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心

哨嚮Ⅱ

還是怪那顆燃燒彈,死婊子破美軍。何見慈坐在床邊的藤椅上抽煙的時候想,這時候陳賤和正在外頭收拾被他尿濕了的床單,可能順便沖了澡,他聽水聲像是,他用不著想像都能見到他裸體的樣子:他很高,但沒辦法吃胖,赤條條肌肉像鋼筋,傷疤像改道的血管,兩個眼窩子黑黢黢。

水管出來的水肯定是燙的,燙得冒菸,他佩服陳賤和洗澡的念頭。這裡連聖誕節都熱得要死,操血逼的北歐聖誕老人會熱到裸奔,全融化了的柏油路燙他的腳丫燙得他蹦蹦跳跳,跳出佳節氛圍。

至於他為什麼不自己洗那餿氣沖天的床單,是因為那是陳賤和讓他嚇尿的,今天他和陳賤和做愛,陳賤和又發瘋,像騎美軍的摩托一樣騎他,鋼筋一樣的粗手指狂往他眼睛捅,戳,大拇指往下碾,他永遠搞不清楚陳賤和這時候是想讓他和他一樣狗日瞎,眼框黑得像老鼠洞,還是他想再戳瞎自己一遍但已經沒了所以只好戳瞎別人,比如他。

說起來,陳賤和瘋成這樣他也有三分之一責任,三分之一怪那一顆65年的燒夷彈,三分之一怪那兩顆手榴彈,最後三分之一怪他跑路,另謀下家。沒辦法,誰想長照一個被閃瞎了還發神經了的殘廢哨兵?至少當時景況是這樣,那時候還有眼珠子的陳賤和無法忍受任何光線,因為有兩顆血逼的手榴彈在他面前炸了,他早就受過燒夷彈的殘害,此後精神如黃河入海流一去不複返。他們蝸居在那棟他們佔來的兩層樓的洋房裡,一開始何見慈在全黑的屋裡磕碰,他還會問他怎麼又撞,何見慈會說他媽的都是你害的,誰讓你不給打燈,陳賤和會冷笑一下,然後一跛一跛地回床上,躺下,等他給他換繃帶,他幾乎全身都炸爛了,活著都像個血逼的耶穌基督的奇蹟。那些聲音起初還很和氣,聲音代表和平,沈默代表潛在的戰爭,後來陳賤和聽到他撞,就會像個雕像一樣冷冰冰直僵僵站在原地,他只好自己打哈哈,說今天出去買啥菜了遇見誰了,像個小娘們小媳婦一樣給他匯報,以防陳賤和打死他,或某個晚上忽然用枕頭捂死他,即便他胳膊和腿都好得很慢很慢,喝水吃飯都要何見慈餵。有一次他懶得餵了,就把燒過的水倒進一個面盆,讓陳賤和自己喝,陳賤和居然沒反抗,黑暗中那水聲像野狗舔池塘水的聲音,尊嚴盡失的聲音,太像狗了,聽得何見慈毛骨悚然。你能知道人在想什麼,但不知道狗在想什麼,人心隔肚皮,人狗隔物種。何見慈為此決定離開他,隔天買菜前拿光了家裡所有抽屜裡的零錢,金條,跑路去了。

68年春節後,城裡的越共被清剿,多半跑荒郊野外去了。北越那邊和他們徹底斷訊,就他所知,與陳賤和也是。因此他怎麼也沒能想到陳賤和還能找到他,從地獄底層他媽的像隻仇恨的蜘蛛一樣爬回來,從西貢的一個角落殺到另一個角落,瞎著狗眼掐死殺了何見慈的新相好,一個美國男人,何見慈印象中他叫做查克,或查理,所有美國人都有個咖掐一聲一樣的名字,一個爽朗得像開槍一樣的名字。大中午的,光天化日下,陳賤和像擰一條毛巾一樣擰斷了他的脖子,指力強得令人難以想像他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在地上爬,撿那些別人不要的爛菜葉啃,喝會拉稀的髒水,而美國人只會做伏地挺身,他們根本不明白,而被殺的時候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接受。他相好像他的名字一樣嘎嘣脆地死了,他躲避不及,被陳賤和壓在床上操,操,操,操了三天,或許也沒有三天,反正他差點脫水而死。陳賤和拽著他的頭髮把他拖到後巷,灑了一泡尿,然後把水倒在他的尿旁邊,他不知道這一個血逼的瞎子怎麼能這麼精準地區分兩者的位置,反正他讓他舔。何見慈呼哧呼哧地舔了,特別發出聲音,就像他舔陳賤和的屌一樣。接著陳賤和一腳顛上他的頭,讓他左左右右在尿和水上滾,他爹媽老天都不知道了一個勁兒說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呼呼呃呃我對不起你呃咳對不起你。

然後陳賤和把腳抬起來,原諒了他,就這麼簡單。這種原諒不能說是原諒,只能說是夠了,他覺得夠了,罪與罰的天平平衡了。不發瘋的時候,陳賤和是一個很講公平的人,所以他假如被陳賤和的狗瘋嚇尿了尿濕了床單,陳賤和會去洗床單,順便洗澡。

他坐在椅子上繼續抽菸,點下一根的時候陳賤和回屋了,只穿著底褲。陳賤和對氣味很敏感,何見慈知道,問他要不要,陳賤和說好,靠近彎下腰來,他掏了新的一根給陳賤和叼著,跟他鄰兵以火相助。

藤椅是何見慈撿回來的,陳賤和貧民窟這屋裡本沒有這家什。他記得兩個月前自己重感冒,肌肉痠痛得好像全身被刀剮,夜半忽醒,耳裡嗡嗡滿轟鳴,好像重回槍林彈雨中,發現陳賤和坐在這張藤椅上,就在自己床邊,以一種安詳的姿態。他看見陳賤和伸長手臂,拿手背碰他的額頭,嘴唇問:你需要水嗎?他甚至稍微站了起來,因為何見慈在閃避他。那種若無其事的和氣令人雞皮疙瘩,何見慈的噁心感翻江倒海,但對這種噁心的呈現是他哭起來,抱頭大哭,哭得打嗝。他懷疑自己當時只是被高熱燒壞了腦子,對死亡的恐懼和思鄉病一起犯,以至於知行不一。

陳賤和拿水回來的時候,他還在哭。陳賤和在藤椅上坐下,把水拿在手上。

此刻他知道陳賤和想坐下。然而藤椅只有一把,他坐得太舒服,想睏了,不願意讓出來給他,這諂媚像搖了一半的狗尾巴。

他就這樣在藤椅上睡著了,睡醒發現陳賤和已不在屋裡。現在是69年的春天,美軍還沒撤出西貢,陳賤和最近在外面跑得很殷勤,避著秘密警察,似乎試圖重新與那些越共搭上聯繫。老實說,他搞不懂陳賤和在想什麼,上一次他們神智清醒地聊天已經是去年1月三十一號凌晨前的事情。

他一看鐘,已經過了四個半時辰,偶爾這種時候他會心慌,喘不過氣,即便他一邊希望陳賤和發神經死外邊,一邊恐懼他不能再見他。但他今天狀態好得很:他會再抽三根煙,躺回床上,等夜裡陳賤和回來,像操狗一樣再操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