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

哨嚮Ⅲ

69年雨季正式開始前,北越的聯絡人終於找上門。那是個瘦得像竹竿的中國女人,越南語有河內口音,也是個嚮導。她戴著一頂斗笠,和陳賤和一起進門,何見慈一開始還以為她是陳賤和新找的相好,因為他們挽著手一起進來,不過門關上後就鬆了。她在他們藏身的水泥屋裡只待了十分鐘,命令他們前往D區,西貢東北方叢林一帶,與那裡的越共會合,今晚就走,並給了他們一張地圖和一個接頭口令:老鼠。她走後,陳賤和反反覆覆摩挲那張地圖,他最近已經能從墨水印痕閱讀了,甚至不用何見慈給他讀報。

他們都非常清楚,假如他們今晚不走,明天早上那女人就會帶人來把他們處決,免得秘密警察早一步把他們抓起來拷問。他們在西貢沒一晚睡好過,秘密警察抓到他們只是遲早的事。當然,拷問是生不如死的事情,但現在去D區八成也是死路一條。何見慈想,要是他有點勇氣,早自殺了,偏偏他沒有。而陳賤和是那總從沒動過自殺念頭的蠢人,他的心靈裡從沒有死意,殺意也非常罕見。最近他精神域恢復得差不多了,當然他外出還是會裝得像個盲人,但現在何見慈敢說,除非讓他打死靶,否則百分之九十看得見的人都得比他還瞎。

五點鐘,他和陳賤和把地圖燒了,開始收拾行當,討論路線;六點鐘,他們扮成兩個普通的西貢平民,從北門過關出去,假稱要拜訪鄉下的親戚。士兵給他們搜了身,搜完就放他們走了,也沒管他們去哪,因為現在出城就是送死,何況他們一把槍也沒帶,其中一個還是瞎子。他們餐風宿露了三天三夜,被蛇和蚊子咬了無數個包,才走到地圖上那個畫叉的點。當時是晚上,周圍的樹叢被風吹得嘩嘩響,陳賤和把竹杖交給何見慈,又讓何見慈關了他除了觸覺以外的感官,匍匐著仔細摸起那些泥土,因為越共的據點經常在地下。半小時後他摸到了一個機關。那是一個竹蓋,上頭撲滿掩蓋用的草和泥沙,底下連結著一個土洞。陳賤和和他一起溜了下去。通道裡一點光線也沒有,何見慈後悔沒有帶隻火把下來,幸虧陳賤和聽力好,老遠就聽見人說話的聲音,確定了方向,才沒讓他們在隧道裡爬太久。

他們報了暗號,底下的越共對他們半信半疑,主要是他們不懂中國人為什麼從西貢派了一個瞎子和一個看上去就不咋樣的援兵來,手上還沒有任何彈藥資源。何見慈跟他們怎麼說也說不通,畢竟越共不知道他們是打過藥的變態,他也沒法解釋,這時候陳賤和忽然開口了,問他們有沒有戰俘。他們說有兩個美軍,關在牢房裡,嚴格看守。陳賤和說那給他們各一把刀,讓我進他們牢房,不用給我刀子,我能把他們都殺了。

那幾個老越共討論了至少二十分鐘才通過這個提案。結果陳賤和才進去三十秒,那兩個美軍的脖子就都被割斷了,死的時候他們手上都還握著匕首,一臉茫然的神情。陳賤和從籠子裡出來,問這樣是否夠了,聲音很禮貌,一點挑釁也沒有,即便何見慈能感覺到,有些人仍懷疑他,不過恐懼和欽佩大過了這種疑慮。兩分鐘後,北越的人就給他們安排了一個帶竹蓆的隔間,讓他們睡在那裡。

當晚他和陳賤和操了。他們都沒能洗澡,身上騷味熏天,不過操早就成為了超越一切的習慣,好像他們殺一樣。瞎了眼睛後,陳賤和的疏導需求變得非常高。只要有空,他們就操。

陳賤和能在地下十公尺聽見二十里外直升機的聲音,聞到一公里外美國大兵抽菸的味道,還能說出牌子。越共為此很看重他。未來的幾年,他們都讓陳賤和像蛇一樣在土道裡活動、設陷阱,給闖進來的美軍放血。何見慈多半時間和他們一起盯哨,負責狙擊,偶爾幹點拷問工作,後者倒不是因為他能察覺人的情緒,或著他特別兇殘,只是因爲他的英文比隊裡的所有人都好。外出的時候,他和陳賤和搭擋起來就能獨剿一個小型兵營,不過那是很久之後才被證明的事了,一開始他們甚至想趕他出去,就在陳賤和血淋淋地從牢房裡出來的時候。他們對陳賤和說你可以留下,但他得走。陳賤和很平靜地說,他走了我也走。

他從沒問過陳賤和為什麼講那句話。偶爾他會惡毒地想,這是因為他是陳賤和的妓女,他不得不依附著陳賤和活著,為此他在竹蓆上、泥地上特地像妓女一樣叫,像妓女一樣夾他的腰。

陳賤和賞他耳光,讓他別喊那麼大聲。

然而他總是打得很輕,就好像連打的聲音也令他耳鳴一樣。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