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5R]半日情人
*魔改,很久以后的时间线
雨宫几乎没有穿过西服,踩上皮鞋时,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穿得如此隆重又正式。摩尔迦纳问他,你是要去参加婚礼还是葬礼?他一顿,注视着镜子里打着黑色领带的自己,摇了摇头。既不是葬礼,也不是婚礼,只是一场高中同学会而已。记得吗?十七岁那年,我在东京念过两学期书。他们邀请我了。说着,他忽然感到一丝可笑。手指比在镜子前,缓缓滑下去,像即将照相的人。而时光是无法锁在相片中的。对于同学会来说,这身打扮还是太过造作和滑稽了些。
你干嘛要这样折磨自己?摩尔迦纳想问。它想说的是,雨宫不是这样的人。他知道雨宫不常讲究。为了一颗袖扣、一条领带而设计,这是不可理喻的强迫症。细节是社会的慢性精神病,稀释七情六欲。而人们总是希望隔天保持一个好胃口。但它最终没有问出口。摩尔迦纳是一只清醒而敏锐的猫。它明白有什么东西变了。自从东京事件结束,雨宫身上的某些东西就变了。即使真相早已离去,那仍是一种不可挽回,无形的逝去。而后果无法预估。
他又套上一只黑手套。皮手套保存得很好,七成新,泛有微弱的光泽。可惜他只有一只。这手套是你从哪弄来的?摩尔迦纳忍不住问。它再也受不了了。雨宫的神情令它感到肉麻。这手套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没什么故事。雨宫默默地抚平褶皱。这就是一只普通的手套,从工厂的流水线里诞生,运到商店里,簇新簇新。花一点钱,然后落到购买者的手上,慢慢变老、变旧。
很奇怪吗?雨宫问道,再次打量镜中的自己。没有那么奇怪,他有一副好容貌和好身体,这本就是合身的衣服。一切不过是因为他没有穿过这么像样的制服而已。很帅气,只是有点不太像你。摩尔迦纳斟酌。雨宫点了点头。他想,他原本是什么样的呢?思索了片刻,最终也没有回忆起来。七年过去,下的每一场雪都覆盖在记忆里,无法融化。他刻意不提起这个问题,以为自己许愿遗忘就会成功。如今他已经二十五岁了,实在效果显著。他的生活早已步入正轨,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让他得以坚持着正常生活。然而这种平衡终究是脆弱的。雨宫心里明白,他无法轻易踏足东京,而他费尽心力维稳一切,只为了一个可笑的约定。
这只手套还有另一个故事。雨宫忽然记起,他曾有个每天说爱的朋友。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朋友与他之间仿佛已经奇迹般的有了友谊。电视台称废人化的症状为“无心、无爱、无理智,灵魂出窍,以至死去”。朋友走过来说:这听起来就像建立亲密关系。春天一到,动物开始繁衍,也没有多余的思考。雨宫笑了笑:你总要为另一个人失去些什么东西。其中,最轻微的损失就是理智,然后是爱,最后是生命。朋友说,爱是可怖的东西,世上没有任何人爱任何人。人是社会化动物,这其中最重要的是动物本能,而不是感情。雨宫说,贤者畏而爱之。有的东西就是令人既害怕又喜欢的。那是种欲罢不能的瘾品,通常不能说出口。
朋友把眼睛眯起来,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雨宫与他对视,知道自己是清醒的,但那感觉就像置身于梦境。白衬衫像燃烧一样耀眼。朋友说:我喜欢和你说话,也想知道你的名字。雨宫莲。他轻轻回答。我是第一次遇到姓雨宫的,也是第一次遇到叫莲的。雨宫说,谢谢,总有人说我的名字不常见。和你聊天我很开心。他从不讲场面话。
你怎么认识他的?朋友走后,坂本龙司问。雨宫摇了摇头。他知道有的问题你一辈子也不能和某些人说,这是一个分门别类的过程,否则就会打碎其中一扇玻璃,陷入沟通的疯狂。他问,那是谁?你认识他?我们刚刚才认识。龙司惊讶地瞪大双眼,你不认识他?你不认识——别开玩笑,他是我见最高傲最自以为是的国中生,而他向你搭话——
雨宫莲,你也穿得太正式了吧?坂本龙司对他说。是啊,不过,还不错吧?雨宫摸了摸耳朵,他感到目光。有人在窃窃私语。其实,这场同学会毫无意义。既不是葬礼,也不是婚礼。很帅气,这手套……?只有半对了。雨宫讪讪地笑着,出于自我保护的不安,他说,朋友送的东西,我弄丢了一只,但不想让它落在家里。
他几乎从未向朋友索要过什么东西。唯一开口要的那一回,是为一只温热的皮手套。那手套是路边再寻常不过的款式了,说不上新也说不上旧,有着令人踏实的纹路,沉重的沿边。
那是一次分别。等雨宫开口,准确来说,他并没来得及开口,朋友便把手套扔了过来。他转过头,发现对方神情莫名,带着谜一样的微笑向他招手,是空荡荡的,光洁的掌心。
雨宫忽然感到羞涩。他问:这是什么?
他听见一声呼吸,他猜对方一定笑了:什么也不是,就是送给你。
雨宫被他逗笑了。
不成对的手套,什么也干不成。
嗯。
如果你不喜欢,你可以等下次见面的时候还给我。
如果我喜欢,你也可以等下次见面的时候给我另一只。
嗯,我可以。
你好老派,约会也这么老派吗?
嗯。
你要现在还给我吗?
不。
那么,今天的约会结束了吗?
大概结束了。
雨宫静静地看着他。他的梦一定是紫色的,带着透明的光晕,厚厚的绿霉。火柴划了四五下,最终也没有点出一朵火苗。他想,今天吃下的鱼生或许可以在他的肚子里永葆青春。
今天没有看电影,下回我们要一起看B级片。
嗯。
要看那种血流个不停,让人感到面目可憎的影片。
我也想看。
你会害怕的。
不会,我是一个残忍的人。
朋友停在原地,柔和地笑了。他的笑容可以放在一切类型的影片里作镜头。柔软优美,永恒深沉。雨宫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脸颊。
我爱你。
我也是。
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爱任何人,是吗?
是的。
我爱你。
我也是。
朋友?他今天有到场吗?
雨宫眨眨眼睛,没有。他比我出现的时间还要短,你们恐怕已经忘了,他是个怪人。或许吧,别说别人,说到怪人,我只能想起你。你从以前起就是个十足的怪人。知道你请老师去你家打扫卫生的时候我简直惊呆了。一个同学说,只有怪人理解怪人,就像男人才懂男人。我明白。很可惜的是,怪人现在只增不减,于是你无法理解的人呈指数式增长。雨宫哈哈地笑了。我们太久没见了,我们很想你。高卷杏走过来。多少年过去了,你不常与我们联系。
对不起。雨宫诚恳地道歉,尽管这不是责怪。他说,我离东京太远了,更何况我无法抽身。他们忽然正色,你有家庭了吗?不——我没有结婚——我的意思是我现在还是个十足的单身汉。龙司和杏现在怎么样?哦,别开玩笑了。坂本龙司痛苦地大叫,我曾经甚至怀疑过她是女同性恋!喂,你才是男同性恋。我哪有?雨宫那时候才是吧,每天和那个高傲自大的家伙黏在一起,说真的,那家伙凭什么那么受女生欢迎啊?
谁?杏不解地问。我记得是有这样一个男生,真说。白白的,常常笑。他只和雨宫关系好,那时我们和他之间有一些矛盾。哦,他是我们的同学吗?就是送你手套的那一位?我没什么印象了。雨宫,他去哪儿啦?他们忽然转过脸,齐齐盯着雨宫。一双双杏仁般的眼睛。人脑中的杏仁核。那一张温和的快乐的苍白的凄惨的痛苦的扭曲的脸闪烁在他的眼前,犹如霹雳,天光乍现。
雨宫向来知道的,他不愿提起。我记得那时候我们与他有一些过节……明智君——他消失了。奥村春轻声说。在最后那场大战里,他消失了。而雨宫垂下眼睛,他知道自己正在失去,而他无法开口阻止。
你认为天堂和地狱之间是什么?明智问。
亲爱的,你不能因为我常去告解室而认为我读过圣经,我不知道。旅馆内挂着一副双联画。一只手直直伸向前触碰另一联的肩膀。他轻轻拨开窗帘。窗外漆黑一片,豪雨时节。雨宫是谨慎,面对神与神甫,他仍然有一份不爱的敬畏。教堂的棋手总是庄重而肃穆地坐在原地。尽管他们之间总是充满着奇思妙想。
我也没读过。你认为是什么?明智皱起眉头,不知从哪翻出一包烟。火星开在他的嘴边。烟雾。雨滴落在墨绿的树叶上。
人间。
炼狱。
明智几乎与他同时开口。雨宫看见烟灰从他的指尖落下来,肩膀一颤一颤的。他猜他现在一定在笑。
是炼狱。明智轻声重复。从来都是炼狱。我忘记了是哪一天,哪件事,使我那么在乎生命,那么在乎。我忘了。雨宫知道自己一定猜错了他的表情。
好吧,我支持你。他躺在旅馆的床上,从明智的包里抽出一支烟,听见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黑暗里,他想起对方露珠般的眼泪,忽然失声痛哭。人脑中有那么多灰色的脑细胞,像放送的烟气,他捂住眼睛。我永远不知道你有多痛苦。
至少我们曾经度过一段激荡的青春物语。新岛真笑了笑,岁月平等地伤害每一个人,包括曾经的学生会主席。那时候我们几乎没事干,又如此年轻,拥有澎湃的热情。现在大家各奔东西,提起那段日子,不仅感到模糊,甚至有种残忍的错觉。
当时感觉影响很大呢,受到了全世界的关注。现在想起来,不过是一起社会事件而已。社会事件都是要被遗忘的。正义化一位在职教师,一名执政官员,让他们改邪归正,吐露真心。可人一生要遇到那么多烂人、坏人,根本数不清。如今我甚至快要记不清那些人的名字了。要不是摩尔迦纳还会说话,我可能会相信我们是集体陷入了一场都市传说。
他们都是垃圾。明智懒洋洋地说。如果是电影,我一定把他们灌醉了塞进汽车的后备箱里,让他们纠缠在一起,抛尸荒野,葬身鱼腹,浑浑噩噩地死去,永远活在我的汽车尾气的阴影里。然而我活在现世,这很遗憾。雨宫轻轻笑了:你知道吗?我曾经看过一部老电影,主角是一名职业杀手,因为在一次执行任务时失手杀死一个孩子而想要自杀。
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一切都要怪我,不怪你。如果你感到很痛苦的话,你应当把这一切全部归咎于我。是我的存在进一步加深了你的痛苦,否则它早就了结了。
我已经在这么思考了。明智喃喃道。有的时候,我确实会这样想。这全都怪你,确实是因为你。可是我爱你。我知道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真正爱任何人,可是我爱你。这和这件事情一样矛盾。有时我觉得如果那天我们没有搭话就好了。这是一个误区。天鹅绒房间的一切我们不能干涉,我们都是工业化的罐头而已。我知道你是真心的,对不起,这都怪我。
真的,其实都怪我。
我很愧疚。
你知道吗?社会还是一样烂。高卷杏甩了甩手。我们工作室的老板是个侵犯模特的人渣,我已经打算退出模特行业,改行演戏了。事实上,办公室也不好到哪里去。新岛真抿了一口酒。我们组的次长就是个压榨员工的人渣,可惜我不乐意改行,只能继续干下去。她摊手。
有时候你就是要选择,雨宫说。他在二十分钟内喝了五杯啤酒,并且立马倒满了下一杯。坏人都在好好活着,而有的人却永远也回不来了。他低头发现自己正紧紧捏着明智吾郎的手套,那只手套与七年前并无差异。抬起头时,面前有一张海报,史宾塞穿着漂亮的珍珠纱裙,露出弯曲的背部,正缓缓看向镜头。棕色长发下是一只红色眼睛。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何为炼狱。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