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句点以后
*师生恋,请自行避雷
弥海砂打电话过来,说朋友开了一家意大利餐厅试吃,不记得叫欢愉的智慧还是快乐的科学。月君也来吧?夜神月说应该是德国菜。想必墙壁要挂有尼采的超人之类故弄玄虚,放一些令人飘飘然的音乐,总之我才不去。电话那头停顿片刻,又说,什么尼采什么超人,唉——为什么月君也这么说呢?意大利和德国,又有谁在乎它们之间的区别——
哦——谁还这么说过吗?夜神月忍不住问道。他是想自己大概不会去参观这所谓的尼采狂热厅,但仍然有点好奇。他原以为弥海砂身边只有一些头脑空虚趣味浅薄的人,难道还有其他长了一副好脑子的人吗?弥海砂想了想,稍微叹了一口气。L君啊!原本约好和他一起去,他也和你一样说什么尼采。我说我朋友应该不会在墙上挂那些内裤外穿的超人。只会是美人如云。他一听就开始咯咯笑个不停。夜神月忽然感到眼前一黑。这个——老师的话——尼采所谓的超人才不是——……不过,现在看来是没戏啦。弥海砂喋喋不休地继续说了下去。反正我也没有多想去。毕竟,他死掉了嘛。
啊——对,老师已故了。夜神月沉默了片刻。对哦。月君…这周也要去参加葬礼吧。当然……我是老师最疼爱的学生。弥海砂沉默了。她想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戳中夜神月的痛处。一切真突然。她说。但声音几乎恢复了平时的生机勃勃。看来无论如何都去不了啦。
这是一个残忍的事实。L的死是这样。老师的死也是这样。二者实际上合二为一,并不引人注目。蛛网由中间开始溃散,往往摧枯拉朽,势如破竹。相比人心的崩溃,葬礼则很平静。那是晴朗的一天。初春以来没有哪一天更明媚了。在一片灿烂中,老师被埋入地底,到处歌舞升平,温暖祥和。他看见父亲闭上双眼,听见学校里的学生窃窃私语。有人说,唉,生活。so that's life。有人远渡重洋戴着绅士礼帽。一切都是生活的错。于是替夜神月开罪。他得心肌梗死是因为太爱方糖,这一切纯属巧合。血液里的糖分太多太黏稠,自然不流通。听着听着他甚至认为老师是非死不可。
我怀念老师。他听见自己说。我曾误入歧途。是老师安慰我、指引我回到原点,找到最初的自己。他清楚看见我体内恶的原力,却从不指责。他是那样宽容地爱着我。上帝也不过如此——夜神月忽然想起小时候幻想自己长大成人的样子,自己老去的样子。他忽然感到后背发凉。一切都太突然了。他垂下双眼,想死亡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愿一切的罪恶都被扼杀在摇篮里,一切善都被保留。他真诚地说。
一位老太太双手合十,泪光闪闪。正缓缓靠近。那天天气特别好。他记得自己闭上双眼,望着天空缓缓睡去。一只鸟掠过去,风呼呼刮过他的脸颊。他只当那是一个异常困倦的下午。土一点点往上泼。
那天的天气和今天几乎一样好。他梦见自己泡在一片海里,水像黑夜般浓稠。
他感到无法呼吸,于是拼命挥开双臂。他很快明白一切不过徒劳一场。海水灌进口鼻,要置他于死地。大概——大概——自己现在是快要死了。这个念头吓得他大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又被白光刺得生疼。一双手覆着他的睫毛,盖住视线。脑袋被托着,一股难言的冰凉从头顶往下蔓延。于是他又恢复黑夜里茫茫漫游之感,却不愿再闭上眼睛。
白色光线透过皮肤,画出纹路。一个男人轻笑一声,说掌心好痒。夜神同学昨晚在熬夜吗?睡醒就快坐起来吧。夜神回过神,发现双臂正紧紧抱住对方,一副抓住救命稻草的态度。其姿态之亲昵之越界,简直以未有骚扰之心行骚扰之实。难得慌神,连忙松手退回安全距离,讪讪望着对方。反而像个犯错的小孩。
他擦擦眼角,吊着一口气抬眼,瞥见一双毫无生机的黑眼睛:原来是老师。心下一松,忽然看见对方胸前一片湿濡,一想怕不是自己怕死的热泪。枕着别人大腿当抱枕还做噩梦大吵大闹,简直不可理喻。刚刚差点在海里溺死,大概也是埋在这人胸腹前狐假虎威。又脸红,早知道这么丢脸,还不如刚刚窒息而死!这可不是朴素的师生情。老师倒不以为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夜神同学这么优秀,不必要再像个拼命三郎那样忙个不停。说到底,说到底,到底有什么必要呢?
夜神月张张嘴,想说的话到嘴边。可是说什么?说我想不朽——那绝无可能。说我想改变——其心昭然若揭。说请你别再怀疑我——这倒是真话。但都不行,是喉咙不让他发言。他张张嘴,最终不发一言。楚楚地笑了。不能吐出一颗桃红色的真心,没有真心。世上总有人依靠日复一日的循环活下去,但那不是他,更不是老师。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闭上双眼。恍惚中,老太太越靠越近,嘴里念念有词。他又凑近一些,企图听清。当我身处困境,你关心我,当我遭遇危险,你试着阻止危难,当我生病,你来看我,当众人弃我而去,你握起我的手。你对最穷苦的人和最渺小的人做的一切,我都感觉那全是为我而做。
而我也享有一份同等的爱。
白白的日光遮住眼前,仍然刺眼。老师拍拍衣服,摸摸他的脑袋,说:“午休结束啦。”并没有等他的回答,就消失在阴影里。
夜神月沐浴着日光,忽然感到浑身发冷。
死?
他笑了一下,站起身,又整了整领带,朝松田的车走去。
*斜体字摘自写给黛安娜王妃的一则仿圣经悼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