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5R]渴望凋零的向日葵

多周目鳏夫的崩溃。起因是小径分岔花园和神圣放逐…

雨宫莲低着头,刚好端详手腕上的铐链。他因涉嫌谋杀被捕入狱已有三天之久。期间,他声称自己杀害了同学明智吾郎,并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关于动机与过程却拒绝回答。审讯员走进来时,想到自己即将面对一颗顽石,早已感到精神衰竭。见对方低着脑袋,十分萎靡,不由得冷笑:雨宫先生,不吃饭的话,等不到定罪就先活活饿死了。

雨宫难得抬起脑袋,施施然睁开双眼。灯光冷冷洒在他的脸上。审讯员有一枚圆圆的眼睛。在对视中,他报以浅浅一笑。终于有几分冷血模样了。新闻里,女主持人嘴唇一开一合。窗外绿叶淌着墨色的露珠,行将落下。雨宫张开嘴,语调不无绝望。他说:一切都已为时过晚了。

 

当晚在拘留所过夜,雨宫梦到过去的光景。十六岁,明智吾郎成为他同桌。那时他并不出名,只是拥有一副好容色。薄眼皮,白皮肤,皮肉贴着骨头长。雨宫看见明智的睫毛在夕照下闪闪发光,像日光里流淌的河。说你真是生长的天才,天才翻面还栖息着灵魂。明智听后开始笑,笑到直不起腰……伏在桌角,勉强正色,露出半只眼。好高深,什么意思。雨宫面色一红。我,我也不知道。只是看到明智君,自然而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了。他看见对方耸耸肩。那好啰。明智说。伸出一只白白的手。我说——他抬起眼睛,又平淡又温和。黑洞似的吸住雨宫全部注意力。初次见面,多多关照哟。雨宫睁大眼睛,又匆匆瞥下去。雨宫君。手指温热,刚好覆住掌心。

雨宫接过明智的手心,捧至胸前。仿佛落了一手金雨在怀中,诱惑了双眼。爱上一个人,是怪优庇特吗?他注视着明智额前的碎发,依葫芦画瓢。多多关照,明智君。

 

空气渐渐变凉。雨宫坐在金属板凳上,浑身发冷地醒来。窗外黑黝黝一片,没有一点光亮。应急灯又十分刺目。雨宫低头,勉强看清手指。即使时间过去,他仍然记得自己真真切切地爱着明智吾郎。这份感情十分沉重,重逾千斤,因此绝对不假。然而他们的友谊持续了太久,久到足以证明并非真实。令一切变得更轻,也更可耻虚伪了。他感觉喉咙发痒,又缓缓闭上眼睛。

十七岁,学校组织沙滩旅行。雨宫和明智一起在靠近浪潮的地方砌金色沙堡。明智将手指埋进沙里,沉沉浮浮。海浪冲过来,吐出白色浪花。带来绿海藻,带走黄细沙。翻来覆去几次,明智的手指彻底埋进去,只露出一层白白的手背。在日光下仿佛一对蚌壳,含着莫须有的珍珠。

雨宫喊:明智君,把自己埋进沙子里,有什么好玩的。快点儿来帮我堆城堡。明智说好。便把手从沙底拔出来,在海水中冲去浮沙。一阵盐风吹来,扬起他的发丝,飘到脸颊两边。他转身帮雨宫堆起城堡。在烈日之下,他们俩堆得十分卖力。湿沙几乎成了可塑的形状,构成金城汤池,长桥回廊。即使他们知道城堡十分粗糙,三四不像。既非宫殿,也非陵墓,且一个巨浪打来,一切辛苦就会毁于一旦,仍然开心地笑了。

城堡塌在雨宫的脚边。先是变成一座小山,后来便化为乌有,失去痕迹。日光火辣辣地刺到脸上。明智说,雨宫君,你躺下来。天气这么晒,我要把你整个人埋进沙子里,捂得严严实实的才好。雨宫看了他一眼。我不要。我又不怕晒黑。太阳这么大,应该我来埋你才对。明智摇头。让我折腾你,给你一个奖励。雨宫嘻嘻一笑:谁折腾谁呢!终于顺从地躺下。

海浪不断涌来。雨宫感觉自己顺着潮汐涌动,宛若一只小船。明智跪坐在他身边,呼吸轻轻的,不断往他身上堆湿湿的沙子。沙粒并没有变得温热,一如海水,仍是冰凉且柔软的。一层层地砌起来,雨宫倒觉得自己真似一颗树,扎根到地底去了。过了半晌,雨宫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明智的动作便停了。他说:差不多啦。便哈哈地笑了。雨宫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十分滑稽。他勉强抬起脑袋,想要看清明智吾郎的脸,却被日光刺得无法睁开双眼。他喊道:明智君!明智回,在呢,在呢。即便如此,雨宫仍拼命睁大双眼,他无法看见明智的身影,也无法用裸眼长时间注视太阳。海水窸窸窣窣拍打在他的四肢上,浮沙流动。他感觉自己的视网膜快要融化了。又问:奖励呢?周围一片寂静。

明智的发丝终究是湿冷的。他俯下身子,将嘴唇轻轻贴到雨宫莲的唇上。雨宫的唇颤抖着,如两片翅膀。明智将他禁锢在地下,令他动弹不得。背着烈日不断亲吻着,像落雨,像心跳。雨宫无法看清明智的脸,强烈的日光令他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明智的动作逐渐变缓,变轻,直到最终停下。雨宫忽然感到一阵害怕。他说,明智君,这是我的初吻。我应该做得更好。你把我埋在地底,现在我只能呼吸。明智吾郎轻轻笑了。雨宫又说,明智君,把我挖出来,我们走吧。我快要中暑了。接着他闭上灼烧的双眼,盐水拍打在脸颊两边。他再也没有得到回答。

 

那时候我确实中暑了。雨宫说。我可以清晰地感觉自己被浪花冲走,像一具浮尸,无法自救。但这不是我第一次中暑了。我清楚中暑的后遗症有哪些,没人可以欺骗我。我不会失忆,不会忘却。等我醒来,我便明白明智已经死在那片海滩上,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是我杀了他。他的嘴唇颤抖。我明明可以救他。

审讯员皱起眉头:这听起来像一场莫名其妙的海难。你不是活下来了吗,你怎么活下来的?

雨宫捂住双眼。我不知道。他喃喃。我不知道。

老师说,那天我一个人躺在沙滩上沉沉睡去。要不是救生员发现及时,真的会被冲到海里。但明智呢?我得不到回答。没有人向我提起他,也没有人记得他。曾有很多次机会,我都可以拯救他。但我太迟钝了。总是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会离开我。你明白吗?失去已经作为习惯刻进我的骨子里了。

 

自那以后,雨宫时常做梦。十七岁至今,彻夜不停。多数像皂泡破碎在空中,少数存在于记忆里。梦大多有关明智吾郎。清晰的几次,梦到自己一路闯入许多华美古怪的宫殿,身强体壮,力大无穷。推开的每扇门都解救一个被囚禁的朋友。因此一度以为自己拥有拯救他人的气魄,是使命。直到宫殿的最深处。雨宫想,这最后一扇门竟出乎意料的轻盈。明智从门后探出脑袋,冲他腼腆一笑。雨宫君,谢谢你找到了我。声音很轻,像只猫一样。不待雨宫眨眼,话音未落便消失了。门后再无踪影。明智成为唯一没有被雨宫拯救的人。

还有一回,梦到自己与明智并肩走在白雪皑皑的街道上。明智忽然转过脑袋说:雨宫君,我一直想要向你道歉。他将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声音隔得很远。耳边,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白雪如碎屑般洒下来。雨宫看见他的指尖,摊开的掌心,还有一块温热的巧克力。明智张开嘴,不过片刻,雪便落满了眉毛。雨宫正要凑得更近,轰地一声,一枚子弹穿过明智眉心。撞落层层雪山,血流如注。雨宫看见他未完成的口型。仍是一句道歉。他一抹脸,眼前一黑。又望向明智身后嘶嘶冒烟的枪口。刚好对上无比熟悉的眼睛。面前的明智缓缓倒下,握枪的明智幽幽笑了,说:一命换一命。雨宫抱着明智汩汩流血的身体,感觉不到重量。一抬头,天空旋转。

每至半梦半醒间,雨宫想,梦与现实是反的。因此他不必太过担心结局。然而明智已在他的梦境中死去千万次。最后真的还能够活过来吗?正反之间,下一次究竟是正还是反?既然时间并非绝对线性,那么,他们都不存在吧。某一时刻遇见明智,某一时刻失去。或在雪地,或在宫殿。然而结局是不变的,在迷宫中,这一刻或是生或是死,都不准确。无论如何。雨宫莲忽然明白过来,无论如何,他早已在自己的世界里永久地失去明智吾郎了。一切无可挽回地开始,又悄声无息地湮灭了。即使流沙取之不尽,即使反复千遍,任凭其从指缝漏到地上,也无法形成壮丽的金色沙河。将来已经是眼前的事实,不容置疑。

 

我无法拯救他。他舔舔干裂的嘴唇。无论在这个时刻,还是在那个时刻。他的结局都已经注定了……

审讯员叩了叩桌子。

雨宫同学,就当是为了大家,也麻烦你仔细回想,把一切讲得清楚明白。因为你的自首,本署片警已经三天没睡一个好觉。你既然已经承认罪行,为什么不讲明白些?

雨宫看见她胸前的名片夹,上面写着黑色编号。仿佛那样她就永远不会走失了。我们找不到尸体,找不到资料。除了你,没有任何报案。他真的存在吗?

 

你说了这么多。这个明智吾郎,他真的存在吗?

 

存在?

雨宫莲抖抖眼睛,一道银白的身影逐渐靠近。他郑重其事地说:他当然存在。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他很有魅力。如果你见到他,你就会爱上他。但——你知道,宇宙这么辽阔。雨宫比划着。他走失了,而我又是一个责任感过重的人。他的死源于我的错误。我太迟钝,太天真,只贪恋一份温暖的拥抱。即使旷日持久的魔力从他身上消失,他也不该反反复复死在我面前。这对他来说是一种亵渎。便是我杀害了他。伤害?我当然知道这样做是伤害。当一切有机可乘时,投机取巧便是一种诱惑。打开潘多拉的盒子时,没有人知道里面是灾祸还是幸福。我很少考虑这个问题,只是一周目一周目地失败下去。但现在我已经厌倦这样的走向了。

我受够了。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了。雨宫低下头。眼泪掉到手背上,像珍珠,像钻石,只是没人再为他擦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了。我救不了他,他说的对,我救不了他,我的所作所为太天真了……我无权选择与他纠缠。这周周目目毫无意义。事实上我宁可从未遇到他。但一切都已经为时过晚了……

 

银白色身影跳入雨宫的眼皮,与面前的这位审讯员融为一体。她打了一个手势,出去接电话。雨宫被困在自己的环形监狱里,周围是流动的黑色绒布。他感到难以呼吸,又回想起第一次与明智接吻的情形:大雨天,二人共撑一把伞。明智的嘴唇冷如外焰,眼珠猩红。因为对象是雨宫,所以放了许多狠话。然而具体内容早就亡佚了,只有一双含笑的眼睛。

 

雨宫揉揉眼睛,审讯员走进来。

 

雨宫同学,经过调查,明智吾郎其人根本不存在于世上。你没有犯下杀人的罪过,也不必害怕失去。从现在起,你被无罪释放了。你唯一可以宣布的事是你还活着。

 

门开了,雨宫莲感到一阵迷茫。他站起身,先说:我怎么会杀人。又问:明智吾郎是谁?他最后瞥了一眼审讯室。我还活着。他喃喃道。我还活着,而这里仿若地狱。他走出门,雨滴落到眉心。如今他再也无法理解自己心底某处为何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