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遠庖廚

現趴if

何見慈一年前跟陳賤和肩並肩放尿時,沒有想到過不久就要改口喊他大舅哥。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仔細追究起來,也和他上茅坑差不多,終歸是下半身的事。進組時他想著聯合記者這個名頭威風,哪天放在履歷上也是金光熠熠,收拾完行李,烏泱泱一群人駕了幾小時的車進了村,村裡四百來口人,主要靠出口農作物營生,何見慈的拎著兩大包行李先下了車,看著同行的攝影師和導演們哼哧哼哧扛著攝影設備走上走下,覺得自己還算輕鬆。來之前他向導演說,我這一年到頭光寫字了,走訪的經驗是有不少,但這紀錄片要怎麼做我是一概不知,只能盡力。導演賞識他,說兩年前他那篇《一個農民的自殺》讓人記憶猶深,是個有才氣的,這才堅持找他。何見慈送走導演,給自己點了根菸,由始至終沒說那是別人硬盤裡的東西。這個硬盤頗有來頭,來自他一個早死的兄弟,剛入行時他們在酒桌上相逢恨晚,結拜後一直以此相稱,兄弟好是好,可惜年紀輕輕腦子裡就生了腫瘤,某天晚上喝酒,兩腳一蹬斷了氣。他的兄弟沒有老婆孩子,背井離鄉出來打拼,喪事讓何見慈操持,沒有通知他在病院裡吊水的母親,擔心老人家受不了刺激,消息暫且能拖一天是一天。他在整理遺物時發現了這個硬盤,把幾篇未成型的報導、素材一併導了出來,經由一點加工後發表,給自己博了點小名聲。他下定決心要佔這份功勞,在報導中將兄弟的名字抹去,期盼他走得乾淨些。

他們在村裡滿打滿算住了一年,扛著鏡頭四處奔波,曾經還捲入了某家老人死後的財產糾紛,起因是那家的長男對鏡頭的跟拍忍無可忍,認為這些事是他們家的隱私,對攝影師一通臭罵後把人趕了出去。消息傳到何見慈耳裡的時候,他還想去周旋周旋,不如說他專精此道。做他們這一行,並不是每個事件的受訪者都願意配合,這時他們就得投其所好,透過一些談話技巧給人卸下心防,走投無路時,直接求人也是有的。村裡雞毛蒜皮的事,他總認為沒有紀錄的必要,也不見得有人關心。不過這話有違節目主旨,喝了酒他也是不敢說的。現在難得有件值得一拍的好事,他不願意放跑,效仿劉備三顧茅廬,列祖列宗被罵得無人生還,罵到往上第四代時,何見慈終於放棄。離開對方家門後,他走去茅坑放尿,這裡尿騷味太重,只能一邊咬著菸,一邊以嘴代鼻,臭味在他嘴裡進進出出,和煙臭混在一起,這味道放在鼻子是一種劇毒,進了嘴裡就是無色無味的空氣,總歸是聞不到。他身邊有人,這是他轉頭的全部理由。何見慈回憶起來,他那時候原本看的是陳賤和的褲襠,最後只記得那張緊閉的嘴。這意味著茅坑裡的味道,陳賤和照單全收,還一聲不吭。

由於上的是公共廁所,他們回去陳賤和家得走一小段路。路上大多是何見慈問,陳賤和答。何見慈說我喜歡你的名字,特別,大膽,有韻味。陳賤和沒讀過什麼書,名字裡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認得出、寫得出的字,這足以說明這道名字的低賤,他不理解這份低賤之外的東西。遵照禮儀,他道了一聲謝,兩人走到家門口,何見慈也履行自己的約定,跟他一起下地割了玉米。

晚餐是在陳家解決的,陳賤和的妹妹陳勝男端了盤蒸饃饃過來,把手一洗坐在了何見慈身邊。這天以後,何見慈三天兩頭就往陳家跑,和陳賤和熟絡起來的同時,也和他妹妹滾上了床。有一次陳賤和進城辦事,回來得晚,何見慈和他妹妹關在房裡蜜裡調油,一個解了褲子,一個脫了裙子,剩下的事就順理成章了。和陳勝男上床時,何見慈沒買過套,村裡這麼個疙瘩大的地方,買了套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會被傳成什麼樣。臨門一腳時,他總是抽出來,射在外邊,也方便清理。這一次不趕巧,陳賤和回來時敲了妹妹的門,那雙手幹粗活長大,敲得孔武有力,何見慈想起這件事時,總覺得自己不是在刺激下射的,而是被嚇射的,又或者兩者皆有。就那麼一次,他射進了陳勝男裡頭,一射成名。陳勝男幾次孕吐,紙包不住火,頂著臉上五道紅印和滿臉淚痕,帶著七大姑八大姨找上何見慈的暫時住處。當時陳勝男十九歲,他們的婚禮延後一年,陳勝男奉子成婚,他湊了十萬彩禮,這事就算平了。

把人娶回家後,何見慈山盟海誓,信誓旦旦,說要和陳勝男過一輩子,若違此誓,不得好死。想來是那時候的毒誓應了驗。紙媒行業日薄西山,他們報社挨不住,一次裁員把他開了。離開報社,創業失敗後,他染上賭癮,將僅剩一點積蓄輸個精光,不得不變賣陳勝男家裡帶過來的一些嫁妝。新婚時期的甜蜜一去不返,他和陳勝男從天亮吵到天黑,起初兩人還會分別低頭認錯,向對方服個軟,想過好今後的日子,後來矛盾與他的賭債一起來到難以調節的地步,未來也就不復存在,爭執幾乎不死不休,孩子被寄養到何見慈父母一家。被放債的黑道摁在桌子上的時候,何見慈想的是陳勝男對他的訓斥、羞辱,想的是那張猙獰醜陋的臉,與從前羞怯青澀的農村少女兩模兩樣。他心中積怨,刀子快切到指頭上時,大叫,我同意!我同意!拿刀的人問,你同意什麼?何見慈閉著眼,罵了髒話,說你大哥不是想操我家那娘們嗎?你們操就操吧!說這話時,額角上那點汗順著他傾倒在桌上的頭流進眼角,拿刀的人放開了他,他爬起來擦臉,手指沾到眼角的水漬,以為自己流了淚,心裡暗暗一驚,莫非他對陳勝男還有幾分情意?可是事關生存,情意也抵不過天意。

何見慈給陳勝男下了藥,他不知道這藥具體是什麼功效,只知道那些人拿給他時擔保了喝不死人,酒吧男女裡很是盛行。把陳勝男送上別人的床並不抵銷他的所有債務,但能夠減少那麼一部分,這部分隨著還要次數增進。因為心虛,那一天晚上他格外溫和,在桌上握住了她的手,對之前發生的一切道歉。陳勝男被嚇了一跳,後來也為這種坦白動容,兩人的晚飯吃得相當和氣,已經是家裡許久未見的光景。這陣子陳勝男和哥哥打電話打得勤,陳賤和晚飯後照例打來電話,陳勝男接通時看著何見慈笑,說沒事,今天在家吃呢,煮了道西湖醋魚。掛斷電話後,他們吻在一起。每次下藥前,何見慈總要做出這副模樣,再在隔天假裝在同一張床上醒來,銜接陳勝男斷片的記憶。最開始做得痛苦,後來慢慢麻木。這藥對陳勝男傷害很大,她開始變得丟三落四,偶爾連幾秒前想做的事都想不起來。

東窗事發時,陳勝男發了瘋,要拿菜刀和他同歸於盡。你這個畜生,你當初娶我的時候你說什麼?你還記得嗎?你不是人啊!陳勝男淚流滿面,在城裡這幾年說的普通話在罵聲中慢慢帶上口音,又變回何見慈當年聽得十分費勁的鄉話。他對這些話是刀槍不入,一把搶過陳勝男手裡的菜刀,和她跪在一起,擦去她的眼淚,最後說,你別告訴你哥行不?陳勝男聽到這話猛地抬頭,那雙眼裡生平第一次有了何見慈看不懂的東西。他聽見自己說,事情鬧大不好看,我以後不做就是了。

他沒有和陳勝男承諾以後,兩人談不攏,何見慈出門在公園睡了一晚,然後從陳勝男眼前人間蒸發。他的債務火燒屁股,不得不逃到其他地方避難。陳賤和敲開他的門時,何見慈眼窩凹陷,面色蠟黃,下巴堆滿細細小小的鬍子,分散不均,有長有短。陳勝男持家時,何見慈的每一件衣服都被熨得平平整整,現在也就和掛了塊抹布在身上差不多。陳賤和臉上風輕雲淡,好似是尋常登門敘舊。好久不見,他說。何見慈在關門和招呼之間猶豫幾秒,這幾秒相比他當年在鄉下人面前的悠然自得已是漫長。他畢竟還沒有和陳勝男辦過正式的離婚手續,訕訕地說,大舅子,你怎麼來了?

陳賤和往他身後一看,幾個酒瓶從桌上倒到地下,看了好一會兒,才說,勝男很擔心你。

何見慈撓了撓頭。我對不起她。

陳賤和問,不請我進去?

何見慈側身,在門前讓出一個位,陳賤和進了門,一拳往何見慈臉上掄過去。何見慈酗酒好幾個月,吃飯上頓不接下頓,根本招架不住這頓打。他被扯著衣領,甚至能夠聽見陳賤和揮拳時的拳風。何見慈罵爹爹不應,罵娘娘不靈,眼淚和尿一起被打了出來,雙手胡亂扒著眼前的人,連連求饒,說對不起,我不敢了,我是畜生,我是敗類,我不得好死,別打了,別打了!話說到一半,他被噎了一下,原本以為是自己的血,轉頭吐出來時發現那是一顆被打斷的牙。

他坐上陳賤和叫來的車,聽陳賤和報了他之前的住址。從這裡開車過去是長途車,尿急時陳賤和總讓他憋,最後憋不住了,停在路邊,站進草叢裡,尿出了血尿。回到車上,他一言不發,分不清是老二疼還是傷口疼。

一番折騰,何見慈如陳賤和所願跪在陳勝男面前,雖然實際上陳賤和路上什麼都沒說,是何見慈自己琢磨出來的。看見陳勝男的樣子,何見慈多少理解了他大舅子的憤怒。陳勝男現在坐輪椅,嘴邊淌口水,左手縮成雞爪狀,叫他的名字,叫得很磕巴。何,何,何,見慈,慈。再深的話,她說不出口。陳賤和說,這就是你給她餵的藥,來路不明,虧你餵得下嘴。何見慈哐哐磕頭,在兄妹倆眼前自扇耳光,都是我豬油蒙了心,都是我,都是我⋯⋯他扇得越發用力,扇到陳賤和揍腫的部位,痛得失聲。他的頭往左右反覆,無意間和兒子的眼睛對上眼,他看見他的孩子把一隻眼睛藏在門後,另外一隻眼睛透過門縫露出來,只那麼淺淺一眼,最後無聲關上了門。陳勝男嗚嗚地抽泣起來,陳賤和在他身上輕輕踹了一腳,不是真踹,不怎麼疼,只是嫌他佔位。何見慈跪著扭到一邊,陳賤和背著他蹲下身來,手掌一下一下拍著妹妹的腿,抽了桌上的紙巾給她擦臉。何見慈轉頭看著與他齊平的矮桌,桌上放著一把水果刀,還有一道瓷盤,紋著蓮花的紋路,盛放的花瓣上端著一串熟透的香蕉。香蕉上的黑斑像一滴墨汁,在他眼前暈開。

陳勝男聲音忽然拔高起來,哥、哥、哥,她急切地叫。陳賤和意識到不對,正想轉頭,腹部已經傳來一陣劇痛。何見慈把水果刀捅了進去,把瓷盤砸往陳賤和頭上砸。陳賤和倒了下去,何見慈把刀往他喉嚨裡刺,使出渾身的力氣,一刀一刀把那裡刺得血肉模糊,臉也被一塊一塊地剜爛。他跨坐在陳賤和身上,發現陳賤和已經不再抽搐,失去呼吸,那些慘叫卻依然持續。後來,他辨別出那是自己的吼叫,聲音淒厲,其中沒有成形的字句。

陳勝男連人帶著輪椅倒在地上,爬了過來,臉上依舊是他熟悉的淚水,他熟悉的控訴。門外被按了鈴,一聲接著一聲。勝男,我是王嬸啊,屋裡頭怎麼了?我怎麼聽到有人在叫?

陳勝男抬頭,想要求救。何見慈走進廚房,把水果刀扔到一旁,抽出鋥亮的菜刀,回到客廳,從身後摀住陳勝男的嘴,刀子往下捅去。門鈴外響起撥號聲。警方的接線人員接通了那通電話。何見慈氣喘吁吁,扔下菜刀,看向腳下倒在血泊裡的兩人,以及自己滿手的鮮血,退了兩步。

不久,淅瀝瀝的水聲令孩子誤以為大人之間的鬥爭已經結束。他打開房門,小心翼翼走了出來。

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他下意識地遵循著水聲看向廚房。

廚房空無一人,洗手盆的水龍頭沒被擰上,水流呈條狀往下奔流,通往屋內的最幽深處。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