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午夜座机银线
一些胡诌 推荐音乐:Sheila Cohen的单曲《If I Ain't Got You》
上国中二年级的冬天,天气寒冷。比以往的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冷。看起来刚入冬没多久就要下雪了。门铃响起来时,夜神月在家里教妹妹做功课,履行作为哥哥的义务。像电影里的情景一样,作为画外音。门外大喊快递到了,母亲在房间里整理冬用品,喊他们俩去开门。他动也不动,任凭妆裕蹦蹦跳跳地跑去。
“您好,请问这里是‘月’的家吗?”快递员的声音不大,夜神月却听到自己的名字。
“哥哥,是你的快递,快点来收啦!”妆裕在门廊大喊。夜神月原本撑着脑袋,于是踩着拖鞋走过去。本能地认为送错了——他没买任何东西,身边也没有熟到会寄东西到家里的朋友。快递送错偶尔会发生。怪罪不了什么。他打算直接拒收。
走过去才发现是个不大纸箱,但需要一个人伸出双臂捧着,因为上面写了易碎品。夜神月将纸箱放到地上,快递员拿出表单让他确认。他原本打算拒收,压根不愿接过。却多眼瞥了一瞬。酿成大祸。碰巧看到上面用字母写着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念起来特别,不认识的人通常是写不对的。又向后看去,发现寄件人名字比快递本身要吊诡,看来看去都只一个大写字母 L 。显得神秘又有病。就像改变命运只需要一瞬间一样,在这一瞬间里,夜神月改变心意了。
“这是你的快件吗?”快递员先生看他盯着表单半天不签字忍不住问他。
“也许吧。”夜神月沉吟半晌,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快递员讲话。他低头快速签字,然后把纸递回去。彼时还在念中学,是个十足的美少年。颀长。白皙。忍不住叹一声美好。
妆裕好奇里面装了什么,哥哥从小就是模范学生,连恋爱史也模范。不知道还以为陷入爱河。因此好奇。夜神月无视她的询问,拎着箱子回自己房间。他好奇,一个陌生人寄的快递命运的主旋律是被抛弃,如果他不爱好命运,擅自作主篡改,究竟会怎样?于是在房间里用美工刀把封胶一层层刺破了打开,如同剥开蝉蛹一样为了好奇心天真而残忍。
里面是一部老式电话,细心地装在泡沫里,套着塑胶袋,被抹布擦得发亮。他拿出来,拆了包装。看起来很新,但是款式很旧。他把纸箱踢到一边,连了电。抓起听筒,才发现一张纸片被压在凸起的挂断键下。挂断键像肚脐眼,拨盘一圈又一圈,每一个孔就是一个阿拉伯数字。像蜂巢,像世界这个集中营。电话机看起来是一只微型恶魔。
纸条看起来放了很久,连纸都泛黄了。手写英语,原子笔的墨迹发灰。宇宙被软绵绵地摊开在他的面前——
「Please call me at midnight and I will answer you . 」
背面是一串斜斜的数字,勉强可以辨认。电话号码。
夜神月扬起嘴角,带有嘲笑性质地笑了。某些情感打破时空敲碎在他面前。不明白,不理解。莫名其妙觉得悲伤。荒诞感从心里蔓延,难以形容。他想把一切定义为一场恶作剧,直觉又悄悄反抗地告诉自己不是。选择相信直觉还是根据条件得出结论?很难决定。逻辑。如果现在把电话机扔到垃圾桶里,明天早上就会有垃圾车来收走。也不构成抛弃罪。如果那样就走上命运的旧路。第一台计算机诞生于1946年,四五十年前。是不是也有如今的荒诞感。形容为一个人忽然寄一个快件给你,藏一张便签在听筒下面,写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英文和一串电话号码。连名字也没有,怀疑一切并不存在也不过分。易碎的电话。
命运。
他把电话装进纸箱里。上床睡觉时,决定第二天亲手扔进垃圾车。
在雪原上孤零零地站着,夜神月觉得很冷。明明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还是觉得寒冷深入骨髓,褪不掉。远远看见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过来,不知道从哪里。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由一个小小的黑点逐渐放大,靠近。他睁大眼睛,发现来人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衣和蓝色牛仔裤。寒风凛冽,他就那么光脚踩在雪地里。风呼呼地刮过耳廓,夜神月看得胆战心惊,问他从哪里来,冷不冷。那人张开嘴巴说了什么,但是被风吹散了。夜神月只看到他猩红的舌头,在惨白的牙齿里吞吞吐吐。
“你冷不冷?”夜神月提高音量。
那个人的眼睛黑黝黝的,没有光泽。都说眼睛是海洋,海其实是黑色的。夜神月觉得自己是一只鸟。像泰戈尔说的那样自由翱翔。认识他吗?来不及想,其实忘了自己是谁从哪来。“认识你自己”,苏格拉底还是亚里士多德?他张嘴好像又说了什么,夜神月听不清。口型也对不上,不是日语?一切虚幻,光怪陆离。他扑到他怀里,滚烫,会烫伤。胸前被浸湿了,哭了吗?夜神月也觉得眼睛发冷想流泪。风雪交加的日子,他与黑发青年的不解之缘。好像在哪里见过,又记不清。还想再说一句什么,你一来就忘了寒冷。
然后忽然惊醒了,满身大汗。
夜神月坐在床边,觉得雪地寒风仍存在于毛孔里,让他忍不住发抖。他觉得自己中了邪,要去庙里驱鬼。可是偶尔一次不算什么。本来就不信鬼神,但是唯物论一时半会说服不了他。只记得梦里很冷。于是他发呆,睡不着,生活规律被打乱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送进来,照在放在地面上的纸箱上。他的睫毛颤动。电话。难道与此有关?不愿意相信,但是一旦开始怀疑就停不下来。莫非真是如此?然后好奇心害死猫。
他将插头插进插座里,连通电。纸片薄薄的,软软的。像梦里触碰到的布料,陈旧令人安心。上面的数字如同钟表,钟摆。怎样的排列组合?每一种排列象征一条路,象征一个人,一个时刻,一个时代。夜神月走进这片多雨的森林,像走进一个人的眼睛。电话被拨通了,拨盘呼呼地发出声响。冬天里。
「你好?」
夜神月仓皇地问。
「?」
「夜神月?」
「半夜打电话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夜神月静静地听着。完全陌生的男声,伴随着布料摩挲的沙沙声和咀嚼声。随意自然的措辞。夜神月觉得一切荒唐。如果一定要解释现在发生的一切,他只能怀疑自己罹患精神病,因此不受控地幻想植入脑子。呼吸被放轻了,浑身发冷。
「你怎么不说话啦?」
「喂?……」
失真的声音不断从电话另一头响起。
「……虽然我的怀疑没有完全消失。但是对——不——起之前怀疑你那么久。给你留下了不好的经历。不要生我的气,有机会的话,下次一起去打网球吧。」
阴影忽然笼罩下来。夜神月深呼一口气,对方语气干苦,温柔。但是听不懂。莫名其妙觉得心脏发酸,一个人孤独,不管认识不认识。决定多聊一点。
「我是夜神月没错,可是我不认识你。」
「今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里面装着一部电话,听筒下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这个电话号码。是你寄给我的吗?」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好半晌没有声音。夜神月将听筒扶在耳边。空气安静好久,寂静到肚子痛的地步。像发呆一样。窗外的风刮的过分,听声音像是要吃人。今天忘了看天气预报,睡前母亲告诉明天要下雪。这么晚没有睡是第一次,生物节律可能从此都要被打乱。感觉烦躁袭来。过了好久,久到夜神月以为对方趁他不注意早已把电话挂断时,声音才再次响起来。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我认识一个夜神月,他是夜神总一郎的儿子,现在在念东大。」
「对了,今年是2004年哦。」
「……我这里是1999年。」
把语言掰碎了,恍然大悟。原来时空错乱。觉得诡异,又一瞬间理解。
「在我们这边还流传着进入2000年世界末日会到来的传说。」
对面的人轻轻笑了。
「是吗?可惜世界末日最后好像失约了。或者说,迟到了四年。」
夜神月不懂他的具体意思。本来他就现实主义,世界末日根本子虚乌有。十几岁都明白的道理。朝窗外望去,窗台落了白色的泪,逐渐变厚,一揩,像膏脂。
下雪了。
他握着听筒,静静地望着窗户漆黑的天空。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行啊。」
「你喜欢喊我龙崎,或者L。」
「有时间的话,再打电话找我聊天吧。」
这句话像一颗麦粒埋在地里,死了,否定又否定。故事很早就开始,只是没意识到。夜神月讨厌命运,不相信命运,殊不知一切早已注定。如果命定之人存在于世,一定会出现。他以为他们的种子刚刚才埋下,还在猜疑会不会发芽。惩罚就已经没有阻力地降下,势不可挡。像雷劈。
第二天一放学他跑到图书室借书,专找时空错乱和平行宇宙相关。抱了一大堆,读了两小时发现全是放屁。无功而返,什么也没找到。宇宙的跨度有几百多亿光年,他们只是一个小插曲。不足为道。夜神月对宇宙不感兴趣。那一连串冷冰冰的数字是这个世界概括版本,是另一种集中营。龙崎。拗口的陌生名字,说出来觉得清淡,却苦涩难以忘怀。和人打电话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经历,和另一个时空的人联系更是闻所未闻。他对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并不在意,甚至觉得毫不相干。名字相同又如何?他们根本是两个人。但他却对龙崎好奇,对这个说话声音寡淡的青年好奇。觉得诡异,奇怪,面孔模糊但形象鲜明。好像是另一个年长的自己。
夜神月还是偶尔梦到自己在雪原上徘徊。每一次他觉得很冷,抱着胳膊在雪地里发抖,然后每一次就会遇到一个黑发的男孩遥遥地向他走来。蒙在冰冷的迷雾里,什么也看不清。
「今天决定退出网球比赛。」
夜神月边宣布边摆弄书桌前养的绿植,从来都是母亲在浇水,因此养的很好。
「为什么?」
「因为已经拿了好几次第一,有种很无聊的感觉,好像我做任何事都能做得到。因为是这样,所以觉得一切失去了意义。就算你告诉我获得的这些荣誉可以让父母和老师开心也无济于事,因为我一点也不觉得有意思。看到远不如我的人输给我,简直让我觉得悲哀。这是一种独特的无聊。我厌恶所有认识我的人谈起我时的那种口吻,厌恶他们在我身上找认同,我觉得很荒诞。」
这是一个自我剖析。夜神月感到奇怪,在一个人面前像一颗白菜一样把自己一层一层剥开是他从不曾想过的事情。紧接着他开始后悔,像小孩子说错话等龙崎回答,在某一瞬间想把电话机扔掉,连带着自己丑恶的一面粉碎。
「呣,有机会和我切磋吧。要知道五年后的你也不过赢了我一个球而已,我也是从小就拿冠军的人。」
龙崎以一种挑衅又狡黠的口吻粉碎了他的担心。
夜神月眨眨眼睛,忍不住爆笑。
「我原以为你会教育我不知天高地厚。」
「根本没必要。」
夜神月问为什么。
「你本来就不知天高地厚,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龙崎干巴巴地回答他。
夜神月从来没问过龙崎做什么工作,倒不是不在乎,而是想要保持一些距离。更加恶性地,他逐渐养成与龙崎通电话的习惯。真正意识到这一切时,他忽然就不想再通下去了。他的命运正在经历革命。明明只是一部电话,一点语音,却让他念叨很久。因为秘密,因为世界的失误,他不可救药地陷入了一个比他年长之人的温柔与包容里。这种独占的感情是催化剂。十五六岁的年龄,无论是哪个方面都是形成中。龙崎的出现无疑于带他走进另一片森林。他未曾谋面的天空。夜神月想要舍弃这样的习惯,但是舍不得。一个人究竟拥有怎样的胸腔和嘴唇才能说出他的那些言语?他无法描摹,于是陷入小小的小小的痛苦中缓慢挣扎。
他思考自己的情感,是爱慕吗?还是崇拜和钦佩呢?说不清楚。因为他根本不敢想。和一个一辈子见不到面的人谈这些简直是自讨没趣。29岁的龙崎与15岁的夜神月。自然而然地站在一条岔路口上,结局那么鲜明。夜神月聪明,他不期待,不抱希望。但是潜移默化地被改变。在精神上他永远是被动的一方。一杯水,溢出来悄声无息。
他很久都没再拨号。感情却没有如他所愿沉下去,反而水涨船高,不小心搁浅了。
「好久你都没有再打电话来。」
「因为我想要改掉一些坏习惯。」
「什么坏习惯?」
「不听见你的声音就觉得自己没有活着的坏习惯。我不能忍受我的人生被一部电话机掌控。」
「这样吗?」
龙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过去我一直在想,如果有可能,我一定要争取提前几年遇到你。就像现在遇到十几岁的你。因为我这个人对自己很自信,我觉得如果你提前遇到我的话,绝对不会像现在一样活着。无论如何我觉得自己能够改变,因为现在我已经无能为力了。你第一次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当时我觉得很受挫,因为我的推理看起来完全失败了。我是不是没有和你讲过我是一名私家侦探?我现在在办一个很大的案子,这个案子是我人生里遇到的最大的案子,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极有可能是我办的最后一个案子。你觉得我能推出来谁是罪犯吗?」
夜神月不明白龙崎在说什么,也不明白龙崎话语的重量。只觉得心脏快被挤压爆裂致死。他们俩仿佛站在两块冰山上,相对而立,相视无言。中间隔了一条长长的深深的缝隙,是冰蓝的海洋。两座冰山漂流,漂流,向不同的远方相互告别。夜神月明白自己只是一种动力学现象。被褪去美学,没有色彩,失去了一部分的存在。
「如果是你的话,我相信你肯定能够推理出来。」
龙崎又笑了。夜神月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是听到他抽动鼻子。你在哭吗?那个世界的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混蛋?他无力地责怪。感觉他们在分崩离析,预感像最后一通电话。
「我没有输给你,我改变了你,夜神月。」
龙崎第一次主动挂断电话。忙音取代了一切噪音。世界消失了,夜神月意识到他们结束了。他的初恋把他甩了。一切都销声匿迹。
从此他们再没有通过电话。他再也没有做过梦。再没有在雪原上遇到黑发青年。他的一部分死了,没有任何一部分活过来取代。像破布布满窟窿在风里飘荡。显得苍白,可怜。他的人生不再完全属于自己,而是为了某个人而活着。他享受这苦涩与辛甜。无论代价。
某年下雪天,他从警局下班,打算搭乘有轨电车回家。他穿着加绒的风衣,高挑。英俊。他的靴子踏在雪地上,缓慢地走向车站。留下黑色的脚印。茶色的头发吹得凌乱。
一群人围在一家法式面包店门口。秉着身为警察的责任,他走上前去。拨开人群,一点一点靠近。终于他走到中央,抬眼,然后碎了的心变成拼图。一个黑色头发的白瘦青年穿着薄薄的单衣满身伤地站在烘焙坊门口,一双眼睛明亮地望着他。
“警察先生,我被抢了,还被打了,你一定要帮我主持正义啊。”
• 午夜座机银线·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