#xA;多少？&#xA;&#xA;起碼十五塊錢。何見慈把菸頭扔到地上。我在這裡當福利部一年不是白幹的。&#xA;&#xA;他不知道陳賤和有沒有把那打火機也寄回去。&#xA;&#xA;當然，他自己也還預留了一千，不準備寄出去還，也不打算告訴任何人。這一萬是他從兩個剛被拖出去打死的室友抽屜裡拿來的。沒人會注意這些。他那房還死了挺多人的，這是他的幸運，至少他到去北越前都這麼認為。&#xA;&#xA;3/&#xA;1962年初，春寒料峭的時候，他和陳賤和以越援工程技術人員的名義被派往北越，在那裡待了兩年多，主要負責協助訓練北越兵和審訊、修理器械槍枝，還有個翻譯天天教他們學越南話，每週都要考試，考不過禁食三天，因此他們學得很快。&#xA;&#xA;直到美國人來了。&#xA;&#xA;1965年3月份，越南還熱得要死，高緯度的美國人就撲上來了，帶著大爹等級的大炸彈和大直升機。每天都是反擊炮的炮響、狗娘的轟炸聲、B-52和戰鬥機低空飛過的轟鳴，彈殼框框框框框框掉地上的聲音、北越兵慘叫的聲音，何見慈從前以為戰爭最恐怖的是殺人，現在他認為是聲音，次要的是血逼的白磷彈和燒夷彈。叢林被炸彈夷為平地，他們被迫像老鼠一樣竄逃，不停轉移陣地，你能看見人被燙一下就燒得只剩白骨頭的腳踝，拿水潑上不行，你只能看著這個人燒，狂燒，燒得連他媽骨灰都不剩。有一整個月何見慈完全無法疏導其他士兵，因為陳賤和一次出任務被一顆燒夷彈炸發瘋了。陳賤和的精神域原本是一條河流，現在這塊水域幾乎乾涸，他那條毒鰻在旱道上像被電過了一樣撲騰。何見慈永遠忘不了轟炸瞬間他發出的嚎叫，那是超越嚎叫的嚎叫。每一次疏導，他都聽得見陳賤和皮膚在高溫下爆裂的細微聲音，聞得到每一層脂肪、肌肉、蛋白質被碳化的不同臭味，感覺得到化學凝固汽油像活的蟲子一樣鑽進他毛孔的觸感。起初他還會照著教科書，握住陳賤和的手，因為他們在訓練時學到疏導最有用的方式是肢體接觸，但到後來他只是輕輕碰他沒包著繃帶的手指尖，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因為他怕這種痛苦也榨乾他。&#xA;&#xA;有時候他想，哨兵在這類型的戰役中簡直毫無用處，因為人跑得再快也跑不過車子，車子跑得再快也跑不過戰鬥機，感官再靈敏也突破不了體制的死僵。陳賤和早在轟炸前一小時聽見飛機引擎的聲音，他用越南話建議最高指揮官儘速撤離，放棄胡志明大道南段上的運輸計劃，至少改期。但指揮官沒聽他的話，畢竟指揮官上面有更高層的指揮官。最後陳賤和回到隊伍末端，和他聳了個肩，何見慈和他商量逃跑，陳賤和冷笑一聲，說我們現在要跑的話會馬上被槍斃，你覺得怎樣？&#xA;&#xA;他想要是陳賤和提早知道被燒夷彈波擊是什麼感覺，他會寧可被槍斃。&#xA;&#xA;他們花了十個人把陳賤和鎖在他自己的宿舍床上，手腳用粗鐵鏈捆在床邊四個鐵桿子上，避免他用手摳爛他自己的眼睛或自殘。其實爆炸時何見慈也在他附近的叢林溝裡，但來不及給他保護視覺，不過他沒怎麼將這歸咎於自己，因為他認為在那種血逼炸彈在二十公尺前還爆開能保住命、重要部位沒有灼傷，是陳賤和自己命太賤。美國人只來炸了幾個月，他已經明白在這裡活著比死還難，活著比死還賤。&#xA;&#xA;虧他命賤，就像他的名字，陳賤和只在床上躺了一個月就下戰線了。他的眼睛好了，其他傷勢也不重，他持續在游擊和狙擊戰中殺人如麻，只有何見慈知道他裡面有一部分已經完全毀滅。&#xA;&#xA;1966到67年中，他們被命令肅清南方村莊，找出通敵的村民。這件事何見慈已做得信手捻來，陳賤和只要負責開槍、拿刀或用手弄斷某個男女老少的喉嚨。很多士兵在戰爭中會養成虐待的癖好，何見慈自己在程度上也染了這種毒癮，但陳賤和完全沒有，何見慈想這或許是因為他的本能太重。他永遠記得陳賤和在吸煙區對他說的那句話：這只是公平。&#xA;&#xA;他們沒用什麼特別的方法，就是敲門，然後威脅進去，要求吃頓飯，吃飯的時候聊天，何見慈就判斷得差不多了。當然啦，他能感受到這些被處決者對親族的愛、畏懼、以及想把他們兩個開腸剖肚之類的念想，之類之類，但他在訓練部挨的打餓的肚子也不是白挨的，外語者的情緒永遠強不過母語者的情緒。假如這些人真的煩到他了，他就讓陳賤和把一家子都殺了，並且不要掃射，要挨個兒殺，陳賤和做是會做，不過有一次處決完忽然笑了，說他就是太膽小，他也不在乎陳賤和發現，說一人反共，一家子就得跟著完蛋，道理本來就是這樣。&#xA;&#xA;然後他們在那間滿是死人的屋子裡操了。他們在很多充滿屍體的地方操過。&#xA;&#xA;喔，不用當成什麼大事，因為人都需要操，男的有顆洞就可以操，並且他們65年就發現操是最有用的紓導手段，因為操的肢體接觸面積最大。普通士兵抓女人來操，哨兵和嚮導彼此操。通常他被當成陳賤和的女人，他也不介意，畢竟做他的女人不用想著怎麼取悅他，他愛刮他的背就刮，夾他的腰夾到瘀青就夾，屁眼疼就叫，反正那對陳賤和來說只是另外一種安全的刺激。他從被炸後腦子就有點出問題了，他還是講公平，不過不再完全是以前的他了。何見慈知道。&#xA;&#xA;砲火目前集中在北部，小部隊南下的路途還算順利。他們收到傳信，總指揮秘密命令他們前往西貢，協助那裡的越共同胞做思想滲透工作，至於具體細節，信上一點也沒說。&#xA;&#xA;何見慈不曉得多少哨兵和嚮導收到了這個特工命令，不過日後，他在西貢的街頭確實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西貢是個和河內完全不一樣的城市，這裏自由、炎熱而更加開放，這裡的記者報好也報壞。陳賤和負責在港口接受國內和蘇聯包裝成水果或布料送來的武器，把它們裝在棺材、板車、花車，甚至竹籃內，由作爲越共的婦女或當地工人負責運送。何見慈負責宣傳與心理滲透。他假扮成西貢小知識分子或教師，白天在市場、咖啡館、街頭散發傳單，散播「南方即將全面解放」等消息。不過出於他的嚮導優勢，他認為西貢人並不像越共期望的一樣，他的煽動是起了些作用，但西貢人民的覺醒規模並沒有大到能興起城市性革命的程度。這件事他誰都沒有說。&#xA;&#xA;與此同時，他也發現街上任何一個不起眼的人都可能是越共同志，他們的隱蔽做得非常好，就像老鼠窩。他們在貧民窟提供了一個藏身據點給陳賤和與何見慈。何見慈的越南話比陳賤和好些，因為他生性愛八卦的關係。有時候大家一夥兒吃飯，興致勃勃地密謀將來的春節休戰期的革命，他們將入侵總統府、大使館，殺死官員與他們的家人，佔領國家廣播電台。他們將透過這次武裝革命徹底從民主黨政府下奪回西貢。&#xA;&#xA;他們住在同一個房間，那是個簡陋的地下水泥室，雨天會漏水，然而陳賤和更在乎的是這裡有沒有竊聽器，他至少花了三天時間檢查。1968年1月10號，何見慈聊晚了回去，手上揣了兩瓶啤酒，一瓶扔給在床上躺著的陳賤和。他知道陳賤和雖然閉著眼睛，卻還沒睡著。&#xA;&#xA;房裡燈關著，陳賤和一手遮在眼睛上，他從轟炸後就對光線特別敏感。一手接過了他扔過去的酒瓶。&#xA;&#xA;何見慈坐在他床尾，翹著腳，用牙齒把鋁瓶蓋撬開。&#xA;&#xA;你不問我怎麼樣嗎？&#xA;&#xA;我沒什麼想問的。&#xA;&#xA;⋯⋯&#xA;&#xA;你聽上去對這次的活動沒什麼信心啊，同志。他拍了陳賤和的小腿一下。你不想當反賊吧？&#xA;&#xA;陳賤和哼了一聲。&#xA;&#xA;你難道就有嗎？&#xA;&#xA;反正有沒有信心都得幹。何見慈灌了半罐啤酒，咕嘟咕嘟。你好歹也裝得像一點。要不是我老替你講話，他們都要以為你是華盛頓派來的華裔特工了。&#xA;&#xA;我像華盛頓來的嗎？&#xA;&#xA;因為你不夠像秘密警察。何見慈說。你長得不像越南人。&#xA;&#xA;隨便他們吧。陳賤和說。我不信任的是這裡的群眾基礎，你天天搞宣傳，難道不知道嗎？胡志明已經老得動不了腦子，黎笋更是個白痴，他對西貢的假設完全錯誤。我寧願去溪山。這裡注定完蛋了。&#xA;&#xA;他們的母語受太多的口音與戰火洗禮，幾乎已經變成他們也認不得的樣子。即便如此，私底下，他們還是以中文交談。&#xA;&#xA;何見慈壓低聲音，又拍了一下他的腿。沒想到你連北越總書記都敢羞辱了，你個反賊。&#xA;&#xA;你想去送死嗎？&#xA;&#xA;他媽的誰想。何見慈再灌了一口。我只是想死得甘願點。&#xA;&#xA;那有區別嗎？&#xA;&#xA;有區別。&#xA;&#xA;⋯⋯&#xA;&#xA;我只是認為他們太樂觀了。黑暗中，陳賤和說。我們最好做點準備。&#xA;&#xA;什麼準備？&#xA;&#xA;去死。死得腸子掛在肚子上。&#xA;&#xA;哈。何見慈冷笑。我們什麼時候沒有準備了？&#xA;&#xA;我要睡了。&#xA;&#xA;你不能這樣逃避溝通，同志。&#xA;&#xA;反正你也知道我在想什麼，我們有必要溝通嗎？陳賤和踹了他一下。現在從我的床上滾下去，同志。&#xA;&#xA;4/&#xA;舊曆新春期間，美國佬和越南人照常休兵，北越士兵長途跋涉回家探親，透過情報，他們發現美國佬發現了他們的政變謠言，但根本沒把他們當回事，不認為有事情正在發生。越共敢死兵歡欣鼓舞，認為革命成功在即。1/30號，何見慈仍在西貢街頭進行最後一波宣傳活動。他混在慶祝春節的人群中散發傳單，笑得像個真正的西貢小市民。他慶幸自己沒被任何秘密警察抓住。透過感知能力，他對這一切無話可說，只是越來越讚同陳賤和說的話，以至於他恨陳賤和當天怎麼就這樣把話講出來了。&#xA;&#xA;1/31日凌晨3:00，在計劃下，槍聲和爆炸聲同時炸開。陳賤和和他被分到攻擊獨立宮的小隊，這是個完全象徵性的任務。他和陳賤和認為，豈止拿不下來，這簡直是個毫無意義的舉動，因為他們只有27個人，也沒有坦克或足夠的重兵器，南越共的訓練在他眼裡和民兵差不多，街上的人也不會起義，不如把兵力全部集中在大使館或電視台。&#xA;&#xA;不過該幹的事還是要幹。何見慈在狙擊點上看到，陳賤和扛著兩把AK從卡車上跳下來，轟爛了兩個還昏頭昏腦的南越政府守衛。接著他們炸開獨立宮的鐵門，衝進庭園，槍響震耳欲聾，何見慈知道他們受到了非常恐怖的反擊，畢竟陳賤和私下看地圖的時候難得開了玩笑，說假如他們能穿過庭園就推翻了唯物主義。&#xA;&#xA;27人的小隊在三十分鐘內就死了20個人，領導人讓他們撤退。由於街上的南越軍越來越多，何見慈不得不頻繁更換狙擊點，闖入居民樓房，見人就殺。無線電裡的訊號干擾越來越多。他在原狙擊點駐點，主要是為了和陳賤和打配合，但看來現在已經沒什麼好打了。街上已經亂成一團，尖叫和炮彈聲不絕於耳。他把狙擊槍扔下，留下M16和左輪手槍、兩顆手榴彈。就這麼和政府兵打帶跑了一整晚。接近清晨的時候，他聽見街頭廣播裡傳來藍色多瑙河和Beatles，知道攻佔電台的小組也完全失敗。而他們的秘密據點也被警察清剿，他慶幸領導人聽了他和陳賤和的建議，在發動攻擊後清空據點裡的所有武器。那裡已是個空巢。&#xA;&#xA;接下來他的任務是殺死高級官員與他們的家人。他早就調查過他們的住址，而實際上，他們也不難殺，並且他早已對無辜之人的情緒麻痹。那晚他都數不清自己殺了多少西貢平民，就因為他們擋路，他想自己假如此時回國，肯定能拿個一級的嚮導榮譽徽章。他稀奇自己在戰鬥中還能想著這種事情，頭一次稀奇自己的愛慕虛榮。他的心不在焉讓他的左肩吃了一槍，這才讓他回過神來。&#xA;&#xA;沒什麼人像他和陳賤和這樣擅長打帶跑，或著說，他們在吃了那一針，領了五百塊後，打帶跑就是他們的命運。當然，他當時對命運理解得沒那麼透徹，只是相信就算越共全部死光，陳賤和和他也不會死在這個鬼西貢，尤其是陳賤和。&#xA;&#xA;巷戰持續了整整一週，第三天，他在一輛民用吉普的背後終於遇見陳賤和，當時陳賤和正在與一名政府軍對轟，AK已經換了一把，八成是他在街上撿的。他的雙眼受傷非常嚴重，血糊得幾乎看不見眼珠，有一片手榴彈的彈片卡在他的大腿上。何見慈一邊把陳賤和往裡拖一邊向外射擊，一槍爆了那個政府軍的頭。&#xA;&#xA;火炮追擊在後，他和陳賤和闖進一間高級住宅。何見慈射爛了鐵門鎖，陳賤和用好的那隻腳踢開了木門。他們聽見尖叫聲，是一對母女蜷縮在一起，作媽媽的那個比出投降手勢，大叫。陳賤和抬起AＫ往她們轟。&#xA;&#xA;趴下。&#xA;&#xA;陳賤和忽然對他說。&#xA;&#xA;他還反應不及，陳賤和就把他壓在地上。然後兩顆手榴彈拋了進來，在他們正上方爆炸。&#xA;&#xA;5/&#xA;他不曉得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只記得他醒來之後頭昏腦脹，全身發痛，眼前發黑，然後有東西壓在自己身上，他花了一些時間才想起那是陳賤和。他摸他的喉管，發現他居然還有呼吸心跳，他的精神域還存在。&#xA;&#xA;喧嘩的耳鳴完全破壞了他的平衡感，何見慈花了一段時間走到窗邊，看見地上全是屍體、血跡和被破壞的槍枝。路上已經沒有活人了。&#xA;&#xA;他看了一眼櫥壁，那對母女的屍體還黏在一起。何見慈扳開他們，把屍體挪到門邊，打開門，一個一個往外扔。&#xA;&#xA;這樣的動作就耗盡了他的體力。關上門後，他靠在牆邊喘息，思考他們究竟能不能在這樣的狀況下離開西貢。&#xA;&#xA;牆上有個像古董一樣漂亮的鐘，現在是二月四號下午一點十五分。他觀察四周：他們位於一樓，這裏有個客廳，一個書房，沒有任何臥室和廁所，有個向上的樓梯。&#xA;&#xA;分針指到五的時候，他在確認陳賤和還有呼吸後，把他背上二樓，勁量不被他腳上那些多得令人發麻的彈片刺傷。二樓樓梯正對著浴室，他把陳賤和放進浴缸裡，打開旁邊的櫥櫃。幸好，那裡有繃帶和消毒水，以及幾個鑷子。他簡單包扎了自己的左手，然後找了條凳子，用鑷子拔掉陳賤和背上那些彈片。拔到最大的，幾乎刺進腎臟的那塊的時候，陳賤和醒了。他抽搐了一下，然後張開嘴巴。&#xA;&#xA;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把燈關了。&#xA;&#xA;End.&#xA;&#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哨嚮I

1960年，距離文革還有六年，因此連何見慈這種爛泥扶不上牆的賤痞子，都能做西安某作破校的傳媒系大學生，憑著學位招搖撞騙的時候，老美和老越早就打起來了。這是一場邪惡資本主義與神聖馬克思列寧共產主義的對抗，作為共產主義的二老哥自然要對小弟表示一些物質及精神上的支持， 武器和軍校學生不斷地往北越前線送，有去無回，甚至還頒布了一個打針的獎勵，說打針給政府支持黨就能拿五百元獎金，並且名額有限，要打要快。</p>

<p>支持黨又拿錢的事情，誰不幹？不過何見慈決定去打針的時候倒沒想到這些，因為他畢業後玩麻將和女人欠了一大屁股債，他需要錢，而打針能給他一大筆錢，他甚至沒想到那張生死狀是為什麼簽的，就這麼起了個大早興沖沖去衛生所排隊。他想再糟也糟不過死，死也糟不過欠錢。</p>

<p>他以為打針是在衛生所，就像打那些小兒麻痺、腦炎疫苗一樣，誰知道到了衛生所後，簽完生死狀，衛生所副領導就把他推上一輛大巴，他在階梯上回頭大叫你們這是綁架，副領導給他一個大嘴巴子說你生死狀都簽了綁個屁假，然後就不理會他了。大巴門關上。他一個人在巴士上大叫，其他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他，何見慈年輕，多少還是知點恥，於是不叫了，自己縮在座位上囁嚅起來：你們他媽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實際上他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好意思問隔壁人是否知道發生了什麼。於是他安靜下來，睡著了。大巴開了四天，他們被趕下去上了八次廁所，被發了八次粗乾糧和水，除此之外誰也沒有特別說什麼。</p>

<p>終於，第四天凌晨，他們到了一個類似緊急營地醫院的地方，營區由一個又一個白帳篷組成。他們被一些軍人命令著排隊，魚貫進入帳篷，做基礎身體檢查，他看見幾個不合規的直接被推出來了，也沒見他們拿到五百塊。於是脫衣服的時候他十分緊張，幸好他身體還算有點本錢，通過了。護士在白紙上蓋章的時候他偷偷問護士：五千塊什麼時候能拿到？護士瞥也不瞥他說下一關體適能，你左轉再右轉進那個大棚子，然後遞給他那張證明，說要給下一關的人看。</p>

<p>這關刷掉的人更多了。他在計時拖輪胎折返跑五十次那環節差點被淘汰，不想幹了，只是五千塊的念頭支撐著他一次又一次去碰那個水瓶子。他看留下來的人都比他高壯，心裡有點兒自豪。</p>

<p>接下來他們進入一個更大的營帳，終於要打針了。他鬼頭鬼頭偷看簾子後面，發現那針頭還挺粗，裡面裝的也不知道是什麼，然後每個人打完針都是手軟腳軟被兩個男護士攙出去的，不曉得是被痛的，還是那針本身的效果，這才開始害怕，想臨陣脫逃，卻發現門口早就被幾個荷槍實彈、全副武裝的軍人堵住了。他只好開始閉眼唸毛主席大名、阿彌陀佛、天主耶穌，等等等等。唸完恰巧輪到他。他被推進簾幕之內，幾個戴口罩的護士面無表情，一個男護士把他摁在鐵椅子上，一個護士按住他的左手找血管，另一個護士拿起針劑。</p>

<p>下針那瞬間像有人往你血管裡打強硫酸，他直接昏過去了。</p>

<p>醒來的時候，他渾身發燙，耳朵嗡嗡作響，頭疼得像孫悟空被唸筋箍咒。他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類似監獄的地方，躺在一張石床上，房內有一個時鐘，一瓶飲用水，還有個蹲坑。他對面有個鐵窗。他很想過去看看鐵窗外是什麼，但他站不起來，只是昏沉地做夢。夢裡他變成了一隻大老鼠，在一個巨大的廢棄垃圾場亂竄，沒有人驅趕他。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竄逃，也許老鼠的天性就是竄逃。</p>

<p>他睡了不曉得多久，被人搖醒了，是個男醫生，旁邊還有個拿槍的士兵。他能深切地感覺到男醫生非常疲勞，並且不耐煩。這種深切幾乎是一種莫名其妙，未曾所有的共情感，而那名士兵沒有敵意。因此他沒有對那粗暴的手段表示抱怨，只是像個布偶一樣讓男醫生東翻西翻，東摸西摸，東問西問。</p>

<p>你知道你睡了幾天嗎？</p>

<p>不知道。</p>

<p>三天。男醫生用鉛筆在記錄板上寫字，沙沙沙沙。你夢到什麼？</p>

<p>什麼？</p>

<p>你這三天都在做夢，我問你夢到什麼？</p>

<p>男醫生更不耐煩了，幾乎想把鉛筆插進他濕漉劉海下的額頭。他感覺到。</p>

<p>我夢到我變成了一隻大老鼠。</p>

<p>男醫生皺眉。場景呢？</p>

<p>垃圾場。</p>

<p>男醫生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似乎對他的夢境有些噁心，但不那麼焦躁了。他告訴何見慈他現在處於嚴重脫水狀態，囑咐他多喝水，至少把那大塑膠瓶裡的喝完，喝完了還渴就敲鐵窗，會有人送新的進來。</p>

<p>男醫生和他的隨扈走後，何見慈爬下床。他發現自己頭暈得不那麼厲害，也能夠走了，只是很渴，彷彿他的心臟也缺水。他一次灌完那瓶水，灌得肚子都凸起來，然後爬回床上，繼續睡覺。這次他不再做夢。</p>

<p>他睡了大約八個小時，途中起來上了一次廁所。九小時後鐵門開了。他走出去，向四周張望，發現這是一個擠滿了房間的長廊，貌似真的是由監獄改建的。每個人都一副剛出生般的迷茫樣子，困惑而惴惴不安，他不曉得為什麼自己能這麼清楚地感知這些，甚至要費盡全力才能不被這種集體情緒沖垮，他第一次意識到，這或許是針劑在身上的影響。</p>

<p>與此同時，他也注意到，不是每間房間都有人走出來。</p>

<p>整隊後，他們被帶到一個食堂去，排隊打飯。何見慈的位子靠後，輪到他打菜的時候已經沒什麼菜好打，也沒什麼位子好選了。他找了一個角落的空位坐下，他對面坐著一個剃著平頭，和他年紀差不多的人，看著面相有點兇。他們對了個眼神，對面點了個頭，何見慈感覺他雖不至於歡迎，但也完全沒有抗拒的意思，就這麼坐下了。</p>

<p>吃飯的時候，何見慈試圖跟他聊天。</p>

<p>你叫什麼？</p>

<p>陳賤和。</p>

<p>哪個賤哪個和？</p>

<p>下賤的賤，和平的和。</p>

<p>何見慈從沒聽過這麼難聽的名字，有點尷尬，不知怎麼接話。但在察覺對方一點兒也不尷尬後，他很快地釋懷了。</p>

<p>我姓何，叫見慈。他說。看見的見，慈愛的慈。我老家在西安，大學也在那兒讀的，你呢？</p>

<p>河北。初中後就沒讀了。</p>

<p>那你老家是幹什麼的？</p>

<p>農戶唄。陳賤和說，一邊扒飯，他吃飯吃得很快，但何見慈發現他光吃白飯，別的都不動。就幹那些事。</p>

<p>你怎麼會過來？</p>

<p>錢。</p>

<p>誰來不是為了錢的。何見慈夾了口菜。哪有人真愛打針啊？</p>

<p>⋯⋯</p>

<p>你是長男？</p>

<p>嗯。</p>

<p>我也是。</p>

<p>嗯。</p>

<p>這幾天你夢見什麼。</p>

<p>我老家的河。</p>

<p>你是哪種動物？</p>

<p>鱸鰻。</p>

<p>那是啥？</p>

<p>反正就是一種鰻魚。陳賤和說。也不能吃。</p>

<p>你這人真難聊天。何見慈嘆氣。你為什麼光吃米飯了？</p>

<p>其他的味太大。陳賤和說。我吃不下去。</p>

<p>我們不都吃得一樣嗎？何見慈問。你口味清淡？</p>

<p>我猜是打針後才這樣的。陳賤和說。我以前什麼都能吃。</p>

<p>那我打針後怎麼沒變？</p>

<p>不知道。陳賤和用筷子夾掉最後一粒米。可能每個人副作用不一樣吧，反正我的是這樣。</p>

<p>他們的談話到此就結束了，因為有個軍官忽然走進飯廳。陳賤和坐的方向朝著門口，見狀起立敬禮，何見慈也連忙跟著。</p>

<p>所有同志都用餐完畢了嗎？軍官問，聲音迴盪在飯廳，像學校中庭的大鐘。空盤了嗎？</p>

<p>人們面面相覷起來。何見慈驚愕地注意到，大約有一半的人只吃了米飯。</p>

<p>只吃了米飯的同志繼續站著。軍官說。全部吃完，禁絕浪費。</p>

<p>何見慈聽見一股聲音嗡嗡作響，像垃圾場的蒼蠅群，那是一種恐懼與怨氣參雜在一起的情緒，而這種情緒情緒隨著站著的人吞嚥的動作越演越烈。有些人嘔吐了，軍官又喊：禁絕浪費！他們不得不把嘔吐物也一起吃掉。</p>

<p>陳賤和也吐了。他站著，沈默地把嘔出來的東西盛在手掌上，又含下去，喉嚨咕嚕一聲，居然又反嘔出來，他又吞下去，就這樣重複了三次才把一口菜嚥下去。不知道為什麼。何見慈見他的樣子，感受他的噁心，也作嘔起來，吐了，幸好他吐在盤子上，但他也不得不把那些髒水吞回去，因為軍官指示他們空盤：禁絕浪費。</p>

<p>整個食堂充滿胃酸和腐爛食物的氣味，不管站著還是坐著的人都在狂嘔。</p>

<p>大堂的鐘走了半小時。有些人吐得手腳顫抖，渾身痙攣，站坐不住，趴在地上吐，馬上有軍人從外頭進來，不顧他們的反抗，把他們拖出去。外頭傳來很輕的槍擊聲，何見慈懷疑那是自己壓力之下的幻覺，但他看見陳賤和臉色發青，槍每響一次，他的肩頭就顫一下。他吃得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少吐出來。</p>

<p>最後，食堂大約只剩一半的人坐著。包括那些原本只吃了白飯，最後空盤了的人。</p>

<p>軍官鼓起掌來。他們不曉得為什麼鼓掌，卻也跟著拍起手來。</p>

<p>軍官停止鼓掌，他們也停下來。接著，軍官開了口。</p>

<p>恭喜各位同志。他說。你們成功地成為了黨與祖國的精兵。</p>

<p>接下來，你們將被安排各項訓練與考核。他說。無論各位同志遇上了多大的，對你們個人而言的挑戰，請記住這個食堂。</p>

<p>何見慈在那瞬間寒毛倒豎地意會，所有被拖出去的人都被處決了。</p>

<p>就像那些沒有走出房間的人一樣。</p>

<p>並且，他非常堅信，他非常知道，寒毛倒豎的不只他一個，恐懼像垃圾場上的蒼蠅一樣盤旋在這個食堂上。</p>

<p>2/
1960到1961，整整一年，他們被分成兩批人，黨把他們稱作哨兵和嚮導，什麼意思？微言大義，剛開始在食堂只吃得下米飯的那批叫做哨兵，吃完了又被逼吐的那一批叫嚮導。</p>

<p>後來何見慈知道這叫共感性嘔吐，而且一整年他吐了不下一百次。白天他們接受高強度的基礎軍事訓練，晚上他們被派去審訊政治犯和刑事犯人，揭發他們。有些人是無辜的，不過黨的意志大於一切，審訊只是一種形式上的文書流程、政治策略上的施壓手段。何見慈知道誰是清白的，他比誰都清楚，但他不在乎，應該說，他心裡有八成的不在乎，但他的身體百分之百地在乎。然而假如他吐了或哭了，扣帽子時猶豫了，他的輔導員就不給他飯吃，人食色性也，這招很有效，他在一年內變得麻痹。陳賤和有一次在走廊上和他擦肩而過，說你瘦了，何見慈說你也瘦了。</p>

<p>有一次他聽見幾個輔導員聊天，聽說他們把哨兵關在禁閉室，用近距離投彈模擬、噪音、強閃光、腐爛超過一個月的屍體訓練他們，好讓他們學會控制自己。他們那邊似乎傷亡慘重，很多人發瘋，發瘋的就會被拉出去槍斃。</p>

<p>不過陳賤和的樣子看上去還行，只是削瘦了很多，何見慈想他們那邊的懲罰手段大概也是不給飯吃。</p>

<p>從輔導員的對話，他還知道，當初給他們打的那種試劑根本沒有經過人體實驗，甚至連動物實驗都來不及做完，所以打的人一半都死了。</p>

<p>1965年1月他們在胡志明小道沿線行軍的時候他突然想起這個，就把這事兒跟陳賤和說了，說他們只不過是實驗動物。當時他們都提著M16步槍，陳賤和什麼也沒回應，何見慈為了這失敗的談資感到些許尷尬。說到底，他知道陳賤和根本不在乎早死的人怎麼樣，因為他也不在乎。他們1961被派去北越的時候就已經被訓練成這樣了。</p>

<p>1961年底，他們被召集在一起，這是高層第一次讓他們正式會面，在同一個食堂，所有人都空盤了，並且沒有人發出聲響，食堂像一個墓地。收完食盤後，軍官讓嚮導與哨兵各分成一列，並公布所有人的等級。何見慈是二級嚮導，他聽見他們宣布陳賤和是一級哨兵，並給了他一個徽章。一級的人在哨兵和嚮導裡各有四個，它們有資格選擇自己的搭檔，其他人會照相配等級隨機分發，前往越南戰場支援北越同胞。</p>

<p>當晚他帶了四包高檔菸，和那被發下來的五百塊，以及他這一整年來靠著生意頭腦小詐小營來的八百，去哨兵宿舍拜訪了陳賤和，求他跟自己一組。他知道自己死皮賴臉的樣子有噁心，甚至很噁心，但他在哨兵裡也不認識其他人了，況且他非常清楚，一級嚮導實際上對疏導的需求不高，況且他覺得自己也不差，他被分在二級只因為他在測驗那天拉了肚子。</p>

<p>我知道找你的人肯定很多。他涎著臉對陳賤和說。考慮考慮吧，反正咱倆⋯⋯哈哈，咱倆挺有緣分的不是嗎？</p>

<p>陳賤和坐在床邊收下了那四包菸和一千三。問他還有沒有更多。</p>

<p>陳賤和沒有看他，反反覆覆點那一千三，但他知道陳賤和能聽到他的心跳，他在無空調的房間裡汗水滴到眉毛上的聲音。</p>

<p>我還剩下一千。他咬牙對陳賤和說。前提是明天分組，你要主動提出我的名字，否則這一千就不算數了。</p>

<p>他沒想到陳賤和會答應得這麼快。</p>

<p>好啊。陳賤和說。如果今天晚上沒有出價更高的來找我，明天就你了。</p>

<p>何見慈急了，要求待在他的房裡一晚，他保證不管來的人出價多少，他都能出價更高，但被陳賤和趕了出去，他說他得睡覺。</p>

<p>何見慈回去後狠狠地念著那一千三和四包菸，輾轉反側，徹夜難眠，早招上精神不濟，差點打瞌睡。直到陳賤和站到隊伍前面，領導問他要選誰。陳賤和接過麥克風的瞬間，他腎上激素迸發，冷汗直冒，手心攢拳。</p>

<p>陳賤和指向他的位置，唸出他的名字。</p>

<p>報告領導。他說。我選擇二級嚮導何見慈同志。</p>

<p>他在吸煙區把剩下那一千給陳賤和的時候，沒問陳賤和為什麼選他，只問陳賤和需不需要個靠譜的人把錢寄回去，陳賤和說你指你靠譜嗎，拉倒吧，何見慈說這方面我挺靠譜的。陳賤和最後還是拒絕了他，不過拒絕得很委婉。</p>

<p>我自己來吧。陳賤和說。</p>

<p>何見慈吐了一口菸。看不出你還挺愛家的。</p>

<p>我娘把我妹賣個了一個六十歲的老男的，籌我初中的書費。我弟在我上學的時候扛了所有的活。陳賤和點起他那根，何見慈注意到他換打火機了，猜昨晚賄賂他的不只自己。</p>

<p>這只是公平。陳賤和說。我欠他們的。</p>

<p>你這打火機質量挺好。何見慈說。寄回去也能換不少錢。</p>

<p>多少？</p>

<p>起碼十五塊錢。何見慈把菸頭扔到地上。我在這裡當福利部一年不是白幹的。</p>

<p>他不知道陳賤和有沒有把那打火機也寄回去。</p>

<p>當然，他自己也還預留了一千，不準備寄出去還，也不打算告訴任何人。這一萬是他從兩個剛被拖出去打死的室友抽屜裡拿來的。沒人會注意這些。他那房還死了挺多人的，這是他的幸運，至少他到去北越前都這麼認為。</p>

<p>3/
1962年初，春寒料峭的時候，他和陳賤和以越援工程技術人員的名義被派往北越，在那裡待了兩年多，主要負責協助訓練北越兵和審訊、修理器械槍枝，還有個翻譯天天教他們學越南話，每週都要考試，考不過禁食三天，因此他們學得很快。</p>

<p>直到美國人來了。</p>

<p>1965年3月份，越南還熱得要死，高緯度的美國人就撲上來了，帶著大爹等級的大炸彈和大直升機。每天都是反擊炮的炮響、狗娘的轟炸聲、B-52和戰鬥機低空飛過的轟鳴，彈殼框框框框框框掉地上的聲音、北越兵慘叫的聲音，何見慈從前以為戰爭最恐怖的是殺人，現在他認為是聲音，次要的是血逼的白磷彈和燒夷彈。叢林被炸彈夷為平地，他們被迫像老鼠一樣竄逃，不停轉移陣地，你能看見人被燙一下就燒得只剩白骨頭的腳踝，拿水潑上不行，你只能看著這個人燒，狂燒，燒得連他媽骨灰都不剩。有一整個月何見慈完全無法疏導其他士兵，因為陳賤和一次出任務被一顆燒夷彈炸發瘋了。陳賤和的精神域原本是一條河流，現在這塊水域幾乎乾涸，他那條毒鰻在旱道上像被電過了一樣撲騰。何見慈永遠忘不了轟炸瞬間他發出的嚎叫，那是超越嚎叫的嚎叫。每一次疏導，他都聽得見陳賤和皮膚在高溫下爆裂的細微聲音，聞得到每一層脂肪、肌肉、蛋白質被碳化的不同臭味，感覺得到化學凝固汽油像活的蟲子一樣鑽進他毛孔的觸感。起初他還會照著教科書，握住陳賤和的手，因為他們在訓練時學到疏導最有用的方式是肢體接觸，但到後來他只是輕輕碰他沒包著繃帶的手指尖，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因為他怕這種痛苦也榨乾他。</p>

<p>有時候他想，哨兵在這類型的戰役中簡直毫無用處，因為人跑得再快也跑不過車子，車子跑得再快也跑不過戰鬥機，感官再靈敏也突破不了體制的死僵。陳賤和早在轟炸前一小時聽見飛機引擎的聲音，他用越南話建議最高指揮官儘速撤離，放棄胡志明大道南段上的運輸計劃，至少改期。但指揮官沒聽他的話，畢竟指揮官上面有更高層的指揮官。最後陳賤和回到隊伍末端，和他聳了個肩，何見慈和他商量逃跑，陳賤和冷笑一聲，說我們現在要跑的話會馬上被槍斃，你覺得怎樣？</p>

<p>他想要是陳賤和提早知道被燒夷彈波擊是什麼感覺，他會寧可被槍斃。</p>

<p>他們花了十個人把陳賤和鎖在他自己的宿舍床上，手腳用粗鐵鏈捆在床邊四個鐵桿子上，避免他用手摳爛他自己的眼睛或自殘。其實爆炸時何見慈也在他附近的叢林溝裡，但來不及給他保護視覺，不過他沒怎麼將這歸咎於自己，因為他認為在那種血逼炸彈在二十公尺前還爆開能保住命、重要部位沒有灼傷，是陳賤和自己命太賤。美國人只來炸了幾個月，他已經明白在這裡活著比死還難，活著比死還賤。</p>

<p>虧他命賤，就像他的名字，陳賤和只在床上躺了一個月就下戰線了。他的眼睛好了，其他傷勢也不重，他持續在游擊和狙擊戰中殺人如麻，只有何見慈知道他裡面有一部分已經完全毀滅。</p>

<p>1966到67年中，他們被命令肅清南方村莊，找出通敵的村民。這件事何見慈已做得信手捻來，陳賤和只要負責開槍、拿刀或用手弄斷某個男女老少的喉嚨。很多士兵在戰爭中會養成虐待的癖好，何見慈自己在程度上也染了這種毒癮，但陳賤和完全沒有，何見慈想這或許是因為他的本能太重。他永遠記得陳賤和在吸煙區對他說的那句話：這只是公平。</p>

<p>他們沒用什麼特別的方法，就是敲門，然後威脅進去，要求吃頓飯，吃飯的時候聊天，何見慈就判斷得差不多了。當然啦，他能感受到這些被處決者對親族的愛、畏懼、以及想把他們兩個開腸剖肚之類的念想，之類之類，但他在訓練部挨的打餓的肚子也不是白挨的，外語者的情緒永遠強不過母語者的情緒。假如這些人真的煩到他了，他就讓陳賤和把一家子都殺了，並且不要掃射，要挨個兒殺，陳賤和做是會做，不過有一次處決完忽然笑了，說他就是太膽小，他也不在乎陳賤和發現，說一人反共，一家子就得跟著完蛋，道理本來就是這樣。</p>

<p>然後他們在那間滿是死人的屋子裡操了。他們在很多充滿屍體的地方操過。</p>

<p>喔，不用當成什麼大事，因為人都需要操，男的有顆洞就可以操，並且他們65年就發現操是最有用的紓導手段，因為操的肢體接觸面積最大。普通士兵抓女人來操，哨兵和嚮導彼此操。通常他被當成陳賤和的女人，他也不介意，畢竟做他的女人不用想著怎麼取悅他，他愛刮他的背就刮，夾他的腰夾到瘀青就夾，屁眼疼就叫，反正那對陳賤和來說只是另外一種安全的刺激。他從被炸後腦子就有點出問題了，他還是講公平，不過不再完全是以前的他了。何見慈知道。</p>

<p>砲火目前集中在北部，小部隊南下的路途還算順利。他們收到傳信，總指揮秘密命令他們前往西貢，協助那裡的越共同胞做思想滲透工作，至於具體細節，信上一點也沒說。</p>

<p>何見慈不曉得多少哨兵和嚮導收到了這個特工命令，不過日後，他在西貢的街頭確實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西貢是個和河內完全不一樣的城市，這裏自由、炎熱而更加開放，這裡的記者報好也報壞。陳賤和負責在港口接受國內和蘇聯包裝成水果或布料送來的武器，把它們裝在棺材、板車、花車，甚至竹籃內，由作爲越共的婦女或當地工人負責運送。何見慈負責宣傳與心理滲透。他假扮成西貢小知識分子或教師，白天在市場、咖啡館、街頭散發傳單，散播「南方即將全面解放」等消息。不過出於他的嚮導優勢，他認為西貢人並不像越共期望的一樣，他的煽動是起了些作用，但西貢人民的覺醒規模並沒有大到能興起城市性革命的程度。這件事他誰都沒有說。</p>

<p>與此同時，他也發現街上任何一個不起眼的人都可能是越共同志，他們的隱蔽做得非常好，就像老鼠窩。他們在貧民窟提供了一個藏身據點給陳賤和與何見慈。何見慈的越南話比陳賤和好些，因為他生性愛八卦的關係。有時候大家一夥兒吃飯，興致勃勃地密謀將來的春節休戰期的革命，他們將入侵總統府、大使館，殺死官員與他們的家人，佔領國家廣播電台。他們將透過這次武裝革命徹底從民主黨政府下奪回西貢。</p>

<p>他們住在同一個房間，那是個簡陋的地下水泥室，雨天會漏水，然而陳賤和更在乎的是這裡有沒有竊聽器，他至少花了三天時間檢查。1968年1月10號，何見慈聊晚了回去，手上揣了兩瓶啤酒，一瓶扔給在床上躺著的陳賤和。他知道陳賤和雖然閉著眼睛，卻還沒睡著。</p>

<p>房裡燈關著，陳賤和一手遮在眼睛上，他從轟炸後就對光線特別敏感。一手接過了他扔過去的酒瓶。</p>

<p>何見慈坐在他床尾，翹著腳，用牙齒把鋁瓶蓋撬開。</p>

<p>你不問我怎麼樣嗎？</p>

<p>我沒什麼想問的。</p>

<p>⋯⋯</p>

<p>你聽上去對這次的活動沒什麼信心啊，同志。他拍了陳賤和的小腿一下。你不想當反賊吧？</p>

<p>陳賤和哼了一聲。</p>

<p>你難道就有嗎？</p>

<p>反正有沒有信心都得幹。何見慈灌了半罐啤酒，咕嘟咕嘟。你好歹也裝得像一點。要不是我老替你講話，他們都要以為你是華盛頓派來的華裔特工了。</p>

<p>我像華盛頓來的嗎？</p>

<p>因為你不夠像秘密警察。何見慈說。你長得不像越南人。</p>

<p>隨便他們吧。陳賤和說。我不信任的是這裡的群眾基礎，你天天搞宣傳，難道不知道嗎？胡志明已經老得動不了腦子，黎笋更是個白痴，他對西貢的假設完全錯誤。我寧願去溪山。這裡注定完蛋了。</p>

<p>他們的母語受太多的口音與戰火洗禮，幾乎已經變成他們也認不得的樣子。即便如此，私底下，他們還是以中文交談。</p>

<p>何見慈壓低聲音，又拍了一下他的腿。沒想到你連北越總書記都敢羞辱了，你個反賊。</p>

<p>你想去送死嗎？</p>

<p>他媽的誰想。何見慈再灌了一口。我只是想死得甘願點。</p>

<p>那有區別嗎？</p>

<p>有區別。</p>

<p>⋯⋯</p>

<p>我只是認為他們太樂觀了。黑暗中，陳賤和說。我們最好做點準備。</p>

<p>什麼準備？</p>

<p>去死。死得腸子掛在肚子上。</p>

<p>哈。何見慈冷笑。我們什麼時候沒有準備了？</p>

<p>我要睡了。</p>

<p>你不能這樣逃避溝通，同志。</p>

<p>反正你也知道我在想什麼，我們有必要溝通嗎？陳賤和踹了他一下。現在從我的床上滾下去，同志。</p>

<p>4/
舊曆新春期間，美國佬和越南人照常休兵，北越士兵長途跋涉回家探親，透過情報，他們發現美國佬發現了他們的政變謠言，但根本沒把他們當回事，不認為有事情正在發生。越共敢死兵歡欣鼓舞，認為革命成功在即。1/30號，何見慈仍在西貢街頭進行最後一波宣傳活動。他混在慶祝春節的人群中散發傳單，笑得像個真正的西貢小市民。他慶幸自己沒被任何秘密警察抓住。透過感知能力，他對這一切無話可說，只是越來越讚同陳賤和說的話，以至於他恨陳賤和當天怎麼就這樣把話講出來了。</p>

<p>1/31日凌晨3:00，在計劃下，槍聲和爆炸聲同時炸開。陳賤和和他被分到攻擊獨立宮的小隊，這是個完全象徵性的任務。他和陳賤和認為，豈止拿不下來，這簡直是個毫無意義的舉動，因為他們只有27個人，也沒有坦克或足夠的重兵器，南越共的訓練在他眼裡和民兵差不多，街上的人也不會起義，不如把兵力全部集中在大使館或電視台。</p>

<p>不過該幹的事還是要幹。何見慈在狙擊點上看到，陳賤和扛著兩把AK從卡車上跳下來，轟爛了兩個還昏頭昏腦的南越政府守衛。接著他們炸開獨立宮的鐵門，衝進庭園，槍響震耳欲聾，何見慈知道他們受到了非常恐怖的反擊，畢竟陳賤和私下看地圖的時候難得開了玩笑，說假如他們能穿過庭園就推翻了唯物主義。</p>

<p>27人的小隊在三十分鐘內就死了20個人，領導人讓他們撤退。由於街上的南越軍越來越多，何見慈不得不頻繁更換狙擊點，闖入居民樓房，見人就殺。無線電裡的訊號干擾越來越多。他在原狙擊點駐點，主要是為了和陳賤和打配合，但看來現在已經沒什麼好打了。街上已經亂成一團，尖叫和炮彈聲不絕於耳。他把狙擊槍扔下，留下M16和左輪手槍、兩顆手榴彈。就這麼和政府兵打帶跑了一整晚。接近清晨的時候，他聽見街頭廣播裡傳來藍色多瑙河和Beatles，知道攻佔電台的小組也完全失敗。而他們的秘密據點也被警察清剿，他慶幸領導人聽了他和陳賤和的建議，在發動攻擊後清空據點裡的所有武器。那裡已是個空巢。</p>

<p>接下來他的任務是殺死高級官員與他們的家人。他早就調查過他們的住址，而實際上，他們也不難殺，並且他早已對無辜之人的情緒麻痹。那晚他都數不清自己殺了多少西貢平民，就因為他們擋路，他想自己假如此時回國，肯定能拿個一級的嚮導榮譽徽章。他稀奇自己在戰鬥中還能想著這種事情，頭一次稀奇自己的愛慕虛榮。他的心不在焉讓他的左肩吃了一槍，這才讓他回過神來。</p>

<p>沒什麼人像他和陳賤和這樣擅長打帶跑，或著說，他們在吃了那一針，領了五百塊後，打帶跑就是他們的命運。當然，他當時對命運理解得沒那麼透徹，只是相信就算越共全部死光，陳賤和和他也不會死在這個鬼西貢，尤其是陳賤和。</p>

<p>巷戰持續了整整一週，第三天，他在一輛民用吉普的背後終於遇見陳賤和，當時陳賤和正在與一名政府軍對轟，AK已經換了一把，八成是他在街上撿的。他的雙眼受傷非常嚴重，血糊得幾乎看不見眼珠，有一片手榴彈的彈片卡在他的大腿上。何見慈一邊把陳賤和往裡拖一邊向外射擊，一槍爆了那個政府軍的頭。</p>

<p>火炮追擊在後，他和陳賤和闖進一間高級住宅。何見慈射爛了鐵門鎖，陳賤和用好的那隻腳踢開了木門。他們聽見尖叫聲，是一對母女蜷縮在一起，作媽媽的那個比出投降手勢，大叫。陳賤和抬起AＫ往她們轟。</p>

<p>趴下。</p>

<p>陳賤和忽然對他說。</p>

<p>他還反應不及，陳賤和就把他壓在地上。然後兩顆手榴彈拋了進來，在他們正上方爆炸。</p>

<p>5/
他不曉得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只記得他醒來之後頭昏腦脹，全身發痛，眼前發黑，然後有東西壓在自己身上，他花了一些時間才想起那是陳賤和。他摸他的喉管，發現他居然還有呼吸心跳，他的精神域還存在。</p>

<p>喧嘩的耳鳴完全破壞了他的平衡感，何見慈花了一段時間走到窗邊，看見地上全是屍體、血跡和被破壞的槍枝。路上已經沒有活人了。</p>

<p>他看了一眼櫥壁，那對母女的屍體還黏在一起。何見慈扳開他們，把屍體挪到門邊，打開門，一個一個往外扔。</p>

<p>這樣的動作就耗盡了他的體力。關上門後，他靠在牆邊喘息，思考他們究竟能不能在這樣的狀況下離開西貢。</p>

<p>牆上有個像古董一樣漂亮的鐘，現在是二月四號下午一點十五分。他觀察四周：他們位於一樓，這裏有個客廳，一個書房，沒有任何臥室和廁所，有個向上的樓梯。</p>

<p>分針指到五的時候，他在確認陳賤和還有呼吸後，把他背上二樓，勁量不被他腳上那些多得令人發麻的彈片刺傷。二樓樓梯正對著浴室，他把陳賤和放進浴缸裡，打開旁邊的櫥櫃。幸好，那裡有繃帶和消毒水，以及幾個鑷子。他簡單包扎了自己的左手，然後找了條凳子，用鑷子拔掉陳賤和背上那些彈片。拔到最大的，幾乎刺進腎臟的那塊的時候，陳賤和醒了。他抽搐了一下，然後張開嘴巴。</p>

<p>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把燈關了。</p>

<p>En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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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hu, 04 Jun 2026 11:14:18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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