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追凶]万千花蕊慈母悲哀
接SE1结尾 图一乐儿,算给自己个交代,与SE2无关
在看守所的第三天,周舒桐进来问话。她一进来我就说:我不是你的关老师。她说我知道您不是,但我不是来审讯的。我知道,因为她属于我们支队。为了见这一面她定然付出了许多努力,我不愿意叫她失望。某个瞬间我有些难过。我问:你相不相信我们?她深吸口气,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她说,她也不知道。她来这儿只是想和我聊聊我哥哥。
我闭上双眼,很想吸一支烟。
我哥,关于我和我哥。我和我哥一块儿长大,不仅孪生,连基因都相似。两个人站在一起像对等身镜,每个细节都在对方身上放大了。若是安安静静呆在一起,除了父母亲,没人认得出谁是谁。
你知道我很爱闹。我从小就闹。很小时,我喜欢在河边的马路牙子上丢石子,和朋友瞄准河面上闪闪发光的白鸟比谁的准头高。小伙伴在路墩子上等我,我一放学就去找他们。在我享受这种幼稚的快乐时,我哥已经开始学方程了。我哥从小成绩就好,是地方公认的神童小子。说实在,班上的同学都怕他,觉得他古板脸孔里透着超越年龄的严肃与成熟。我也怕,因为没有机会了解他,也根本理解不了他。他寡言,特立独行,然而每天放学都要等我这小赤佬一同回家。哪怕是丢石子这种游戏,他也在旁边默默看着不走。
我当时并不讨人喜欢,扣着西瓜脑袋,既没有父亲的勇敢无畏,也没有哥哥的冰雪聪明,没人愿意偷我这么一个倒霉孩子。而且我和我的伙伴从来满身泥,没干净过,和我哥那副老神在在系白围巾的模样相去甚远。但他执意要等我一起回家,雷打不动。我每次喊他回去他不走,喊他来参加也不来。其实,若我哥当年愿意和我一起玩儿,倒不至于令我输那么多次。不过我哥这人非常倔,简直是一件古玩市场里流通的老古董,油盐不进,大概也不乐意参加。
父亲死的那年冬天,下了厚雪。我妈省吃俭用给我俩一人买条新棉裤。她叮嘱我们不要一天就把新裤子给穿破,最好能全须全尾留到过年。这话显然是对我说的,但我哥先点头,我一笑,也应了。但并不意味着做到。
高中时候我差不多放弃念学,开始翘课在街面上鬼混。一则是念书来钱太慢,等不起;二则是家里有我哥这样的念书天才,我没法做得比他更好,这让我毫无成就感。我哥从不过问我从哪回来,一放学就坐报刊亭门口,仍然等我回家。他甚至和经营大爷混了个好关系,刚好能把热门报刊杂志潮流看个遍。有时候还指导我的穿搭,像模像样的。无论是寒冬还是酷暑,直到他高中毕业,我哥从未扔我一人回家,我从不让他多等,这便是我们之间的规矩。
我问他为什么一定要等我,明明我们马上就要成年,步入社会。料理自己的一摊事已经很难,何必苦苦在我身上花心思。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不说话。足足五秒,什么也没说,连呼吸都没有,那感觉就像一场漫长的冬季。他一笑,岁月就过去了。他说,在我身上花心思不算花心思,夜晚里如果没有灯,会变得很黑,黑得无法忍受。而他已经认清自己的处境。
傍晚里雪下得很大。我原本决定在一两个月内不到街面上参与斗殴从而保护自己的裤子,但我仍去了。于是我的裤子便破了大洞,左右各一个括号,那是被刀划拉出来的口子。我哥见我满脸阴郁,从头到脚把我拍了个遍,说我是个幸运的莽汉,幸好穿了条厚裤子,否则不得残啰。我无话可说,在路灯下任他数落。白白的雪花落到我哥肩膀上,贴在梢尖,照得他眼睛发亮。他温和在那儿,只消一眼,我便是白素贞也罢,一颗心落花流水坠落了,情愿为他偷盗仙草水漫金山。我哥看我发呆没动作,呵呵地笑,以为我在担心裤子的事。他宽慰地揽过我的肩膀。小宇,你也不用担心,咱们找个地方把裤子对调,无论如何,咱妈不会揍我。他是这么说的。
我哥第一次说这么没谱儿的话,最后我俩当然都挨揍了。不是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是没想到打得那么痛。他一坐下,默不作声摁亮台灯开始做作业。并不是失败的沉默。我妈说,打我哥是因为他不懂怎么才算帮我,照他这样帮下去一辈子会被我拖死。打我是因为我连挨一顿打的勇气都缺乏,一点责任心也没有。我倒不害怕挨揍,我哥大概也没觉得这点小伎俩能糊弄妈。但他提出这样的解决方法,在某种程度是被我给带偏,在某种程度是告诉我他永远与我站在一起。我小学时候养蚕失败多次,我哥就像后期结成的白茧,纵使我拼尽全力也看不清里面到底是死是活,是一只蛾子还是蝴蝶。但他在心底里告诉我,无论我多么蠢,多么笨,走上一条怎样的路,康庄大道也好独木桥也罢,他永远与我同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哥念大学后,不常回家,只往家里寄钱。后来他毕业了,听说当上最年轻的支队长,是这么些年升官儿最快的一位。周围人调笑我说要不了两年你哥都要去当局长了,不得给你这个孪生兄弟谋个一官半职来?我不知道,但我确实在他手下工作,也深知自己与他的差距。原本我与他是一体两面,是一次失误的细胞分裂的两种产物,相差无几。然而我在原地里踏步、绕圈子,回过神来,他已经独自走到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看到许多我没见过的景色,我再也追不上了。有时我羡慕他,有时我替他感到自豪与骄傲。直到现在我成为他我才替他寄哀思,原来他的智慧是他活着的唯一武器。
一个人成为天才的那一刻便堕入不幸。我是想。天才的暴露是为了压榨。知识的厚度是身上的棺椁,穿得上去却脱不下来,飞跃小小的津港压在我哥正义的肩膀上。我很少看见他露出笑容,以为他性格郁闷,现在才明白是多么排山倒海的压力。我用爱女友的片刻来缓解压力,望着女友的眼睛试图忘记生活的痛苦。而我哥身边没有任何人,甚至我也与他渐行渐远。每次我以为自己无限接近了幸福又想起我哥,以为是自己原地踏步其实是我哥在原地哀戚。是但求其爱却发现自己从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对自己做过什么,遥不可攀的明月挂在山峰上那是不可及啊!或许我和我哥并不是同路人,然而血液同源基因合并,即使我们分开了最终还是会合为一体。我知道兄弟也被称作一对,可我总是理解偏差。成双成对,成双成对。他做许仙我成不了心魔。他在醒来后选择栽赃我并不出于恶意,并不代表自私,他只是依赖本能在向唯一的弟弟我求救。他一辈子要自度不求他渡,我愿爱他而度他。你看,他这人就是这么别扭。
我并不怪罪他。相反,一想到我哥这么一个人物在走投无路时唯一想起的人竟是我这个混账弟弟,我便有一种受虐的幸福。即使我和他因为这无妄之灾蒙受冤屈磨难痛苦,即使我的罪过是没有发现却以为他完美无缺,我仍然不怪罪他。我做也做他人生中呵护的唯一。这一切替我在他身上剖开一道口,足以让我看清茧的内部构造。我睁大眼睛探进去,发现茧的内部没有蛾子也没有蝶,也不是未化形的蛹。里面丝网缠绕,只有我的哥哥躲在其中粉红色的宇宙内壁间缓缓呼吸。他还是个孩子的模样,拥有一颗幼小而颤抖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