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5R]半生缘

雨宫莲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熨得相当服帖的领子。前几日他被女班长的电子邮件白日空袭,通知务必在下周参加高中毕业十年纪念同学会。女班长性格直接,带有逼迫的特质,他不得不一口答应。

雨宫很久不穿西装,袖扣放在衣柜里找不见,领带卷作一团,只好重新买一套。他穿黑西装,打黑领结,庄重地仿佛参加葬礼。毕业会是葬礼,同学会是祭奠仪式,湿湿的海风沿岸席卷,迫使所有人哀悼一段时光。选择遗忘的人被迫想起来,这就是悲哀与悲伤的区别。

同学会。他呢,他会参加吗?雨宫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对红色眼睛,只好把问题捧在手心,小心翼翼。打碎牙齿吞下去始终没有问,他不在意。女班长好心传来参会名单,雨宫纠结地一行行往下看,直到他的名字一笔一画出现后再次重重袭击。于是同学会陡然变得庄重,变成一个相逢契机,犹如窗外伸出湿漉漉的手掌与他相触相遇。

十八岁快要结束那年雨宫莲激进地立下誓言,如果他再见到明智吾郎一定好好教训他。他绝不心慈手软,无论打他一拳还是干他一顿,至少择一进行。他们的故事开始时,天气不冷。雨宫念国高最后一年,明智突如其来转入他们班级,作他同桌。模样通透,穿着时髦,讲话语气阴阴柔柔。这天天色暗淡,空气中充满水汽。学校的法桐叶子绿得发黑,麻雀在枝桠跳来跳去,一只黑白相间的大鸟从天空飞过来,它惊叫着扑翅膀飞走。明智吾郎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自我介绍,一步步走到雨宫莲旁边的空位。空气安静,时间凝固,他放下肩上的包。咚。砸在座椅上。老师说今天讲让步状语从句。咚。明智坐下来,纤细的手指把鬓边的发丝夹到耳后。同学们呼呼地翻起书页。莲君,你好呀。雨宫莲盯着他棕色的玻璃眼睛一语不发。我叫明智吾郎,多多关照。头发从耳后落下,雨宫莲恋上对方。

这是明智吾郎对雨宫莲犯下的第一条罪行。

明智刚开始不太和雨宫讲话,后来话渐渐变多、变密。雨宫原本不爱交新朋友,他在面对明智吾郎时更有种不详的预感促使他警惕。刚开始他把这种预感解读为对方空有其表、深入接近以后可能大失所望的恶兆,后来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明智的内在和外在一样叫他喜欢。人的相互熟悉是一个逐渐失望的过程,但明智吾郎没有叫他失望。他是潘多拉的盒子,愈研究愈神秘,愈神秘愈着迷。他是梅菲斯特,等雨宫反应过来时,他已毒瘾上身,无法自拔。

毕业礼那天,雨宫色胆包天,与明智相约在学校的榕树下见面。榕树不好,站在下面会有青虫落到头上。明智是这么说的。于是改成室内篮球场,他仍然不满意。后来改成医务室,更衣间,最后不知怎么回事敲定成男洗手间。

你真的很没有浪漫情怀。明智吾郎闷闷地踢厕所水管,而泔水在里面流淌。厕所有厕所的情怀。雨宫回答,他只是不想让一切变得太糟。

空气忽然安静,只剩鼓风机孜孜不倦运转,氧气轰隆隆抽走了又吐出来。明智棕色的皮鞋抵着哗啦啦的水管,小巧光滑的耳朵露出来。天气热得雨宫莲肚子痛,他的汗珠从眼睫毛上掉下来。他讨厌热寂。惊悚片里这时会有jump scare吓得观众哇哇叫,动物纪录片里这时会有一只蜥蜴眼睛或是红色的苍蝇复眼凝视你的眼睛。蝉鸣四响,雨宫莲与明智吾郎甚至没有对视。他们俩翘掉班级合照只是为了在男洗手间里相对两无言,一个人脱离集体是格格不入,两个人一起逃离就叫私奔。

明智低低一笑,食指卷一缕头发。真热,夏天要到了。他意味深长地说。雨宫莲的汗珠从太阳穴流到锁骨里,上下嘴唇黏在一起。砰砰砰,这是他心跳的声音,砰砰砰,这是同学们放礼花的声音。他庄重地吐气,很痛苦地喊他名字:明智君。然后声音弱下去,午时的天光从通风口融进,瓷砖升腾着热起来,一点空气就能把他碾死。

厕所外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明智整理衬衫要出去,雨宫莲目的未达,心有不甘,还一句好话没说。色胆包天之时什么都做得出来。他把明智手腕一拽,两个人闪身挤进一个小小隔间。隔间很暗,明智的表情晦明莫辨。那脚步声愈来愈近,又愈来愈远,原来只是路过。厕所隔间很窄,雨宫凑近了瞧明智鼻尖上晶莹剔透的汗珠,雪白的鼻梁像隆起的雪山,汗水就是融化的高山融水。他是动物世界里一只性感动物,人类世界里一串色情基因。严冬时,窗户结了冰,冰雹一粒一粒砸在玻璃上。明智不戴帽子也不围围巾,穿薄薄两件冷得像块冰,裸露的脖子细长,神色白得好像色诱。这是个下流的评价,雨宫看不下去,请母亲再织一套保暖套装,作为他的爱情蜘蛛网网在明智吾郎身上。红色永远衬他,红色永存,红色万岁。他的皮肤夏天也泛红。

收手吧。雨宫在心里劝导自己。他现在是被迷醉了壮人胆战心惊,这是短时特效药,第二天一定没有颜面再见明智吾郎。这样下去他们一定会被毁掉。他们会和社会出走,会撞车,会从悬崖上被毫不犹豫推下去。所以现在悬崖勒马,一切来得及,是不是?可是一起被毁掉就像一起去死一样浪漫。雨宫不是俗气的普通国高男生,明智吾郎更不是。他们是社会的边缘,是相识相知的同类。曾经室外的公共厕所被评价为男同性恋交流所,从里面出来的男同志天天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雨宫莲可以选择绕道避开那里,不招人耳目相安无事地活下去。可是他一辈子避不开明智吾郎这块顽石。明智小巧、精致、脆弱,是一枚鹅卵石。原本应该被捡起来,结果雨宫无知无觉一脚踩上去,他们两败俱伤,摔了个地覆天翻。他们义无反顾地相互接近,这是他们的第二道罪过。

雨宫莲清醒一点,翻起门闩想逃。明智把他拉回来,又把门闩压回去。隔间的锁红变绿,绿变红,锁了开,开了锁。我印象里有个很深刻的描写,刚好可以借来形容雨宫的境地。雨宫在半服从半强迫的情况下成了命运的囚犯,被绑成一团扔到沙漠城墙脚下。热烈的阳光烧焦了他的皮肤与内脏,滚烫的沙砾一点点灌进他的口鼻,明智吾郎会从城墙经过,他会看见行将就木的雨宫,可惜不会给他一壶水。明智没有那么好心,但是同时他很慷慨。他毫不犹豫地从收纳袋里拿出一罐蜜糖,用刷子涂满雨宫全身,招的蚂蚁全部从墙缝里爬出来啮咬他的身体,最后死于千蚁穿心。这就是雨宫莲的境地。

明智睁大眼睛,热热的气体喷到雨宫的手臂上、肚脐眼前、胯骨处。雨宫感觉一双灵活的手解开了他的腰带,褪下他的四角裤,露出他的所谓东西。他感觉几根细细的指尖轻轻爱抚他,像母亲充满爱意。他感觉湿润温暖的口腔包裹了他,而他闭着眼睛不敢细看。从上往下看,明智的睫毛像扇子,他是雨宫莲人生里最年轻漂亮的男孩子,他象征一个唯一。高高的鼻尖抵着雨宫的腹部,支配感和自豪感油然升起。他觉得血脉喷张,湿热的空气盘旋,白花花的潮水拍打在岸上。他褪下对方,剥开衬衫的背面,露出一节纤细的白腰,腰窝犹如荷鲁斯之眼,全能全知,犹如美杜莎的魔眼,石化万千。美德被石化了摔碎了随着两个人卷上悬崖峭壁之巅。厕所隔间很窄,两个人在里面很挤。翻滚,摇晃,血流出来,滴在地上俨然是他们的罪。可是雨宫莲痛得很快乐,明智吾郎痛得很快乐。毁灭他人很快乐,自我毁灭很快乐。他们在小小的厕所隔间里,他们汗流浃背,他们紧紧地融合在一起直到血肉相连,他们决定手牵手赤着脚奔入波塞冬的怀抱,他们决定堕入地狱永不回头。这就是快乐的彼岸。

那天结束以后,明智提前退出毕业礼,雨宫跟着他一起,两个人永远从毕业合照上消失踪影。那天傍晚下起雨,巴士站的LED灯亮起来,玻璃与塑料的缝隙里长满绿色青苔,壁虎从青苔上面爬过,甩着长长的尾巴。他们在车站接吻,嘴唇与嘴唇严丝合缝地缝在一起,比窒息还要窒息。明智像女孩子,发丝濛濛泷泷,捧着他的脸与他亲热。周围的人以为他们是年轻情侣,雨宫甚至想给明智穿上女生制服,不准他穿打底裤,透过裙子底部侵犯他。这不意味着他希望明智吾郎是个女的,这只意味着他是个下流的国高毕业生。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很脏。

公共汽车到站时,明智要上车,雨宫的手仿佛乞讨般伸向伸缩车门。他在讨一个什么呢?明智吾郎回头,眼睛在摇摇晃晃的公共汽车里面闪烁。他在讨一个什么呢?他说:莲君,再见了。

雨宫莲和明智吾郎一同站在悬崖边,约定倒数三个数后一起跳下去。三、二、一。雨宫莲纵身一跃,明智吾郎纹丝不动。雨宫莲死了,明智吾郎活着。[1]

这是第三罪。

明智吾郎忽然成斯人已逝,成了雨宫莲回忆里的一片草。自那时起他们就不再见面。有的肮脏只让一部分灵魂知晓,如果可以永远埋藏起来最好。然而明智带给雨宫的改变毁灭性无法逆转。关于明智吾郎的流言蜚语在他离开雨宫莲以后传开,原因是一个老师被曝光常年性侵学生,长长的名单中就包括明智吾郎。而雨宫开始慢慢丧失恋爱女孩的能力,丧失恋爱男孩的能力,他慢慢丧失爱的能力。头悬梁,锥刺股,明智吾郎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让他如履薄冰举步维艰。

年岁一点点过去,雨宫明白过来,明智当年那样对他是出于一种善意,是施虐的爱心。他开始走投无路地恨他,可是无法摆脱他。他爱不了别人,那个阴暗的厕所隔间不仅夺走他的童子身,还把一部分他永远留在那里。如果再见到明智,他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你为什么一定要逃走,为什么不能留在我的身边和我好好说话?他不明白有的时候人不能太钻牛角尖,不能凡事想理由。他不明白明智吾郎与他在一起时,很多时候是一个不考虑理由的人。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新岛真还是留深褐色短发,百无聊赖地往啤酒里咕嘟咕嘟加冰。雨宫和新岛毕业以后见过几面,都是偶然。天边夕阳西下,他还是如约来参加同学会。统共只来了二十几个同学,分别围两桌,他选人少的一桌坐下来。

热锅冷油,服务员来上菜。咔嚓,打火机点燃油蜡烛。灰色的雾气团团升起,包裹着所有人的脸颊。酒店餐厅装修得劣质巴洛克,腻得叫人犯恶心。

雨宫抬起眼睛,发现明智吾郎没有来。我?我嘛,平平淡淡。读完研究生以后进研究所,跟着我导师,反正搞科研,混口饭吃。雨宫从很小时候开始,想当一个有用的社会公民。后来年岁渐长,他只想当一个平平无奇的正常人。环顾一圈,周围的大部分同学的脸他都觉得不熟悉,十年过去,大家变得油光满面,面目全非。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他穿黑西装,总有一个座位空着,他忽然觉得一切没有意义。

搞科研好哇!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果然在一条路上钻研下去就会有好结果啊!有同学羡慕地评价,雨宫端起酒杯回敬他。好结果?他在心里冷笑,他在明智吾郎这条路上一路走到黑走到死也没有结果,谁告诉他什么叫好结果?

他告辞,说去洗手间洗手,其实是去阳台吸烟。这里呆不下去,蛋糕到了就走。一盒万宝路只剩两支,全点燃吸进肺里,白茫茫烟气融进夜色浓浓,烟灰掸入鞋尖默默。他把烟屁股在脚尖碾碎,决定回去再敬两杯酒。回去时饭局已过半,同学们的身影都变得透明起来。旁边的座位忽然坐了人,雨宫忽然站不稳。咚。他摔到地上,明智吾郎惊愕地回头,他们四目相对。咚。他又摔到地上。他们又作了一回同桌。雨宫莲恨意全消。

各个同学起哄,因为明智君来晚了,所以要自罚三杯。明智面露难色,不说话,一个劲摇头。别摇头呀,明智君,迟到了就要接受惩罚。又有人起哄。明智吾郎还是漂亮,穿着白色衬衫,考究地贴在身上。他曾经听真说明智混得很不好,现在看来也并非如此嘛。人人都有施虐心,但是施虐犯法,劝酒偶尔充当施虐的变种,成为很好的施虐藉口。明智还是不想喝,但是酒杯已经被塞到他的手里了。他转头看雨宫莲,那么好看。他似乎在暗示他帮他说句话。我们的情谊——早就是过去式了。雨宫眼神闪烁,最后戏谑地挑眉,既然你那么不想喝,干嘛不自己拒绝?

可是明智最终也没说话,脖子呈出优美的弧度,仰着脑袋把烈酒一饮而尽。这样的动作他重复了三次,等到停下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被酒精熏得酡红。大家被他的举动吓了一大跳,饭桌安静。没人真的要逼他,没人一定要他喝三杯烈酒。只要他说一句拒绝的话,只要服个软大家就会善罢甘休。真的会善罢甘休吗?大家都莫名其妙恨他。可是明智吾郎就那样一声不吭地把三杯饮下肚。雨宫莲第一个喊好,语气豪迈潇洒,如同打碎了玻璃轰然响起。明智的眼角挂着被酒精逼出来的眼泪,看得新岛真很不忍心,给他递纸巾。她忽然开始后悔,是不是不应该安排明智吾郎坐到雨宫莲身边。

明智坐在原地,手里握着新岛真递给他的纸巾。他一口菜也不吃,只是静静发呆。喉咙火辣辣地痛也不以为意。他的嗓子在几年前就已然意外残废,现在是个哑巴。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雨宫莲、新岛真、高卷杏……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雨宫莲的方面总是失去原则。今天原本不打算参加同学会,可是偏偏看见社交软体分享的照片,偏偏那张照片照到该死的雨宫莲。还是一头卷发,宽宽的肩膀长长的腿,裹在黑黑的西装里一具温热的身体。他原本决定一辈子也不要相见,因为那家伙竟然真的在毕业那天干了他。现在看来雨宫莲只是从一个小混蛋成长为一个大混蛋而已。明智吾郎坐在原地,听见饭桌上所有人都在叽叽咕咕地讲话,可是他一句也听不清也说不出。他忽然觉得很烦躁,甚至很想哭。雨宫坐得离他太近,淡淡的香水味窜来窜去。他一句话也不和他讲。明智吾郎的自尊不允许他把自己的残疾告诉别人,他要在这里装下去。但是如果雨宫和他讲一句话,他就把全部打在手机上告诉他。可是雨宫最后都选择保持安静。明智猛然站起来,决定离开这里。

雨宫莲开始后悔,蝎子从他的心脏里爬出来,直到明智吾郎发出很大的噪音离开饭桌时这后悔达到顶峰。他明知道明智怕辣、怕痛、怕一切他不喜欢的东西,而且死要面子活受罪。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眼睁睁看着明智把所有的烈酒喝到肚子里,看他皱着眉头欲哭无泪。他知道自己还是彻头彻尾的混蛋,他知道对方也是一个混蛋,他们两个混蛋凑到一起是很应该的,这样罪过会变小很多。

于是他拎着公文包追出去,他还会回来吗?他连告辞也没有来得及讲。就像很久以前那样,他们又一次在集体活动时一起逃逸了。

明智蹲在巴士站的角落,雨宫莲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惨白的月亮挂在天上,弯弯的一条小船。雨宫踩着皮鞋一点点走近,一块阴影遮着明智吾郎的身体,愈变愈大,直到完全笼罩他。雨宫莲定定地站在他的面前。沁凉的晚风灌进他的鼻腔,多年前的金色沙粒。他轻轻地喊:明智君。明智吾郎抬起水汪汪的眼睛,脸颊通红,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明智君。他又喊,希望明智吾郎回答他。明智轻轻点头,拍拍大腿站起来。十年过去,明智吾郎早就化为雨宫记忆里的一片焦野,所蔓延之处寸土不生。这情似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哗啦啦又燃烧起来。

公车来了,明智要上车。雨宫抓着他的手一起跳上去。他们在暗紫的四方车厢里找了个角落,两个人挤作一团畏在一起。车丁零当啷地开走了,明智忽然拿过他的手,指尖在上面一笔一划:

对不起。

我当年招惹你。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一道声音在雨宫莲的脑海里炸开。这是哪出戏?

我们把那些年的事情都忘了吧。

怎么忘?

就那样,揉起来,丢到垃圾桶里。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的。

我做不到,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没法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变成了一个哑巴。

雾气濛濛从车窗弥漫下来,窗外霓虹被水汽朦胧。轰轰。轰轰。这是巴士行驶的声音。明智吾郎的指尖一点一点啮咬雨宫莲的掌心,所有的字连词成句,变成一条血线,把雨宫大卸八块,割得他又痒又痛。侵蚀愈来愈深,无论什么时候他们在一起雨宫都觉得万蚁食心。如今摆在他面前的事实是个笑话。

他把目光转向窗外,水雾蒙在上面,白白的一片。明智默默把手拿开,收回,塞进口袋。车厢里的老人叹气,无奈的余韵幽幽飘起。

他们的嘴是被引力吸在一起的。司机急刹,又转弯。他们都很不小心,他们都没扶稳,雨宫莲可以找一万个解释开脱,说他的嘴不是自愿去撞明智吾郎的嘴。可是他觉得这一切都很无力,明智的嘴软软的,热热的。他亲的时候喜欢在上面揉来揉去再把舌头伸进去,像小时候做雕塑玩弄塑土。这一切是他的自主行为,他开不了罪。明智拍他的肩膀,头发披散在脸上,雪白的下巴尖削。他简直像在福尔马林里泡了十年。雨宫莲抚摸他的脊背,一节一节恍若鲨鱼骨。他忽然想起晚上在房间里自渎,他总是设计很多个女主角,防止自己腻味。最后她们无一例外全部变成明智吾郎那双猫的眼睛。然后一切变得黏糊起来。

到站了,他们宛如公车抖下一片羽毛。明智身上有很深的酒气,他的喉咙灼烧起来。他不能喝酒,可是喜欢吸烟。他觉得痛苦的时候就吸烟。怎么治一个有精神病的人?既然他的脑子出了问题,你把他的脑袋砍掉好了。

雨宫把手掌心在他面前摊开,明智撅着嘴,翘着鼻尖问他有没有烟。雨宫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空荡荡的万宝路:最后一支被我吸完了。

明智无奈地耸肩,两个人坐在湿漉漉的街头路边对视。夜很深,一簇火苗点燃他们的眼睛,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温和地燃烧。雨宫莲叹了一口气。他弯下腰,把脑袋埋进明智吾郎的手掌心。

有十年,我决定把你做成布娃娃,每天用钉子侵犯你。他语气平淡,明智的手指尖挠他的下巴,湿湿凉凉围着他的脖子一圈。可惜我没有那么巧的手,十年,又太长了。他们都说你是男破鞋,死基佬,被当年那个垃圾老师侵犯也不出声,销声匿迹是因为羞愧难耐。刚刚他们都在报复你,因为他们觉得你拿了好处。我并不相信,我没法相信我没见过的事儿。可是我无法理解,你懂吗?我理解不了。

明智吾郎把雨宫的脑袋抬起来,细长的手捏着他的下巴。在沙漠,仙人掌总是晚上开花。雨宫不由自主忘了呼吸。品红幕布缓缓流动,他们只是在上演一出默剧。十年,很长吗?我把一切告诉你,又算什么?当时太复杂,整个人生都太复杂。这件事是我的人生主题之一,我必须有勇气独自面对。现在,现在一切都好了……我们过了小半辈子又相遇……

雨宫莲的心又绞起来,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悬在空荡荡胸腔之间变成血糊糊太阳。明智吾郎引诱出他心尖无法被度量的洪水,决定他的呼吸节律,切割他的灵魂形状,又在某天抛弃了他,在某天捡回他。

嗡嗡!嗡嗡!电话铃声响起,明智探察地抬眼睛,雨宫反而扣紧他的十指。期间他们的世界无比寂静。

我们只是两枚硬币,不小心滚入人生的下水道,分别了半晌又哐啷一声相遇。[2]

你说,这半生的缘分还续不续?

续不续?

便利店的灯闪了闪,灭了。咱们今日打烊。明智的白齿咬上雨宫的手指,下了死劲,殷红的血从弯弯的齿痕渗出来。惨白的月亮挂在天上,飘飘浮浮弥漫着过去,雨宫莲用血续了这半生缘。


[1]是抽屉老师西湖六吊桥心中未遂的一个桥段,我特别喜欢,此处为借用 [2]出自Amy Winehouse的单曲Back To Bl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