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猫泣

本文收录于《Boulevard》 Distance.1: The crying from black cat. 白月L、无D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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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所罗门所说,一切新奇事物只是忘却。

说不清楚为什么全世界的病房都喜欢刷白色,白色天花板与白色瓷墙,动不动就脏了。我明白这样是为了看起来干净卫生,以及添加一丝神圣作佐料。但其实我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只忍不住惶恐自己下一秒会因为呼吸不顺而死。病房就是这样的地方,死亡动不动就降临了。我就是在这里醒过来的。

病床旁是冰冷的机械仪器,工业革命的产物如沉默的小兽偶尔喘粗气,很可惜的是其不会说话。病房里有一扇玻璃窗,窗户上沿嵌着雪白纱窗,如流光坠至地面。呆在病床上很无聊。我总是把房间里的白炽灯关了在晦暗与明亮的缝隙之间注视窗外。深棕色的洋槐枝缀在如幕布般丝绒蓝的天空中,就像从黑暗里抬头望向教堂琉璃彩窗。有的时候思考为什么洋槐还不开花,我已然忘记洋槐的花色了。听收音机才明白已经过了花期。已经入冬了,却还没到下雪的时节。如果医院是一只巨大的白鸟扇翅盘旋在天空之上,那么我现在应该处于哪个部位?没有一个人来探望我。除了名字,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我问进来检查的护士自己的资料,结果得不到回答。只说送我来的是一位正派绅士。我昏睡了多久?五天。我忍不住认为自己已经死了,而天堂如此无厘头。洁白的病房、墙壁。建筑。矗立在青绿色茵茵草原与橘黄色天空之间的天堂。以及孤零零失去记忆的我。

我忘了提,我隐约感受到自己可能得了很严重的病。我不知道呼吸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呼吸不是每个人的社会权利和社会义务吗?有一次我多嘴问医生自己还能活几天,医生原本不告诉我,但是我从生物学起源一直和他扯到本丢·彼拉多,从英国历史扯到形而上学。他终于明白我不是那种轻易萎靡不振的人。他终于告诉我不乐观地想我大概只有两周好活。比预计的寿命短一些,但是也足够了。我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病床、心电图、药水,我的世界短暂地被这些存在充满了。

我压根不习惯在床上睡觉。第二天早上窗户忽然被吹开了,“咔嗒”一声。寒风被灌进病房里,吹得窗纱如癫痫般翻飞。风也因此有了形状。我顺着墙壁坐着。窗外的光明亮地洒在地面。医院里总是很安静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墙壁,可以清晰地听见窗外的风声,呼啸又凛冽,好似有人坐在外面演奏肖邦的冬风。这样苍白的风又能刮多久?护士刚走没多久,只要不按铃很久都不会来。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病服。有点冷,不过就这样吧。我将双手塞进被子里,即使里面填满羽绒也变得冰凉。输液针头早就被我拔了。头发被吹的纷飞,扰乱视线,像一片枯叶在残败地翻滚。我没管。空气冰冷湿润,眼睛也被吹得湿润,我却觉得自己体内有熊熊烈火在燃烧。

我想我就是在那天见到夜神月的。

他进来时没敲门,而我正在读一本月桂树已砍尽,这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浑然不觉,直到房门忽然发出凄厉的声音,随即被打开,我才意识到有人进来了。他一走进来,额前的碎发霎时被吹散了。对流使尼龙制的雪白窗纱彻底脱离金属的控制向门口刮去。我想起来我忘了关窗。窗纱被寒薄的秋风吹起,像一株蒲公英的种子。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手里,被他抓住。西装、皮鞋、地板、冬风。夜神月挺拔、修长。慢慢走近,才能仔细端详他的眼睛。多情又天真,自成一派。只要他想,只消望着他的眼睛他就能许诺你一生。落在他手里的窗纱闪闪发亮,像婚礼现场新娘头上缀着银钻的白色盖头。这个想法还没成型就被我扼杀了。我不是那么浪漫的人。他把窗户关了起来,然后站定。我觉得他的黑色西装浓得扎眼。

我眯起眼睛问他是谁。

他什么也没说。窗关上,洋槐颤颤巍巍地在风里延展,一切又归于寂静。不,还有呼吸声和布料摩挲肌肤的声音。他忽然沉沉地笑了,声音回荡于这空旷病房中犹如砸在棺材板上。他的手臂撑在床上,俯身慢慢贴近我,我的眼珠大概是黑沉沉的。他身上闻起来像咖啡,像干柴火,像冬天。我有预感,此人绝非善类。下嘴唇,喉结,花边,领带。就算长得再漂亮又怎样。深呼吸片刻,抬眼发现鼻尖距离咫尺,而面前之人睫毛低垂,正淡漠地注视着我。他的领带像他的宠物,柔软地指向地面。好似昼夜来临,不断索求,一切都要暗下来了,裹挟着我让我透不过气。

我是来带你下地狱的撒旦。他宽容地笑了。他盯着我的嘴唇连眉头都没皱,但是我感觉他可能生气了。我浑身发冷,因为我忘了关窗。

那么,撒旦。我喊他,咬着嘴唇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夜神月。年轻的撒旦毫不迟疑地回复我,他笑得更张扬了。皓白的牙齿刺眼如一面旗帜,纵使上面写着必死无疑。

夜神月?我跟着他念,声音上升、下沉,拿不准这几个字具体该用日语怎么写。仿佛我正在吃一块曲奇饼干,伸出双手小心地捧从嘴边落下来的碎屑。膝盖被夜神月的手掌牢牢地推着,热量滚烫地传递,缓慢的,如同信号通路般传至全身。时间好像凝固,我好像没那么冷。仿佛又听见窗外的风声了。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响起了交响乐,一阵眩晕。浑身一颤,我忽然意识到最烫的部位是鼻尖。交融的呼吸和气味释放荷尔蒙,给人一种类似爱情的错觉。这错觉一定有毒,所以我刚刚才没推开夜神月。他拥抱我,也仅仅只是拥抱我。双臂结实而牢靠,胸膛热得发烫。窗一夜未关,我浑身发冷。靠近了才能闻到他发丝的香味,带着病房外的冰凉。他偷偷亲了亲我的耳尖,我偷偷亲了亲他的发丝。他一定认为我不知道碰到我耳朵的是他的嘴唇,而我认为他绝对不知道抚摸他发丝的有我的嘴唇。这很好,反正我也不吃亏。潜意识说我和他老早就认识,我来不及怀疑。寒冷从我身上褪去。我俩现在一定是机器人。我想。因为只有金属导热才会这么迅速。不然没法解释。尽管我只披了一件单衣还是发烫。

我打开潘多拉的魔盒,我以为里面空空如也,我以为什么也没蹦出来,我以为好的坏的都没有,最后才明白因为我看不见爱,也不知道爱的好坏,才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医生说,我勉强从嘴唇里挤出来了声音,我因为上一次发病太严重,大脑功能受损了。所以忘记了很多事情。包括你。

夜神月回答说他知道。身为爱人所以知道一切。他好像真的知道似的,开始替我换衣服,轻车熟路的。我告诉他别这样,我自己也可以。夜神月反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穿衣服的。他的意思我明白,不是你不可以,是你不喜欢。我知道了。我让他别说了。

他最后替我围了一条围巾。毛绒绒的白色棉线环绕着我的下巴,雪白的绒球坠在胸前。我把玩垂在胸前的绒球,说自己不适合白色毛绒围巾。语气笃定。这是一定的,本来就面色苍白了,还围白色。整个人像一张纸一样。他说我这样像一只玩线球的黑猫,其实是因为他穿了黑色西装。暧昧的、温柔的比喻句。像沙发一样。我妥协了。然后试图转移话题,想问他为什么不给自己围,这才意识到他还穿着西装围围巾一点儿也不合适。于是话说一半又收回去。西装衬得他挺拔、高贵。那模样仿佛围巾会为了他改变形状。我问夜神月如果他冷了怎么办。他好像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思忖了半刻说,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回事的话,作为我的男朋友,他会和我围同一条围巾的。

喂喂,那样太蠢了。仅仅只是想象了一秒钟,我就拒绝了他。我宁可他被冻死。

车就停在楼下。其实按理来说我应当感觉拘谨的,但是我没有。相反,我相当熟练地走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就像肌肉记忆一样。这是我们俩的车吗?还是他的?车前的挂坠是一个草莓蛋糕和一杯咖啡的仿真模型。我凭直觉猜咖啡肯定代表夜神月。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和他的性格也很像。浓郁的,深沉的棕色眼睛。那蛋糕呢?医院的饭菜味同嚼蜡。我想吃蛋糕了。我说。与他对视,他努了努嘴。什么?他又做了一遍动作。为什么不讲话?我用吸气声哝哝道。盯着他狡黠的瞳孔。他还是不说话,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微微扬起。谜语,幼稚。他让我拉开膝盖前的储物屉。我预感自己会看到什么,就像我知道车前那个吊坠上的草莓蛋糕一定指我。我的世界忽然下起了甜点的雨。

他打开收音机,电台已经放完了,没有人的声音,只剩音乐。有人点播了一首歌,说名字是<雨の夜明け>。我从来没听过。我想这首曲子更适合在晚上听,而不是傍晚。但是,我也说过了,夜神月是一个擅长让所有东西都来搭配他而不是他搭配任何东西的人。悠扬遥远的黛紫色旋律。他坐在驾驶位的样子与这首歌同样相性很好。

我们经过一座大桥。太阳穿透绿色缆绳,照在纯灰的桥面上。玻璃窗上倒映出我与夜神月的样子。我看见我自己,也看见他垂眸盯着前方的道路看。眼睫毛金灿灿的像天使。连夕阳也对他青睐有加。好吧,如果他是天使,如果我上了天堂,我一定会第一个注意到他。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忍不住问他。

嗯……他迟疑了片刻,也许是为了组织语言。他忽然开口,准确来说,我还在念高中的时候我们俩就认识了,那个时候你作为交换生住在我家里。我们大概是那个时候谈的恋爱。然后大概是去年冬天,我去英国出差,又遇到了你。那时候作为协助你调查的警察与你接触。每一次出去调查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你都会拜托我帮你买不同口味的小吃。那应该是你第一次大量地向我“示弱”哦。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淡淡地瞥向窗外,只有薄薄的嘴唇微微勾起的弧度表示主人的心情真的很好。暖暖的阳光像沙发一样。后来我总是在脑海里回想起这句话。原本觉得这句话孩子气十足。直到我忽然理解,来自于我的“示弱”在他那里可以和“撒娇”这个词代换,我才真正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这个幼稚鬼。

我望向窗外,路边的女人打着宝石绿的遮阳伞在行走,铁栏杆是青色的。桥下是灰绿色的湖水荡漾。刚入冬的季节,好像一点一点白色半透明的雾气在蒸腾而上。偶尔有一两只雪白的鸟儿掠过。火燎的夕阳镶了云边,猩红不可阻挡地淋到人间。我思索要不要告诉他关于医生为我寿命作出的预测。应当告诉他,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如果他都没机会知道的话没人会知道了。爱人。但是总觉得他差不多也了解了。反正,人总是要死的。

……我想去拍这张照片的店。

我张口,以为自己可以轻易地说出来。结果话到嘴边掉头,像离家出走一点也不回头。他听到以后眨了眨他那琥珀一样的眼睛,盯着相片看了很久很久,我以为是他不知道在哪拍的。但是过了一会他说他知道了,但是现在要先回家休息。所以他答应了我过段时间一起去。其实我是凭本能在相册里翻到这张相片的。照片里只有一块布朗尼蛋糕,瓷白的盘子被一只带着黑色手表的手端着。金黄的枫糖浆铺满了盘子。香甜、可口、富有光泽。果然即使失去记忆我仍是我的一部分。望着他的眼睛,我一点也笑不出来,只好用力把化了一半的糖在嘴里嚼碎,搪塞自己一般吞下。然后撕包装,下一颗。柠檬味,不想吃这个味道。又好像看到夜神月的眼睛。感觉他好像真的在爱我。

我几乎一下子就适应了与夜神月在一起的生活。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都是那种能做完美恋人的人。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完美伴侣的比赛的话,只要他参赛,我不需要出面证明他就能拿冠军。

回到家以后我做私家侦探的工作。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我是享誉世界的名侦探,不过一想确实只能是我了。私家侦探,不用亲自出马,不用和人沟通,过人的智商。夜神月说他最近休年假,所以除了买东西几乎没出过门。我知道他只是为了陪我,我用眼睫毛都能猜到。我几乎不做家务,按照他的话来说,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一个样。我觉得这很正常,毕竟我属于窝在沙发上一整天都不用动的人。

夜神月不是一个和外表一样温柔的人。他打从心底里热爱和我竞争,即使我是一个病号也不放过我。我们俩没事就玩推理游戏。望着他嘲弄和戏谑的眼神,我忍不住捂住他即将发出声音的嘴巴。再三十秒,答案就呼之欲出了,所以你就先闭嘴吧。不准耍赖!他伸出舌头舔我的掌心,湿漉漉的触感吓得我立刻把手收回来。却不料手腕整个地被他握在掌心,手背贴在他的脸颊边。我举起拳头砸向他,他顺着惯性躺在地上把我拉进怀里。接吻,接吻。你错了,我要咬你。幸好昨天拖地了。碎片的过往人生被他一片一片拼回来了。幸好记忆的缺失没有导致思维能力的下降,幸好。

我们俩驱车前往烘焙店。今天我带了一顶白色的针织帽,夜神月终于没穿西装,而是换上了常服。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到了出门要戴手套的地步。我们俩都不喜欢戴手套。我觉得五根手指粘在一起令人难以忍受,夜神月则表示他不想浪费我与他在口袋里偷偷牵手的机会。我就知道他最会说漂亮话了。我把照片递给美丽的服务员小姐,她端详了片刻,什么也没说,最后摇摇头告诉我店里从来没有卖过淋上枫糖浆的布朗尼。

我疑惑地望向夜神月,他用他那潮湿的棕色眼睛无辜地盯着我,那样子好像在责怪我,又好像在嘲笑我。相貌堂堂的漂亮先生张嘴,露出皓白的牙齿,用只有我看得懂的口语说:你还没猜到吗?因为这是我亲手做的,全球仅此一个。纪念日用途。

我半晌没说话。我不该提出这个要求的。

这是我的第一想法。我后悔了,我全部都忘了。

夜神月告诉我说,没关系,我们一起再做一个吧?

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扶着我的手与我一起握着裱花袋。温热的鼻息一阵一阵地喷到我的耳廓变,我望着奶油被我颤抖的手一层一层挤上去,像巴别塔,像钟楼,像我墓前一簇一簇纸花。我第一次觉得奶油甜的发腻,像白骨。我闭上眼睛,贪婪在心里生根发芽,欲望滋生于我的心脏。你不该再继续爱一个没有任何过往记忆的人,你不该爱一张白纸,你不该爱一个将死之人。你爱错了,而害得我泪眼涟涟眷恋。

蛋糕最后也没有做完,因为我莫名其妙哭个不停。我想我一定很爱他,不然为什么仅仅被握着双手就再也舍不得放开?我红着眼睛垂眸看他,他蹲下来亲吻我的膝盖,样子虔诚的好像在亲吻他的圣母玛利亚。我的不安全被他保管起来了。我把整个人全部埋在夜神月的肩膀里,能做的只有责怪他的存在,把眼泪全部抹在他的风衣上以示报复。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在一片闪烁的空气里,我与他并肩行走于一条种满常青木的林荫大道上。我时常有一种感觉,就好像我们的呼吸、血压,又或者说是神经,甚至是心跳,这些地方都是连在一起的。同频共振,即使我呼吸困难。有时候,他把脑袋放在我的膝盖上,我会忍不住思考他灰色的脑细胞里到底在流动着什么样的信息。我们都会时常想到死吗?

我告诉他我想养一只猫。其实我不是真的想养猫。我只是希望有谁能陪陪他,以及在他哭的时候代替我舔掉他咸咸的泪珠,以免泪水洇湿他体面的衬衫。

已经过去将近一周的时间,我决定先把遗书写好。往好处想,我可能可以活两个月而并非两周呢?有的时候我的心会咕嘟咕嘟地冒泡,那或许是哭声也说不定。偶尔也会希望自己能找到以前的记忆,因为一个值得纪念的事物到最后只有他记得这件事太残忍了。夜神月,你又在想些什么呢?如果想不起来的话就想办法请夜神月给我从头到尾讲一遍。只要我开口请求,他就一定会讲。但是一旦开口就好像要承认什么似的,好像告白一样。等会我的心脏又会被煮熟。

我说不清楚他究竟知不知道我快死了,但是我确实有自己快死了的自觉。我从来没提我的病痛,因为提了也没有用。其实我挺害怕死亡的。但是我和夜神月之间从来不避讳谈死,甚至说,如果可以选择自己的死法,那么被对方杀掉应该是我最喜欢的一种,起码比被病魔杀死好。有的时候和他在下午牵手去散步,一步一停,他只喜欢接吻,然后让夕阳当围观者,细细欣赏我喘不过来气的模样。远远瞥见湖水中间泛起的波形涟漪和木椅沉沉的木香,又觉得在这么温暖的时刻死去也不算差。呼吸困难和心脏撕裂般的痛苦没有因为夜神月的存在而减轻,不过他会让我忘记自己是将死之人。我们好像一下都老了。要是这种情感可以在四十年以后再体会到就好了,现在早得过分了些。

我找了个机会把遗书递给他看,目睹恼怒爬上了他精致、漂亮的脸上,让我于心不忍。他神经质地从我苍白的手指里夺走遗书,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光滑得发亮的黑色打火机。看来他真的很少吸烟。幽蓝色的火苗蹿出来,在我的眼珠里攒动。火焰在他的拇指旁跳跃,我那用一张薄薄的白纸写的遗书犹如裙摆在火上炙烤,慢慢变得漆黑、弯曲,皱在一起。火苗像一只暴虐的幽灵吞食一切。夜神月抿着嘴唇当着我的面把我的遗书烧了。

我没有生气。我怎么会生气?我的男朋友哭了,自我失忆以来我第一次看见他哭。我捧着他的脸颊,像他亲吻我的膝盖那样亲吻他的眼睛,将咸水咽回肚里。

看来他还不能真的接受我的死亡。

我决定一辈子也不告诉他关于我寿命的事情。我剥夺他了解这件事的权利。

那天晚上停电了。世界仿佛回归伊始。我坐在一片黑暗里,沙发上全是我们的气息。夜神月端着蜡烛来牵我的手。蜡泪从火心滑下。我忽然明白过来,如果我遁入虚无,哪怕夜神月气得只是为了找我出来把我杀了,他也会把我找到。与他待在一起让我感到就是这样一种吊诡的不安与安心,这令我混乱的、超过我大脑思维的情感。他把蜡烛放到桌上。我盯着他,透过烛光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看他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我还以为是火柴,结果发现是烟。

他竟然就着蜡烛把烟点燃了。

夜神月,每当用蜡烛点燃一根烟,就会有一位水手因此死去。我轻轻地对他说。

是吗?那我向刚刚死去的水手道歉。他穿着贴身的黑色毛衣,吐着烟圈。对不起。

我希望有平行宇宙存在。我没头没尾地说。另一个宇宙的我可能可以活得更长。陪你更久。

我不想那样,他说。另一个宇宙的我不一定好,我一点也不信任他。

他把烟掐灭了,那样子仿佛让我们的命运因为我们的爱折了腰。

十月的最后一天,夜神月一大早就和我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说好吧,于是慢腾腾地开始穿鞋子。被他拉着手上车。呼吸。冷空气进入肺里。夜神月照例打开收音机。我看见窗外的雪一片一片飘落,缀在车窗上,灰蓝色的天空一泻而下,到处都灰扑扑的。收音机里的声音有些失真,但是仍然清晰。我透过后视镜看见自己的脸被风吹得绯红。

「各位听众朋友,今天是10月31日,十月的最后一天,万圣节前夜。离全年结束还有61天。今日降雪,请自驾出行的朋友小心地面湿滑,请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的朋友带好雨具,请各位做好保暖措施,避免着凉感冒……讲个没完,然后到了点歌环节。」

下雪了。

龙崎,你知道吗?夜神月忽然淡淡地开口,缓缓地,略带笑意地,以我最喜欢的一种语调。我静静地听着。

你肯定知道……1980年的今天,伦敦百年老报《新闻晚报》关闭,而1992年的今天,伽利略获得平反……每一年的今天,都有很多事发生,很多很多,就像每天都会有案件发生一样。但是其实这些与我都无关,你知道,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些。

但是,你明白吗?多年前的今天,这个时空里的你诞生了。

金色沙漠被金字塔深紫色的阴影笼罩;蓝色湖水被赤红色火山岩浆覆盖。空气闪烁,所有的一切朝我袭来,势不可挡。

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他认真地注视着我。

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干燥的秋天,你贴着我的耳垂问我,什么是爱呢?

什么是爱呢?

那个时候我没回答上来,因为感觉无论回答什么都太单一,太敷衍,太媚俗。

……说到这里夜神月忽然弯了弯眼角。

你告诉我说,爱不是戒指,不是结婚薄,不是誓言,而是死在我手里你心甘情愿。我不知道怎么履行你的愿望。如果可以的话,我们现在去墓地选一个位置吧。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单的。

我的第一封遗书上究竟写了什么?

我要把所有钱捐给孤儿院,把所有爱留给夜神月。

这才意识到一不小心用爱诅咒了你。但是生活就是要把相爱的人分开。其实也没有很悲伤,反而心脏沉沉地跳动,如坟墓般平静。毕竟,你还在我身边酣睡着。我怎么忍心吵醒你。

......夜神月在猫窝里找到这封信。他对着蜡烛许了一个愿,希望世界上永远没有平行世界的存在。他们永远不要再相遇。那感觉就像世界轰然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