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5R]Disabled Love

明智吾郎念初中时,长得瘦弱,在班上不喜开口,不受欢迎。国文老师是班主任,疑心他有心理问题,拉他单独咨询。国文老师的头发很长很直,垂下来像一汩黑色瀑布,哗啦啦涌向地心,是一种窒息的气象。明智站在办公桌前,棕色头发包裹巴掌大的脸颊,与她对视。明智同学,你在日常生活中有没有要好的朋友?她是这么问的。

老师的桌上堆着一对双层收纳盒,在很不起眼的角落,摆满各种小动物玩偶。据说,只要在作业本上收集五颗星星就可以向老师换走一个。因此透明盒里的东西愈变愈少。老师放任自流,没有添加的意思。万一盒子变得空荡,星星岂不是失去意义?明智盯着透明裂缝,默默然为星星感到悲伤。老师把他拉回来。“明智同学,老师与你说话时要专心。你在日常生活中,有亲密朋友吗?”

明智陷入沉思,嘴唇咬得紧紧。老师的收纳盒里有两只抱着手的猫,偎在一起,是一对朋友。他忽然想起自己攒了好多星星,至今一次未换。他忽然点点头,告诉老师他有要好的朋友。

老师,我当然有要好朋友。我和莲在电车上一起玩填字游戏时相识,十分投缘。他在春田念书,年龄只比我小一点点。虽然关于朋友我根本毫无头绪。但不管怎么说,和莲一起玩填字游戏时,谜题都退让了。……老师老师,下次我也可以用作业本上的星星来换玩偶吗?……

国文老师惊讶地看见明智能说会道,滔滔不绝。看起来就是一个可爱的普通小孩。她放下心,告诉明智当然没问题。那么老师,请帮我把那两只抱手猫留下吧!我和朋友刚好一人一个呢!

收到明智的礼物,雨宫很开心。

 

明智刚念初中时,母亲送了个小猫挎包,他背在胸前,模样十分喜人。明智君,走进幼稚园就是走进社会,你要试着交到一个朋友。母亲是这么对他说的。明智见到的同龄人少之又少,既不理解朋友概念,也没有交朋友的决心,只是本能不想母亲伤心,决定放手一试。午休时,他对邻座的男生说,同学你好,我们交个朋友吧!那个男生说,如果你把你的包包送给我,作为交换,我就和你做朋友。真的吗?真的!

明智吾郎是这样交到第一个朋友的。

原本靠着小猫挎包的情谊,明智的第一场友谊能维持得更长。直到一天英文课讲奥利弗。老师指着讲完一段。同学们,你们知道吗?世界上不是所有孩子都有父母看护,有的只有爸爸,有的只有妈妈,还有人是孤零零生长的。不,老师打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这并不可怕。大家炸开锅,七嘴八舌,始终没人理解。一个人没有父亲又没有母亲,只会犹如浮萍,走向流浪和苦难。光是思考可能性都直冒冷汗。老师又说许多,明智听不太明白,不过他是老师口中一员。如今老师替他尽数讲出,并没有出气的感动,只知道自己的伤口被整个端到了案板上,忽然变得任人宰割,绝望难捱。后来家长会,同学知道他的父亲永远缺席,收获许多遥远的同情目光,有恶意有善意。他痛恨他人怜悯,一个个回避,只觉得连睫毛都无力。交换友谊的男生充满内疚地将包包塞回他的桌肚里——意味着这场友谊的退款。然后,他再也没有交到所谓朋友。

 

明智君。母亲住进医院后,轻轻拍他的脑袋,眼睛又湿又红,衬得米白的床单也生霉。朋友嘛,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很白,让人绝望。妈妈——他的呼吸很轻,医院常有苦涩。交不到朋友,茕茕孑立,是对将死的母亲的残忍凌迟。母亲快死了——这是事实。为一个人气若游丝,明智吾郎生平第一次要交朋友。

第二天,他拿着一颗琥珀糖兴冲冲跑到病床边。妈妈,我交到了朋友!莲君。莲君是我的好朋友哦!琥珀糖遮住他的眼睛,这下糖变成他的眼睛,眼睛是糖,光彩琉璃,掩盖满目虚心。老师上课讲了一个故事,说所罗门断案,两个妇女争夺一个孩子,僵持不下。在争夺间,孩子哇哇大哭。一个妇女松手。所罗门王最后把孩子判给松手的妇女。

我说,那个皇帝是个笨蛋,他判错了。若是我,宁肯把孩子的手臂都拉断也永远不放手,真正的母亲是不会轻易放手的。莲君站起来大喊,说我野蛮。拉断臂膀——就算不流血而亡,那孩子也落下终身残疾。你抢到,却毁了他,有什么用?放手是一种勇气与爱!可倘若放手,岂不是被别人抢走了吗?我们就这样吵起来,争个没完。我死都咬牙不被他说服。后来莲哭了,我不甘示弱,也象征性地落下泪来。莲竟然过来安慰我,拿袖子擦我的眼泪。然后,我们,明智将糖果捧在手心里,我们和好,这就是我们友谊的结晶。

母亲轻拍他的脑袋,很为他高兴。仿若一片羽落到他的头上。明智忽然发现自己编故事和演戏的天赋,以及一条演话剧的活路。又觉有点心酸。因为莲是他幻想里的朋友,并不真实存在。一切一切,不过是他自己与自己一场吵架。如果他人即是地狱,那么不存在的朋友就是翻面的天堂。

后来,莲又得了全名,姓雨宫。从很远的乡下搬来,戴眼镜,白皮肤,较明智矮上一头。明智替他安排许多故事和爱好。痛苦的,高兴的,平淡的。嗜好,口癖,经历。几乎以假乱真到他自己也怀疑的地步。他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个朋友?是他忘了,还是压根不存在?

当晚他梦到自己长大时的光景。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只有唇边的热气。天边是交缠的电缆,零散立着几只乌鸦,一动不动,了无生机。明智被冷风吹得睁不开眼睛,细雪糊了满脸。他想伸手拨弄,五指却冻在一起,无法动弹。刺骨的寒冷这才降临。像一只抱手的猫。一双温热的手包裹住他的手背,十分滚烫,刺痛了明智的皮肤。明智抬起眼睛,始终不知热流从何而来。不一会儿,血液又开始流动。明智惊醒。护士走过来,张开一瓣嘴唇,并没有发出声音。有什么絮絮叨叨地流出来,他明白母亲死了。

梦总是反的。一个人来回梦到过去的事情,意味着再也回不去。倘若梦见未时,意味着这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母亲在初雪的那一天死掉。气温随之骤降,天气愈加寒冷。明智站在医院的走廊尽头,看见母亲的尸体从病房里推出来,蒙着白布,离他很远。母亲悄声无息地落在土里,葬礼都不曾有,便不再有未来。明智没有吃饭,买了一枝水仙花。天气十分冷,他穿着制服,手指与花茎冻在一起,很难张开。雪花一片片轻轻砸在他的发梢前、睫毛尖、脸颊边。他在世上已什么也不剩,却幼稚地希望有谁能握住他的手。雪打下来,恍惚间,果真有一双手握住他。明智抬起眼睛,看见一双杏仁般的黑色眼睛,将勾未勾的嘴角,稚气的容颜。明智倏地落下泪,手里的坚冰融化了,变成游水滴在地上。那便是深渊了。漫天雪地间,面前这位呼吸滚烫的漂亮孩子忽地便出现了。天空在远处旋转。

明智慢慢垂下眼睛,想,这就是莲了。他脑海里的幻想朋友。没料到真的有这一天。莲的手十分温热,充满生机。牢牢包裹着手背,有如在炭火下炙烤,骨肉皮也卷曲在一起。明智张开手掌,慢慢握紧对方的小手。水仙花掉到地上,不一会滚上泥土,被风卷走了。花!明智讶然。花。莲重复。望着对方平静似水的眼睛,与验光机里红瓦白砖的小屋并无两样,是亲切又陌生的触觉。明智泪痕未干,又觉酸涩,激灵地拉着雨宫走出雪地。想要寻一处干燥温暖的寄所。

 

你从哪来?雨宫说,不知道。原来如此。明智轻易把他纳入门下。

雨宫让明智的幻想成真。坐电车的双人座位回家,一路握着小手。当晚,雨宫跳上床,明智在另一边,慢慢把眼睛埋进枕头里。他很高兴,因为自己终于不是独身一人。拉灭灯,夜晚就降临了。两个人相视许久,床上有两个枕头。第一次与他人相处,留人住宿,明智十分兴奋。后来,他发现世上只他一人可以看见雨宫莲,被命运眷顾的幸运感更是油然而生。这对明智来说新鲜。莲君,既然你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就在这里住下吧。我想你做我第一个朋友!

 

尽管明智怀疑雨宫并非常人(毕竟连他是否真实存在都未定),但实际雨宫出落得十分活泼正常。有男生脾气,好恶作剧。他的声音模样并不被听见看见,生活无聊,常常捉弄明智,实际满怀温情。母亲死后,明智很快流落街头,并没有亲戚,且死也不打算进福利院,他从未原谅世界。所幸雨宫并不需要进食,明智也有办法在学校填饱肚子。二人后来流浪进教堂的救济院里,共同躺在木板小床上听告解室里的忏悔,明白人生来就背负了许多苦难,这便是人生底色。神父十分怜爱明智,邀他进入教会学习,并不成功。后来明智念书,他专程去学校替他缴学杂费。也就是说,一个人即使在人生遇到许多恩惠,最终也不一定能被神救赎。

 

十四岁后,明智改留长发,浅棕色,白衬衫,模样端庄,语调柔和。经历变声,开始抽条发育,走向社会,老师偏爱,努力交上了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朋友。与此同时,雨宫也在幻想里渐渐长大,仍然没有遇到第二个可以看见他的人。放学的傍晚,明智偶尔去老影院里做引座员。影院十分小,建在地下一层,通过一扇狭窄的侧门连接地面。门被深红色的帷幔遮起来。明智的职责便是在影片开始和结束时掀起帘幔,供人流通过。他站在第二级台阶上,一手捧着书,另一手摁着红布,颇几番心不在焉。雨宫在帷幔的另一边,明智偶尔抬头与他一笑,粉唇白齿,煞是好看。

影院十分凉,沙发又宽,票也卖不完,雨宫与明智很喜欢,结伴看了许多老掉牙的电影。有时候有好事之徒包场一整夜,专放限制片。男人的肉体和女人的肉体交缠一起,雨宫满脸通红地看明智,发现对方也容色绯红。浅色的眼珠似乎更容易染色些。那是十分美好的景象。

 

升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夏天很热,热气饱满,悬在空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破裂了。他们到影院里避暑。年龄渐长,雨宫受了冷落,终日游荡,不再日日跟随明智。影院那样黑。明智的手臂掀起暗红色幕布,洁白光整,像流动酒液里浮动的冰块那样。明智慢慢沉到椅子里,雨宫迟到了五分钟。雨宫——你来了。电影放的是什么?我有件事要宣布。——什么?我交了个女朋友。什么?画面上是个男人。不,我说——

明智忽然说不出话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在他们的影子间升腾。雨宫来不及坐下,他站在明智面前,双手用力压着他的领子,仿佛要把他摁进地心。忽然低头吻他。血涌出来。明智被压在椅背上,望见雨宫神色捉摸不定的眼睛,态度却比杀人还残忍。他确实觉得自己快因缺氧死了。他知道这是一个背叛,一个象征。他不愿再做一个爱幻想的人,他不要与幻想做朋友,他要做一个正常人。雨宫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未思考自己与明智的关系,心里悲痛欲绝。他想,自己应当高兴才对,毕竟明智再也不会悲惨到需要编一个虚假的朋友来为人生找补了。可事实上他很绝望。谁?他沉沉地问。明智念了一个名字。雨宫认识她。明智从不认真瞧那女孩的脸——在走廊上,雨宫站在明智的旁边,看见女孩脸上的雀斑、绒毛、汗珠,仿佛拿了高倍的放大镜,画起局部速写。她看向明智空洞眼珠里的自己——为什么?

你不能因为我交了女朋友就生气!明智抹嘴唇,低头恶狠狠地说。我并非多么喜欢她!但我,他的双臂环抱自己,我要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抓住每一份他人的爱,宁肯扯到手断脚断也不松开。我要世界上所有能爱的人都爱我,我要做一个正常人,要做到一流、风流,否则我就会老掉,我会死!我还不想死。我,我现在不再是一个靠幻想生存的孩子了。

雨宫的影子低垂。你明知道——那样是痛不欲生。你会被撕裂的。他飞快地退出去,从明智不解的,漂亮的眼睛里消失。

雨宫,你不再爱我吗?两人跑到影院外,天气开始冷了起来。不。雨宫频频后退,在雪地上踩出黑色脚印。不,我是你无可挽回的谎言产物,在你的孤独里获得生命,由你的痛苦所喂养成长……本来不该存在的。我最不忍看见你痛苦。我是爱你爱得失败的一位,现在恐怕要成为唯一,因为要从你的爱河里游走……这是许多别的爱……请放手,谢谢你一直看见我。

下雪了。雨宫倏地化作一道莹白的影子,融进雪绒里。明智张开掌心,一片雪落到他的手心,不知是不是雨宫躲进去。一滴滚烫的泪落下来,雪片无可挽回地渐渐融了,化为一滩水,了无踪迹。——大叔,拜托你,你刚刚有没有看见一个男生与我站在一起?没有?那你看雪地里的脚印……不,消失了。你真的什么也没有看到吗?怎么可能!

我拿什么证明你存在?

 

——我的初恋是我第一个朋友。并不是说笑……我们是坐电车认识的。他玩填字游戏很厉害,只要我们两人在一起,无论多麻烦的题目都能很快解出来……不,他消失了,因为我不再幻想,却缴械投降。这并不是一个谎言。准确来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只是永远讲下去。一切如梦幻泡影。


音乐:Mree – The Everg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