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5R]古典主义手记

那时候智能手机还没有完全普及,收音机也还没有沦为时代的遗物。每列电车里必然配备收音机,微弱地变成背景音乐里的合成器。无线电台里像住了好多个人,男女主持没日没夜讲个不停,口水比海洋里的水都要多。车上的乘客早晨下了车,晚上回来仍然听见熟悉的声音。那感觉就像世界只是一个圈,在不断循环往复而已。

我第一次听说明智的名字,就是在收音机里。那时候,每天早上上学都像玩像素游戏,因为电车线路弯弯绕绕,像解密一样,要来回转好几个站才能到达学校。路实在是太长了,时间就变得难以打发,甚至多余。我常常挤在人群里,双手空空的默默听收音机。按照明智吾郎的话来说,如果我把这些发呆的时间都用来坚持读书,那么整个自习室的书加起来都不会够我读,成绩绝对一骑绝尘。可是没办法呀,我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早高峰的电车太热,太吵了。一个人如果每天出行都选择乘坐公共交通工具,那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拥有异于常人的毅力。真正的苦行僧。当然了,如果他有一只猫陪他,那么一切也可以推翻了另当别论。

 

车厢是一个巨大的古典主义社会。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车厢里的每一位乘客都神似一座来自古希腊的劣质雕塑。呆滞、凝固,又充满人文。其实人的表情也无外乎三种,讲话、发呆、睡觉。其中,静止的发呆就难免属于雕塑的范畴。而在整个地球上,除了教室,电车车厢便是真正的发呆圣地。具体描述起来,大概是油光满面的中年人捧着报纸附庸风雅,时不时挺一挺自己一身腰肥肚圆。就像一个瘾君子偏要展示一口烂牙,场面实在是不好看,简直有失古典主义定义的优雅。不过,这道菜确实是电车景观中的招牌,也是我每天写日记时映入眼帘总起的下一句环境描写。当然还有许多别的人,其中满面愁容是忘了完成国文作业的本人,满面春风是电台里的主持人。所有事情发生在一昼夜,一地点。老师讲了又忘的三一律。我就在这里进行社会化。虽然一切显得很糟糕,当然也是有好处的,比方说,冬天的时候电车里人的体温特别暖和,夏天的时候冷气非常凉爽。不变的是常年的臭味熏天。

 

我喜欢窝在最后一节车厢里。因为人相对少,而且杂志上的研究表明车尾发生事故的概率最低。无论那是不是一本伪科学,在列车尾部总是让我感觉很安心。因此,当车尾的月台被密封条封住无法通过的时候,我是很不满的。毕竟,我已经养成这么一个惯性了。不过没有办法,毕竟列车的指挥员已经站在封条前指挥了。我走上前去问他为什么,后知后觉其实不小心给别人添了麻烦。因为指挥员先生已经忙得满头大汗,焦头烂额了。他看了我一眼,还是很好心地撂了一句:“那边要通新线路了。”然后就把我和其他往这边走的尾部车厢爱好者一并赶走了。

所以,出于修建新线路的需要,月台的尾部必须得暂停使用吗?我有帮助别人完善故事结局的习惯,也喜欢给一切找一个合理的原因。大概是新线路的月台要连着那边。我这么想着,便被人群往前推,上了最前面的几节车厢。

 

那个时候,后面的收音机几乎是年老色衰,半身入土。无论是新闻速递还是天气预报,电影推荐或者欧美金曲,不论来自本土还是国外,一律被兹兹的电流声代替,内容变成一万个阿姆斯特朗从月球传回来通讯,孜孜不倦地在你的耳边说:"That's one small step for man, one giant leap for mankind",口齿不清。那感觉仿佛身处地狱,周围环绕着浑噩的英语课上老师讲的只有一面之缘的例句。

因此,当我发现前几节车厢里的收音机十分清晰,甚至可以说非常响亮时,心情之郁闷便可想而知了。我靠在一块透明的塑料广告牌前,旁边是电车门上狭窄的四方玻璃窗。早晨的日光从里面斜斜地照射进来,早间新闻里每天都是同样的东西,某某拜访某地,某某离奇死亡了。最近死掉的人好像特别多,其实也不是。世界每分每秒都在大批大批地死人,只是其中能登上报道的很少很少。就好像结束了,那人死亡的事实就消失了,生命便随之被大家遗忘了。据说他们都是突然一下就死了,莫名其妙的,很可怜。可惜我什么也做不了。

 

收音机忽然开始重播昨天的晚间访谈频道。我听到女主持恭喜一个叫明智吾郎的又拿了古典音乐节的最受欢迎奖,语气里是腻腻的羡慕,一副很害羞的腔调。既然是“又”,想必他是这项奖的常客一枚吧。我在心里补充,任由自己的思绪一点点发散。下一秒,那个叫明智吾郎的轻轻一笑,清脆地开口,声音酷似我妈最爱看的每晚八点档男配角,拿着一股傲傲的劲。我本来很不屑的,什么古典音乐大奖,我一窍不通。结果还是一瞬间就被吸引了。而他只是说了两句谦虚的套话,就是那种谁都能说的,感谢谁谁谁和谁谁谁一路以来的支持,听起来很官方。不过我还是在听,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坚持。然后主持人要和他玩游戏,普通的猜谜语,失败的人要玩大冒险。

 

我想晚间频道真好玩,竟然还有小游戏。女主持问「ぶたと犬が喧嘩をしたらどちらが勝ったかなあ?(猪和狗吵架谁会赢?)」。我不屑地冷笑,谐音实在是太好猜了。谜语界亘古不变的话题,他们真是不忘初心。摩尔加纳喵喵叫,仿佛在说:“猫会赢!”我拍它的脑袋好让它安静一点,一边在心里默念「かぶが勝った。(豚カツ)」,再怎么说我也算是半个脑经急转弯的好手。

 

未曾料想,那个音乐好手明智吾郎竟然思索了好半天也没有回答出来,最后给出答案是小狗会赢。女主持问他为什么呢,他竟然语调羞涩地说因为自己喜欢小狗多一点,把主持逗得哈哈大笑。他反而不好意思地道歉。当时我不知道这是他讨人喜欢的手段之一,只是觉得难得一见这样的人,真是蠢得可以,甚至有点可爱。不知道自己也是被他的演技给骗了。不过客观来说,小狗和小猪吵架的话,确实是小狗会赢。因为我也喜欢小狗多一点。

 

他输了,于是说要玩大冒险,大家喜闻乐见。女主持提的大冒险中规中矩,翻个人网站里发布的第一条视频的评论,正数至第六条履行。「果然还是请明智君开办一个培训班吧~」那条评论是这么说的。出乎我的意料,明智吾郎没有半点为难,很爽快地答应了,还把自己助理的邮箱报了出来,让大家报名。我在心里怀疑这该不会是一场资本主义的广告骗局,毕竟这走向和对话还算得上新颖,反正资本家自然是无孔不入的。结果下一步明智吾郎就打消了我的想法,他说自己从来没有当过老师,很没有几分自信,所以暂且只随缘招收一名学生试一试吧。

 

随缘。

我听到这个词。

 

我从来不是一块学音乐的材料,从小到大我身上没有哪怕一粒音乐细胞,房间里找得出来的唱片全是我爸的摇滚乐,我的随身听里也只有每季度的流行歌曲。另类、迷幻、英伦,这几个我倒是拎得清。不过其实我连唱歌都走调,更遑论他擅长的古典乐。海顿、贝多芬、莫扎特,三位是何方神圣!但是鬼使神差,明智吾郎的邮件地址被我记在了心里,连一个字母都没落下。我从来不是一个有记忆天分的人,不过他的邮箱实在很好记,名字的罗马音加上生日的后六位和三位不知含义的小写字母。真的很好记。

 

总而言之,我就这么不论未来地把他的联系方式记住了,并且藏在心里的一块角落里,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拿出来。晚间频道在早间第二次结束,这结论听起来真滑稽。随即电台开始放歌,报幕人是个声音浑厚的男人,他说接下来要播一首欧美金曲,Bread乐队的《If》。虽说是欧美金曲,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首歌。不过这也很正常,毕竟我又不是放映机。车上的人渐渐少下来,还有两站就轮到我下车了。乐队主唱的歌声从音响里传出来,拨动了抒情的吉他,一股乡村民谣的调调。电车轰隆轰隆地行驶着,像往常的每一个早晨那样,平静悠闲地穿过层层叠叠的高架桥,上面塞得密密麻麻全是小轿车。乐队主唱问“为何我永远也无法描绘你”。接着我眼前一黑,驶进一条地道里,而后柳暗花明似的又一村,回到光芒里。乐队主唱说“我会永远与你同在”。向上爬坡,这条轨道有一小段修在一座湖面大桥上,朝阳在湖的那一面缓缓攀升起来,携着风,墨绿色的湖面波光粼粼,有一种永恒的意味。

 

我的脑海中又响起明智吾郎的声音,他那一句很谦虚又很臭屁的“那就招收一位学生试试吧~”又回荡起来。语调轻轻的,带着一丝笑意,像撩在我心间的足尖。我竟然可疑地心动,想要感叹一句电车就这样一直开下去好了。

 

这件事在我心里埋下一粒种子。放学后在家里上网,我忽然心下一动,打开邮箱流畅地在收件人那一行输入早上听到的邮箱地址。我的动作太熟练,也太自然,以至于连自己都压根没反应过来。等我明白过来自己在干什么时,一封短短的邮件已然传送成功了。我只是怀着一个少年人朴素的情感进行挑战而已,又没有恶意。我安慰自己。不过想起自己那封除了姓名和年龄没有任何请求意味的邮件还是觉得一阵恶寒。下次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双手,莫非我的大脑前额叶还没完全发育?太扯了。反正我又没有抱任何希望,而且明智吾郎听起来很有名气的样子,想想也排不上我。可能他压根连收件箱都不会看一眼,也许这个邮箱压根就废弃了。我又把这个故事补完了,于是就把一切都抛之脑后了。

 

不过我的行为无异于给这粒种子浇了点儿水。即使我置之不理,它仍然坚定地发芽,抽条,开始生长了。

 

周末回家,母亲看我两手空空,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捶胸顿足地唠叨我不务正业。其实她说的挺对,因为我只是万千高中生中的一枚普通宅男,像其他宅男那样拥有一个高度提纯的小型朋友圈,除了和他们出去团建就是窝在家里打游戏。那又如何?反正我的生活就是一个钟形罩……尽管最近好像有了一点裂痕。一串字符闯入我脑海里,我忽然想起自己发出的一封远古邮件。

 

打开电脑,我已经将近一个星期没有登陆邮箱了。直至点入收件箱,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智吾郎竟然回覆了我。他说,如果我还有兴趣的话就请在周日下午到私人金色大厅。我把邮件关闭又打开,反反复复好几次,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他甚至连一个表情符号都舍不得用,看起来实在是太冷漠了。不过我仍然感到受宠若惊。真是奇怪,为什么恰好是我?我可是那种丢到人群里去就再也无法被找到普通人一枚啊。

 

不管怎么说,白送的午餐肉岂有不食的道理。我回覆他。当然麻利地赴约。

 

其实那个下午天气不好,天空中既没有飞鸟,也没有蓝天。厚厚的云压在头顶上,不是咖啡的雪顶,而是发了霉的绷带,让人觉得很窒息。但是因为我心情很好,所以觉得天空白的也有新意。我循着手机地图,按照门牌号一个接一个找下去。在迷茫中,我走到了一条古老的小巷里。除了偶尔缓缓走过的老人家,四周寂寥无人。旁边是落了灰的自行车、罗勒叶、覆盆子。一切看起来都很老旧,很复古。这么繁华的城市里竟然也有这样的迦南之野。我苦于只能和包里的摩尔加纳说话,于是加快步伐,落叶被我踩碎了,咔吱咔吱地作响。

 

或许名人就是要有在繁华都市中寻找人烟稀少之地的能力,不然很难存活下来的。明智给我的地址在这条巷子的尽头。我像一只焦急的鸽子势如破竹地过来,等确定到了地方,忽然又迟疑在原地,陷入沉思。

 

很显然,这是一处私人宅院。外面围着一圈黑色的铁制镂空栏杆,看起来遗世独立,仿佛写着“闲人勿进”四个大字。院子里有一栋白瓦的尖顶小别墅,看起来小巧玲珑的,窗户是微微泛绿的反光玻璃。在后面有一片金黄火红的枫叶树林,像一个尖兵部队,瘦高、挺拔。空气清新、湿润,景物的饱和度很高,也异常安静。而我穿着一件半开的格子衬衫,搭配一条水洗色的牛仔裤,还有黑色的马丁靴,活像个歌舞伎町的低等牛郎,站在其中格格不入。

 

到底是谁通过的我的申请?他绝对是自讨苦吃。我竟要来学习古典主义。

 

我摁下门铃,听见门铃像一串水晶棺连续撞在一起,如同平克弗洛伊德的Time前奏,钟声一响,那么多张多米诺骨牌那样倒下去。宇宙中央。天呐,我真是疯了,竟然真的来赴约。连摩尔加纳都不安分了,开始喵喵叫个不停,早知道今天不带它来了,万一那个明智吾郎不喜欢猫,该怎么办?可是如果没有摩尔加纳,我的勇气恐怕会丧失三分之一。

 

一个棕色头发的青年从漆得瓦白的门后探出来,穿了一件宽松的雪白衬衫,领口和手腕都是考究又复杂的蕾丝花边,还有一条紧身的黑色裤,白花花的袜子从脚踝处漏了一个边。仿佛几百年前的皇室王子从城堡的一个小门里溜出来,隔着铁门和我幽会。落叶沙沙,罗密欧、茱丽叶。古典……

 

哦不,他走过来问我做什么。

 

“我是,嗯……就是之前明智先生说要招收一位学生……”我的声音低低的,有点沙哑。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太久没有喝水,一个人独自尴尬一个下午了。

 

“哦,雨宫莲先生,请进。”于是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弯弯眼睛,像一只猫那样动作轻巧地把门锁朝下一压,开了门示意我走进去。我猜想,他那么年轻漂亮,不是助理就是其他师兄弟,反正总不可能是他的尊师。大概率是助理。

 

我跟着他进去,卵石铺成的小路自在地延伸,旁边的花圃里种了几棵很大的桃金娘,深紫色的果实饱满地朝下坠,底下还有一排小型的日本女贞,一派青枝绿叶。门口的两根柱子上放着头灯,旁边还有两盆瘦瘦的郁金香,没有开花。

我掰着手指一算,想来现在大概也到了花期,可是这几株一点开花的意思也没有。便觉得很奇怪。于是问那青年:“这郁金香,怎么连花苞都没有呢?”

他听了我的话,转身很认真地和我说:“这是小种球的郁金香,很难养的。园艺大叔说养得好的话,明年也许就开花了。”

 

“噢。”我钝钝地应声。不知道这郁金香该是什么颜色的呢?

 

进了门,我套上鞋柜上鞋套,问他可不可以把摩尔加纳放到外面去玩,他点点头同意了。于是我就把摩尔加纳从包里提溜出来,让它躺在门廊前晒太阳。期间不小心打翻了门口的牛奶盒,发现里面堆了整整有三个玻璃瓶,装得满满当当。摔在地上动静很大,我手忙脚乱地把它们捡起来,又排列好放在盒子里。摩尔加纳躺在旁边舔自己白色的爪子,神情嘲讽。我也觉得自己动作真笨。

 

总算进屋,里面的陈设即亲密又起伏,薄荷绿的单人沙发,波西米亚风的地毯,高高的木质书架连着天花板。仿佛某部意大利电影里的小镇里维埃拉。就好像我也会在某个暑气弥漫的假期搬进来,说不好意思打扰了。然后提着行李,踩楼梯走进二楼的某一间卧室,卧室主人会局促地看着我说:“我的房间是你的房间了,我会住隔壁。我们会共用洗手间。”接着,一生的故事就开始了。我会和他对视,然后嬉戏、打闹,在黄油一样的罗马街道上奔跑、骑单车、最后大汗淋漓地挤上公交车。相视一笑,你也知道我爱你。

这里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我问他:“哦,明智吾郎先生在哪儿?”

 

他愣在原地,翘着挺拔秀丽的鼻子,忽然背过身去笑得花枝乱颤。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隐隐感觉他是被我逗笑的。事实确实如此。半晌,他捂着嘴唇,笑得肚子都痛了,声音抖抖地:“噢,我就是明智吾郎。”

 

天。

 

我找了个椅子坐下,取下眼镜,低头一个劲用衣角软软的格子布料擦拭镜片。

我才是真正局促不安的那个。

 

他笑完了,走到钢琴边上,把琴盖连同上面的白色蕾丝罩翻上去。我抬起脑袋,看见他把鬓边的头发往耳朵后面轻轻一夹,明白他要弹琴了。于是我坐得近一点,好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琴声涓涓地流出来,在这个宁静的午后。而我只是坐在他身旁的一把扶手椅上,努力保持安静,把所有的想法都放进我的呼吸里。复古的花边随着手部动作起伏、翻飞,像一只蝴蝶。钢琴上摆了一排从跳蚤市场淘回来有关古希腊的雕塑。这里是C调的天堂。他手指停下来时我的呼吸也停下来,仿佛按下去不是白键黑键,而是我心脏里控制输血的两片瓣膜。暖洋洋的日光,戴着蓝色丝绒平顶礼帽的卷发女郎。火红的玛瑙耳坠在似水的阳光里闪烁。我邀请她共舞一曲,低头虔诚亲吻她的手背,一只钢笔缓缓飘起来…抬眼发现是明智在琴凳上扭头冲我微微一笑……他的见面礼是一曲典雅的蓝色多瑙河圆舞曲,我想与他就这样在太空里共舞一曲。我今年才十七岁,我的意思是我想和他来一场恋爱游戏。

 

“蓝色多瑙河。”我身体微微向前倾。如果有文艺片导演,一定会喜欢这幕场景。温和的午后夕阳穿过淡绿色的百叶窗,扭曲放大的影子投在我们中间,背后是一幅铅笔画的纪念世界地图。多么隽永。

 

他微微一笑:“你知道呀。”

 

“因为我看过的一部电影里有这首曲子。”我实话实说,“2001太空漫游。”

 

“嗯,我也知道。”他的手臂撑着琴凳,肩膀撑着脑袋。棕色的发丝向内翘,包裹住窄小秀气的脸颊,轻轻点头,多么像个洋娃娃。“那个导演有句很出名的譬喻‘一场机械的芭蕾舞剧’,实在是很美。”

“像平克弗洛伊德的太空专辑那样。”

 

我补上一句。哦天呐,我们明明在聊古典乐。

 

只见他的手指画了一个三角形,然后是一条平缓的线条穿过去。轻轻一笑,看起来狡黠,可爱。我一恍神,想起他那与年龄成反比的,重得压死人的奖项。一下就爱上他了。

 

事实证明了,我确实没有古典音乐的天赋。

 

明智先从基础乐理给我讲起,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什么和弦、复调、十二平均律。天呐,我的知识库只局限于海顿贝多芬莫扎特。这些乱七八糟的理论一下就把我的大脑塞得满满当当,让我晕头转向,其痛苦简直堪比学英语。刚开始出于对他美貌的肯定和讨好,我尚且坚持着听。最后实在是忍不下去,我崩溃地和他说不要讲乐理了,问他不会真的要把我培养成一个古典乐大师吧。明智无辜地眨眨眼睛,说:“我答应了支持我的那些歌迷朋友,一定会好好教你,然后把你学成归来的视频发布到网路上,我不能辜负他们。”他撇着嘴巴,把脑袋扭到另一边。那么苍白脆弱精致的美,我被他美得失了神,差点儿就答应一声好嘞美人包在我身上呢。最后想起那些痛苦的字符及时打住。

 

“既然任务这么艰巨,你当初干嘛要选我这么一个新手白痴?”我嘴欠。还以为能讨到什么好回答呢,谁知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用鼻子回答,“还不是你写邮件的时候说我是你人生里见过唯二的连那么简单明了的谜语都答不出来的日语母语者,还说上一个是个体育生。我难道是个白痴吗?一来气,倒想看看你雨宫莲是何方神圣。”

 

我有苦说不出,这么傲慢无礼的话当真是我写的?我自己都记不得了,无力地把脑袋搁在琴键上。钢琴发出刺耳的和音。还好有坂本龙司作第一个。摩尔加纳从窗户里一溜烟跳出去了。

 

电车上的电台节目还是万变不离其宗的新闻、广告、访谈、艺术分享。日本每天都在死人,连坐列车都要担心司机会不会忽然死掉。我偶尔会坐到第一节车厢里,背靠着驾驶员大叔后面的铝合金隔板,看窗外的景物一件一件地远离,愈变愈小,然后逐渐消失。而我在不断地往后退。这就是世界,判断自己在后退还是前进只是一转身的事情。

 

我叹了一口气,列车这么烂的音响竟然还放摇滚。贝斯也变成了啃树皮,猫听了都愁眉苦脸要哭泣。像我的感情之路那样枯萎下去。

明智吾郎实在是太神秘,太魅惑了。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办法完全读懂他。即使上一秒牵着他纤细光滑的手,下一秒你都要担心他是不是会忽然飞走。我面前有一只燕尾蝶,它是没有调性的。如果我可以提建议,我要求全世界的顶尖数学家和哲学家都聚到一起,勒令他们研究出明智吾郎这道宇宙终极命题的答案,否则不准吃饭。

 

“我感觉我这辈子也追不到他了……”

我忍不住低声叹息。旁边的阿妈瞟了我一眼,她肯定以为我是个早恋的坏学生。我就知道没人懂我。

 

明智吾郎每周日都会与我见面,他现在俨然变成我周日的新娘了。四月已经过去,迈步进了五月。天气慢慢热起来,全球变暖,他的衬衫也从长袖变成了短袖,露出一截白白的手臂。门前的小种球郁金香长势喜人,绿油油的叶子在风中摇摆。他和我说再这样养下去,可能明年二月就能开花了。我替他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们浇水,拿着一个大花洒到处乱挥。我第一次用这种东西浇花,那么长一个管子蜿蜒在地上宛若一条蟒蛇。他躲在树荫下面和摩尔加纳坐在一起,看着我浑身湿透了,呵呵笑,接近透明的茶色眼珠变得湿红。我被强烈的日光刺得睁不开眼。

 

“别笑了,”我大喊,“明智,不准笑了。”

 

他不听,继续咧着嘴。皓白的牙齿露出来,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我对他一点重话都说不出来。于是只好手上行动了。我把花洒一拧,冲着他和摩尔加纳又是一通乱挥。于是明智漂亮的小衬衫也被我给打湿了。摩尔加纳喵喵骂得很大声。

 

他的棕色头发胶合在两颊边,打湿了水汽,经过反射,整个人在光下闪耀,仿佛镶满了疯狂夺目的钻石。我哈哈大笑,花洒癫狂得扭起来。他气恼地宣布,只要我再笑一声就把我杀掉。我才不管呢,空气里亮晶晶的水雾升腾起来,他朝我走过来,气势汹汹。我忍不住感叹,如果这就是死亡的华尔兹,那么死亡多是一件美事啊!

他抢过我手中的洒水器,对着我的脸庞把档位开到最大。冰凉的自来水喷到我的脸上,我反射性地把双手挡在身前,眼镜上全是水滴,看不清东西。把眼镜往草丛里一扔,看见他的眼睛笑了。

 

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我最近请人把泳池给修理好了,我们要不要去游泳?”

 

我没带泳衣!

我失望地说。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抽出来一件泳裤给我,黑绿相间,而我竟然穿着刚合身。总之,英雄不问出处,我也算是有泳衣的人了。

 

跟在明智的身后,我肆无忌惮地打量他那一双苗条纤长的大白腿,愉快地眯了眯眼睛。我是外貌协会全球会员里最幸福的一员。走到后院里,泳池不太大,我游一个来回大概也不会喘气。这样的日子也太幸福了吧。我忍不住感慨,要是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明智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趁我发呆一把把我推进泳池里。

我当然不会放过他,一从泳池里爬出来就把他也半搂着推下去了。

水花扑通扑通地,明智惊叫一声,紧紧搂着我的脖子,那态度简直是要把我勒死。“不瞒你说,其实我不擅长游泳。”他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好笑地问他:“不会游泳干嘛还提议要来?”“因为感觉你会想要来。”他声音轻轻地扑了我一个满怀,接着我的大脑宕机了。“怎么啦,你不想吗?”他又问。

 

泳池里的一切,包括他的肌肤都闪闪发光,波光粼粼。我们浑身都湿了,而他的手腕还搭在我的肩膀上,软软的,热热的。离得实在是太近,明智泡过的泳池水游离在我的身边,裹挟着我的身体,我几乎要被逼得下跪了。他眯着眼睛,满足地倚着池壁水蓝色的防水瓷砖,把圆润的双足从水下浮上来,仿佛坐着一把沙滩椅。“光恰似水,拧开水龙头,它就出来了。”托托和霍埃尔带着小学四年级的所有同学都在卡斯特利亚纳步行街四十七号五楼的公寓溺亡了。我永远记得那个浪漫结局,“人们从不擅长在光中航行”。我深刻明白了这个道理。我真的不擅长在光中航行,因为此刻我只想与明智吾郎永远在一起。

 

我慢慢凑近,嘴唇贴上他的嘴唇。用马尔克斯的话来说,是我的嘴唇冒犯了他的。不过先生,我永不为此道歉。他毫无防备地任凭我吻了整整一分钟。如梦似幻,光怪陆离。微风鼓着浪拍打在我们的胸前,我闻到他身上的香味。那么美。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我忐忑不安地回敬他。我真是干了一件蠢事,我们还怎么继续下去?我慌忙地解释:“明智君,我喜欢你,我是认真的。”我是认真的要追你,你懂不懂?他眨眨眼睛,一副受了伤的模样,我意识到自己从来没对他说过敬语,他好歹也是我的老师之一不是吗?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保持所谓的师生关系。他没有回答我,宛若一只金鱼那样游走了。

水珠哗啦啦地从他身上落下来,像客厅门帘上的水晶,丁零当啷地碰撞在一起。

 

我的夏天没有正式到来就结束了。

 

那个周日,我跑到他的小别墅去,摁了整整一下午的门铃,到天黑也没有回应。我和他的房子一起被他抛弃了。没有办法解释那天下午我是怎么回的家,因为痛苦的回忆擅长被我遗忘。我只记得电车的一盏灯坏了,一闪一闪像眨眼睛。电台说最近死的人变多了,又有一辆列车因为司机忽然神智不清而发生了撞车事故。为什么没轮到我死呢?从小到大我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屁孩,在家里是普通的儿子,在学校是普通的男同学,我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普通,而收到明智吾郎的邮件是我人生为数不多的高峰。我神思崩溃地回到家里,鬼使神差,打开电脑。万一他给我发了邮件呢?我甚至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想得太多心碎得更彻底。

 

回家打开电脑,微软公司的logo亮起来,旋转旋转。我潜意识里觉得明智肯定更喜欢古典优雅的麦金塔。收件箱里赫然躺着两封邮件,两封都改变了我的命运。

一封署名明智吾郎,他和我说他要准备去瑞士,下个星期才回来。只字没提我向他告白的二三事。“雨宫莲,你知道吗?瑞士有很多隆起的山峰,瑞士病了。听说奥地利与瑞士接壤,有时间的话我想去多瑙河看看。”为什么他的措辞这么可爱?我立刻原谅了他的不辞而别。天知道我有多想和他在一起。

还有一封匿名,来源未知,贴了一个链接给我。我点进去,发现是一串英语。我的英语很差,三句话要用四次翻译。翻译完了以后浑身冰凉,明智邮件带给我的所有温暖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知道吗?你的在瑞士的恋爱对象其实是名副其实的杀人凶手。」

 

我说过我很普通,意思是我有正常人所拥有的所有朴素的情感。包括喜欢、厌恶、正义感。

 

正义。

 

什么才是正义?我当然不会相信一封差点被送到垃圾邮箱的自诩正义之书,但是我也不能完全相信明智吾郎。尽管他是我的爱情,但是我说过,我永远也解不开一道没有答案的命题。除了那一幢房子,我们的秘密基地以外,我不知道他生活的任何角落,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那封邮件说得完备详尽,包括他的作案手法,时间,动机。「你听他谈论过自己的父母吗?试着问问他吧,他爱不爱你便一目了然了。」

 

邮件里的人是谁?我不在乎。他只是在结尾告诉我,他们组织是正义的,既然我那么爱他,就想办法阻止他,不然最后明智吾郎可能会被他们不小心杀死,因为他太碍事了。

「不过,如果是你打断明智君的计划的话,他会放过你吗?他可是扬言永远也不会放过我们呢,我真的很好奇呢,嘻嘻。」

我被深深地冒犯了。明智怎么会杀人,又怎么会杀我呢。

 

因此,怀着异常复杂的心情,周日我仍然去赴约了。

 

明智看起来很憔悴,眼眶一圈红红的,好像很久没睡觉那样。他给我沏了一杯茶,热气腾腾地端过来。我问他瑞士怎么样,他除了讲瑞士的山以外什么也讲不出来。我的玛格丽特仿佛变成了尼俄伯。我说你睡一会儿好不好?然后坐到琴凳上,弹了半首《Yesterday Once More》。这首曲子电台也经常放,我现在真想给明智吾郎买一张卡朋特的《Now & Then》。

 

他懒懒地趴在薄荷绿的单人沙发上,笑眯眯地听我弹钢琴。手指轻轻地来回拨弄摩尔加纳的毛。我已经能够慢悠悠地弹出不少曲子了。他经常夸我有音乐天赋,他不懂其实我没有,为了他,我甚至买了架电子琴放在房间里摆弄。其实钢琴学起来很简单,黑色与白色泾渭分明,说到底也不过是八度的轮回,只要有毅力,一直练下去就好了。不像世界那么色彩斑斓。

 

“雨宫莲,你是怎么长大的?”他问我。

“嗯……”我慢慢地组织语言,“就是那种很普通的成长啊,从妈妈的肚子里生出来,被爸爸取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接着学习爬行,走路,摔跤了再站起来。然后被爸爸妈妈送到幼稚园里社会化,从幼稚园一路社会化到高中,愿望从每天吃一个冰激凌变成爱的人也能够爱自己,就这样。”

他的目光忽然柔和下来,声音如水般温柔地淋在我的身上。“我真羡慕你。如果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不会爱我的。”

“为什么?我肯定仍然爱你。”

“不会的,因为我们真的很相似,你懂吗?我们的相似不是柏拉图说的从一个整体分裂成两半,不是一颗爱心碎了还可以拼在一起的那种美满感觉,而是两块一模一样的拼图相遇,一块黑色,一块白色,拼拼图的人必须要放一块的那种山崩地裂。你怎么会爱上一个B面的自己?”

“可我就是很爱你啊,”我气恼地说,“如果我爱一张黑胶,无论A面还是B面我都会永远收藏,我会永远爱下去,我爱你也是一样的,你明白吗?”

 

他没有回答我,语气淡淡地说天色不早了,和我道别,说我们的课程就这样结束吧。我眼疾手快地用手抵住门,说茶凉了,而我一口也没喝。让我喝完再走吧。

他松了手,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把茶水一饮而尽。我背对着他,感觉到他离我愈来愈近。我忽然问他:“明智君,每个人都有精神宫殿吗?”他叹气似的回答我:“你都知道了,没有的,只有少部分心结很重的人才会有。”没有等他说完,我迅速地转身,将他的双手从背后捉住,用手帕蒙住他的鼻腔和嘴巴。他软软地倒下,餐刀从他的手中重重地落下。

乙醚拯救了他,拯救了我,重建我们的爱情。

 

前两天,我跑去街角,找那家臭名昭著的私人小诊所,见里面的医生武见妙。她臭名昭著的原因是她莫名其妙被界内封禁了,坊间传闻就变得五花八门,非常魔幻。但是她是我见过最近似天才的人。凭借多年在她那里替她试药的交情,我要求她给我一瓶能把人瞬间麻醉的药。

“天呐,你要这种东西做什么?”她惊愕地问,“你该不会爱而不得要和别人玩强制爱吧。”

我没生气,也没反驳。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我犹豫要不要把实情告诉她。她会不会理解?我真的不求理解,可是没有人理解的话心里觉得很难受,因为来到这里就意味着我不信任明智吾郎。我还是把实情全告诉了她。我究竟选择正义还是爱情,到底谁说得清?

她真的是一个善良的女人。把足剂量的乙醚装好,递给我。当我背着昏迷不醒的明智吾郎出现在诊所里的时候,她也没有丝毫震惊,只是看着面如死灰的我叹了一口气。

 

她问我:“你要等他醒过来吗?”

不了吧。我想说,可是发不出声音,因为明智已经醒了,我怀疑他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了,目光似水般平静又庄重地看着我。诊所的灯光昏暗,冰冷。他的双手被铐在一起,对我说:“我会恨你的。”

……请你恨我,请你恨我。我垂下眼睛。

 

“可是我想救你。”我回答,“你怎么忍心……你怎么能抛下你院子里的郁金香,怎么能抛下你的古典乐,怎么能……那么轻易地就抛下我……我宁愿你永远恨我……”恨比爱更深刻,更隽永。我才不管什么古典大师什么政客什么复仇,那些全都是陈腔滥调,既然你迟早都要离开,为什么闯入我的生活里,选中我呢?

他神色阴郁地看了我一眼,我痛苦地闭上眼睛,他并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以后还有机会听你弹一曲蓝色多瑙河吗?”

我还想给你买一套卡朋特兄妹的专辑。

 

他没有回答我。他没有来得及回答我。武见妙把针筒对准明智吾郎的颈部,透明的液体被空气推进去,一点一点流进他的身体里。明智的眼睛一翻,直直地倒下去。我知道我们玩完了。那究竟是什么和什么的混合物呢?她只和我说:“是能达到你要求的精神类药物。”我是学校里的二流学生,社会上的三流混混。我知道很多种欣快剂,一听便知。只是没想到武见妙最后竟然会同意我的提议。

“你把他带走,醒来以后,他就彻底失忆了。”

 

我告诉那个发邮件的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明智吾郎再也不会妨碍他了。作为回报,他给我打了很大一笔钱。我把明智安排到一家私人疗养院里,买通里面所有的护士和医生,让他们告诉明智吾郎他只是在一次意外里受伤了,很不幸地失去了记忆。我请他们造故事,编谎言,用一切把明智吾郎编织起来。我只是希望他好好活下去。即使他是古希腊连瞳孔也没有的雕塑也没关系,我只是希望他活下去。

 

那年圣诞节,我向学校请长假,买了一套卡朋特兄妹的专辑去疗养院看他。因为那个暑假我成了年,拿到了驾照,爸妈给我买了一辆新车作为考上大学的礼物,因此决定开车去。

疗养院在深山,很隐蔽。我像玩像素游戏那样走在狭小的山路上,弯弯绕绕。车载的收音机里放着天气预报。多云,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会下雨。

我神情恍惚地听着,忽然天气预报结束了,电台放了一首Bread乐队的《If》。

我的眼泪差点落下来。每天乘电车上学的日子已经离我很远很远。而我永远没有机会乘着电车去明智吾郎的小别墅了。

 

到了疗养院里,我找到武见妙介绍给明智的医生,他笑着告诉我明智恢复的很好。他有两个红红的颧骨,像两颗红苹果挂在脸上。

 

护士带我去找明智。我们走上一条长满了杂草和青苔的小路,往一幢很偏僻的小木屋走过去。她问,先生,您和明智先生是什么关系?我一路都是踩着梦进来的,此刻更是紧张得心都快碎了。我迟疑着告诉她自己是明智的爱人。她倒是不介意,反而好脾气地和我说,明智先生自从醒过来就特别喜欢这里,常常一个人到这边的小木屋来。

 

“明智先生真的很有音乐才华呢!看来无论如何肌肉记忆都是无法被轻易遗忘的呀。”她没头没尾地说。霎时间我忽然愣在原地,因为一阵钢琴声正好循着风传来,而我无比熟悉。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加快步伐跑向不远处的小木屋。我又把牛奶箱给打翻了,但是这次我没有时间把它扶起来,摩尔加纳也没有时间嘲笑我。我拉开白色的木质小门,一眼看见钢琴上面一排从跳蚤市场淘的有关古希腊的雕塑,看见钢琴前面苍白的熟悉身影。

 

他仍然坐在那里弹着蓝色多瑙河。一直以来,他的手擅长跳跃,他的心擅长跳跃,我的多瑙河上的蓝色蝴蝶。

 

他抬起头,看见我,忽然一愣,冲我温和地笑了笑。

他说,这首曲子很美。

 我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我说,我知道,我知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