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追凶]一九九九圣诞约会

几个男青年在路边吃饭,叫一些啤酒为吹牛助兴。关宏宇吃完后蹲花坛上闭口修禅,后悔跟一帮少女狂信徒出来摇滚天涯浪费生命。他今年十九岁,不是中二病,也不是自愿出来流浪。要怪他哥嫌他胡作非为把他塞进打工俱乐部,怪他哥每天放学回家在电话花八分钟说服他参加,怪他哥好言相对结果骗他一场。否则他宁可在家对雪花屏发呆。

其中一人拍他:宏宇,你十二月二十五号还有空?神色严肃。关宏宇烟抖了抖,灰落一地。他说还不知道,你有什么要紧事要办?众人捂嘴:你竟不知?十二月二十五日是圣诞节,Merry Christmas Day。若你没事干岂不是要来帮兄弟把几个妹妹。

宏宇问一句那是什么节日,倒不是没有听说,只是不太了解。热心肠的手脚并用给关宏宇介绍其为何方神圣。耶稣诞辰,哎唷就是上帝那个家伙,欧洲人的新年平安夜,半夜会有圣诞老人来送礼物,满足愿望。街上会有大把大把打扮光鲜的漂亮女生出来玩儿。你真是和你哥一起呆傻了,怎么这个都不知道。关宏宇听了半天明白过来。区区市场经济发展诞生的泡沫节日,其实没有了不得的含义。他吐出一团烟,微不可察地摇头。

他说:那不成,我有约了。

“什么意思,没听说您老谈女友啊?”

“这您管不着,反正有约了。”关宏宇掐灭烟,从花坛上跳下来。他说,你可别让我听到你再说我哥坏话。

 

关宏宇穿过几条街道走到警局边。他到对面的杂货铺里换零钱,抓了一把糖在手心,笑嘻嘻塞给放学路过的小学生。他不大不小算个帅哥,又捧着一手心的糖,一张口问最近的电话亭在哪儿,小学生恨不得亲自把他领过去,还得被他婉拒。没走几步瞥见电话亭桔红的尖顶,在夕阳下十分刺目。上面停着一只白鸽,宏宇还没走近它便飞走了。那便是圣诞了。

 

他将冰凉的硬币推进缝隙间,飞速拨通警局电话。

电话里的女接线员说,您好……请说明您的情况。关宏宇说,您好,我是关宏峰的弟弟关宏宇,我找关宏峰说点事。女接线员答,……请稍等……

……

电话没有易手便挂断了。

 

01.

 

一个年轻人从警局里走出来,风尘仆仆,穿戴黑色围巾和手包,步频飞快。他没有搭公共汽车,也没有冲同事道别,只目不斜视地穿过绿色草坪和黄色减速带,直奔附近电话亭。

一个青年坐在亭外台阶上吸烟,看到他逐渐走近便拍拍身上的灰兴奋地站起来。

关宏峰瞥见一地烟头,眉头皱得紧紧,很不满意。他问,怎么又打电话到支队来,不是说好打移动电话吗?关宏宇一撇嘴,摇头晃脑。接近二十的人在同龄的哥哥面前还是个孩子。他说,早就忘记啰,那号码那么那么长——他张开双臂,那模样起码有两米,顺势向前抱住关宏峰的脖子。我可是连三角公式都背不下来的人——哪里有妖妖灵来得快?而且,反正无论打哪一个你都——不——接。

当哥的重重叹一口气,接住弟弟拥抱。他弟结实,又穿增高鞋,嘴唇几乎贴上脸颊。

关宏宇闻到一股福尔马林的气味。那味道严肃、庄重,冲刷了尸体的绝望,但非常难闻,十分有十二分刺鼻。这种气味只有出现在关宏峰身上才会讨关宏宇欢心。

关宏峰说,我不是故意不接,用报警电话聊私事是对公共资源的浪费。万一这个空档里有报警电话打来,便要错过了。你知道,我不能把性命当玩笑。这是我不让你没事打警局电话的唯一原因。

他的语调平平,声音缓缓,冰冷如冬天的铁锈,偏给关宏宇尝出半分歉意津津有味。他连连应答,松开双臂拍他哥身上落的雪,啪啦啪啦,动作很爽利。

 

他问:哥,你知不知道圣诞节这回事儿?

 

关宏峰摸摸下巴。下班前还有人邀请他去过圣诞,面色绯红。他不懂,只顾着拒绝。他很认真地告诉对方他家里有一只鱼要喂养,有一筐衣服要清洗,买二送一多个不省心的弟弟要陪伴,他不在家要闹到天翻地覆。旁边的好友笑他话术,像根木头。单位女孩儿摆明喜欢他还装,明明打出生起就打光棍。但关宏峰知道这些都千真万确,一句谎也没有。他不愿恋爱也不愿和随便一个人亲近。他对上宏宇的眼睛,“知道,怎么?”他问。

对方翘起嘴角:“哼哼,你看,咱们哥俩可很久没有一起出去玩儿啦。你不考虑带我出去讨个新鲜吗?”

关宏峰望进对方充满笑意的眼睛,感到思维分出半截,心脏砰砰直跳,不知道应不应该答应。明明年岁上相差无几,关宏峰却觉得老的是他。在某种程度上他确实老了,又当爹又当妈又当哥地活了好几年,早已丧失一部分享受玩乐的器官,换来一颗经久不衰缜密的心。

他低头考虑了一会儿,十二月二十五是周六还是周天?那天他值班还是不值班?关宏宇见他不说话,扯着袖子拉他回家,兜里仅剩的一颗糖掉到地上,差点被关宏峰一脚踩碎。他弯腰捡起糖果,发现那糖晶莹剔透,像世间里一颗无上珍贵的钻石。关宏宇转过脑袋发现他哥捧着一颗糖发呆,碎刘海耷脑门,十分好看。那颗糖安安稳稳躺在他哥手心里,令他不住羡慕。他忍不住走近一些,觉得眼眶冒着热气,周围都热乎乎,热乎乎的。关宏峰抬起脑袋,对方眼睛十分闪亮。他心软,最终答应宏宇的圣诞约会请求。

 

02.

 

圣诞那天,关宏宇特意起了大早。他先跑去租车公司租了一辆红色的二手甲壳虫,又跑到CD店租唱片,在店员的力荐下拿了两张甲壳虫乐队,最后买了笼小笼包给他哥作早餐。街面并没有很浓厚的圣诞氛围,但仍然有店面贴了白胡子老人的笑脸。现在很少见到安装烟囱的房子,若要求这胖乎乎的老头从天然气管道里钻过来送礼物,那场景实在荒谬。想象着他便笑了。除了钱包里分文不剩,关宏宇觉得一切逼近完美,颇有亲哥的风范。开车的某个瞬间,他后知后觉自己像个哥哥。于是他开始回忆出生证明,怀疑是医院在他们出生的时候搞错了细枝末节的证明,而他才是先出生的那个孩子。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这种可能性实在是太小,小到没法相信。

 

他把车开回家时上午已过大半。他忘了带钥匙,敲了半天门终于没有开,只好从消防门里拿备用钥匙进家。家里十分安静,柔和的阳光透过阳台照进客厅,老虎在鱼缸里吐出墨绿色水泡,水箱发出咕嘟咕嘟的吃水声。说不好这条鱼在想什么。桌上放着一碗面,孤伶伶形影相吊。是一种不安的气象。关宏宇走近一瞧,发现白花花的面汤上飘着一座荷包蛋的山,是他哥给他煮的早餐。关宏宇扫了一眼压在瓷碗下的字条,心里猜到大半。他哥又被电话叫走。即使受用了道歉,仍有点儿伤心。

他坐下吃面。面凉透糊在一起,滋味全无,如同嚼蜡。这意味着关宏峰很早就出门去了。小笼包趴在桌上,渐渐变凉,不再冒烟。但关宏宇不打算吃。某个瞬间,他的心也随着水箱咕嘟咕嘟皱在一起,不知所措。他忽然意识到圣诞约会最终还是没有开始便举白旗告降了。

 

03.

 

关宏宇出门时兜里只剩五块钱。他哥原先说单位发了两张游乐园的门票,正好到圣诞节那天过期,他们可以玩上整整一天。然而由于关键犯人出没,他们只好把时间推到傍晚六点在乐园门口相见。关宏宇一天大半莫名空虚,到头来还要想办法自己消磨。

他先到网吧打半天游戏,直到下午光景又去中心公园。在花园长椅上坐庄,看小屁孩打闹,观察老太爷下棋。百无聊赖之际,宏宇意识到他哥很有手段。分文不花让别人心甘情愿做狗。他哥不仅驯服了警队和罪犯,还把他这只狂犬驯养得服服帖帖。手腕之锐利令人叹服。现在更用一场不可捉摸的约会轻而易举束缚他的手脚。

公园有个女孩在放风筝,她哥哥忙着在后面缠线。他想起他也有过几个女朋友,活的算是蜜里调油。然而他有怪癖,每一次接吻时都必须闭上双眼。无论是在公交车牌下还是影院,他总要闭上,仿佛接吻时对象会变成鬼怪。唯一睁开过一次是因为听到尖叫,他恰好握着对方双手,从上至下看见对方棕色的睫毛膏,小巧的鼻子。原来是B级恐怖电影。没有人注意他们。他凑近嘴唇差点吻上去,以为自己要步入乐园,却睁开了眼睛,看见对方睫毛。这是十分不幸的事情。因为世间之大没有一双睫毛和他哥一样,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小的时候躲在哥哥怀里,抬眼刚好可以看见他的睫毛,伸出手以为抓到哥哥的睫毛便是抓住天空,其实不然。关宏峰的睫毛是一对透明蝉翼,扑簌簌拓在宏宇的手心,从来不是探囊取物瓮中捉鳖,像雷像电劈在脑门七窍生烟。他忽然僵在原地,对面前的女孩连声说抱歉,手从对方的指尖溜走,飞速跑到洗手间清洗嘴唇。

水流顺着指缝淌到手臂。他望见自己亲吻了无数女孩的嘴唇,感到一阵目眩的后悔。在湿漉漉的洗手间内部,他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心吻过任何一个女生。任何女孩在某个情感爆发的瞬间都会变成他哥的模样,又或者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来。接着便是崩塌、摧毁、告别,永远到不了幸福的彼端。把一片毛巾拧干水分后归还。他是想,原来自己谈的任何一段恋爱都只不过是情感赝品,说的每一句爱都只不过是练习。原来主角从来另有其人,原来一颗心早已易位。关宏宇告别一座雪山,又翻上一座名为关宏峰的死火山。

 

04.

 

中心公园门口新开了一家烘焙店,专卖稀奇古怪的西式糕点。关宏宇在其中发现一块十分漂亮的水果蛋糕,又苦于囊中羞涩,始终没买。他哥不爱吃蛋糕,但关宏宇觉得这蛋糕很衬那张白面书生的小脸,即使摆着看也很值得。如果上午不冲动消费,到现在手头大概还多二三十块宽裕。然而,现在恐怕是注定无缘了。他又看了一会儿才怏怏离开,踏过路灯往游乐园去。

待到六点左右,天已黑了大半。游乐园招牌上挂着缤纷的霓虹管道,氦气在其中作用。关宏宇坐在下面。再过一会儿天完全变暗,风渐渐冰凉。关宏宇送走一批批游客,站在原地踮脚尖。他望见远处一轮月亮。若真有圣诞老人,这个胖乎乎的老头现在大概正在飞越美利坚的每家每户。他不知道圣诞老人是否存在,但本能地不相信。这是亲情谎言。

 

亲情谎言。几月前流行末日说。据说多年以前某个老神棍说一九九九年要迎来世界末日,时间定在五月还是六月。或许是那个老神棍真有两把刷子,谣言传得沸沸扬扬,时间在传递中精确下来,就是六月二日,儿童节第二天。大家都不由自主相信了。关宏宇身边只有关宏峰不信末日降临。他哥摇摇脑袋,说预言不是世界走向末日的证据。关宏宇说,这个神棍曾经成功预言过一些事,他或许真的可以看见未来。关宏峰合上笔记本,还是摇头。

这是因为他下过太多预言了。基数够大一定会中奖,买彩票不也一样吗?

 

关宏宇从没中过彩票,也不懂必然和偶然。他没有理解,心中仍然惦念。六月一日晚上他终于忍不住跑到关宏峰的房间,冲刺跳进对方被窝,差点没把他哥撞死。关宏峰收起记事本,很不想认他这个弟弟。他问,你看了恐怖电影吗?

才没有。关宏宇把脑袋伸到被子里,他说,只是你的被子暖和。

那好吧。关宏峰答。

他拉灭电灯,也裹进被子里。其实现在是夏天。他正准备合上双眼,却发现对方脸上挂着两行河流,在黑夜里发光。他一瞬间以为关宏宇想念已故的父亲母亲,不由得揽住对方脑袋安慰,像小时候的悲伤夜晚抱团取暖,漫无目的,相信一夜终会过去。

关宏宇小声地说:还有两个小时。语调很绝望。关宏峰听不懂。直到他流着泪哭诉他才有十九岁,还没到该死的年纪,关宏峰这才记起原来马上就要到所谓的末日。

他失声哑笑:宏宇,那不会是真的。若是真的,我不是在这里吗?又怎么会叫你死过去。关宏宇哭得更凶,鼻涕眼泪稀里哗啦流了一地,紧紧抱住他哥的一把腰,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想到他哥这样至真至善的人也会死,更觉心痛。他简直恨死一视同仁格杀勿论的世界末日。他说,哥,你可不能死,我要保护你。他是明白,如果世界末日害死自己,他只好抱怨老天不公。如果害死他哥,他宁愿诈尸还魂再世为人也要复仇。

关宏峰默默一笑,不知道该不该说幼稚。在黑暗中,他在一片温热的拥抱中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回到母亲子宫,逐渐睡过去。关宏宇在半夜醒来,感到眼泪在脸颊上干涸。昏昏沉沉间,他的双手覆上哥哥的喉结,发现仍在滚动,又感受到鼻息,知道对方还好好活着,便满足地又做起梦。

一夜毕竟过去了。

第二天起床,关宏宇眼睛肿得仿佛金鱼,平白生出两只泡泡。关宏峰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弯了腰。他说,你都十九岁了,现在该相信没有世界末日了吧?关宏宇明白世界末日没有来,笑笑不说话,很高兴地哼起歌。即使是假的也有种幸存的快乐,歌舞升平的气息。

他由衷希望可以一辈子不分离。

霓虹灯管闪了闪。关宏宇眨眨眼睛,发现远处走来一个穿黑风衣的高挑男人,正是他哥。

 

05.

 

关宏峰七点差一刻赶到乐园大门,左臂脱臼,下巴擦伤,伤口经过简单处理,埋在风衣里遮遮掩掩。关宏宇捧起他的手臂端详,半是心疼半是恼火。他说,亲爱的哥哥,我只离开你半天就受伤。出来玩儿还战损,大家光鲜亮丽,带你进去约会我好没面子的。

虚荣。关宏峰谴责。

他从内衣口袋里翻出门票递给门卫。门卫不无遗憾地说,还有半小时就要关门,你们现在进去?关宏宇重重点头,拉着关宏峰完好的手臂穿过塑料顶棚。

两个人初次体验乐园设施,排队坐了一圈旋转木马和海盗船。没有赶上最后一趟云霄飞车。乐园喇叭轮回播放闭园通知,噼里啪啦不停。关宏宇充耳不闻,紧紧攥着关宏峰的手,快步流星穿过向外涌的人群。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又热又湿,仿佛淋过几场大雨。美其名曰防止走丢。关宏峰问,宏宇,我们这是要往哪去?宏宇不响。

后来关宏宇停下脚步,兴奋地指着天空说,我们要坐摩天轮啦!

关宏峰抬起脑袋,听到沉重的机械噪音,巨轮周围挂着一圈铃兰似的小盒儿,里面装人。这是上帝的眼睛。

他们刚好赶上最后一轮。宏宇问,师傅,一次转几圈呀?师傅比了个耶。两圈,足够了。他拉着关宏峰踏进厢房,高高兴兴。他第一次坐摩天轮,很难不紧张。关宏峰坐在旁边,弯弯的眼睛下还有泛红伤疤。他不怕高。夕阳西下。

摩天轮渐渐启动了。关宏宇问,哥,你相不相信圣诞老人?他哥抿唇一笑:即使有,他也不乐意背着几大裹礼物飞越珠穆朗玛峰到中国。在美利坚,他可以骑着哈雷穿越麦克劳林,挨家挨户串门,在这边不行,会被邻居阿婆投诉扰民。关宏宇哈哈地笑了。

他们的小厢房缓慢上升,仿佛爬坡,又仿佛游鱼在海底沉浮,逐渐靠近顶点,到达天堂的彼端。远处的云近了,黄昏余晖温和融在空气中。风吹起关宏峰额边一角碎发,正好面对一条河流。他不光下巴擦伤,脸颊也受伤,目光轻轻扫过窗外。在某个瞬间,关宏宇多么希望他哥过上更加普通的生活,早晨拎着咖啡走出停车场,遇到扫水车欣喜若狂,奔到打字机或证券所前成为芸芸众生。他想自己没有念完书,大概不能体会为他人奉献的快乐。

他决定要跨越一道障碍,心脏怦怦直跳。思考良久,终于鼓足勇气在风中开口。他说,哥,知道吗?面对我,你偶尔做个小孩也无妨。

虽然我天资愚笨,不懂人体结构,不知道化学式,更别提外文单词,简直平庸的不能再平庸啦,但我仍想要给你创造一块儿能够呼吸的肩膀。有时候,我是说有时候,关宏宇踌躇了一会,你也应该靠在我肩膀上撒个娇……之类的。

他越说越没有底气,声音逐渐变小,更朦胧。他想自己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呢?

一段时间内,关宏峰把脑袋贴在弟弟肩膀上,听见心脏搏动。说不好是几世纪还是几秒,他几乎感知不到自己存在。他望见窗外景色朝下降,分不清飞机失事还是摩天轮降落。他觉得太阳在很遥远的地方默默注视他,冷酷又严肃。过了很久才意识到他弟弟在夕阳里向他告白。他忽然感到手臂和脸颊的伤口十分疼,疼得他仿佛砧板上受伤的鱼,上下翻滚,忍不住滚下眼泪。

摩天轮又在上升,第二圈正式开始。关宏宇睁大眼睛,缓慢凑上前抹掉他哥眼角的泪,以为自己接住了坠落的珍珠。他说,哥,为了这场约会,我租了一辆轿车和两张唱片,还没有派上用场,你今晚别想睡觉。说法很怪。关宏峰听着听着笑了。他说,你简直是散财童子。又默默靠近一些。在暖融融的车厢里,他像一只摊开肚皮的猫,柔和又明亮。关宏宇敏锐地感受不同。他哥是一个几乎不紧张的人,特立独行许多年,做什么都轻松。然而现在。关宏宇意识到自己终于要收获自己有生以来第一个亲吻。他毫不迟疑地吻上去,并不觉得陌生,相反,对于这样两片嘴唇,他感到十分熟悉。在夕阳日照里攀爬这样一座山脉,绚烂如电,虚幻如雾,哀愁和仰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