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義之財不可取

哨嚮I

1960年,距離文革還有六年,因此連何見慈這種爛泥扶不上牆的賤痞子,都能做西安某作破校的傳媒系大學生,憑著學位招搖撞騙的時候,老美和老越早就打起來了。這是一場邪惡資本主義與神聖馬克思列寧共產主義的對抗,作為共產主義的二老哥自然要對小弟表示一些物質及精神上的支持, 武器和軍校學生不斷地往北越前線送,有去無回,甚至還頒布了一個打針的獎勵,說打針給政府支持黨就能拿五百元獎金,並且名額有限,要打要快。

支持黨又拿錢的事情,誰不幹?不過何見慈決定去打針的時候倒沒想到這些,因為他畢業後玩麻將和女人欠了一大屁股債,他需要錢,而打針能給他一大筆錢,他甚至沒想到那張生死狀是為什麼簽的,就這麼起了個大早興沖沖去衛生所排隊。他想再糟也糟不過死,死也糟不過欠錢。

他以為打針是在衛生所,就像打那些小兒麻痺、腦炎疫苗一樣,誰知道到了衛生所後,簽完生死狀,衛生所副領導就把他推上一輛大巴,他在階梯上回頭大叫你們這是綁架,副領導給他一個大嘴巴子說你生死狀都簽了綁個屁假,然後就不理會他了。大巴門關上。他一個人在巴士上大叫,其他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他,何見慈年輕,多少還是知點恥,於是不叫了,自己縮在座位上囁嚅起來:你們他媽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實際上他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好意思問隔壁人是否知道發生了什麼。於是他安靜下來,睡著了。大巴開了四天,他們被趕下去上了八次廁所,被發了八次粗乾糧和水,除此之外誰也沒有特別說什麼。

終於,第四天凌晨,他們到了一個類似緊急營地醫院的地方,營區由一個又一個白帳篷組成。他們被一些軍人命令著排隊,魚貫進入帳篷,做基礎身體檢查,他看見幾個不合規的直接被推出來了,也沒見他們拿到五百塊。於是脫衣服的時候他十分緊張,幸好他身體還算有點本錢,通過了。護士在白紙上蓋章的時候他偷偷問護士:五千塊什麼時候能拿到?護士瞥也不瞥他說下一關體適能,你左轉再右轉進那個大棚子,然後遞給他那張證明,說要給下一關的人看。

這關刷掉的人更多了。他在計時拖輪胎折返跑五十次那環節差點被淘汰,不想幹了,只是五千塊的念頭支撐著他一次又一次去碰那個水瓶子。他看留下來的人都比他高壯,心裡有點兒自豪。

接下來他們進入一個更大的營帳,終於要打針了。他鬼頭鬼頭偷看簾子後面,發現那針頭還挺粗,裡面裝的也不知道是什麼,然後每個人打完針都是手軟腳軟被兩個男護士攙出去的,不曉得是被痛的,還是那針本身的效果,這才開始害怕,想臨陣脫逃,卻發現門口早就被幾個荷槍實彈、全副武裝的軍人堵住了。他只好開始閉眼唸毛主席大名、阿彌陀佛、天主耶穌,等等等等。唸完恰巧輪到他。他被推進簾幕之內,幾個戴口罩的護士面無表情,一個男護士把他摁在鐵椅子上,一個護士按住他的左手找血管,另一個護士拿起針劑。

下針那瞬間像有人往你血管裡打強硫酸,他直接昏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他渾身發燙,耳朵嗡嗡作響,頭疼得像孫悟空被唸筋箍咒。他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類似監獄的地方,躺在一張石床上,房內有一個時鐘,一瓶飲用水,還有個蹲坑。他對面有個鐵窗。他很想過去看看鐵窗外是什麼,但他站不起來,只是昏沉地做夢。夢裡他變成了一隻大老鼠,在一個巨大的廢棄垃圾場亂竄,沒有人驅趕他。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竄逃,也許老鼠的天性就是竄逃。

他睡了不曉得多久,被人搖醒了,是個男醫生,旁邊還有個拿槍的士兵。他能深切地感覺到男醫生非常疲勞,並且不耐煩。這種深切幾乎是一種莫名其妙,未曾所有的共情感,而那名士兵沒有敵意。因此他沒有對那粗暴的手段表示抱怨,只是像個布偶一樣讓男醫生東翻西翻,東摸西摸,東問西問。

你知道你睡了幾天嗎?

不知道。

三天。男醫生用鉛筆在記錄板上寫字,沙沙沙沙。你夢到什麼?

什麼?

你這三天都在做夢,我問你夢到什麼?

男醫生更不耐煩了,幾乎想把鉛筆插進他濕漉劉海下的額頭。他感覺到。

我夢到我變成了一隻大老鼠。

男醫生皺眉。場景呢?

垃圾場。

男醫生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似乎對他的夢境有些噁心,但不那麼焦躁了。他告訴何見慈他現在處於嚴重脫水狀態,囑咐他多喝水,至少把那大塑膠瓶裡的喝完,喝完了還渴就敲鐵窗,會有人送新的進來。

男醫生和他的隨扈走後,何見慈爬下床。他發現自己頭暈得不那麼厲害,也能夠走了,只是很渴,彷彿他的心臟也缺水。他一次灌完那瓶水,灌得肚子都凸起來,然後爬回床上,繼續睡覺。這次他不再做夢。

他睡了大約八個小時,途中起來上了一次廁所。九小時後鐵門開了。他走出去,向四周張望,發現這是一個擠滿了房間的長廊,貌似真的是由監獄改建的。每個人都一副剛出生般的迷茫樣子,困惑而惴惴不安,他不曉得為什麼自己能這麼清楚地感知這些,甚至要費盡全力才能不被這種集體情緒沖垮,他第一次意識到,這或許是針劑在身上的影響。

與此同時,他也注意到,不是每間房間都有人走出來。

整隊後,他們被帶到一個食堂去,排隊打飯。何見慈的位子靠後,輪到他打菜的時候已經沒什麼菜好打,也沒什麼位子好選了。他找了一個角落的空位坐下,他對面坐著一個剃著平頭,和他年紀差不多的人,看著面相有點兇。他們對了個眼神,對面點了個頭,何見慈感覺他雖不至於歡迎,但也完全沒有抗拒的意思,就這麼坐下了。

吃飯的時候,何見慈試圖跟他聊天。

你叫什麼?

陳賤和。

哪個賤哪個和?

下賤的賤,和平的和。

何見慈從沒聽過這麼難聽的名字,有點尷尬,不知怎麼接話。但在察覺對方一點兒也不尷尬後,他很快地釋懷了。

我姓何,叫見慈。他說。看見的見,慈愛的慈。我老家在西安,大學也在那兒讀的,你呢?

河北。初中後就沒讀了。

那你老家是幹什麼的?

農戶唄。陳賤和說,一邊扒飯,他吃飯吃得很快,但何見慈發現他光吃白飯,別的都不動。就幹那些事。

你怎麼會過來?

錢。

誰來不是為了錢的。何見慈夾了口菜。哪有人真愛打針啊?

⋯⋯

你是長男?

嗯。

我也是。

嗯。

這幾天你夢見什麼。

我老家的河。

你是哪種動物?

鱸鰻。

那是啥?

反正就是一種鰻魚。陳賤和說。也不能吃。

你這人真難聊天。何見慈嘆氣。你為什麼光吃米飯了?

其他的味太大。陳賤和說。我吃不下去。

我們不都吃得一樣嗎?何見慈問。你口味清淡?

我猜是打針後才這樣的。陳賤和說。我以前什麼都能吃。

那我打針後怎麼沒變?

不知道。陳賤和用筷子夾掉最後一粒米。可能每個人副作用不一樣吧,反正我的是這樣。

他們的談話到此就結束了,因為有個軍官忽然走進飯廳。陳賤和坐的方向朝著門口,見狀起立敬禮,何見慈也連忙跟著。

所有同志都用餐完畢了嗎?軍官問,聲音迴盪在飯廳,像學校中庭的大鐘。空盤了嗎?

人們面面相覷起來。何見慈驚愕地注意到,大約有一半的人只吃了米飯。

只吃了米飯的同志繼續站著。軍官說。全部吃完,禁絕浪費。

何見慈聽見一股聲音嗡嗡作響,像垃圾場的蒼蠅群,那是一種恐懼與怨氣參雜在一起的情緒,而這種情緒情緒隨著站著的人吞嚥的動作越演越烈。有些人嘔吐了,軍官又喊:禁絕浪費!他們不得不把嘔吐物也一起吃掉。

陳賤和也吐了。他站著,沈默地把嘔出來的東西盛在手掌上,又含下去,喉嚨咕嚕一聲,居然又反嘔出來,他又吞下去,就這樣重複了三次才把一口菜嚥下去。不知道為什麼。何見慈見他的樣子,感受他的噁心,也作嘔起來,吐了,幸好他吐在盤子上,但他也不得不把那些髒水吞回去,因為軍官指示他們空盤:禁絕浪費。

整個食堂充滿胃酸和腐爛食物的氣味,不管站著還是坐著的人都在狂嘔。

大堂的鐘走了半小時。有些人吐得手腳顫抖,渾身痙攣,站坐不住,趴在地上吐,馬上有軍人從外頭進來,不顧他們的反抗,把他們拖出去。外頭傳來很輕的槍擊聲,何見慈懷疑那是自己壓力之下的幻覺,但他看見陳賤和臉色發青,槍每響一次,他的肩頭就顫一下。他吃得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少吐出來。

最後,食堂大約只剩一半的人坐著。包括那些原本只吃了白飯,最後空盤了的人。

軍官鼓起掌來。他們不曉得為什麼鼓掌,卻也跟著拍起手來。

軍官停止鼓掌,他們也停下來。接著,軍官開了口。

恭喜各位同志。他說。你們成功地成為了黨與祖國的精兵。

接下來,你們將被安排各項訓練與考核。他說。無論各位同志遇上了多大的,對你們個人而言的挑戰,請記住這個食堂。

何見慈在那瞬間寒毛倒豎地意會,所有被拖出去的人都被處決了。

就像那些沒有走出房間的人一樣。

並且,他非常堅信,他非常知道,寒毛倒豎的不只他一個,恐懼像垃圾場上的蒼蠅一樣盤旋在這個食堂上。

2/ 1960到1961,整整一年,他們被分成兩批人,黨把他們稱作哨兵和嚮導,什麼意思?微言大義,剛開始在食堂只吃得下米飯的那批叫做哨兵,吃完了又被逼吐的那一批叫嚮導。

後來何見慈知道這叫共感性嘔吐,而且一整年他吐了不下一百次。白天他們接受高強度的基礎軍事訓練,晚上他們被派去審訊政治犯和刑事犯人,揭發他們。有些人是無辜的,不過黨的意志大於一切,審訊只是一種形式上的文書流程、政治策略上的施壓手段。何見慈知道誰是清白的,他比誰都清楚,但他不在乎,應該說,他心裡有八成的不在乎,但他的身體百分之百地在乎。然而假如他吐了或哭了,扣帽子時猶豫了,他的輔導員就不給他飯吃,人食色性也,這招很有效,他在一年內變得麻痹。陳賤和有一次在走廊上和他擦肩而過,說你瘦了,何見慈說你也瘦了。

有一次他聽見幾個輔導員聊天,聽說他們把哨兵關在禁閉室,用近距離投彈模擬、噪音、強閃光、腐爛超過一個月的屍體訓練他們,好讓他們學會控制自己。他們那邊似乎傷亡慘重,很多人發瘋,發瘋的就會被拉出去槍斃。

不過陳賤和的樣子看上去還行,只是削瘦了很多,何見慈想他們那邊的懲罰手段大概也是不給飯吃。

從輔導員的對話,他還知道,當初給他們打的那種試劑根本沒有經過人體實驗,甚至連動物實驗都來不及做完,所以打的人一半都死了。

1965年1月他們在胡志明小道沿線行軍的時候他突然想起這個,就把這事兒跟陳賤和說了,說他們只不過是實驗動物。當時他們都提著M16步槍,陳賤和什麼也沒回應,何見慈為了這失敗的談資感到些許尷尬。說到底,他知道陳賤和根本不在乎早死的人怎麼樣,因為他也不在乎。他們1961被派去北越的時候就已經被訓練成這樣了。

1961年底,他們被召集在一起,這是高層第一次讓他們正式會面,在同一個食堂,所有人都空盤了,並且沒有人發出聲響,食堂像一個墓地。收完食盤後,軍官讓嚮導與哨兵各分成一列,並公布所有人的等級。何見慈是二級嚮導,他聽見他們宣布陳賤和是一級哨兵,並給了他一個徽章。一級的人在哨兵和嚮導裡各有四個,它們有資格選擇自己的搭檔,其他人會照相配等級隨機分發,前往越南戰場支援北越同胞。

當晚他帶了四包高檔菸,和那被發下來的五百塊,以及他這一整年來靠著生意頭腦小詐小營來的八百,去哨兵宿舍拜訪了陳賤和,求他跟自己一組。他知道自己死皮賴臉的樣子有噁心,甚至很噁心,但他在哨兵裡也不認識其他人了,況且他非常清楚,一級嚮導實際上對疏導的需求不高,況且他覺得自己也不差,他被分在二級只因為他在測驗那天拉了肚子。

我知道找你的人肯定很多。他涎著臉對陳賤和說。考慮考慮吧,反正咱倆⋯⋯哈哈,咱倆挺有緣分的不是嗎?

陳賤和坐在床邊收下了那四包菸和一千三。問他還有沒有更多。

陳賤和沒有看他,反反覆覆點那一千三,但他知道陳賤和能聽到他的心跳,他在無空調的房間裡汗水滴到眉毛上的聲音。

我還剩下一千。他咬牙對陳賤和說。前提是明天分組,你要主動提出我的名字,否則這一千就不算數了。

他沒想到陳賤和會答應得這麼快。

好啊。陳賤和說。如果今天晚上沒有出價更高的來找我,明天就你了。

何見慈急了,要求待在他的房裡一晚,他保證不管來的人出價多少,他都能出價更高,但被陳賤和趕了出去,他說他得睡覺。

何見慈回去後狠狠地念著那一千三和四包菸,輾轉反側,徹夜難眠,早招上精神不濟,差點打瞌睡。直到陳賤和站到隊伍前面,領導問他要選誰。陳賤和接過麥克風的瞬間,他腎上激素迸發,冷汗直冒,手心攢拳。

陳賤和指向他的位置,唸出他的名字。

報告領導。他說。我選擇二級嚮導何見慈同志。

他在吸煙區把剩下那一千給陳賤和的時候,沒問陳賤和為什麼選他,只問陳賤和需不需要個靠譜的人把錢寄回去,陳賤和說你指你靠譜嗎,拉倒吧,何見慈說這方面我挺靠譜的。陳賤和最後還是拒絕了他,不過拒絕得很委婉。

我自己來吧。陳賤和說。

何見慈吐了一口菸。看不出你還挺愛家的。

我娘把我妹賣個了一個六十歲的老男的,籌我初中的書費。我弟在我上學的時候扛了所有的活。陳賤和點起他那根,何見慈注意到他換打火機了,猜昨晚賄賂他的不只自己。

這只是公平。陳賤和說。我欠他們的。

你這打火機質量挺好。何見慈說。寄回去也能換不少錢。

多少?

起碼十五塊錢。何見慈把菸頭扔到地上。我在這裡當福利部一年不是白幹的。

他不知道陳賤和有沒有把那打火機也寄回去。

當然,他自己也還預留了一千,不準備寄出去還,也不打算告訴任何人。這一萬是他從兩個剛被拖出去打死的室友抽屜裡拿來的。沒人會注意這些。他那房還死了挺多人的,這是他的幸運,至少他到去北越前都這麼認為。

3/ 1962年初,春寒料峭的時候,他和陳賤和以越援工程技術人員的名義被派往北越,在那裡待了兩年多,主要負責協助訓練北越兵和審訊、修理器械槍枝,還有個翻譯天天教他們學越南話,每週都要考試,考不過禁食三天,因此他們學得很快。

直到美國人來了。

1965年3月份,越南還熱得要死,高緯度的美國人就撲上來了,帶著大爹等級的大炸彈和大直升機。每天都是反擊炮的炮響、狗娘的轟炸聲、B-52和戰鬥機低空飛過的轟鳴,彈殼框框框框框框掉地上的聲音、北越兵慘叫的聲音,何見慈從前以為戰爭最恐怖的是殺人,現在他認為是聲音,次要的是血逼的白磷彈和燒夷彈。叢林被炸彈夷為平地,他們被迫像老鼠一樣竄逃,不停轉移陣地,你能看見人被燙一下就燒得只剩白骨頭的腳踝,拿水潑上不行,你只能看著這個人燒,狂燒,燒得連他媽骨灰都不剩。有一整個月何見慈完全無法疏導其他士兵,因為陳賤和一次出任務被一顆燒夷彈炸發瘋了。陳賤和的精神域原本是一條河流,現在這塊水域幾乎乾涸,他那條毒鰻在旱道上像被電過了一樣撲騰。何見慈永遠忘不了轟炸瞬間他發出的嚎叫,那是超越嚎叫的嚎叫。每一次疏導,他都聽得見陳賤和皮膚在高溫下爆裂的細微聲音,聞得到每一層脂肪、肌肉、蛋白質被碳化的不同臭味,感覺得到化學凝固汽油像活的蟲子一樣鑽進他毛孔的觸感。起初他還會照著教科書,握住陳賤和的手,因為他們在訓練時學到疏導最有用的方式是肢體接觸,但到後來他只是輕輕碰他沒包著繃帶的手指尖,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因為他怕這種痛苦也榨乾他。

有時候他想,哨兵在這類型的戰役中簡直毫無用處,因為人跑得再快也跑不過車子,車子跑得再快也跑不過戰鬥機,感官再靈敏也突破不了體制的死僵。陳賤和早在轟炸前一小時聽見飛機引擎的聲音,他用越南話建議最高指揮官儘速撤離,放棄胡志明大道南段上的運輸計劃,至少改期。但指揮官沒聽他的話,畢竟指揮官上面有更高層的指揮官。最後陳賤和回到隊伍末端,和他聳了個肩,何見慈和他商量逃跑,陳賤和冷笑一聲,說我們現在要跑的話會馬上被槍斃,你覺得怎樣?

他想要是陳賤和提早知道被燒夷彈波擊是什麼感覺,他會寧可被槍斃。

他們花了十個人把陳賤和鎖在他自己的宿舍床上,手腳用粗鐵鏈捆在床邊四個鐵桿子上,避免他用手摳爛他自己的眼睛或自殘。其實爆炸時何見慈也在他附近的叢林溝裡,但來不及給他保護視覺,不過他沒怎麼將這歸咎於自己,因為他認為在那種血逼炸彈在二十公尺前還爆開能保住命、重要部位沒有灼傷,是陳賤和自己命太賤。美國人只來炸了幾個月,他已經明白在這裡活著比死還難,活著比死還賤。

虧他命賤,就像他的名字,陳賤和只在床上躺了一個月就下戰線了。他的眼睛好了,其他傷勢也不重,他持續在游擊和狙擊戰中殺人如麻,只有何見慈知道他裡面有一部分已經完全毀滅。

1966到67年中,他們被命令肅清南方村莊,找出通敵的村民。這件事何見慈已做得信手捻來,陳賤和只要負責開槍、拿刀或用手弄斷某個男女老少的喉嚨。很多士兵在戰爭中會養成虐待的癖好,何見慈自己在程度上也染了這種毒癮,但陳賤和完全沒有,何見慈想這或許是因為他的本能太重。他永遠記得陳賤和在吸煙區對他說的那句話:這只是公平。

他們沒用什麼特別的方法,就是敲門,然後威脅進去,要求吃頓飯,吃飯的時候聊天,何見慈就判斷得差不多了。當然啦,他能感受到這些被處決者對親族的愛、畏懼、以及想把他們兩個開腸剖肚之類的念想,之類之類,但他在訓練部挨的打餓的肚子也不是白挨的,外語者的情緒永遠強不過母語者的情緒。假如這些人真的煩到他了,他就讓陳賤和把一家子都殺了,並且不要掃射,要挨個兒殺,陳賤和做是會做,不過有一次處決完忽然笑了,說他就是太膽小,他也不在乎陳賤和發現,說一人反共,一家子就得跟著完蛋,道理本來就是這樣。

然後他們在那間滿是死人的屋子裡操了。他們在很多充滿屍體的地方操過。

喔,不用當成什麼大事,因為人都需要操,男的有顆洞就可以操,並且他們65年就發現操是最有用的紓導手段,因為操的肢體接觸面積最大。普通士兵抓女人來操,哨兵和嚮導彼此操。通常他被當成陳賤和的女人,他也不介意,畢竟做他的女人不用想著怎麼取悅他,他愛刮他的背就刮,夾他的腰夾到瘀青就夾,屁眼疼就叫,反正那對陳賤和來說只是另外一種安全的刺激。他從被炸後腦子就有點出問題了,他還是講公平,不過不再完全是以前的他了。何見慈知道。

砲火目前集中在北部,小部隊南下的路途還算順利。他們收到傳信,總指揮秘密命令他們前往西貢,協助那裡的越共同胞做思想滲透工作,至於具體細節,信上一點也沒說。

何見慈不曉得多少哨兵和嚮導收到了這個特工命令,不過日後,他在西貢的街頭確實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西貢是個和河內完全不一樣的城市,這裏自由、炎熱而更加開放,這裡的記者報好也報壞。陳賤和負責在港口接受國內和蘇聯包裝成水果或布料送來的武器,把它們裝在棺材、板車、花車,甚至竹籃內,由作爲越共的婦女或當地工人負責運送。何見慈負責宣傳與心理滲透。他假扮成西貢小知識分子或教師,白天在市場、咖啡館、街頭散發傳單,散播「南方即將全面解放」等消息。不過出於他的嚮導優勢,他認為西貢人並不像越共期望的一樣,他的煽動是起了些作用,但西貢人民的覺醒規模並沒有大到能興起城市性革命的程度。這件事他誰都沒有說。

與此同時,他也發現街上任何一個不起眼的人都可能是越共同志,他們的隱蔽做得非常好,就像老鼠窩。他們在貧民窟提供了一個藏身據點給陳賤和與何見慈。何見慈的越南話比陳賤和好些,因為他生性愛八卦的關係。有時候大家一夥兒吃飯,興致勃勃地密謀將來的春節休戰期的革命,他們將入侵總統府、大使館,殺死官員與他們的家人,佔領國家廣播電台。他們將透過這次武裝革命徹底從民主黨政府下奪回西貢。

他們住在同一個房間,那是個簡陋的地下水泥室,雨天會漏水,然而陳賤和更在乎的是這裡有沒有竊聽器,他至少花了三天時間檢查。1968年1月10號,何見慈聊晚了回去,手上揣了兩瓶啤酒,一瓶扔給在床上躺著的陳賤和。他知道陳賤和雖然閉著眼睛,卻還沒睡著。

房裡燈關著,陳賤和一手遮在眼睛上,他從轟炸後就對光線特別敏感。一手接過了他扔過去的酒瓶。

何見慈坐在他床尾,翹著腳,用牙齒把鋁瓶蓋撬開。

你不問我怎麼樣嗎?

我沒什麼想問的。

⋯⋯

你聽上去對這次的活動沒什麼信心啊,同志。他拍了陳賤和的小腿一下。你不想當反賊吧?

陳賤和哼了一聲。

你難道就有嗎?

反正有沒有信心都得幹。何見慈灌了半罐啤酒,咕嘟咕嘟。你好歹也裝得像一點。要不是我老替你講話,他們都要以為你是華盛頓派來的華裔特工了。

我像華盛頓來的嗎?

因為你不夠像秘密警察。何見慈說。你長得不像越南人。

隨便他們吧。陳賤和說。我不信任的是這裡的群眾基礎,你天天搞宣傳,難道不知道嗎?胡志明已經老得動不了腦子,黎笋更是個白痴,他對西貢的假設完全錯誤。我寧願去溪山。這裡注定完蛋了。

他們的母語受太多的口音與戰火洗禮,幾乎已經變成他們也認不得的樣子。即便如此,私底下,他們還是以中文交談。

何見慈壓低聲音,又拍了一下他的腿。沒想到你連北越總書記都敢羞辱了,你個反賊。

你想去送死嗎?

他媽的誰想。何見慈再灌了一口。我只是想死得甘願點。

那有區別嗎?

有區別。

⋯⋯

我只是認為他們太樂觀了。黑暗中,陳賤和說。我們最好做點準備。

什麼準備?

去死。死得腸子掛在肚子上。

哈。何見慈冷笑。我們什麼時候沒有準備了?

我要睡了。

你不能這樣逃避溝通,同志。

反正你也知道我在想什麼,我們有必要溝通嗎?陳賤和踹了他一下。現在從我的床上滾下去,同志。

4/ 舊曆新春期間,美國佬和越南人照常休兵,北越士兵長途跋涉回家探親,透過情報,他們發現美國佬發現了他們的政變謠言,但根本沒把他們當回事,不認為有事情正在發生。越共敢死兵歡欣鼓舞,認為革命成功在即。1/30號,何見慈仍在西貢街頭進行最後一波宣傳活動。他混在慶祝春節的人群中散發傳單,笑得像個真正的西貢小市民。他慶幸自己沒被任何秘密警察抓住。透過感知能力,他對這一切無話可說,只是越來越讚同陳賤和說的話,以至於他恨陳賤和當天怎麼就這樣把話講出來了。

1/31日凌晨3:00,在計劃下,槍聲和爆炸聲同時炸開。陳賤和和他被分到攻擊獨立宮的小隊,這是個完全象徵性的任務。他和陳賤和認為,豈止拿不下來,這簡直是個毫無意義的舉動,因為他們只有27個人,也沒有坦克或足夠的重兵器,南越共的訓練在他眼裡和民兵差不多,街上的人也不會起義,不如把兵力全部集中在大使館或電視台。

不過該幹的事還是要幹。何見慈在狙擊點上看到,陳賤和扛著兩把AK從卡車上跳下來,轟爛了兩個還昏頭昏腦的南越政府守衛。接著他們炸開獨立宮的鐵門,衝進庭園,槍響震耳欲聾,何見慈知道他們受到了非常恐怖的反擊,畢竟陳賤和私下看地圖的時候難得開了玩笑,說假如他們能穿過庭園就推翻了唯物主義。

27人的小隊在三十分鐘內就死了20個人,領導人讓他們撤退。由於街上的南越軍越來越多,何見慈不得不頻繁更換狙擊點,闖入居民樓房,見人就殺。無線電裡的訊號干擾越來越多。他在原狙擊點駐點,主要是為了和陳賤和打配合,但看來現在已經沒什麼好打了。街上已經亂成一團,尖叫和炮彈聲不絕於耳。他把狙擊槍扔下,留下M16和左輪手槍、兩顆手榴彈。就這麼和政府兵打帶跑了一整晚。接近清晨的時候,他聽見街頭廣播裡傳來藍色多瑙河和Beatles,知道攻佔電台的小組也完全失敗。而他們的秘密據點也被警察清剿,他慶幸領導人聽了他和陳賤和的建議,在發動攻擊後清空據點裡的所有武器。那裡已是個空巢。

接下來他的任務是殺死高級官員與他們的家人。他早就調查過他們的住址,而實際上,他們也不難殺,並且他早已對無辜之人的情緒麻痹。那晚他都數不清自己殺了多少西貢平民,就因為他們擋路,他想自己假如此時回國,肯定能拿個一級的嚮導榮譽徽章。他稀奇自己在戰鬥中還能想著這種事情,頭一次稀奇自己的愛慕虛榮。他的心不在焉讓他的左肩吃了一槍,這才讓他回過神來。

沒什麼人像他和陳賤和這樣擅長打帶跑,或著說,他們在吃了那一針,領了五百塊後,打帶跑就是他們的命運。當然,他當時對命運理解得沒那麼透徹,只是相信就算越共全部死光,陳賤和和他也不會死在這個鬼西貢,尤其是陳賤和。

巷戰持續了整整一週,第三天,他在一輛民用吉普的背後終於遇見陳賤和,當時陳賤和正在與一名政府軍對轟,AK已經換了一把,八成是他在街上撿的。他的雙眼受傷非常嚴重,血糊得幾乎看不見眼珠,有一片手榴彈的彈片卡在他的大腿上。何見慈一邊把陳賤和往裡拖一邊向外射擊,一槍爆了那個政府軍的頭。

火炮追擊在後,他和陳賤和闖進一間高級住宅。何見慈射爛了鐵門鎖,陳賤和用好的那隻腳踢開了木門。他們聽見尖叫聲,是一對母女蜷縮在一起,作媽媽的那個比出投降手勢,大叫。陳賤和抬起AK往她們轟。

趴下。

陳賤和忽然對他說。

他還反應不及,陳賤和就把他壓在地上。然後兩顆手榴彈拋了進來,在他們正上方爆炸。

5/ 他不曉得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只記得他醒來之後頭昏腦脹,全身發痛,眼前發黑,然後有東西壓在自己身上,他花了一些時間才想起那是陳賤和。他摸他的喉管,發現他居然還有呼吸心跳,他的精神域還存在。

喧嘩的耳鳴完全破壞了他的平衡感,何見慈花了一段時間走到窗邊,看見地上全是屍體、血跡和被破壞的槍枝。路上已經沒有活人了。

他看了一眼櫥壁,那對母女的屍體還黏在一起。何見慈扳開他們,把屍體挪到門邊,打開門,一個一個往外扔。

這樣的動作就耗盡了他的體力。關上門後,他靠在牆邊喘息,思考他們究竟能不能在這樣的狀況下離開西貢。

牆上有個像古董一樣漂亮的鐘,現在是二月四號下午一點十五分。他觀察四周:他們位於一樓,這裏有個客廳,一個書房,沒有任何臥室和廁所,有個向上的樓梯。

分針指到五的時候,他在確認陳賤和還有呼吸後,把他背上二樓,勁量不被他腳上那些多得令人發麻的彈片刺傷。二樓樓梯正對著浴室,他把陳賤和放進浴缸裡,打開旁邊的櫥櫃。幸好,那裡有繃帶和消毒水,以及幾個鑷子。他簡單包扎了自己的左手,然後找了條凳子,用鑷子拔掉陳賤和背上那些彈片。拔到最大的,幾乎刺進腎臟的那塊的時候,陳賤和醒了。他抽搐了一下,然後張開嘴巴。

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把燈關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