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 棺椁
龙崎敲响夜神月家门时,天正下雨。他打着一把黑伞,低着眼睛,站在外面像一座塑像。夜神月打开门后一语不发,沉默半晌,他几乎在一瞬间就将一切回想起来,因为几周前,他亲手将龙崎葬入地底。
将铁铲由下往上翘起时,泥土松软潮湿。刚下过雨的季节,土块上翻畅通无阻。两英尺长一英尺宽,方形的坑刚好放下一具棺椁。远方的天空忽然传来号叫,看来太阳哭了,要下雨了,仅此而已。
夜神月放下铁铲,看向躺在脚边的棺材里的苍白尸体。紧闭的双眼和惨白的嘴唇,还有挑起的眉毛。龙崎看上去好像没有死,躺在棺材里像躺在襁褓里婴儿,好像只是吮着手指昏睡过去了一样。夜神月忍不住皱眉,他感到不满,因为死人应当有死人的样子。他愤然将棺材盖上,又忍不住想笑。
书上说落日时分余晖给一切都带上一丝怀旧的温情,连断头台都不放过。夜神月望着灰白的天空想,想不到自己在如此年纪就开始追忆过去。这样一张脸,一张无论他睁眼闭眼都阴魂不散的脸,洗完澡的头发渗着水珠笑得像猫,看见甜食就腿软走不动路,以及被强吻的时候害怕,被强奸的时候隐隐约约地在他的手里破碎。无论如何,除了龙崎死去的模样,其他所有的模样曾经都已见过。而今天这个愿望也实现了。夜神月哪怕是作为集邮爱好者也完成了使命,成了全世界唯一一个全图鉴。
不过一切都结束了。
太阳哭了,下起了雨。他将龙崎的棺椁埋入土壤里。其实不该这样,不该在这样孤凄的雨落傍晚下葬,不该只有两个人。应当在有唱诗班孩子的神圣教堂,有神父,有鲜花,有眼泪,有白鸽。可惜现在只有泥土和弥赛亚信仰。
世界一方面安静,一方面聒噪,一点也不庄重。夜神月希望这个世界还能有人和他说说话。雨点一点一点一滴一滴砸在黑色雨伞上,落下来变成黑色的眼泪。他的耳膜在背离他的大脑,伤害他的思维。这片泥土埋葬着龙崎,想到这个既定事实就觉得高兴地犯恶心。
他希望他淡然地垂眸看他。聪慧无双的人,结果无论何时何地再也无法给予回应,不论是埋怨一瞥或是低声喃喃暗骂,都听不到。他忽然觉得怒不可遏。是啊,凭什么说死就死了,这么随便,叫人不可接受。不可接受,不可饶恕,你这太阳之子,真理之子,我永远不会原谅你。雨越下越大,夜神月站在原地,黑色的西装服帖在身上,躲在雨伞下,像笔直的人行道一排一排。
脚底下是龙崎的坟墓,温热的土壤埋葬着他冰冷的尸身。夜神月忽然这么意识到,原来仅仅只需要一层土壤和棺材板就能让他们天人永隔。这一切原来这么简单,不费吹灰之力。雨点落在夜神月的伞上,落在地上渗透下去砸在龙崎的棺椁上最后总会淋湿他。
想象这一切,夜神月忽然觉得很高兴,情不自禁地想笑。先是抿着嘴唇从唇缝里透出笑声,然后蔓延到头发丝,接着肩膀也跟着颤抖,他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疯狂,笑到眼睛发酸,嘴角发痛。最后索性把伞也扔到一边。眼泪、雨水、汗水冰冷地混杂拍打在脸上,流入嘴唇,又咸又湿地贴着舌苔,又流入肠胃。
雨下的这么大,龙崎的棺椁湿了吗?身体呢?夜神月很好奇,他需要知道,他的好奇心需要得到满足,所有的一切,就像这个世界需要神一样。救世主何时来?还是救世主就在这里?他忽然变得不正常起来了,或者说,他一直都不正常。世界会毁灭,宇宙会毁灭,或毁于一场洪水或毁于一场大火,然后才会重构。毁灭是为了重生,塞涅卡是这么说的。夜神月不信。
他发疯似的拿起铲子开始挖,把自己之前铺平的一切又翻起来,土地像小时候玩过的折纸拆开后苍夷的模样。从下往上,从上往下。
他好像隐隐约约听见龙崎在低声嘲笑,或者是低声哭泣,低低切切。可是他已经死了啊!又或者他没死。这个猜测让他吓了一跳。咳嗽声,窒息感,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是自己不知不觉中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铁铲忽然碰到了坚实的东西,应当是棺材。于是他跪在泥土上,棺材边,屏着呼吸抬起棺材板。千禧年已经过去,世界末日没有来临,人们走向狂欢,不过今天的雨下得这样大,真像世界末日。
掀起棺材板的时候,木材的沉香扑面而来。龙崎躺在里面,与刚才无异,与百合花一起沉眠。夜神月出神地盯着他的睫毛,还有嘴唇,光滑白皙,闪着银光,犹如通往天堂的美好坦途。他低头,轻轻地吻上去。这一刻他尝到了通往地狱的通体生寒的滋味。或许这一吻是亵渎,是玷污,是‘爱’的肢体语言或者是‘恨’的简写。但夜神月懒得纠结,在这个二元世界,性质相反的二物结合,诞生出万物众生。一体两面,无论是昼与夜、左和右、奇数和偶数、我爱你和我恨你,都是一体两面。可以同时存在不是吗?
他把耳朵贴龙崎的胸脯上,安安静静的,既没有血液流动的声音,也没有心脏跳动的声音。
最后他也没有把雨伞捡回来,而是选择冒着雨走回公寓。他真正觉得自己最后会下地狱,不过无所谓了。
准确说来,龙崎并没有被葬在墓园里,而是一片焦野。夜神月回想过去与龙崎路过这片荒地时,他煞有介事地说这里总是作为抛尸地点,因此有着鬼魂的诅咒。在这里死去的人、被抛尸、或被埋葬于此的人,皆有可能“复活”。夜神月想也许这是自己替他选择埋葬在这里的原因。把他的尸体从停尸间偷出来,然后私人化地在这里下葬,他觉得自己确实是一个自私的人。不过,龙崎也许也会“复活”。也许哪一天,他会在睡梦里被复活的龙崎杀死。一切皆有可能。
于是沉寂了几个星期,他所期待的事情出现了。
龙崎站在门口,撑着夜神月丢掉的那把塑料纤维伞,脸上都是泥泞,下葬时穿的洁白丧服也沾满了污水。他的眼睛里充满好奇之光,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夜神月打开门,又关上。打开报纸,确认日期,然后又合上。他的西装似乎不再那么笔直,而出现了倾斜。
过了十分钟,打开门,他发现龙崎还站在外面,下雨了,继续站在别人家门口会被当成变态或者窥视狂。夜神月不希望自己的住所频频吸引他人目光,于是伸出手将他拉进门,雨伞没有被妥善地收起来,而是被遗忘在了门外。
龙崎待在壁橱旁边,手里把玩着圣诞树的树叶。夜神月替他把脚擦干净,龙崎的四肢都很僵硬,但是没有腐烂的痕迹。他应当是死了,但是又“活”了过来,像他说的那样,变成了活死人,又或者是,丧尸。
“你还有心跳吗?”夜神月问他。
“早在三周前就没有了,你忘了吗?”
“……”
为了防止他跑出去,他将龙崎的手腕绑在桌角,绑在床头,绑在自己的手腕旁边。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夜神月尖锐的眼神在龙崎的身上游走,从眼窝到鼻梁再到人中和唇珠。通往天堂的坦途和前往地狱的险路。这双产自英国的黑色漂亮眼睛还闪烁着理智光芒,实在是太好了。他情不自禁这样想,即使这样的想法将会使他背叛自己,夜神月还是这么觉得。这么漂亮的眼睛,充满抵抗力地盯着他,从前像x光一样,如今像柔光灯。
“因为捡到了你的雨伞。我认出来了,想把它还给你。”
雨伞。
雨伞没有被收回来,现在大概在雨地里翻滚。
这理由这么简单,奔向死亡的理由为什么这么简单?夜神月思考龙崎为什么不去死,思考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心脏是一块多面奶酪,最可惜的是没有任何一面完整。他要被龙崎这句话扼死了,既然如此还不如拿着一把水果刀直接捅死他。他又在这里装什么纯真?出现在门口纯粹是为了给他添堵。
“我会亲手把你再杀死一遍的。”
“没办法再杀了,”龙崎平静地说,声音像一条远远的没有边际的天际线。
“因为我现在没有命给你了,你忘了吗?我唯一的一条命早就送给你了。”
你忘了吗?
你忘了吗?
你忘了吗?
你忘了吗?
尼采说的对,永恒轮回是一种非常冷酷甚至残酷的思考。如果这一秒钟永恒轮回下去,世界将会坍塌,飞鸟将会在中途坠落,夜神月会痛苦而死。
原来死人比活着的人更令人讨厌,更令人束手无策。他第一次明白这个道理。
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生长。
“雨伞重要吗?”
他的声音像锈绿色的湖水,上面没有船只搁浅。是一片明亮的,蒙尘的镜子。
心脏的痉挛和抽搐是一阵又一阵毫不停歇的,夜神月忽然想起来龙崎曾经和他说,性和爱欲都是分离的,它们不该混为一谈。夜神月一度认为这是他之所以坦然接受被强奸这个事实。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如此。
“雨伞啊……”
“我想,雨伞也不是很重要。所以可能是我想你了,又或者我觉得,你也许想见见我。”
“我不想见你。”
“是吗?”龙崎忽然笑了。“那就当我想你了吧。”
“既然你不想见我,那我走了。”
他说着便挣扎着把捆着他的手腕的布料撕烂,迈步朝门口走去,夜神月望着他的身影像望着视力检查时仪器里那张色泽不定的热气球,好像永远也不会回来的样子。他就像一只狗,看着主人远去却不敢吠叫。没做任何事,他不知道说什么。
死人,活人。二元对立。
他应该拿锃亮的手枪抵着龙崎的额头把他杀死消除心病。可是如果这么做,他的脑袋会开花。那么等到龙崎下一次复活,可能再也找不到理智了。
“夜神月,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相爱?”
龙崎曾经坐在床头问过夜神月这么一个问题。
世人都说,人活一世需洒脱,想爱的时候就大胆地爱,想恨的时候大胆恨。然而,敢爱敢恨只是一种理想状态。他们俩能做到的只有恨,换句话说,即使想要相爱也做不到相爱,不能相爱。这会违背他们的理念和意志,他们的身体将会背叛他们的灵魂。
因此夜神月给不出一个能说服龙崎的答案。如果龙崎不是龙崎,夜神月不是夜神月,他们将会失去被对方爱的资格。但是正是这个资格把他们相爱的机会打断了打死了。因为夜神月是夜神月,龙崎是龙崎,所以夜神月不能爱龙崎,龙崎不能爱夜神月。他们也是二元对立关系体,他们相爱的地方只能是两人死后堕入的地狱。
如今他忽然想到,龙崎死了。死了,这意味着从前的身份对立都不存在了。龙崎不再是龙崎,是死人龙崎。而夜神月也不再是夜神月,而是杀死了龙崎的夜神月。他想,既然如此,他们俩总算有了相爱的机会。想到龙崎,觉得龙崎应该早就想到这里了,不免觉得不甘心,冲出去找他,却发现他站在面包坊一动不动。
“啊,月君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拜托你请我吃块蛋糕吧,我好久好久没吃过了。”
夜神月愣着看了他两分钟才迟迟点头。
“好。”
店员端上来漂亮的巧克力蛋糕。这类食品夜神月平时从来不吃,只有龙崎每天摄入个不停。漂亮的,裹着糖霜的蛋糕、涂着蜂蜜的甜甜圈、葡萄干、草莓、咖啡。
咖啡,方糖。夜神月盯着龙崎看,看他蜷着双腿用手指轻轻把方糖放入滚烫的咖啡里,好像回到了曾经的每一天,他在烟雾缭绕的咖啡那一端蒙着雾之面纱做推理,最后烟雾散尽露出一双水涟涟的眼睛。
他叉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夜神月知道他喜欢吃蛋糕,知道他在吃了蛋糕后会笑,手搭在膝盖上,脑袋放在手背上,像只猫看着他。
可是这次龙崎没有笑,他哭了。他把嘴里的甜点吐到桌布上,然后开始用袖子擦眼睛,眼泪流个不停。
怎么了。
夜神月想问,但是他没有。他看着龙崎一遍又一遍像一个机关人偶机械性地擦着眼睛,就好像仅仅通过目光痛楚就能传递,好像他可以共情,可以体会,可以理解。理解“我爱你”这个词。如何理解?他会用七国语言说“我爱你”。可是如何理解?
他从桌子的对面站起身,坐到龙崎旁边。他用手掌捂住他的眼睛,就像捂住他停止跳动的心脏。因为他流不出来泪水,丧尸的眼泪是鲜血,淋漓滴在座椅上。
“丧尸都这样吗?还是只有我呢?我尝不到甜味。”
“我尝到了一种很恶心的,橡胶和皮革混合的味道,我再也无法享受吃甜品了。”
“你抢走了我的生命,抢走了我的心,抢走了我的情感,最后还抢走了我的甜品。”
“你赢了,我恨你。”
龙崎忽然意识自己应当消亡于世界,他应当死了。
草履虫的繁衍不需要性,不需要爱。它们采用细胞分裂的方式繁殖。让·罗斯丹说它们之间爱的意愿是出于神的旨意。根据他的研究,草履虫有的时候会吃不下去任何东西,躁动不安,最终他们会寻找到另一只草履虫并且与之结合。它们的结合并不是交配繁衍,而是突然在靠近后沉到水底,交缠在一起,包裹着它们的膜逐渐变得单薄,然后它们会融为一体,相互交换部分组织,不久后又再次分开。这一行为并不是繁殖本能,有人说这是纤毛类的爱欲的典型方式。
因此夜神月想,龙崎说性和爱欲是分离的是对的。性和繁殖也是分离的。爱欲不是为了性而诞生,不是为了繁殖而诞生,也不会为了恨而消失。
“龙崎。”
夜神月坐在沙发上,龙崎坐在地毯上。头发黏糊糊的没吹干,低低的眼睛,好像眨一下就黯然失色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他用手铐将龙崎的手腕铐住,并且决定要让这一切永恒轮回下去。全世界大多数人都用戒指求婚,其实戒指就是小型手铐,将一个人一辈子铐在另一个人身边。所以我们真实一点,干脆直接用手铐吧。
龙崎一语不发,任凭夜神月把手铐铐在他的手上,他已经死了,但是眼睛还在眨动;他已经死了,但是和夜神月接吻的时候还是会喘气;他已经死了,他懒得纠结这个问题,本来想一枪打爆自己的头的,但是看到夜神月又忍不住犹豫了。
如果他死了,夜神月会活得更好吗?不论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龙崎都不会满意。他们又不是为爱而活的人。想来想去,想到他把一把黑色的伞扔在墓边,想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想了很久没想出来答案。其实也不是没有朝着罗曼蒂克的方向去想,可最后总觉得假得不行,令人作呕。一把黑色的伞。
其实刚从土里冒出来时,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想杀人。结果脚掌忽然被很尖锐的利物划到,发现是一把黑色的伞,捡起来把玩,看见伞柄刻着「Yagami」几个大字,才忽然想起来自己是谁。想想很神奇,看见夜神月的名字想起来自己的名字和过去,就像电影桥段,喊出一个名字发现两个人同时回头。一个走过来问有什么事吗,另一个人走过来问有什么事请和我说我替你传达。一点私心也没有,传达真的只为了传达。
撑着伞走到他家,看见夜神月冷着脸开门,眨动的眼睫毛频率不知道是不是摩斯电码。结果门又关上了,把冷风全都吹到脸上。再等等?两分钟吧,过一会觉得也许五分钟也可以接受。直到被他拉进房里。
手铐铐在手上的时候,他觉得最可怖的悲剧也不过如此。要不就这样堕落了吧,其实想要逻辑自洽很简单,很简单。推理家本来就擅长诡辩。死都死了,人生已经结束,人间的编外人员,正是相爱也不会诞生罪恶的时候。我们大概相爱到1999,然后诺查丹玛斯的预言灵验,我们一起就死在洪水或者大火里,你死第一次,我死第二次,刚刚好。
“你爱我吗?”
“爱吧。不过还是恨多一点。”
“我们会永远这样下去吗?”
“……”
“不死即爱永恒。”
夜神月觉得,他们相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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