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5R]莫须有三流电影
几个人站在摄影棚外面。白茫茫的雪里,一名黑发男人倒在血泊,身上长着两个大大的弹孔。血液在他身下一点点蔓延,与黑色的树枝融为一体。机械臂吊着摄像机十分绝望地往树上撞。诶,好,咔!导演喇叭大喊。
冰雾凝结。雨宫把明智闷在门里面,手安在他腰上像条鱼似的游动,左捏右按。明智抓住他的手腕,翘眉毛:雨宫你有病!雨宫抱住明智的一把腰,手冷得粘在他这个热乎乎的铁器上:是有病,我冷出病了!明智稍微有点心疼,取下围巾绕到他脖子上,绑了一个结。那个围巾刚开始有点儿温热,不一会儿便凉了。雨宫又开始不安分地摸索,像地道的流氓。
明智有一副好容色,留碎刘海,发丝被空气撑到脸前。不一会儿,他脸色绯红,白衬衫翻在西裤外面,斜斜倚着桌腿。引出雨宫心里一阵靡靡之音。这部电影没女主角,他就是货真价实的女一号。明智语气十分哀怨:我是前辈。你冲前辈耍流氓,臭不要脸。雨宫手指往里一按,继续往明智怀里埋:我臭不要脸惯了,算什么。您可是睡小粉丝,更坏。这话的意思是,臭不要脸是他,粉丝也是他。而明智拿他没办法。雨宫年纪轻轻,向来不怕死——眷眷抬眼睛看对方。导演大叔曾说——你们要好好相处——起码深刻了解对方——免得搭戏膈应。说的大概不是这样了解。但雨宫是谁,一身热血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回头,乐得将错就错。明智被他按得腰软腿软,眼珠向下沉,说不出半句话,差点挥拳相向以解心头愤愤。冷风透过窗户的冰花灌进屋子,茫茫漫游,夹着雪。雨宫睫毛沾着好几片雪,渐渐融化掉,变成水珠浓浓滚到眼珠里。他有一对认真严肃、万花筒似的眼睛。明智怔怔望着那滴水,仿佛毫无知觉地进入某个世界。雨宫看他在发呆,以为他觉得冷,用棉袄包在自己怀里。
导演拿着喇叭在外面满街找,雨宫动作渐渐停下,热乎热乎就凑过去帮明智打理自己作的孽。系领带、撩头发,抹干净脸上的泪痕。明智整个人冷得像铁,又开始咳嗽。雨宫殷勤地把他裹起来:回头还得买点胖大海补嗓子。前辈声音浪浪的,十分好听,嗓子不能先坏了。明智脸上一热,狠狠踩他一脚,差点恨死雨宫。这是个劫数。
秋天短命祚薄。第一天,雨宫初来乍到。导演助理把他拉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面前,压着声音告诉雨宫:这位是要和你搭戏明智先生,不要看他温温柔柔,其实在这行混了很久,老前辈了。雨宫凑近瞧,还没见过真正的明星。男人正脱围巾,转过来一张巴掌大的脸,薄眼皮。瞥见雨宫时弯弯眼睛就笑。那眼睛会说话似的,扑簌簌问好。闪电一路势如破竹地劈下来,带着浑身的劫数。不过迟水之劫而已。雨宫浑身一热,仿佛和对方是老相识,甚至生出惺惺相惜的情。反而有点拘谨。轻轻弯腰:你好!明智先生,我叫雨宫莲,在这部戏里演的是那个杀掉你的小警察。接下来多多指教呀!
明智觉得这人真不会演戏,笑得嘴角一抽,又把围巾给系回去:诶,好。听说你是第一次演,一定要加油呀。
明智礼节性地拍拍他的肩,拎着小包走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记住他。雨宫在原地久久发呆,觉得人生如梦。助理差点没打他:雨宫莲,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他是前辈,你见面就说你是杀他的角儿,生怕不压他一头,是不是找死?雨宫摇摇头,一句没听进去。风刮到脸上生疼,顿感压力倍增。他喃喃自语:他那么漂亮,得的奖恐怕甩我好几条街。我真要和他一起演戏?
雨宫少年时在大街上骑摩托帮人打架。说是打架,其实并不出手,只帮别人勉强撑场子。毕竟不想惹事生非,闹到被条子抓走的地步也不太好。只有一回闹得很真,来了很多人,不打不行。双方都被打得很惨,雨宫跑都跑不走。最后满脸是血地押到派出所谈心。和雨宫谈心的小警察年轻,女朋友是星探。来接男友下班,看见雨宫沉着英俊的脸,挂一嘴角的血。凭着商业嗅觉递名片。
她对雨宫说,你有一张可靠的俊脸,虽然嘴巴有点孩子气儿,但眼睛生的精彩狡诈,有点狼子野心的意思。你去演电影,说不定很多人买账。雨宫无事可干,跟着她跑进娱乐圈,一跑就是十几年。也没有大红大紫,倒不是人如其名出淤泥不染。而是时时寡淡如菊,徒捧一颗浪子的心。不怕大江大河,却到底没有结交的缘分。在鱼龙混杂的名利场来来回回涮洗,反而干干净净沉浮。助理说他志向混个温饱。雨宫并不很在意,嘻嘻哈哈地过去。这么混了十几年,打算呆一辈子下去,明智吾郎忽忽跳进他眼珠子,扑簌簌眨着眼睛。并不在雨宫预料之内。大有摧枯拉朽之势。他一出来,便把一切打乱了。
电影拍摄并不顺利,要拍的雪景很多,秋天一直没结束,雪也一直没有下。嫌短时方恨长。
导演在摄影棚子里坦诚道,诸君,想必你们也看出来,其实我们的剧本并没有很深的哲学内涵。把剧情一顺,既没有提到尼采那个精神病,也没有弗洛伊德那个老家伙。通俗易懂地说,讲一个莫须有言情故事,并不费多大劲儿。说到底是个小众的三流电影,有特定的观众群体。但我们不可妄自菲薄。滥制毕竟有滥制的好处。我们要疯狂体现一种暴力与血腥的美。这种美在秩序之外,实际上缺乏内涵。但好在令人毛骨悚然。也可以很艺术。比如——他边说边看向明智的方向,掏出一口手帕擦汗。——我现在向明智先生开一枪,打得鲜血四溢,明智先生脑袋炸成烟花,茫然地倒在血泊里。美感就达到了。明智坐在不远的塑料椅子上,手抵着下巴微笑。棕色头发撩在耳后,天然一股疯狂。
雨宫喜欢他那副不服管教的态度,觉得很邪。刚开始演戏时,明智伸出两只手腕让他铐,雨宫一手握着铁手铐,一手捏着他薄薄的手腕,觉得这个场景很茫然也很美妙。手铐变成闪闪发亮的戒指,下一秒就要套到那只光洁无瑕的玉手上。像个没做过饭的厨子,始终不知道怎么下手。
你知道——你知道我不能呆到后半夜——这个东西,他抬起锃亮的手铐,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导演在远处吹哨。雨宫恍然惊醒,眼皮子抬起来,明智已拿起手铐自觉扣住自己:算了吧,我自己来。他咬牙切齿地憋出这么一句话。眼睛死死盯着雨宫,比应急出口的灯光更黑更暗,也比沙滩的钻石更白更亮。犹如一道白昼,凶狠刺进雨宫心脏的内部。周围的工作人员倒吸一口凉气。这段原本不是这样写的。雨宫觉得这是在演戏,又隐隐觉得不是。
那——好吧,我牵着你。你小心些。他将明智拉在身后,手铐在衣角下沉沉浮浮,反而不被看见。其他客人目光嫉妒地张望。这么一个男人,高高瘦瘦,远远望去与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明智吾郎竟被这么一个男人带走了。
明智问雨宫是否开心,雨宫说嘲笑和开心仍有一些区别,毕竟嘲笑其他男人是每个男人的本能。
因为这里的公主被我劫走啦。
他们的手瞬间碰到一起,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动作。
明智轻轻回:他们都不会跳舞——知道吗?你的手指适合弹钢琴。
他的手轻轻颤抖着,心脏在原地战栗。他们的手缠绕在一起——感到愈来愈靠近一个关键阶段,一个两人携手攀上的阶梯——有什么要说出来的话没有说,有什么就要在他们的手中破裂了。
是吗?雨宫莲笑了:你想想,还记得吗?那个人死了。
他死了。明智哑然失笑。所以你铐着我?
我毕竟得查一查,是不是?
导演要求他们同手同足同吃同住地在一起。热络感情。这反而方便了雨宫好色之徒的本性。明智躺在雨宫对面的枕头上。呼吸很轻,若不皱着眉头,仿佛是死了。雨宫很想把他抱住,但始终没有足够胆量。片组的其他人说明智先生非常性感。因为他年轻又漂亮,对自己非常凶狠,拿人生的大多数时候虐待自己。那是一种想要被爱却不被爱的性感。雨宫不置可否,只觉得明智入戏,胯下的生物因为他而活过来,压不下去。悄悄把鼻子凑进明智的被子里,感到不合时宜地安心。片组的人说雨宫先生也非常性感。那是一种想要爱却没人爱的性感。
他又想起午夜那出戏。
你要亲近我,就亲近到底。明智拉过雨宫的手,紧紧扣在自己腰上:不要把我送过去,不要像那些人一样随随便便就把我丢了呀。他的语调不无哀伤。讲菲语的小姐咿咿呀呀唱起来,歌声颤抖着,有点爵士乐的调调,渐渐朦胧到水汽里。新宿喜豪雨。他的眼睛会说话。雨宫仿佛要与他堕落进去。点一杯——他抬起手指吩咐,一杯电气白兰吧。电灯闪一闪,忽然坏了,酒吧黑成一片,人群乱成一团。
我们喝一点儿酒——好吗?雨宫低声细语,手搭上明智的腰后再也没法脱开。明智危险地眯起眼睛。雨宫忍不住问他:你觉得我——怎么样?我的意思是……有的时候——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个货真价实的傻瓜,雨宫莲。明智的脸颊贴着他的耳朵。最后三个字他咬的很轻,几乎是一句亲昵的话。这话是专程对着他说的。在这部戏里他不叫这个名字。叫什么山口才是对的。雨宫躺在午夜的床上,想到这个问题,觉得很想到阳台抽一支烟:这到底是一场戏,还是一场真正的恋爱?
下一秒,两个人滚到幽暗的汽车后座,雨宫叼着他的嘴唇吻他颤抖的牙齿,觉得又悲伤,又甜蜜。心脏在胸口里打鼓。那一杯酒他是真的喝下去了。在他的心里,这一切假得那么明显,又真得非比寻常。即使他明白自己不可能逾越一座高山,也仍然反反复复攀爬。他在明智身上喘息,听见他们的呼吸融为一体,心里忽然生出流泪的冲动。亲吻是食人的开始,而爱情的意思是吞噬。
在汽车后座上,两行亮晶晶的眼泪分别从面孔上流淌下来。
你太含情脉脉。导演对雨宫说:你的眼神儿不对,你太含情脉脉了。你在正义这条路上产生疑问,这和一个人对自己的性取向产生了疑问很相似。对社会来说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对个人来说却是毁灭性的。你仔细想想,说到底,你应当隐隐恨他。若不是他这堆莫须有的烂事儿,你早就顺利升迁,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条子。你也不会为他挨枪子,不会跑到雪山上雪崩而惨死。懂吗?你本质上恨他,又舍不得,所以退而求其次,爱是你报复他的方式。
再说了,他就是个烂混阴阳场的,真情从来不当饭吃。你明知道没人稀罕你含情脉脉。
我不是不懂这个道理才惨死。雨宫一甩手,沉沉回答。我就爱他贱。就是拿他没办法。他作践自己就算了,却偏偏在我面前。我没办法袖手旁观,却越陷越深。这就是一个劫。就像一部分长着滴泪痣的人十分爱流泪那样,是个宿命。对不对?
对嘛,所以你要稍微恨他一点儿。爱情是互相伤害。
雨宫,你这样不好。在一扇小小的白色窗户里,透过千百层雾气,两个人影隐隐约约偎在一起。你不光演戏时缠我,下班也不松手。你这样,明智一顿,图什么?
因为我冷!雨宫把头埋进对方肩里。窗外所有人的脸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灰白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远去了。明智拨弄他的手指,觉得很性感。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绒布盒子,“啪嗒”打开。一枚亮晶晶的戒指被套在雨宫的拇指上。你这混蛋的手适合弹钢琴,适合按摩,适合戴戒指——这个评价很高哦。
雪终于下了。导演开面包车带大家到富士取景。他在摄影棚说:各位朋友,我们还差最后三幕景没拍。一幕是雪山里的寺庙;一幕是雪地里的狐狸与齿骨;一幕是滑雪场的悲剧。虽说天气十分寒冷,但是大家要一鼓作气,加油呀。
在车上,雨宫稍微有点感冒,吃了三粒药后靠着明智的肩膀昏昏沉沉地睡去,听到乌克丽丽的声音;一抬眼看见明智尖尖的下巴,又安安稳稳地埋下。到富士山下,明智兴奋地戴上一顶毛线帽子,借了一部相机拍照,不慌不忙地四处对焦。快门声咔咔不断,像一把利落的剪刀。
导演一行人先去拍外景,明智也兴冲冲地跟过去,要拍雪地里的狐狸。雨宫头痛欲裂,窝在旅馆里睡觉。等他睡到天昏地暗时起床,一抬腕发现已是午夜三点。他和明智早已习惯分享同一间住房,但此刻他的床褥冰凉,行李也放在原地没拆。雨宫拨通明智的电话,发现无人应答。又拨通导演的电话,摄影的电话,都没有成功。他摸索出房间,哆嗦地按响隔壁的房门。一个陌生女人来开门:你的朋友根本没办理入住,这个房间已经被我们转订了。
外面下了大雪,他抓起帽子跑到警局。今天是发生雪崩啦。警察局的人告诉他。好消息是目前没有发现人员伤亡。那个人脸上长着爱笑的雀斑,是非常暗的褐色。而好消息译成坏消息的意思是,山上并没有朋友的踪影。雪一天天披到山上。等到一个星期过去的时候,明智和剧组的人仍不知所踪。除了雨宫的记忆和一点莫须有的痕迹,他们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融化到了空气里那样。就好像一个人过来,又离开。警局的人拍拍雨宫的肩膀:先生,与其在这里等——不如回去,料理料理吧。
你们——雨宫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卡在了气管中央。他在想究竟是谁在欺骗他,而一个人与他人对抗的胜算能有几分。一切呼呼啦啦地远去了,只给他留下依稀的印象。拇指的戒指也缓缓地褪色溶于夜色茫茫之间了。
在机场里,雨宫面前坐着一位年轻的日本女孩。他语调平平地告诉她,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这几天来,我曾试着藏在心里,但若是不说,这个故事便在我的嗓子眼里不断地伤害我。说出来以后,有种将记忆交付与他人的错觉,反而让我有喘口气的空档。
可是,等等,先生——我承认这是一个令人遗憾的故事,但是——今年日本还没到雪崩的恶天气,富士山上——富士山的寺庙都在翻新,没有开放拍摄的呀。而且你说的这个导演,我去谷歌搜索——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先生,你不要行骗也不注意细节,这根本就是一个莫须有的故事嘛!
他忽然睁大眼睛。
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雨宫一人蹒跚地走上登山小道。漆黑的枝叶在身后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一个趔趄,摔了一跤。抬眼一看,发现一颗森森的头骨埋在雪地里。正要伸手,一只火红的狐狸从雪山的北坡跑下来,伸出桃红色的舌头,颤抖地舔舐排列整齐的齿骨。
雨宫从地上爬起,裹紧棉服,并没有就此停下,而是不知疲倦、没有尽头地在齐膝的雪里行走,化作一颗十分渺小的黑点,渐渐往白雪深处去了。
这部电影就结束了。
春天到来时,雨宫和明智参加首映。看到结局,他十分后怕地拥住明智的肩膀,落下许多滚烫的眼泪。明智无奈地抚摸他的眼角,让他闭上眼睛,伏在怀里轻声细语。拍摄时,雨宫对结局已是千分万分的伤心。如今真的看到,更像受了刺激。他颤颤巍巍地捧起明智的掌心,暗暗下定决心:他妈的,这个导演简直有病。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再去雪山了,即使是拍戏也永远不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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