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问心有愧
雷得说不清,自行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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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神月初入调查总部时,十分忙碌。为了自证清白,他在推理时分毫必争,毫不手软,常常与L吵得不可开交。事实上二人言辞尖锐,措辞不善,更不留颜面。看起来不像同事,反像敌人。很长一段时间里,夜神月觉得上班与打仗无异,不是简单嘴炮,而是真刀真枪。这几乎令他神经衰竭,草木皆兵。总部的大家只道两人相性不合,关系不好。更何况还有过节,天地不容,死生难耐。后来磨练时日久了,才感到彼此一点生死与共的战友情。但这羁绊并不十分深,以至于后来面临L死亡,最先降临的竟是迷茫。L既死,希望竟变得如此微弱,飘飘忽忽,几不可见了。
夜神月没有流泪。他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流泪。但或许他天生一对柔波状的眼睛,点点水光。被松田看到,竟以为在哭,对方局促地走上去,搓着口袋,沉默半晌。月君,你可不能倒下。不是还有那个吗?夜神月微微侧头:哪个?他皱起眉头。松田擦擦鼻子,用几不可察的声音说,就是L君留下的那个。死神现身前、最后一次会议他托付的东西——
我大概,不——我,肯定会死。L说。等到无法挽回的那一天到来,若是愿意,就打开这台电脑。里面有我自杀手事件后的全部记忆。我还有心愿没了却,肯定不会走得太远。L了无感情地说道,仿佛一道寻常命令。一台灰色笔记本摆在桌上。这个东西,聊以替我见证。或者当作树洞,聊聊天吧。若你们不用,就送返英国好了。
等等,这是什么?电脑?夜神月抬起眼睛,犹为不解。还有,你说你会死,那是什么意思?——现在还要开玩笑吗?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线,颇有警察风范。L从从容容地瞥夜神一眼,若以这个架势去当审问官,一定要下处分的。这东西究竟是留给谁的也说不好。他叹一口气。月君,我说,我会死。会真正地死去,这不是很明显吗?你明知故问,我是爱开玩笑的人吗?这是我的预感——夜神月倏然皱起眉,他明白这句话意味什么。我没有证据,你爱信不信。这就是预感。这件事,如果要找证据,那一定是我的尸体了。
在这个严肃的时刻,L是这么说的:大家放心,即便如此,我也会努力不死的。但你们要建设这个心理预期。大家没有放在心上。大家不愿放在心上。这种怀疑是自然流露的。L会死?天大的笑话!他不仅是一个侦探,一个天才,更是一部史诗,一个象征——他怎么会死?他逃了那么多次,在生与死之间逡巡。他怎么会死?这是我的预感——夜神月明白那句话就是最好的证据了。他感到一阵不安,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相信这件事的可能性。刚开始大家神色凝重,后来都渐渐缓和下来,逐渐散去了。待到人走光,生死的重量便全都压在夜神一个人身上,严重失衡了。他走上前抚摸电脑漆层,指尖一片冰凉。他忍不住一颤,转过头,正好对上L的眼睛。后者背靠窗,一副无波无澜的死水模样。唯有眼睛如黑洞,似乎要把他吸进去——一片光亮浮掠而过,又迅速隐去。夜神没有看清。他眨眨眼,那黑暗深处——他忍不住着迷——那黑暗深处到底是一副怎样的光景?L撇开脸,露出半只耳朵。夜神月忽然福至心灵,真相大白。
那是不舍。
我不会叫你死的。他板着脸,正在替自己系围巾。我不会叫你随便去送死的。世上该死的另有其人,怎么算也算不到你我头上。杀手追求的不是正义吗?我们也是正义,殊途同归。L,你的预感一定出错了。半晌微平。L垂下眼睛,浅浅一笑。嗯,希望是我出错了。一股来自血液深处的恐惧席卷夜神月的全身。他听到对方温和地说,我也不希望一切真正发生。我也不想死。
但一切仍然发生了。夜神月面无表情地面对电脑,幽蓝的液态光芒映在脸上。面前文件堆叠如山,办公桌乱得不成样子。L盘腿坐在旁边的窗台上,撑着脑袋看他。数据流散发柔和的光芒,粒子落到空气中。
那时候我说不会叫你死,不是骗你。夜神艰涩地张开嘴巴。但事态早就失控,我也无法回头了。他不愿抬眼。太像了。他曾在松田打开电脑时远远一瞥——太像了。即使对于全息投影的威力心知肚明,他仍然无法忍受。那副坐不端行不直的态度,鬼火似的眼睛。千百万只瞳孔在他面前翕张,血丝布满眼眶。在他面前曾有一瞬升入天堂的阶梯,也是地狱。一切就要结束了,大概很快。夜神月闭上眼睛,屠杀这么久,他已经很累了。他曾短暂将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脏剖出。
你可曾——你知道——我食言了。
一句话。
L默默望着他。月光洒进不平整的窗玻璃,映出空荡荡的影子。他想,面前这人看起来实在是太茫然、太无措了。明明有那样一张俊脸,却只剩满满疲态。根本是暴殄天物呀。与松田先生,海砂小姐不一样,这个人一见面就是来道歉的。但自从本体L把程序化关闭,让总部保管电脑后,记忆就再也没有更新过了。夜神月,是这个名字吗?你说的所有人里,只有这个人还没现身了。现如今他终于出现,却疯狂地说着不着调的事。他忍不住想。这个人,凭借这种软弱的姿态,当真是凶手吗?夜神是个亲切又陌生的人,一点依稀的记忆也没有,是一件反常的事。
但对方毕竟是杀手的头号嫌犯。L只好实话实说:夜神君,对不起,今天的我是无法与你产生共鸣了。你说的事,我一件也不记得。无论是你的誓言、忏悔,还是你的欢乐、幸福,或许过去有人与你分享,但时至今日,一切都是你一个人的了。L死前,向我输入了大量记忆。但可惜的是,其中与你有关的寥寥无几,可以说几乎没有。
夜神月愣在原地,与他相对无言。冷雨泼在眉睫上,重重叠叠,无数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无需多想,夜神月便明白这都是他的记忆。真真切切,不掺半假。怎么可能?关于我的事情,一件也没有记录吗?你不是来破案的吗,他不是说——他不是说你继承了全部记忆吗?
我每日抬头仰望星星,竟也是徒劳,无法寻觅到他的那一颗吗?
无机质的身体散发出微弱光芒,暗夜里一只精灵。来无影,去无踪。夜神君,无法寻觅一颗星星,这是必然的。凡人无法拥有一颗星星,更何况你是有罪的。若是触碰,必定会当场毙命,尸骨无存。有什么事比满怀希望地葬身鱼腹还要更惨呢。
你也知道。夜神月喃喃道。他就是这样的蠢人。天下第一侦探为了给自己找不痛快,满怀希望地去送死——你明明明白这个道理。他忽然感到一阵刺痛,不是癫狂,而是寂寞。你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不知难而退,非要斗到底呢?
L怔怔望着对方。他并不明白这句话的确切意味,却觉得胸口酸涩,浑身滚烫。这是痛苦吗?作为源源不断的数据流,竟也会感到痛苦吗?竟也有可能拥有一颗温热的心吗?既然夜神月这么重要,当初L究竟为什么不输入关于他的琐事?明明连弥海砂都事无巨细地说清了,为什么夜神月却是一片空白?破案也好,审判也罢,都不是他存在的要务。他存在于此,究竟是为了等这样一句话吗?若是他也能多说一句话,这个人会快乐一些吗?
我没怪你。
再抬眼,对方遥遥站着,嘴唇一开一合。
为什么?
L张开手掌,一片树叶飘进来,穿过掌心直直落到地上。
月君,你看,我也无法留住一片落叶啊。
对方弯弯嘴角笑了。夜神月捂住双眼,也傻傻笑了。一串眼泪划过脸颊。他知道,除了面前这个人,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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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说的话:一切若只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