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5R]爱你的十六个原因

一个男人掀开帘子,黑头发,眼睛大大的,藏满了忧郁。他说:我是来解梦的。戴着面纱的女人微微笑:您请坐。他斟酌地说这是个很漫长的故事。女人说没关系,她擅长听故事。

 

从前有两个人,性别不太重要,他们一个叫雨宫莲,一个叫明智吾郎。

雨宫莲和明智吾郎是很要好的朋友。

他们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那年开学以后座位打乱了重排,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是同桌。两位同学自第一天见面时打招呼以后就再也没有互相说过话。明智吾郎瞧不上雨宫莲每天把白衬衫搞得全是泥脏兮兮像只狗,雨宫莲瞧不上明智吾郎每天干干净净闷着头写作业假正经。但是雨宫莲对这个板着脸做作业的小鬼好奇,明智对这个脸上总有伤的小鬼也好奇。于是他们开始互相观察。雨宫莲在心里称呼这位假正经为娘娘腔,明智吾郎在心里称呼这位浪侠客为土包子。两个人仿佛认识对方注定不是同路人,所以一句话也没有讲过。

直到有一回书法课,书法老师要求他们带文房四宝,练毛笔字。他说同桌两人一组,一人一个字地临一张钱福的明日歌下课后交上去。雨宫莲很不喜欢书法老师,也很不喜欢练字。没写两个字,身后的坂本龙司叫他名字,他就把脑袋转到另一边开始聊天。他们俩打游戏,从街霸聊到拳皇。一个说对方的卡琳玩的世界级的烂,另一个很不服气地回敬。

明智吾郎本来就没有指望雨宫莲会和他一起写字帖,又掏出一张宣纸,平平地铺在桌面上。他明白,自己一个人会写得更好。

谁知那两个人愈聊愈无语,雨宫莲把手往后一揣转身不想聊了。他幅度太大,碰倒了桌上的玻璃杯,一杯的墨水哐当顺势倒下,顺势流了满桌子。当时明智的明日歌已经抄到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的坠字了,被雨宫莲这么一搅只剩下一个没写完的坠字。一张宣纸变成大群乌鸦尸体落到白茫茫的雪原上。墨水顺着桌子滴下来,落在他白色的运动鞋上。哪里还有什么明日!明智吾郎简直气死了,转身给呆滞在原地的雨宫莲一巴掌。

 

雨宫莲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更没想到这个秀气的书呆会扇自己耳光。他捂着脸颊,虽觉丢脸,但自知理亏。他语塞:对不起……明智吾郎瞪着他,指着墙上挂钟:还有十五分钟,交不上作业的人还要多练一幅滕王阁序,你知道滕王阁序有多长吗?

雨宫莲声音几不可闻:我,我知道呀。

两个人不多吵,低头开始狂赶。雨宫一提腕明智就接上去,动作的默契尚存,字迹的默契全无。一个人写楷体一个人写草书。最后评了一个B上加一撇,B偏下。

明智吾郎在家里刷鞋上的墨水,想到那么丑一张字帖上还写了他的名字,越想越气,彻底和雨宫莲结下梁子。

起码那时候两人连朋友也算不上。

 

雨宫莲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回家,想起同桌那一副被他毁掉的作品,心里很过意不去。他想要做点什么事情补救,但是脑袋里一片空白。于是他存了一个心眼儿,开始注意明智吾郎。注意着注意着,这就变成了他的一个习惯,成了每天的重要事由。不知道从哪一天起,雨宫莲的母亲惊讶地发现儿子要求她准备两份早餐。她欣喜地拍着儿子的肩膀:儿子哟,出息啦!你要追女朋友啦?十五岁的雨宫莲擦擦鼻子,猛摇头。想起明智吾郎不变的工整衬衫。什么女朋友,他说:我只不过要长个子,吃不饱。

原本他只打算赔礼一星期,结果一星期过去他发现只要他不送早餐对方就不吃早餐。他问你是故意的吗?明智吾郎咬着牙说他本来就不吃早餐,现在吃只是卖你个面子。少不知好歹。

不吃早餐可不行呀,我妈说早餐是最重要的。况且你才十五岁,学习还那么用功,又用脑又长个儿。你这样会长不高的。雨宫语气活像个小大人,明智佯装没听到他说话,把头一撇留给他一个圆圆的耳朵和尖尖的下巴。

他没有改进,可是雨宫莲上了心。你可以说有些人天生的咸吃萝卜淡操心,就爱多管闲事。雨宫莲就很不幸是其中一员。他看见明智白白的嘴唇,觉得对方需要吃早餐,就每天早上拎着双份的早餐进教室。他看见明智低着脑袋在座位上背英语单词,就把热热的包子和冰冰的牛奶同时贴在明智吾郎脸颊上,吓得对方一激灵,赏他一个重重的白眼。明智吾郎不接,雨宫莲撇着脸说我妈要我长身体,每天做双份,希望我青春期长双份的个儿。可是我对这溢出的爱无福消受,因为我乳糖不耐受。

而且,而且我想和你交朋友。

明智抽动着嘴角接过。他心里明得像面镜子,他觉得雨宫莲真爱多管闲事,心里也不想留人情,可是雨宫莲说话的语气太心不在焉满不在乎,他也真的被最后一句话给打动了。他说交朋友,可是他真的不知道怎么交朋友。都怪雨宫莲!他开解自己。

故事里有一只小猫,不断地不断地接受河里漂来的小鱼干。可是河里为什么会漂小鱼干,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后来,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开始像一对双胞胎那样粘在一起。有一天,坐在后面的高卷杏问雨宫:你知道为什么给明智吾郎递情书的人愈变愈少吗?雨宫莲皱眉说不知道。天知道他因为什么皱眉,他连有人递情书给他同桌这件事都不知道。他低头替明智泡咖啡,杏笑眯眯地评价:因为你们俩现在简直是一对男同性恋,没有女孩愿意追他了。雨宫抿了一口咖啡,不置可否:你说是就是吗?这么说你和你的那些女朋友才像一对对女同性恋呢。

 

这时候他们共用一个咖啡杯。

 

后来雨宫莲刚刚知道自己喜欢的乐队主唱是同性恋,还是个瘾君子。唱片店热闹起来,歌迷纷纷闹场,要把买的唱片和磁带全部退回去。他刚刚开始正式思考这个问题,邀请明智吾郎去唱片店凑热闹。唱片店外不少人,经过他的观察,统共分两拨。一拨脸上贴着彩虹旗,大喊同性恋怎么啦之类种种,一拨用塑料袋装着唱片,要唱片老板退钱。唱片老板想息事宁人,音响里放了一首<Love me like there's no tomorrow>。雨宫把手上的唱片拿起来又放下,转头,旁边的明智忽然冲他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他牵起雨宫莲的手,把他往人群外面拉,声音干干净净:我真喜欢这首歌。

那是什么意思?

 

春去夏来,明智还是穿着长袖的白衬衫,学校集会要求穿夏季正装,他索性不来。有一天,雨宫莲发现他换了左手写字,问他怎么回事,明智把手一翻,露出包着绷带的掌心:骑车摔跤了。他说得煞有介事,又是皱眉又是喊痛,仿佛在撒娇。雨宫莲搞不懂他,那伤口究竟是不是摔跤呢?他也不知道,任他去了。后来明智不那么时时刻刻写作业了,经常立着一本薄薄的课外书看。每次掌心都缠着厚厚的绷带。雨宫莲终于看不下去,第二天往自行车后边安了个后座。拍拍锃亮的坐垫:上来,我送你!

明智轻轻叹息,一跳就上去,动作轻盈,像一根羽毛落到地上。

 

其实他们俩很典型,像每一对朋友那样,玩得久了就不记得友谊的起止日期,也不记得为什么要好。也就是说,把对方的存在当作一种必然性,彻底习惯了。老师在学校里教他们几何,教他们国文,但是没人教他们把另一个人的存在当作理所当然是人生悲剧的帷幕。

 

有一天,明智吾郎带着雨宫莲从影音店租电影录像带,说要去他家看电影。那时候临近毕业,升学压力很大。雨宫莲问明智吾郎要去哪里念中学,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他觉得心烦,也觉得需要放松。他把自己的一盒子录像带拿出来,随便插了一条进去。那个录像带开头黑着好久,后来出现一幕暗红色的绒毯,镜头对着上面棕黄色的玉足,缓缓向上移。一双玉足变成一双美腿,变成一个赤身裸体蜜糖似的女人。雨宫莲看明白了,害羞起来,手忙脚乱拔电源,明智吾郎轻轻笑了。

他善解人意地说:不看了吗?雨宫莲脸颊通红,把那烫手山芋丢到垃圾桶里:不看!噢。明智失望地垂下眼睛。你可以和我一起看的。那模样好像真的很失望。

雨宫莲不是没有和别人一起看过色情录像带。他甚至和别人一起干过录像带恶作剧,但是他发自内心不愿和明智吾郎一起看。明智吾郎和别的人不太一样,他隐隐这么觉得。

明智又笑,指尖来回拨弄他们借回来的电影录像带,半晌从里面抽出来一个:我们看这部吧。

这部片子有点儿深奥,看了半天也没看懂在演什么。直到女主和女主接吻的时候他又脸红了,扭头发现明智眼睛亮亮的,看得好认真。他想起来明智吾郎无论如何也不告诉他自己要念的中学,意思是要和他终结缘分。忽然气不打一处来,马上就要交报名表了。他扳过对方的肩膀,猛然与明智吾郎对视,发现他亮晶晶的眼珠盛的是眼泪,忽然不知所措起来。明智抽泣一声,伸出双手与他拥抱在一起。

雨宫莲问:你究竟要去哪里呢?

对不起,我没有那么远的路要走。明智吾郎声音低低的。电影里一个女人在唱歌,两个人谁也没听清谁。

 

那天晚上,雨宫莲梦到明智吾郎与他一起站在月台上,火车轰轰隆隆地从远方驶过来,鸣着汽笛。那是很有离别意味的声音。明智吾郎背后是夜幕繁星,天罗密布把他们网起来。雨宫莲问:列车要往哪儿去呢?明智低头,拨开面前层层叠叠长长的发丝:雨宫莲,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爱我的十六个原因?

 

从那天起,明智吾郎再也没有来学校。雨宫莲去他住的地方找他,那里的阿婆扇着扇子:我认识你们俩,两个奇奇怪怪的男孩子。你常常把另一个孩子送到这里,他常常站在这里盯着你的背影。那孩子长得可漂亮,可惜他不住这里,不然我还想把我孙女介绍给他呢…



他浑身恶心,惊惧地跑开了。从那一天起,雨宫莲的世界就凝固起来。他时常做梦,每次的梦都大不相同,不过结局总是明智吾郎问他: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爱我的十六个原因?

 

讲到这里,那男人很痛苦地问解梦的女人:我一直很生气他不辞而别。他走的那么干脆,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我?他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我这辈子没有勇气向他告白,下辈子也不一定有。他有的时候很自大,可是他怎么知道我就是爱他?有的时候我要把他忘了,忽然又梦到他问我,我这辈子都被毁了……

 

女人半晌没有说话,思考了很久。最后转身翻箱倒柜,找出一盒录像带。她缓缓开口:你这梦我解不了,不过我这里以前也出租录像带。几年前有个人拿着一盒子录像带过来,说是租客死了留下的遗物,问我要不要。那时候录像带还有人租,好几卷店里都少,我就留下来了。那里面有一卷色情片,中间一段高潮被人恶作剧剪掉了,换成了我最爱的电影的一首插曲。那曲子就叫爱你的十六个原因,你说巧不巧?

雨宫莲接过那盘录像带。女人涂着红红的指甲油。

 

他半信半疑地回家,推进去播放。那录像带开头黑着好久,后来出现一幕暗红色的绒毯,上面一双棕黄色的玉足,镜头缓缓上移,变成一个赤身裸体蜜糖似的女人。女人的喘息和男人的喘息传出来,气氛却火热,而雨宫莲的血液一点一点凝固,整个人像尸体那样冷下来。女人的尖叫划破天际,突然被迫暂停。录像带又黑了一会儿,忽然出现一个金发女人站在试镜框里演唱歌曲。

Why I (why I)love you

(One)the way you hold my hand

(Two)your laughing eyes

(Three)the way you understand

…………

 

雨宫莲忽然明白过来,原来明智吾郎反反复复问的根本不是雨宫莲爱明智吾郎的十六个原因,而是明智吾郎爱雨宫莲的十六个原因。他只是在十五岁那年错过了一个十六岁的爱人,也不过是在二十五岁才明白十六个爱你的原因。一切都迟到的刚刚好。瘦瘦的蓝色月亮在夜晚缓缓升起,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他扶着眼镜,低头呜呜地哭起来。


注:电影片段借用于穆赫兰道,其中女人演唱的插曲为Connie Stevens的Sixteen Reas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