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 白日将尽
2023/04/15 *月L
//我控告您无视爱情,一味逃避,唯唯诺诺,我判处您终身孤寂。弗朗索瓦丝·萨冈
推荐音乐:Dream – Rabpit
血色的太阳在黑夜里沉沦,今天是美丽残忍的周三。在流水线以外的人群里有一条少人的暗巷。夜神月背着灰色书包迈步进入。巷子既黑又臭,他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巷外的落日余烬散入一丝光线,或许这里还没那么坏,起码能透进光来。
他挺着腰板走进去,长长的睫毛挂上汗珠。在炎炎昼夏仍穿着制服,踏入巷子却发现里面阴湿寒冷。每一次走进来都忍不住想为什么龙崎愿意待在这种地方。明明回忆起来房间也收拾得一丝不苟,偏偏门外环境差强人意。
站在一扇生了锈的铁门前,刻了尖锐复古的雕花。叩响以后沉重的声音在空旷的环境里幽灵似的回荡。这里是一个被三幢写字楼包围了的地方,非常暗。夜神月觉得龙崎的家在地底。有点像哈利波特里的魔法建筑,普通人找也找不到进也进不来。夜神月照例叩了三次门,一次短两次重。像他们约定好了的那样。
他侧耳倾听,恍若听见了猫的脚掌落在地上的声音。门很快“咔嗒”一声打开,他从容不迫地走进去。转身看见龙崎站在门后,眨着大大的黑色眼睛,好像等了他很久。夜神月想也许龙崎真的等了他很久,就像他也时刻焦急万分盼望着能在周三见到龙崎一样。想想而已。
“为什么不穿袜子呢?”夜神月习惯性地撇了撇嘴。幼稚的青年喜欢在恋人面前假装生气,这是一种通病。毕竟总得找点借口来向爱人索罚。龙崎的脚趾踩在地板上,看上去光秃秃的。其实地上铺了一层羊毛地毯。他的肤色仍然苍白,黑色的长长睫毛眨了又眨。什么也没回答,走近两步贴到夜神月的身边,右手自然而然搭在了他的肩上。他把嘴巴凑到夜神月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龙崎先生,如此廉价吗?”夜神月喜欢逞嘴上的痛快,欣赏龙崎通红的耳尖是一种享受。漂亮精致的脸蛋与他是个坏孩子这件事并不冲突。没有人与来路不明的人约会,但夜神月会。龙崎有的时候会呢喃似的骂他不是人。对啦我本来也不想当人。夜神月每次都笑嘻嘻地如此回答。
这种邪恶的关系开始于一年前的一个雨夜。饱受心理疾病折磨的夜神月终于还是拗不过母亲前往心理医生的诊所。路上行人熙攘嘈杂,不是所有人都享受热闹的。他忽然决定不去找那位大名鼎鼎且秃顶的心理医生了,名片被扔在泥泞里遂即被踩在脚下。不过家里也不欢迎他回去,他受够了母亲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害怕神情。干脆当几个小时的流浪汉吧。
灰蒙蒙的天与雾茫茫的夜同时降临,弥撒的钟声响起不具有任何温度。这天看样子难逃一场大雨,而他并未带伞。已经到了听新闻的时间,母亲或许会收到预约失效的短信。他这个人这辈子生下来就有病,他觉得这肯定肯定和他上辈子难逃干系。可以透过街角看见那边拉面店的女人训斥丈夫,可以透过天空望见人生漫漫尽头。思绪也不知道幻化到哪里去了。父亲工作很忙,负责绞杀吸血鬼的工作时时刻刻都需要人。雨从天上浇下来,用褐色的眼睛望见黑色的雨,即使他不渴望自己用这双眼睛发现光芒。被腐蚀的灵魂哪儿也不去。
湿润的发丝服帖于脸颊,鞋子浸了水所以穿着很不好受。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脚,在那一瞬间发现自己面前蹲着一只黑猫。下雨的时候什么奇怪恶事都会发生。绿幽幽的大眼睛瞪着他。再抬眼是一双旧鞋子。于是看见死死盯着他看的龙崎。他几乎要为这个人的滑稽笑出声来了。
龙崎站在雨里,一时间大脑混乱到分不清眼眶里流出来的究竟是滚泪还是雨滴。记忆中夜神月在很久以前就死了,所有认识的人在几十年前就死了,他也死了,死得更早更糟。但是他又莫名其妙地变成吸血鬼活了过来。当今社会容不下异类,吸血鬼一直在被猎杀。很艰难地躲避追捕活到现在,记忆的洪流只剩下他一个人可以冲刷。看见这张熟悉的面孔时,他像一朵早就枯死在原地的植物被突然灌了一口水。
他也没带伞,恶狠狠的雨有种在鞭挞他的意味。感觉很痛很烫。他想快点逃走,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动步子。夜神月不顾雨滴滑入嘴角地笑了。面前这个人一脸死相毫无生机,如果他有普遍的良好品质或许会礼貌地问上一句你还好吗,但是他不屑于这类问句所以没有言语。猫攀上了龙崎的手臂,他不顾湿哒哒的泥土将小猫抱在怀里。机械式的安抚动作并没有为他带来什么好转。现在心情坏到了极点。他的脸色也一定很差很差。
快点转身离开吧。他不断提醒自己。再多站一秒钟都会被夜神月觉得是个奇怪的人。龙崎不希望自己被夜神月放在脑海里思考,他甚至不希望在夜神月的人生留下任何一点痕迹。如果只是把他当作在街上遇到的怪人,那么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当作垃圾信息而被神经元清理,这再合适不过了。 猫叫了,他终于转身要走,却被夜神月一把抓住了手臂:“我浑身上下都淋了个透。”
“我浑身上下都淋了个透。”
夜神月没头没尾地重复了一遍,就像任何撒娇的孩子像长辈反反复复诉说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委屈。龙崎忽然意识到即使现在夜神月一点儿也不认识他,他还是自己记忆里那个幼稚的男生,满腹坏水的青年。
但是他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了。忽然想起来臂弯里还挎着一盒蛋糕,包装的纸盒恐怕要在雨里淋烂了。夜神月还是和以前一样对甜食不感冒吗?有时候仅仅只是一点小小的好奇心也会酿成大错。他任凭夜神月跟着自己走进小巷,穿过幽暗的廊道来到大门前。夜神月觉得面前这个人的背影很色情。很色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低低垂下的发丝和苍白暴露的颈脖。很色情。莫名其妙便走到门口了。
刻着复杂纹样的金属雕花,呼哧呼哧作响的铁门,窸窸窣窣的风声和猫叫,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滴滴答答的水滴声,一切对夜神月来讲都很陌生,本以为都是一些只有一面之缘的事物却在往后的日子陪伴了他相当长的时间。 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毛巾,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夜神月眨着眼睛问龙崎的名字。 龙崎闷闷地思索了半晌。 “龙崎。”
他又皱着眉头,最后叹了一口气。 “或者,叫我 L 也可以。”
滚烫的嘴唇贴在一起,绵绵密密的,分不开。不知是何时开始的行为。头发也没有完全擦干,雨下也下个没完。夜神月的手指探入龙崎薄薄的棉质的衣服,贴上了冰凉的肚皮。他的手很烫,刺得龙崎忍不住发抖。
很舒服。这是他的第一想法。肩膀被夜神月一只手揽着而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心感,抚摸他的人十分温柔。夜神月在龙崎的又捶又打的挣扎下停了下来,天真的眼睛故作茫然地看向对方。他知道自己肯定是惹了大祸,因为眼前人的眼泪像外面的雨一样汩汩流个不停。龙崎大概是不想夜神月看到自己哭,最后只好蹲下来一个劲地抹脸。今天第二次哭了。原因是什么?不想去追究了。就当是太久没见面而感动到哭个不停吧。
夜神月从兜里掏出帕子。两只手扶着龙崎的脸颊让他抬着脸看着自己。细软的料子在下眼睑扫来扫去。夜神月垂着眼睛对他说对不起,一字一句的态度诚恳,像所有做了错事的孩子。龙崎原谅他了。
不明所以地进入到陌生人的家里。 “我是为了治疗心理疾病才进来的。”夜神月吹气似的在龙崎耳边说话。他又在为自己找借口了。龙崎扶着他的脑袋,“你有心理疾病吗?”夜神月点头说有一点,不过不是很严重。只是他每日每夜地睡不着觉。
曾经有过走在路上被来路不明的女人占卜的经历,那女人说他上辈子亏欠过别人,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降下来的惩罚。那女人最后还说如果夜神月和她恋爱她会想办法帮助他的,毕竟她是一名魔法师。夜神月不信这些,他把这件事情笑着告诉龙崎。龙崎眼睛睁得大大的,心里想到了许多模糊的人影和他们的名字。他心想说是真的,因为月上辈子真的亏欠了很多人,月的父亲、母亲、妹妹,还有恋人……他不是月的恋人。可惜的是龙崎唯独忘记了他自己。也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夜神月亏欠了他更多更多,不过他忘记了。
“我不愿意回家。”
“不,你应该回家了。” 雨渐渐停了。龙崎站在原地开口,眼泪总算是止住了。而夜神月手里攥着的手帕还是有一点没一点的擦拭在脸颊上。够了。龙崎一边说一边推开他的手。你应该回家了。他又重复了一遍。今天晚上浪费了特别多的口舌。
“可是我困了。”夜神月揉了揉眼睛。他真的有些累了,在今天把初吻送给了陌生人。可能在什么时间点里见到过龙崎,不过想不起来了。总是有一种熟悉感萦绕在身旁,就像即使远洋在外也不会忘记的家的味道,带着松果和新茶香味和暖烘烘的竹篮藤椅。 夜神月带着一种“请收留我”的眼神盯着他。龙崎不忍心赶走他了。一向坚硬的心脏在今天变成了一滩烂泥,接着连底线也快要失去了。
换换衣服吧。龙崎从房间里抽出几件适合月的衣服。湿的衣服穿在身上不那么舒服,很容易患上感冒。夜神月接过衣服问他可以在哪里洗澡。真是自来熟。龙崎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把浴室的位置指给他。闷声打了个喷嚏,其实他也还没来得及洗澡。夜神月走出去了半步又折返回来,把毛巾搭在龙崎的头顶让他先去洗。
快点。夜神月的指尖轻轻推他,嘴里也在催他。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俩被手铐捆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夜神月和他连洗澡都不能分开,所以每次他洗澡的时候月就会站在门口等他。有的时候是靠着墙阅读,有的时候是和他聊天,有的时候什么也不说。一切都历历在目,但是龙崎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会回忆这一段时光。那段日子像一个脚镣锁在脚上,平日里只是静静坐着发呆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一旦走动起来就会牵扯的脚踝连着心脏都跟着发疼。*
夜神月什么也不知道。洗完澡出来以后发现他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与家里养的猫咪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明明澡都没洗。龙崎推了推夜神月的肩膀喊他起床去洗澡。然后去冰箱里拿出一两块蛋糕和一小瓶血浆放在餐桌上。血浆稍微热了一点之后便被一口喝了下去。他存储的都是一些动物的血。微不足道。
夜神月和以前一样对甜的东西不感兴趣。但还是接过蛋糕一口一口吃下去。知道他和以前一样,好奇心被满足的时候反而没有获得谜底揭晓的兴奋感,却带着一种浓厚的悲伤。
“我今天和母亲说不会回去,因为找了一位更厉害心理医生治疗。”夜神月说着就在沙发上躺了下来。龙崎嗜甜,吃蛋糕时连眼睛也不需要眨。“你搞清楚,我可不是什么心理医生。”他压低嗓门恶狠狠地反驳。
“我知道,我知道。”夜神月连连应声,他们俩真的像认识了很久。“我可以每周三都来你这坐上一坐吗?”
龙崎头也不抬地回答不行。但是他有很强烈的预感,即使他回答的这么干脆,夜神月从此以后还是会在每个周三来找他的。果然夜神月只是在原地敲了敲手指,缓慢而富有节奏感的。什么也没回答。
夜神月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原来他又呆在夜神月的怀里发呆了。“有什么烦恼吗?”他摇摇头。然后就措不及防地被扑倒在沙发上。 “啊。” “嗯?” 龙崎摇摇头,夜神月继续手头上的动作。龙崎的裤子被半脱,双腿蜷在胸前。他的手指探到后穴,开始灵活地向内部伸去。夜神月又开始了,他就像欲求不满的发了情的猫。被异物充满的感觉让龙崎涨红了脸。 “好痛…”龙崎的手搭在额头前不知所措,被夜神月握住了手腕靠在枕头上。“太窄了……忍一忍好吗?不然等会会变得更痛的。”夜神月柔声细语地安抚他。不愧是他。这是龙崎的疯狂想法之一。不愧是夜神月。无论是学什么都这么快,连学当一个甜蜜情人也学得这么成功。 细汗布满额头。变成吸血鬼后龙崎就很少出汗了,所以现在这种体验对他来说算新鲜。手指在体内越来越放肆。就连身体也因为渴求更多快感而一抖一抖的。“我觉得…可以了…”龙崎将手心贴着夜神月的额头替他将刘海翻上去。他出了更多汗,刘海搭在额前并不那么舒服。龙崎的手滑滑的,凉凉的。轻轻替夜神月解开裤扣。
他早就硬了。龙崎替夜神月揉了揉。他不擅长索吻,不擅长调情更不擅长甜言蜜语,不过他希望夜神月有的时候能想起来送他一些亲吻。比方说现在。
“进来吧……”这句话更像一句喟叹,呼吸麻麻地吹过耳朵,酥酥的。夜神月有点受不了,试探地张开在他体内的两根手指。“有点勉强。” “没关系…放进来吧……”龙崎将手勾在夜神月的肩上。湿湿的睫毛扫在夜神月的脸颊上。脸颊有点痒。两个人贴得十分近,他便顺势低头吻了吻龙崎的上唇。抱起来,夜神月开始将自己往龙崎的身体里推。龙崎深深喘了一口气,无论多少次他都适应不了。感觉又要哭了。
夜神月进得很慢,像是在考虑什么似的。“啊,龙崎,没关系的,放松。”他的手扶上龙崎的大腿,推上去。真的很痛,龙崎将脑袋埋在夜神月的肩膀里,发出了小猫叫似的哭声。无论多少次都是这样。 “呜呜。”
“好可爱。”夜神月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缓慢地抽动起来。龙崎还是伏在他的怀里,随着抽动开始上上下下的颠簸。
“不行,不行,好难受,呜!” 他惊慌失措地大喊,肚子里都是夜神月的东西。但是夜神月没有停下来,只是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脊背。然后,又贯穿了。眼泪再一次爆发了,大腿不断地打着颤。
夜神月的动作并没有停止,反而因为龙崎的哭声而加快了刺穿的力度。他进得很深,龙崎紧紧抓着他衣服的手被他十指相扣带到胸前。眼泪浸湿了衣衫,与夜神月再次见面以前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喜欢哭。
上上下下起起伏伏,伴随着噼里啪啦的水声,所有的悲悲喜喜都被他忘记了。灵魂上的顶峰。 “一起吧。”夜神月低头,龙崎呜咽着紧紧抱住他。 “呜……夜,神月……” 修长的脖颈高高扬起,带着美丽漂亮的弧度。白色的滚烫液体流出,浑身上下颤个不停。
“……亲亲我吧。”
夜神月很乖,听到了要求就顺着他的喉结一路亲上去。
“龙崎?” “嗯……” “L?” “在呢……” 龙崎瘫倒在沙发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夜神月自觉地收拾一切,包括他。 “我还以为自己快要死了。”他喃喃细语,细听有一丝哀怨。夜神月走过来贴着他亲了亲。“每次都要这样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做了错事的委屈,嘴巴却一点也不放松,又舔又啃又咬。像只小狗。 夜神月提议找部电影看,龙崎缩在沙发另一头吃着一小块蛋糕。他倒是没有意见。猫跳到他的腿边开始睡觉。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电影,这种感觉既昏暗又暧昧。
看什么好呢?夜神月翻来翻去也没找到自己感兴趣的,最后随便找了一部动作片。手机在桌上震动,有人打来了电话。他跑去接,是父亲。 “喂,爸。对,嗯…在心理医生这里。嗯,过夜。医生很好……”
龙崎静静盯着电视,耳朵可以隐隐约约听见夜神月打电话时的声音。他踏着步子走回来了,又坐在自己旁边。把脑袋埋在龙崎的肩膀里。龙崎身上很干燥,有股淡淡的皂香味。牵过来的手,指节的地方皮肤皱皱的,关节脆脆的,握在手里软软的。与他十指相扣正正好。
电影不知道在放些什么,夜神月看不进去。他困了,于是靠着龙崎睡着了。一只手还是被他抓在掌心里。为什么不去床上睡呢?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养成的癖好,如果两个人一起缩在小角落里会睡得特别好。龙崎还是紧紧盯着电影,夜神月选的电影并不好,但是他觉得如果认真看的话说不定还是可以看出点头绪来。 他把夜神月的手臂拉到身前,袖子卷在关节。他常常穿长袖,因为手臂内里有很多的伤疤。就像一些丑陋的笑脸在狰狞。他知道这些是自杀的痕迹。心里有什么蓝色火焰燃烧了又熄灭。碰到的时候感觉很粗糙,像小小的瑞士军刀插进了心脏。这辈子你背负了很多不该背负的东西。眼泪又咸咸地滑落了,这是因为被你抱着的感觉实在是太温暖了,刺痛的感觉又袭上心头。
夜神月已经变得正常了许多,他不再夜夜失眠。母亲看见他每周四笑容满面春风得意地回家而感到欣喜。他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妹妹曾试探地问他有没有女友。夜神月摇头告诉她没有。 不知道龙崎算不算恋人。有的时候会忍不住思考,然后红色和蓝色的颜料气球就在脑袋里迸裂。这种关系他不能思考。就连每周三去找他的时候都会隐隐担心是不是这一切压根不存在。
做了一个可怖的梦。梦见我再次前往那条巷子的时候却发现荒无人烟。什么滴滴答答的水滴声和猫叫都不存在。做了一个没有你的梦,一个所有的一切都寂灭了的梦。你被杀死了,随后枯萎在我的怀里。 猛然睁开眼睛然后抓起钥匙就朝你那边跑过去。妹妹第一次看见我这么焦急万分。但愿这一切都是错觉。跑到你所在的巷子时小腿忍不住酸痛。我身上好像还残留着你的体香。可惜身边一点可以证明你存在的东西都没有,你什么也没送给我。如果你不在那里我今天就卧轨自杀,让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我。
他看到了熟悉的铁门,但是这狭窄的巷子外面站了一圈人。连父亲也在。发生了什么事情?夜神月从外面挤了进去。他看见龙崎抱着一只猫从房子里被扯出来,像一只刺猬,连领子都歪在了一边。
“好痛,好痛,请松手。” 夜神月跑过去把抓着他手臂的警员推开,然后将龙崎拉到自己这边。“你没听到他喊痛吗?”他牵着龙崎的手腕,然后松开,一眼也没有看周围的人。走进房间里把他的鞋子和袜子一并找出来。
“扶着我。”龙崎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身体一部分重量被夜神月承担。脚上的泥被他擦干净,依次抬起来套上袜子和鞋子。
“月,你在干什么?”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个人……不,这个生物被指控为吸血鬼。”人类对吸血鬼的恨起源于很多年以前。或许有的国家可以容忍,但是他们的城市无法容忍这种有嗜血癖好的生物存在。有的吸血鬼有很强的自我修复能力和攻击性,但是龙崎不是这种。他连血喝的都是自己家养的猫的。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这是我的心理医生,我每周三都与他同床共枕的睡觉,这么说我不是早就应该死了?”夜神月冷冷的笑了,语调从容不迫的,在场的人都没说话。
“这……” 夜神局长很多次觉得自己的儿子深不可测。有的时候那种沉默要洞悉一切的眼神几乎让他也忍不住惧怕。他看向站在旁边苍白的青年,眼睛黑黑的,背佝偻着站不直。身上带着颓丧的气息。说是心理医生他是不愿意相信的,但是龙崎的眼睛没有因为应激而变成红色,他愿意承认自己弄错了人,于是让警队的人都撤走了。留夜神月一个人在那里。
没想到龙崎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告诉夜神月今天是周六。 “嗯,周六。”夜神月把龙崎拥在怀里。早上做的梦又被他想起来了。夜神月静静地说:送我一些你的东西吧,那种我在慌张的时候只要一抚摸一触碰就知道你存在的东西。 这句话的意思龙崎大概明白,大概不明白。是要与他建立羁绊的意思吗?他不敢建立。这意味着他有可能把全身上下最重要的东西送出去,即使对方是夜神月也不敢送出去。能证明他存在的东西。他用来证明夜神月存在的东西是身上两三天才会消除的淤青和痛感。消失了夜神月就会弄一些新的上去。所以不用担心。 可是夜神月想要的是什么呢?这一点连夜神月自己也拿不准。或许一周只会枯萎一次的花就够了,或许一个久久不会消散的吻痕就够了,或许…或许……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也没送给龙崎什么东西。他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明天,后天,大后天。我日日夜夜都想念你。除非能天天见面,不然我时时刻刻会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说不定遇到你只是我的错觉。你知道我这个人生性多疑又热衷于追求完美,我想我现在还变得有些贪婪了。
他始终没问龙崎究竟是不是吸血鬼。他压根不在乎。最后龙崎送了他一个本子。是棕色的皮质封面,表面有个漂亮的“L”字样的烫金,里面是泛黄的牛皮纸。主人一页纸也没有写。 夜神月也什么也没写,好像只是随身携带着就能给他带来莫大的安慰了。
我们出去玩吧。自从星期六见过面以后夜神月再也没有按照规律来龙崎家了。大学生的时间算得上宽裕。他经常想一出是一出。龙崎穿着 t 恤和牛仔裤,外面套着一件外套。夜神月贴心地给他戴上了口罩。 龙崎是真正的嗜甜人士。只要看见甜食就迈不动腿。带出来的钱几乎都被用来买食物了。最后最让夜神月称心如意的只有戴在龙崎头上的兔子耳朵。
我们搬出去一起住吧。脑浆都要在过山车上摇匀了,夜神月试探地开口。静静地等待龙崎的回答。他已经被拒绝过好几次,这一次又被拒绝了。为什么呢?他忍不住询问。龙崎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情感都融化在他那一汪泉水里了。我凭什么和你住在一起呢? 后来他们又去坐了孩子喜欢的旋转木马。夜神月喜欢看他的头发在风里可爱地翩跹,于是他们坐了好几次。单人双人的都坐了。
龙崎不能晒太久的阳光,在傍晚的时候他们就回去了。夕阳照得他白白的皮肤金灿灿的,还有尖尖的牙齿和红红的舌头。爱意坐在心头,和悲伤并排。龙崎希望这一天能够永恒,即使自己在太阳里就融化也没关系。夜神月披着晚风亲吻他,湿滑的舌头舔舐着他尖锐的牙齿。小心翼翼地避免咬破他的嘴唇。龙崎仰着鼻子呼气。就像索吻一样。
回到家里还是和家里人宣布了自己决定要搬出去的消息。或许自己可以一点点软化龙崎的态度。从住上一天到住上一个月,总有一天会永远永远地住下去。 父亲沉重地看了他一眼。第二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才明白那意味深长的一眼是什么意思。报纸的头条就是夜神月要与国内某位富家女订婚的消息。第一反应不是诘难父亲,而是想起了龙崎。他也有每日读报纸的习惯。不知道龙崎看见这一切会有什么反应。扔下一句“我不可能同意。”就匆匆忙忙地要走。
“月,你等一下。”父亲叫住了他。随后开始问他和心理医生究竟是什么关系。“你要去找他吗?”“你为什么要去找他?”父亲接二连三的问句让他回答不上来。应该去找龙崎,必须要去找。他焦急万分的同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没来由的恐慌和忧惧。为什么要去找?这个问题把他难倒了。可是他心急如焚,最后企图共情般地对父亲说:如果您所珍爱的也和我一样,像肥皂泡一样轻轻一吹就会消失的话,您现在就不会用这些愚蠢的问题困住我。 究竟是谁在困住谁? 父亲很久都没有说话,夜神月顾不上那么多。从家里赶到巷子口。这么快的速度是这辈子的第二次。铁门是敞开的,像张开了的嘴。屋子里静悄悄一点声响也没有,一股死亡的寂静。他是否来得太晚了。
“龙崎?” “L?” 夜神月走进屋子里,客厅里没开灯。餐桌边上有一盏微弱的灯,龙崎坐在旁边,面前摆着一瓶寒薄的葡萄酒。嘴里念念有词,好、好,让我们在理想的国度里畅游吧。然后一把抓起葡萄酒一饮而尽。他第一次看见龙崎喝酒。走进了瞧才发现龙崎满脸的眼泪汪汪。什么东西在心里崩塌坍缩,如洪流般奔涌而出。想起了刚刚对父亲说的一个词。珍爱的。
如果龙崎是他所珍爱的,那么一切也就说的通了。他意识到龙崎那句“我又是凭着些什么来和你同居呢”是什么意思。他们两个从未谈过爱这个字样,这个词就快要被忘记了。即使是在情至深意至浓的时候也没有被想起来。他们过了谈爱的年纪。 不要喝酒了好吗?这句话没有胆子说出去。现在的他竟然可耻地有些懦弱。龙崎低着头喊他的名字。
“夜神月。”
“嗯。”
“出去。”他的声音带着很深的鼻音,深深地吸上一口空气,酒精弥漫。夜神月发现桌上有一张纸,上面用油性笔写了他的名字。抽出来要看。龙崎跑过来要从他手里抢走。夜神月用手臂箍住他,因为挣扎的太厉害所以用脖子上的领带将他的双手绑在了桌脚边。黑黑的黑眼圈在下眼睑,龙崎坐在地毯上恶狠狠地盯着他。
“我会杀了你。” 随后他的眼泪淌出来,鼻子埋在膝盖里不断抽动。整个人都以一种别扭的方式坐着。夜神月上前想去亲他,嘴唇却被咬破了很大一个口子,流出了血。龙崎看着他打开信纸,连耳朵也跟着嗡鸣。
夜神月。 你可以谈恋爱。你可以和女孩子牵手可以和她们接吻。我都不会怪你也不会生气。 在很早的时候我就和自己说过,你不会爱上我,我们也不是在谈恋爱。我们是炮友,你可以这么说。我知道这个词很难听,你不准生气。你说我是你的心理医生,其实你也是我的。你治好了我从很久以前就患了的孤独成癖。你可以爱上艳黄可以爱上丝绒蓝,你可以今天亲吻那个女生明天换下一个。你可以把我抛在脑后我都不在意,我知道你不是同性恋,在茫茫白日里可以看见你皓齿闪闪地与我说话已经很棒了。 不过我意识到我还是贪心不足,昨天你邀请我搬去和你一起住的时候我又动心了。这是很可耻的。 我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不能再爱上你,但是今天早上看到报纸以后我觉得门外的雕花都在皱着眉头哭。你知道吗?这个消息对于我来说是个噩耗。我替你开心的同时自己在忍不住偷偷悲伤。你要我给你点重要的东西,我竟然在想我的爱究竟重不重要。我的爱实在是微不足道。在上辈子我就送给你了。我是一个吸血鬼,和我呆在一起是一件很差的事情。 我还是想祝你幸福。我知道你这样的人以后一定会过上健康的美满人生,这个房子很快就要被拆了,我很快就会离开。我们就这样放过彼此好不好?
信到这里以后便是一大片的墨渍。是眼泪晕染开的一朵一朵的花。夜神月读得很快,因为龙崎写的也很快,有的地方字迹潦草到了只能依靠猜测。但是他还是读懂了。读得明明白白。龙崎还是斜着坐在桌沿。倾听周围安静的沉没亡音。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肺和肚子灼烧得厉害,手腕被绑在桌脚,他连调整自己的呼吸都做不到。眼前是一片微闪余光。就好像回到昨天下午夜神月和风一起亲吻他。眼泪扑扑朔朔,心脏像是被细麻绳拧在一起,喉咙很干,鼻子很痛。他从来没喝过酒。今天是第一次。呐喊死亡。夜神月跑过来抱住了他。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夜神月将这三个字在他耳边重复了很多很多遍。可是龙崎没有回答他。
“血。” “需要血。”干哑的嗓音像枯鸦。苍白的嘴唇微微发紫。夜神月揽着他将手腕凑到他的嘴边。现在是他做错了事情。龙崎推开他的手臂。不喝你的血。他说。但是夜神月不肯移开。不喝我的血难道你要去喝别人的血吗?他简直有些恼火了,用力将手腕扣在龙崎的那两颗相当尖的牙齿上刺破,血滴入了嘴里。
“你到底还要怎样呢?”龙崎无奈地将头抵在他的肩上,身上还有酒的余韵。
和我永远呆在一起吧。夜神月想这么回答。但是他说不出口。“再多陪陪我吧。”话到嘴边就变了样,因为声音发颤所以走了调。有的人有近乡情怯,他也有类似的情况。虽然所近所怯全然不同。他想问龙崎能不能把那句“放弃彼此”收回去。怎么可以用“好不好”这样的问句来抛出问题呢?就好像在承受着的真的是很巨大的痛苦。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会被这痛苦折了腰。他不敢问。 他们俩拥抱在一起,其实是夜神月单方面的拥抱,以一种拼上了全身气力的意思,两个人就像一座坟墓,要把自己深深埋在土里。过了半晌龙崎站了起来,定定地看着夜神月,好像要把他永远记在脑袋里。白日将尽。 他从裤兜里拿出一串项链,递到夜神月的面前。夜神月的眼神刺痛了他的心脏。他们这样下去不行的,他不能忍受在几十年以后再失去一次他。还不如趁早断了。
“我不要。L。” “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想法,我都不可能让你逃出我的掌心。我本来就是一个疯子,我可以一辈子当一个疯子去找你,不管你走到哪里去。你了解我。” “如果这辈子我没找到你,下辈子还会继续找的,你就永远躲着我吧!看我因为再也看不见你而精神崩溃,卧轨自杀。我怎么可能过上一个健康的人生?我们亲爱的。” “……难道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吗?我真的很不擅长用爱。这个字宿命感太强。”
我真害怕。我大概是因为爱上了你才能够爱上自己。就像黑塞说的“你不是爱情的终点,只是爱情的原动力。”如果没有你我恐怕连新发的洋槐枝条都看不见。我甚至不愿意去感受滂沱大雨。这个世界那么无聊那么黑暗。我的人生随时寂灭死亡。
夜神月的眼角淌下眼泪,灿灿的。龙崎的嘴唇贴着他的脸颊亲吻他的泪珠,连呼吸都是烫烫的。他什么也没说,就像一只金鱼沉默地鼓着眼睛。然后轻轻地将项链戴在他的脖子上,替他扣上卡扣。 夜神月的爱在原地,像鲜红色的颜料滴入透明的水里跳跃,龙崎的爱在空中,是深蓝色的颜料在水中跳跃,最后融合在一起变成紫色。就像拥抱,拥抱。 “如果你死了。” “我会自杀,跟着你一起死。” “我会一辈子暴烈地爱着你,我要把你毁灭,你也要把我毁灭。在狂野的夜里,只有我能唤你名字让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