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rserk]皂水

格里菲斯 x 格斯,无差

Ps,虽只是随手小记,仍诚邀大家去听许嵩哥的天龙八部之宿敌

格里菲斯化为了一盆皂水。

我没敢告诉任何人。那天佣兵团大胜,得了不少钱,大家终于能吃一次好的,决定庆祝一番。没有轮班时,我们都忙着四处拾木,决定傍晚时打起篝火,围成圈吃烤肉。忙活许久,直到夕阳低垂才终于生了好大一团火。卡思嘉是唯一的女孩,她指挥士兵洗菜、洗肉,因为一切要清洁、卫生。这简直是一种折磨的苦刑,我们没人在乎那一点灰尘病菌,惯于野蛮生长这么多年。但卡思嘉说,起码为了格里菲斯的健康也要这么做。她态度坚决,我们没人愿意惹她生气。

到晚上的时候,空气中有凉意。篝火燃着,菜也准备完毕。我从盘子里领了一串肉,抱膝坐在一团火前取暖。风很干燥,灰烬镶着金边,乎乎飘到天上,没有半点犹豫。我几乎什么也没想,看着木柴不断燃烧,仿佛吞噬了许多尚未诞生的梦想,觉得发寒。做雇佣兵最忌思考。思考很累,浪费体力。而我们除了杀人几乎什么也没干,回想起来全是为了个人存活而犯下的许多罪过。再说,我又不是格里菲斯,思考不出惊为天人的大计,也不会因献上绝世的计谋获得他人尊重。格里菲斯,我总认为他与我们不大一样。这家伙的思考是有意义的。格里菲斯。我忽然想起垂在他的睫毛上的一缕白色头发。上次我们决斗,那家伙蛮横地踩在我的大剑上,目光炯炯,让我慌神。就在那时,那缕头发十分顽皮地落到他的眼睫毛上,引人注目。有一瞬间我看到他自己——天真、顽皮、捉摸不定。然后,他嘴角一翘,忽然就微笑起来。长头发的格里菲斯。

格斯,原来你在这儿躲着——你怎么不吃?格里菲斯的声音远远传来,我明白他走过来。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僵着脖子没回头。火星灿灿的,热浪烧到我的脸上。不放进去烤烤吗?他在我旁边坐下,金属发出铛铛声。不,现在火烧得太旺,我要等火灭一点再烤。我低着头,声音颇有些固执的意思。哦——那你先尝尝我烤的吧!他微微一笑,我来不及拒绝,被动地张开嘴,一串肉塞进我的嘴里。那木棍很粗糙,几乎要把我的喉咙穿破。肉很烫,有点咸。我咬了一口,油水在我的嘴唇里面炸开,甚至带着一点迷迭香的味道。这不是现世的东西,这东西的口味太完美了。一切都刚刚好,刚刚好熟,刚刚好咸。这样的东西出自格里菲斯的手笔,是有一种必然的意味的。

有那么一瞬间,肥肉烫到我的舌尖,我几乎有点恶心。

 

怎样,味道不错?格里菲斯望着篝火,盘腿,声音轻巧,满不在乎。我很快把那一串烤肉吃完,梗着脑袋不回答。反正他很有自信,纵使我说不好吃,他也不相信。他就是这样活着的。火焰在他的脸上映出红光,让他有了鲜活的模样。干嘛来找我?我没问,只是侧着脑袋看他。焰火的热风吹到我们脸上,扬起他长长的发丝。我想起他在大风的蓝天里谈及梦想,忽然觉出一丝迷茫。梦想?那时候他的发丝也是这样飘在空中,让人宽心。今天就不谈梦想了吧。我恍惚地想。

城外的风干冷,在风里,橘黄色的火焰孜孜地舔着木头。柴渐渐发黑,卷缩,变成一团,直至消失不见。因为很久没有添木,火苗渐渐弱了,颤颤巍巍,犹如面对死亡时的恐惧。在这座城里,每日每日都如此。这样的恐惧我见到实在太多,仍于心不忍。我起身向捷度要一点柴火,又添进去。火苗又渐渐跃上来。直到完成一系列动作才松了口气。期间格里菲斯一直坐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的那一份肉串,再不吃,就满是灰尘,被狼衔走。他幽幽地说。我听他的话,不想受领好心的提醒,把嘴角向下撇。那又——如何?我不是没杀过狼。火舌舔舐猩红的生肉,模样狰狞。哈哈!他又被我逗笑了。格斯,你实在是属于我的东西。

我愣在原地。一切无可挽回。我可能打从心底里喜欢他说这句话的样子。那感觉仿佛是神的一滴眼泪降临到自己的眼睛里,真不真,假不假,拌在中间,耐人寻味。我思考这句话的源头,思考这句话的意图,转眼就被巨大的情感冲击至脑后。那么多人为了他的梦想而生而死。而我望进他的眼睛。格里菲斯在众人堆叠的墓碑上前进。势如破竹,箔白刺眼,永不回头。我只是沐浴在他的光芒里,不知不觉连心性都改变了。

我往烤至半熟的红肉上胡乱撒盐和孜然,又在火里沉一沉,烫一烫,估摸差不多熟了的时候才拿出来,迅速地塞到格里菲斯的手上。仅仅算作一点报答的心意。这举动让我很不自在。我一拧身,从地上爬起。我要去睡觉了。我边拍掌心边对格里菲斯解释。格里菲斯抬起脑袋,眯着眼睛说好。

 

格斯。

在我将走未走的时候,我的名字从他的唇间那样轻巧地漏出来。

我无奈地又蹲下身子,把耳朵凑到他面前。忍不住注意到他睁大的眼睛,看见他细碎的下睫毛,转而变成一个玩味的笑容。又是算计。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格里菲斯没有回答我,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仿佛吹气般:喝过酒吗?

 

我不是没喝过酒,我只是不喜欢。我没说,因为我觉得喝酒会麻痹大脑,让人变得迟钝,甚至失去安全感。但是和格里菲斯在一起,这些似乎不是什么问题。我接过他手里的酒瓶,他们管这个叫“精品纯酿”,不过就是普通啤酒。他递过来,拔下瓶盖,我咕噜咕噜地灌下去。格里菲斯也咕噜咕噜地灌下去。酒瓶在地上滚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我们颓然倒在草坡上。草皮在夜里是黑色的,夜空反而透蓝。躺在上面,草尖刺着我们的大腿和后背。天上的星星不断旋转。格里菲斯抬起脑袋:星星真好,永远无比虔诚簇拥月亮,虔诚到让人感到悲哀。我忽然有些好奇星座,却看不大懂。格里菲斯大概懂天文,但始终没有问他。我觉得他有点醉。呼吸喷到我的鼻尖,温温热,在寂静里化为白白的汽。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无限接近了幸福。

星星真好啊。

 

后来我们拎着一个木桶往森林深处走去,一直走到湖边。驻军厮杀,衫衣早已散发出恶臭。但是因为天气寒冷,所以我们只来洗脚。格里菲斯在岸边挽起裤腿。我从远处打了一桶水来。换做平常,我定然不做这些。可那时候,在酒精的操控下,一切像本能一样静静发生。我把他的小腿浸在水里,青青白白,仿佛人鱼的双足沉沉浮浮。他冲我要了一块碱皂。我递给他,一边自杀式地把半个身子浸在湖水里,任凭脚掌心被湖底的石子硌得生疼,一边默默注视:格里菲斯坐在阴森森的树林前,将碱皂在水中滚一滚,捞起来,从膝盖一直滚落到脚踝,再用水清洗。反反复复。

他微微笑着,动作从容不迫。有那么一会儿,他的脸在月色之下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皮肤变得光滑,好似鱼鳞那样。我以为我的大脑被酒精给麻痹,错乱了。忍不住恍惚起来。后来,他竟逐渐变得透明、缥缈,无法看清。喂!格里菲斯,你怎么了?我不安地喊他。格里菲斯疑惑地向我使眼色,用近乎透明的手掌掬了一捧湖水。水流从他的指缝里下漏,与他的手掌和腿部溶在一起,难以分辨。

喂!格里菲斯,你站起来!我淌着水,拔腿向他走去。他抖抖裤腿,站起来,仍然神色疑惑。我看见布满星星的黑色夜空在他背后旋转,忽然感到一阵切骨的恐惧。格里菲斯!他听见我,笑笑地向我伸出手,要拉我至岸边。我急切地把掌心伸向他——那样的手掌心——布满伤痕、脓包,渴望包扎,仿佛求救那样,我甚至感到奇怪。我以为我碰到他,但紧接着,几乎只瞬间,格里菲斯忽然失去形状和颜色,彻底变成透明的液体,仿佛一滩水在原地被抛至空中,摔到了木盆里,摔到泥沼里。我看着他在我眼前消失,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为什么?

我把自己从湖水里拖出来,弯腰,双手并拢地接住地上流淌的水流。这水有些温热,滑滑的,几乎黏稠,淌在崎岖不平的黑岩上还散发着皂荚香。盛在掌心里,只有一汪。我捧起他。这是格里菲斯吗?我怀疑自己是又醉了,但事实是一切无比清醒。我近乎麻木地将掌心浸泡在木盆里,任凭他融化在冰冷的湖水里,变得难以分辨。

我抬起脑袋环顾四周。四下无人,夜半的森林深处,只有我一个人光着膀子站在田野间,身上连水珠都没干。月亮在天空发着青绿的白光,蝙蝠掠过去。地面有两把剑,格里菲斯,那是格里菲斯的剑吗?我十分茫然。

格里菲斯上哪儿去了?

 

等我醒来时,天已鱼肚白。我卧在一块焦野上,低头时发现自己怀中抱着两把剑,其中一把长了严重的绿锈,似乎在盐水里泡了多年,阵阵腥味。我忽然想起格里菲斯化为一盆皂水的事情,慌乱地爬起来跑回军营。营里十分热闹,旷地里甚至有人在舞剑。我冲进去,火急火燎地扳过一人的肩膀:“哎,你,你今天见到格里菲斯了吗?”他回过头来,是一张我不认识的脸孔。我来不及疑惑,看见他的嘴唇在空气中张张合合:“格里菲斯?那是谁?新来的?”

——什么?

我又扳过另一个人的肩膀,仍是我不认识的脸庞。又把问题重复一遍:“你……你今天见到格里菲斯了吗?”

“——那是谁?”

那是谁?

“你在这里出生入死,却连格里菲斯都不认识,算什么成员!”我气急败坏,冲他大喊。我的嗓门向来很大,面目又十分狰狞,周围的人看见我高大又暴力的模样,都害怕地后退,“你们怎么会连格里菲斯都不知道!他可是你们许多人存在于此的原因啊!”

那又如何?

……

……

周围一派安静,几乎到令我无能为力的地步。一个晚上过去,似乎一切就都变了。这是一个格里菲斯不存在的世界,可是格里菲斯给我留下的却是深深的烙印,难以磨灭。若是一切并未开始,便不是问题。有的时候,他仿佛无限增殖的细胞,让我的脑袋生了癌,失了秩序,我便堕入了无限的深渊。格里菲斯,你上哪里去了?

“你们,那你们有没有看到一盆皂水呢?”

啊,那个木制的盆子吗?我看到了。不过邻近的孩子说要用来吹泡泡,我就让他们拿去了。

 

我循着围墙跑到篱笆边,看见几个褴褛的孩子坐在树下嬉笑,身边放着一个木盆,心里已经凉了半截。踏走过去,一个湿湿的东西碰到我的唇边,瞬间破裂,十分轻柔,是个五光十色的肥皂泡。我愣在原地,满天都是滴水的皂泡。几乎是个形状。其中一个蓝色眼睛的孩子走到跟前对我说:大哥哥,皂水原来也可以做泡泡水来用呀!真好玩,你要不要试一试?不,那不是皂水,那是——那是什么?我没能力组织出一个完美答案,也来不及回答。那是——天空骤然暗下,暴雨如注,我抬起头,饱满的雨珠在我的眼睛里放大,最终砸到肩膀,穿过我的身体,砸出一个个黑糊糊的血色小洞。像蜂巢。在痛楚间,我惊惧地睁开眼睛,不知在什么地方昏睡过去,如今又醒来回到现世。低头时,发现身体残破不堪,眼睛也瞎了半只,浑身是长出的脓包的伤口不断散发酸味。

格里菲斯。仿佛诅咒一般,这个许久不愿提起的名字又出现在我的梦里。颈间的烙印回应似的刺痛起来。苦难若远在天边,便近在眼前。我无限悲哀地抱着自己那把黑色大剑,定定注视遥远的天边夕阳西下。一滴水润润地滴到我的鼻尖。仿佛眼泪。格里菲斯,若果你那时便 早 早 死 去 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