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君不入室
後室pa
何見慈是個十八線娛樂記者,陳賤和是鄉下上來城市打工的汽車廠廠工,晚上就睡在汽車廠辦公室的沙發上,兩人本來是很不熟的朋友的朋友關係。一夜,陳賤和摸黑起床撒尿,手不慎探進牆裡,發現了牆後的房間,他沒跟汽車廠老闆講,也沒跟其他同事講,更沒去看醫生,怕人覺得自己發瘋,但每天半夜都會進牆後探索,試圖在裡頭尋找值錢的東西帶出來,這樣他就能至少出去租房了,因為汽車廠老闆已經開始為了他蹭沙發睡覺調侃、嫌棄他了
一日,他照常探索牆後的世界,在牆後碰見了會動的東西,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與怪物搏鬥,殺了怪物,逃出了房間,大汗淋漓。
經過此事,陳賤和實在懷疑自己的神智。為了證實自己沒有瘋,他想把房間和怪物都拍下來。但那個年代的手機都沒有攝影頭,有攝影機的人鳳毛麟角。他忽然想起上次聚會,朋友的朋友姓何,是個小記者,給過他名片,他至今還塞在錢包裡。他記得那小記者是開車來的,挺愛顯擺,聚會上就拿著一台日產攝影機四處炫耀,說是公司配給自己專用的。
他從錢包裡找到那個姓何的名片,知道對方叫何見慈,他看了名片一會兒。意識到不能直接撥給對方,對方不僅不會信,搞不好還會嘲弄、敷衍自己,於是想了一個法子。兩週天後,陳賤和給他們那位共同朋友播了電話。
某天,何見慈接到朋友的電話。朋友說他有個熟人,叫陳哥,人很老實,在工作的地方遇上了事情,不知道怎樣解決,他一年前跟我們見過一次面,記得小何你是記者,感覺你見識廣,就想找小何你幫個忙,想跟你和我約個時間吃飯,商量商量呢。你看下週四晚上七點鐘,xx海產廳怎麼樣?何見慈聽那名字就知道貴,說哈哈我最近手頭有點緊,對方說沒關係,陳哥他要請客
何見慈當時正愁沒新聞可報,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並且還是朋友的線人,即便作為新聞沒什麼料,也能吃頓白飯,就沒想多,答應了赴約。甚至連這個姓陳的名字叫什麼,都沒問。
當天,何見慈下班後又在報社辦公室摸了一會兒魚,才開著車前往海產廳。這輛黑色桑塔納其實是公司車,但他愛打腫臉稱胖子,往往對朋友說車是自己買的,況且他酒量不好,開車去吃飯,往往能擋酒。並且,聽著電話裡的語氣,這個陳哥還挺敬重自己的。為了顯擺自己作為記者的面子,也為了彰顯自己的身分,他還特地帶了公司保險櫃裡,一台日產的攝影機去。
七點半,他到了海產店,發現朋友比自己先到了,問陳哥呢?朋友說陳哥今天加班,剛才打電話說他會晚到點,讓我們先點菜。何見慈喔了一聲,往板凳坐下,問陳哥打哪上班呀。朋友說他在一間修車廠上班。何見慈心裡有點失望,說修車廠能有多大事情,上了新聞也蹦不出個屁啊。朋友說我一開始也這樣想,但陳哥說他想報警,大概事是挺大的,他和我也不肯多說。
兩人就這麼閒談,大約到八點鐘,姓陳的還沒到,菜都涼了。何見慈說,陳哥不會不來了吧?你要不打個電話給他。
店內很吵,朋友去店外打了手機給姓陳的,回來說陳哥在路上了,他走路過來,十分鐘內到。何見慈突然想到自己還不知道對方名字,就偷偷問朋友,陳哥全名叫啥?朋友搖搖頭,說他名字不好聽,在我們老家一直遭笑,你等下也別叫他名字,叫他陳哥就好了。
七分鐘過後,姓陳的終於到了。趁他和朋友招呼的時候,何見慈快速地打量了對方一番:姓陳的穿著一件polo衫、牛仔褲,大約有一米九高,人很精實,面相看著有點兇,不過說話態度很客氣,也沒什麼鄉下口音。既朋友之後,他連忙起身,堆著笑跟姓陳的打了招呼,握手,說陳哥你好,好久不見,聽說你找我,我今天攝影機都帶來了,有什麼事,小弟一定鼎力相助。
姓陳的和他握手,說不用叫我陳哥,叫我賤和就好了。何見慈以大學生的智商推測了一下,大概知道朋友為什麼說他名字不好聽了,便說好好好,賤和兄,也不刻意去問是哪兩個字。
酒席正式開始,陳賤和先為自己的遲到自罰了三杯,並且多開了一罐白的,吃菜的時候,又不斷給他們敬酒,敬得何見慈都怕了,忙說:別別別,我開車來呢,不能喝多。朋友說待會我們給你開回去得了,是不是陳哥?陳賤和說是啊,難得我們聚會,你喝點吧。何見慈只能硬著頭皮喝下去。
雖然喝了酒,何見慈也沒忘了問案子的事情,主動開話題,說賤和兄啊,你那廠子裡究竟出了什麼事?陳賤和沈默了一會兒,又悶了一口酒,半天還是搖頭。
他這麼賣關子,他和他朋友都有了興致,喝矇的眼睛都亮了。何見慈讓他說多點,他擺擺手,說吃飯的時候說這個不好。何見慈說哎我幹記者這麼多年,上次xx路那情殺案,開膛剖腹的照片還是我拍的呢!你就說吧。
在他們的鼓勵下,陳賤和才開了口,說是他們老闆偷人了,還是個高中女生,讓那高中女生懷孕了,老板也精明,看他這個外地人好欺負,私底下和那女高中生說好了,說假如家人發現,就要指認他是情夫,把這通姦和害未成年人懷孕的罪全冠在他頭上,他又正為此傷腦經呢。
他這劇情是精彩,但著實上不了報,誰管你一個小小車廠老闆的私生活,又有誰在乎一個外地青年人的清白?何見慈心裡洩了氣,直酸這鄉下人見識小,但畢竟一桌子菜和白酒都是陳賤和請的,也不好說話,只好和朋友一起給他出主意起來。他們酒喝多了,話不見得有邏輯,那姓陳的居然還認真地一句句聽進去,並跟他們討論起來。這可給足了何見慈面子,不僅善心噴湧上來,霹哩啪啦給了陳賤和一堆夾雜法律和新聞媒體專業名詞的建議,說到興頭處,還拍了一下桌子,說,要是到時候真報警了,我何見慈給你撐腰,全都替你報出來,還你老實人公道!
他這話假如聽的人帶點智商,或著對他何見慈真有些了解,絕對要捧腹大笑,或尷尬無比,但正好朋友喝熱了腦了,陳賤和又對他底細絲毫不知,此刻似乎都視他為大俠一般的人物,竟一齊對他敬起酒來,直呼他大哥。何見慈這下沒底氣也要有了,只好硬接了那兩杯黃湯,乾笑起來。
他們氣氛熱絡,差不多到九點半,桌上就只剩殘羹冷炙。朋友喝大了,發起酒瘋來,陳賤和見狀,提議要不要今晚就到這裡,大家明天都還要上班呢。大家都說好。於是陳賤和去買了單,飯局自然地結束了。
他們共同的朋友醉得最狠,被陳賤和和何見慈一左一右扶到停車場,何見慈走到自己車邊,愁著自己裝著冷靜,其實已經喝得路都找不著北了,但這個狀況下,自己作為唯一有車的人,是非得送朋友回家不可了,然而他連自己開車都成問題,怎麼還敢多送一個人?然而迫於面子,他不知怎樣開口,陳賤和在此時似乎通到了他心裡的靈,主動說,我酒量還不醋,現在還能走直線,您不介意的話,要不我開您的車,送您們回去?何見慈看他樣子確實比自己清醒,就答應了,暗地鬆了一口氣。
他們把說著醉話的朋友抬上後座,安全帶綁著。何見慈抱著攝影機,上了副駕。陳賤和開車。
朋友住得離海產店最近,陳賤和給他老婆打了電話,先把他送回去了。車上只剩他們兩人。陳賤和不知道他住哪,何見慈一個一個彎給他指路。到一條大路上,陳賤和忽然說自己勁上來了,既續開有點危險,正好他車廠就在旁邊,要不他和何見慈都下去喝點水,休息一下?
何見慈當然想早點回家,但現在陳賤和是司機,他說的算。他無奈說了好。陳賤和往左拐,又往右拐,開上另一條大路。他說賤和兄你這廠也不算近啊,陳賤和說兩分鐘就到了。
果然,兩分鐘不到,陳賤和就停了車。他拔下鑰匙揣進口袋,和何見慈說下車吧。何見慈想待會還得由他開車,也沒特別和他把車鑰匙要回來,就抱著攝影機和他下車了。
車廠烏漆媽黑的,陳賤和領他進了車廠辦公室。陳賤和把燈打開:辦公室呈長方形狀,約七八公尺長,近門口處豎打著一張算帳的書桌,貼著佈滿壁癌和水痕的牆壁,最底有一張紅色沙發,也貼著牆擺。屋裡頭混合著柴油和霉味,沒有窗,嗆得何見慈差點吐出來,忍不住調侃,說賤和兄這種地方你也住得下啊,陳賤和說習慣就好,我去外面拿點水來,你先坐沙發上吧。
說罷,陳賤和就不知道去哪裡了。何見慈提著攝影機往沙發上坐下。不得不說,沙發椅還是比汽車副駕好,坐下來,讓他感覺穩妥了不少。
他眯起眼睛,準備閉目養神一下,這時,陳賤和忽然回來了。
他注意到他手上拿的不是水,而是一捆紅繩。他似乎將繩子的一端繫在他自己的手上。
何見慈搖搖晃晃地想站起來,問他要幹什麼,就被扯起衣領,踉蹌地往前幾步,一把撞向牆壁。
他正想自己小命將至,卻意識到,這牆壁並不是硬的,而是軟的,就像水一樣,他一撞就陷了進去,隱約之間,似乎看見了一個發黃的房間。這事是不合科學的,他剛想大叫,並懷疑自己發酒瘋,或做夢了,陳賤和就猛地把他扯出來,還賞了他兩巴掌。
別叫,你不是在作夢。陳賤和說。你把攝影機拿起來。
你⋯⋯
陳賤和又賞了他兩巴掌,一左一右。他掌勁很大,一下打得他頭昏眼花,嘴裡冒血。他本就醉酒,此時因為劇痛和害怕,一時腳軟了下去,差點跌倒,還是陳賤和糾住他的衣領,又扶著他,他才沒摔個狗吃屎。
別說話。陳賤和說。我不會用攝影機,不想偷,也不打你命的主意。等下我帶你進去,你用攝影機拍就得了,一句話都別說,你說一個字我就打你一巴掌,聽見了嗎?
於是陳賤和在手上繫上紅繩的一端,拖著他,又拿著他的攝影機包,帶著他走進了牆壁裡。
接下來的事情,都像酒醉或精神病人的幻覺一樣。他偶爾嚇得把持不住攝影機,要發出聲音,或著要摔倒,陳賤和就狠狠踩他的腳、賞他巴掌、或擰他的後頸逼他堅持。
他在恍惚之中拍了照、又錄了影。
陳賤和確實沒為難他。他讓他做完這些事情,就把他從牆壁裡領出來了。他們像水一樣穿過了牆壁,又看見那個破舊的辦公室和紅沙發。
陳賤和讓他重新打開攝影機。
他們一起坐在沙發上,看了那段錄影和那幾百張照片。何見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更不敢說。
陳賤和看完後,就讓他把照片和錄影全刪光了。他自然聽從他的命令,按了刪除鍵。
我送你回家吧。陳賤和站起身,開口說。你車鑰匙還在我這裡。
陳賤和真的載了他回家,路上也沒有和來時一樣,問他住在哪裡,彷彿他本來就知道何見慈住在哪裡。
而那是他最後的話。何見慈事後想起這段話,以及這些場景。依然驚奇:陳賤和從頭到尾,似乎一點怒氣也沒有,好像他所有的暴力和冒犯都只是出於他本身的某種必要。
事後陳賤和就再也沒和他聯絡了。他向那個朋友打探陳賤和的事情,也只能聽到他還在那間車廠工作,事情解決了,多虧他們倆的幫忙,很感謝他們,之類之類。總之,在他臉上的淤傷褪去後,一切都和平得像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發瘋了一樣。
他連續做了好幾個月的惡夢,逼得他快發瘋,他反覆摸自己家裡的牆壁,懷疑自己那夜的體驗是否真實。某天早上,他終於受不了了,就向報社請了假,去了一趟攝影器材店,問他們能不能復原電子刪除的檔案。店裡的人說可以,但是要錢。那是一筆不小的數字。何見慈咬牙付了。
復原後,店家給了他一個硬碟,說檔案很大,得在電腦上看。何見慈家裡沒有電腦,於是在當周末偷偷去了公司,開了電腦,接上硬碟。
復原的品質很好。檔案裡有幾百張照片,還有一個五分鐘的錄影。
他草草翻過了那些照片,打開那個五分鐘的錄影檔案。
錄影中,他的鏡頭搖晃不停,最後聚焦在陳賤和上。陳賤和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像真的那樣真。陳賤和在鏡頭前舉起一具僵死了的屍體,然後讓他繞著屍體轉圈,讓他紀錄他拿著屍體的樣子。
那句屍體的眼窩已經被打爛了,除此之外,長得和陳賤和一模一樣。
夏季的三伏天,他在沒有冷氣的報社辦公室裡冷汗直流,盯著回到主頁面的電腦螢幕,就這麼空洞地顫抖了十分鐘。
然後他像終於打起了什麼決心一樣,關掉了電腦,揣起桌上的車鑰匙和報社門鑰,驅車離開了報社。
他沒有帶那顆硬碟去,因為車廠沒有電腦。
而他知道,陳賤和就算不看到那顆硬碟也沒有關係。
不過可惜的是,他平白撲空了一場。車廠老闆說陳賤和一週前就辭職了,不知道去哪高就了。
他再次見到陳賤和,已經是三年後的事情。那時候他已經換了報社,買了自己的汽車,壞了汽車水箱,看了好幾間都沒好,就去一間遠一點的車廠修理。幾個年輕的黑手給他看了一下,又問了他幾個問題,說這可能得給他們師傅看看,他們師傅可有經驗了,一定能。
然後他遇見了陳賤和。陳賤和從一輛汽車的底盤下面溜出來,滿臉油汙,看見他,平靜地喊他何老闆,問車子什麼地方壞了要修。
水箱。何見慈聳了聳肩。我水箱壞了,給我看下吧。
好。陳賤和爬起身。壞多久了?
兩個月。
陳賤和走向他的車,給他檢查起水箱來,幾個徒弟給他遞板手。
他們就這麼和平地沈默了一陣。
陳賤和。何見慈抱著手,忽地低聲說,以他確定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音量。你有沒有走進牆裡的房間過?
陳賤和轉過臉來,盯著他的眼睛,彷彿他似乎已經發瘋。
但他的嘴角微乎其微地抽搐了一下,好像他從來沒有預料過會有人再問他這個問題,因此狂喜一樣。
有。陳賤和說。然後何老闆,你這水箱沒救了,要不我給你換個新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