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E]Life Plus 99 Years

*生日快乐,非原作向     

宇津木德幸只有十七岁,正处于急于证明自己的年纪。他下定决心出发冒险,去完成一切他人不能完成之事。斩杀恶龙,救回公主,拥有波澜壮阔的人生。任何存在都不能阻挡他的步伐。他一路势如破竹,高歌猛进,仿佛受了上天眷顾。眼见距离巨龙洞穴只差最后一座黑山脉矿,同行的勇者却在翻跃峭壁前割断他的绳子。从天堂落入地狱只要一瞬,来不及反应,宇津木就双脚落空,跌下幽不见底的深渊。 

待宇津木再次醒来,只能望见上方黑黝黝的岩壁。四肢没有知觉,不得动弹。他不明白过更不知身在何处。有人惊呼一声,发现他半睁的眼睛。一双手搭上额头,十分冰凉。坐起来后,他勉强转了转眼球,发现来者是个年轻男人。长发垂在肩后,仿佛藤蔓。年轻人凑得很近,刘海很长,发丝几乎扫到宇津木的鼻尖。忽然像个孩子那样笑。你终于醒了,我等你好久好久啦。

宇津木眨眨眼睛,静静盯着对方的脸,随后瞥开视线。这是哪儿?是你救了我吗?他只记得自己落入山脊,温血糊住整个眼睛,紧接着便失了记忆。

那人说,是呐。三天前,我发现你落到我家附近的悬崖下,浑身鲜血。我不忍心看你死,就把你捡回来啦。他递给宇津木一杯滚烫的热茶。看你伤得那么重,我原本都不抱希望了。还好你醒过来了。初次见面,我是初鸟创,你喊我创就好啦。

……我是宇津木德幸。他清清嗓,努力保持勇者的从容。他发现初鸟创拥有一对红眼睛。初鸟君,你救我一命,我真是感激不尽。你——你想想看,我该怎么报答你的恩情?

嗯。初鸟摸摸鼻头,嗯——什么你都会答应?是的。真的真的?是啦,是啦。宇津木认真地皱眉。我是真心感激你,只要做得到,我都乐意去做。

那么……作为回报,你就和我做朋友吧!

——朋友?

不可以?

没问题是没问题,但你救了我一命,仅仅希望我们成为朋友吗?

宇津木是想。初鸟创把他捡回来,一定看得到他包里的勇者证。勇者比猎人不同,誓言比灵魂更加重要,承诺性质相同。任谁成为救命恩人都既是幸运更是麻烦,而宇津木是虔诚又实在的。他大可命宇津木德幸究其一生追寻世上一切有迹可循的钻石,也可令他干脆把命还回去。生死摆布,全凭心意。面前这个人却满嘴友谊。

初鸟并不理解其中的真义,认真地说,当然了,毕竟我从来没有交过朋友。更别提一辈子的那种。

宇津木愣在原地。实际上,遭遇背叛并不好受。他很孤独。我们将要一起翻越魔山,跨过深渊,直到拯救公主。临冒险出发前,同行的勇者这样对他说。他忘了公主只能由一位勇者带回去,王位永远留给一个人。即使归还者丑陋无比。他忽然站起身,蹒跚地走向洞穴外,望见灰色天空在不断旋转。一道天光恰巧落到他的脸上,十分轻盈。友谊将带来不可知的重量。即使成为朋友,我也不能留在这里陪你。他静静地说道,作为勇者,我还有要完成的使命。那将非常艰险。初鸟站在洞口看他,既不太远,也不太近。没关系,你带上我一起去就好啦。他忽然想起来,勇者是孤独的,但初鸟不是勇者,大概没有关系。宇津木德幸叹了口气,恢复镇静。他说,好吧,好吧。即使你要中途退出,我也不会怪你。

于是初鸟创和宇津木德幸踏上旅途。由于不清楚方位,他们决定追着太阳往西。巨龙到底在哪里?公主是不是早已被救走,回到王国里?谁也不知道。一路上,他们翻过高山,穿越山谷,渡过河流,宇津木始终携带一颗悬而未决的心。他发现初鸟总是会大惊小怪。路过城镇时,他不清楚什么是面包,什么是火柴,看见烟头落下的火星都会激动好半天。有关文明的一切都一窍不通。夜晚的港湾灯火通明。他们站在桥边看港口吞吐船只,耳边只有小贩的叫卖。宇津木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点燃在嘴边。天空蓝蓝地飘荡在海平线上。他叹了一口气。烟气混合冰冷的雾气飘向沙滩,不知所踪。初鸟靠在栏杆上,闭上双眼。宇津木带他换了一身新行头。此刻的他看起来年轻、漂亮、雌雄莫辨,简直像个公主,能成为所有十七岁少年的梦中情人。

宇津木有点恍惚,忍不住问,你今年多少岁?

……忘记啦。初鸟懒懒地答道。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那个洞穴里独自生活。太多年过去,我记不清。

从来没有出来过?

没必要啦。他睁开眼睛,迷朦的红色由眼底浮现。过去,我喜欢在山林里闲逛打发时间。有一回走到一条石板路的边缘,便顺着走了下去。一直走到尽头,发现那里有一座小城。贸然闯进去的瞬间,所有人都恐惧地望着我。那时候我才知道,我的粉色头发,红色眼睛,多么特殊!只有一个乞讨的孩子凑到我眼前,告诉我他迷路了,需要零钱回家。

然后呢?

我当然没有钱。只好把口袋里的全部东西都掏出来送给他,然后顺着石板路离开了。回到山洞时,里面很黑很暗,一个人也没有,一如往常。我忽然感到很想哭,泪水就不由自主地淌下来。落到嘴角,很咸很咸。从那以后,我害怕一个人走到世上。

所以你遇到我时想要和我做朋友?

因为你是第一个出现在洞穴门口的来人哇。就像一个盒子。没打开前,我是富饶的,打开后,就很荒芜了。

好了,好了,不提这个。初鸟眨眨眼睛,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团皱巴巴的布。你看,这是刚刚冰淇淋店那位阿妈送我的地图。她说我们现在在这里,他指了指地图上画着星号的位置。我们要去哪儿来着?

宇津木仔细端详起来。烟灰落到地面上。接下来,我们要再往东走整整一天,翻越这座魔山。不再经过城市?对,不再经过。剩下的一切仅有溪流,山脉和原始空气。

真可惜。初鸟咂舌道。

傍晚,一只兔子死在路中央。初鸟把它捡起来,抱在怀里。你又要救它。宇津木说。对方微不可查地点头。与初鸟一起后,宇津木不再受伤,即使受伤也不再担心。初鸟的医术十分精湛,拥有令一切复原的能力。与其说医术,倒不如说魔法更贴切。凡是他手心接触过的地方都能在片刻后焕发生机,长出绿荫。嫩芽于手心凭空出现,扎根,迅速膨胀,长成幼苗,遮挡一片天地。第一次见到时,宇津木德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魔法,还是魔术?他包裹着捧起初鸟的掌心。那是什么感觉?温热、纤细的手指。天啊,我也是这样被你救活了吗?

初鸟看着他,温和地笑了。是也不是。他扬起手,指尖在宇津木的发丝间摸索。宇津木从没注意到自己右耳后方有块凸起的皮肤,如今发现,才感到与自己讲究的个性格格不入。你当时伤得太重,失血过多。普通的触碰压根救不了你。我费了很大劲给你止血,又把自己的血分给你,才勉强平稳你的呼吸。简单来说,就是我的细胞替我治愈了你。

宇津木无法理解初鸟创所说的一切,然他的的确确活了过来。从黑暗里走了一遭,又毫发无损醒来。这都离不开初鸟。那是什么感觉?一个人的血液里代谢着另一个的细胞,那么和谐,那么永恒。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初鸟说。即使我清晰地明白自己的某一部分将永远随你而去,把你救下来,与你成为朋友,仍然让我很开心。

可这只兔子已经死了。宇津木狠心地说。即使它活过来,未来的某一天它仍然会死。或落入陷阱,或葬身狼腹。你忍心吗?让它再一次死去。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初鸟盯着他灰色的眼睛。德幸,你要相信,我能让它复活。这一次可以,下一次也可以。它的死亡对我来说不过是尺水之劫,生老病死的规律对我来说不适用。只要我想,它一辈子也不会死。此时此刻,宇津木德幸第一次觉得初鸟创比他年长,甚至古老封闭到他无法理解和看清的地步。某种更为沉重的情绪排山倒海地压在胸口。在这个瞬间,宇津木德幸发现自己并不了解这位救命恩人,感到十分绝望。他看着初鸟把兔子捧在手心里,神色温柔,仿若圣母,却感到浑身发冷。这种能力崇高,不可亵渎。也就是说他们几乎没可能成为真正的朋友。

兔子很快活过来。它在宇津木的眼前抖抖尾巴,便跳到地上,钻入草丛,消失不见。初鸟擦擦手,翻出地图。德幸,我们到哪啦?宇津木德幸回过神来。现在看来,他也是这样变得鲜活起来。在初鸟温暖柔和的睫毛下如婴儿初诞,接受神的爱抚。他想自己恐怕一辈子也无法与他做朋友,就像他无法理解自己被构陷落入山谷。他们之间存在一层粉红色的神之壁、心之壁,形成一道沟壑比宇宙更辽阔。成为信徒不能履行友谊的诺言,他就做不成勇者了。德幸?

很快就要到了。他说,已经抵达巨龙的山脚下了。

龙?对,龙。你不知道吗?宇津木伸手虚虚地比划了一下。这时初鸟又是天真而无知的。传说里,巨龙长着这——么大的翅膀。口吐烈焰,爪子锐利,可以杀死任何生物。它活了成百上千年,拥有无穷无尽的财富,许许多多座钻石山。

你是来杀他的吗?

当然。宇津木不以为意,往后撩了撩头发,开始收拾行囊。我不是说过吗?我是勇者。斩杀恶龙是每一位勇者的宿命,就像我们都坚信找到公主后就能迎娶她,然后成为国王。

初鸟问,斩杀恶龙,找回公主,成为国王,这就是你的梦想吗?

宇津木看向他,正要点头,忽然愣在原地。初鸟的神情变得很古怪,甚至扭曲。一种半悲哀半迷惘的情绪浮现在他脸上,连带着睫毛跟着颤抖。宇津木忍不住关切地走近。初鸟创不断后退。先前救助的兔子忽然从草丛中蹿出来,将要靠近二人中间时忽然如玻璃般破裂而亡。鲜血毫不留情地溅到二人裤脚,心脏赤裸地躺在尸体中央发抖,发出滋滋的声音。初鸟的眉毛一松,蹲了下来。

我知道了。我就是你口中的恶龙。

什么?宇津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拥有巨大无比的翅膀,生来就能口吐烈焰。我活了成百上千年,久到自己都记不清。现在看来我还能令任何救过的生命去死。我就是你口中十恶不赦的恶龙。

他的双眼忽然干涸了。

——不。

那天夜里,宇津木躺在初鸟创的身边,抬头可以看见漫天星星。湿气弥漫在他们的呼吸间。我活过的年月,就像天上的星星那样数不清。初鸟的话语在耳边柔柔地响起来。但我从没像现在这么快活过。肆无忌惮地跑进商店餐厅,和居民谈笑风声,站在港口吸烟。我太幸福了,我想我不会更幸福了。

对不起。宇津木德幸说。哀切在他们之间缓缓升起。

没关系的,德幸。过了半晌,他的声音仍然柔和。你是对的。于情于理,你都应当把我杀掉。我把我的血给了你,我不知道我哪天会不会失手杀了你。像那只猝然而死的兔子。你说的对,我不该救它。救一条生命却无法保护,是最深重的罪孽。更何况,作为你的朋友,我也希望你的梦想能够实现。

我接受不了!宇津木德幸忽然站起来大喊。我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叫你去死呢?我们是朋友啊!我从你的掌心第一次感到生命的魔力,虔诚地爱着你,爱你的生命力爱你谜一般的气质,爱你的无知也爱你的天真。我怎么能看着你去死呢?泪水不知何时布满他的脸庞,糊住眼睛。忽然间,一个幽绿色的药剂瓶从包里缓缓滚出,咕噜咕噜地。他如获至宝地捡起来。

这是我向女巫讨来的毒药。药水散发出诡异的光芒。只需要几滴就能送命。我们一人喝一半,总是能死的。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若你执意要死,我也不能活着。他喃喃道,初鸟创,你不是要我一辈子做你的朋友报答你吗。

初鸟轻轻点头。他凑到宇津木的身前,用嘴唇亲吻他的脸颊。宇津木德幸最后一次看到初鸟创的眼睛,发现是如樱桃般的浅红色。突然间,他的身体如气球般膨胀,直冲天际。一股激烈的热流喷到宇津木的脸颊上。

宇津木德幸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拔出随身携带的铁剑,看见巨大的龙爪,坚硬的鳞片,以及从空中飘落的地图。年少时,他曾无处次设想自己斩杀恶龙时的英姿。在他的想象里,他要经历一场无比艰难的搏斗。他要浸泡在滚烫淋漓的鲜血里。然而时针拨得太快了。他从没想过一切会如此轻松,简单。就像撬开一颗夏威夷果般毫不费力。

一瞬间,初鸟创轰然落地,撼动整座山脉颤抖。等灰尘褪去时,宇津木德幸感到脸上一两滴热血。他抹了抹脸,看见面前躺着初遇时那个粉头发的初鸟创。斩龙的巨剑斜斜地掉落在一边,玻璃划破了他的右耳。宇津木将药剂瓶中仅剩的几丝毒药一滴不剩倒入嘴里,颓然倒在地上。

天刚破晓时,宇津木德幸睁开双眼。他躺在血泊里,身边是初鸟创苍白的尸体。他知道自己再一次没有死,而这一次没有初鸟创扶他坐起来。一只飞鸟穿过天空。他知道自己将会长命百岁。他还有漫长的一生。他忽然开始放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