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5R]你可知昔日故人复还来…
If I could tell you who passed away…
雨宫每周日坐在自习室里看免费周刊,高卷的消息砸向他:今年银座举办金鱼展,其盛况不亚于烟火大会,你考不考虑来一趟?
雨宫手捧期刊,略微思考。他面前有扇窗户,正对中央公园,地面铺满白亮的石灰石,孩子在上面拍皮球。靠近窗户有两排小银杏,青色叶子垂下来,在燃烧的余晖里呈金色,天好像要下雨,伸进窗户里。如果今天开始下雨,他一时半会回不了家。他有两个选择,任凭这雨下下来,或者现在选择回去。
摩尔加纳把爪子交叠,下巴平稳搁在其上,呼呼大睡。雨宫把撑在腮上的手放下,手指压着杂志,平摊在桌上。这期周刊很没有什么意思,其实这个杂志社本身就没有什么意思,他的生活在很久以前被按下暂停键,现在是不断倒带运动,很没有新意。屏幕灭了,过了会没忍住又亮起来。他把讯息读第二遍,东京,银座,金鱼展,词语组合起来,俨然一个昨天。无论银座或金鱼,对他来说本质并无差别。它们共享同一份意义。雨宫伫立在其中,发现里面充满氢气,他只呼吸一口就会天崩地裂,身体化为一份尘土灰飞烟灭。
他尚在银座时,去过一回水族馆。那天早上天气微凉。明智吾郎语气迷迷地发信息,说想去水族馆一日游。谈到明智,雨宫认为此君难用一两句话概括。其人神秘莫测,聪慧无比,漂亮美丽,但生活方式及其复杂。具体体现为他做每件事都有不止一个目的,简单的事经他的手一抚也变得复杂起来。他的手擅长抚摸,擅长手工,擅长把雨宫的心铺成一张平平的纸揉得皱皱巴巴。水族馆无非游鱼海水,明智怀着什么目的邀请,单凭这点就闹得雨宫很好奇。且雨宫其人并不懂拒绝的艺术,他不擅拒绝,甚至还有好奇害死猫的糟糕兴趣,于是一口答应下来。
两人在巴士站碰头,远远瞧见明智在青绿色棚子下静静等他。旁边一群小学生从校车上鱼贯而下,像一大群飞鸟吵吵嚷嚷,有种回家的感觉。他走过去,对方招手,两人相遇,一步一步并肩走到水族馆。
雨宫记得那天,明智难得不提他那来者不善的银色密码箱,不穿工作装,也没有戴他那对挺色的皮手套。相反,他裹一套蓝白条纹的水手服,戴一顶飘飘的白色小帽,皮肤白白,仿佛十五岁新鲜出炉。亮亮的皮鞋在日光下踢踏,鞋跟发出相当清脆的声音,一股歌舞升平。雨宫一路踩他的影子,欲仙欲死,觉得银座真小,没走几步路就到水族馆了。他们俩买票走进去,把东西成双成对放进储物柜里。冷风像水那样吹到身体里,飕飕直窜。水族馆内部一片漆黑,巨大的蔚蓝水箱矗在天花板之下,咕嘟咕嘟吐着水。银色的梭鱼飞速游过,一圈一圈宛如天梯,垂着大眼睛凝视他们。在水族馆里看人,通常只能看见冰蓝色的侧脸。雨宫倚着硌手的金属栏杆,看明智把手掌贴在水箱外一层玻璃上,眼皮内壁一层粉粉的宇宙空腔缓缓呼吸,游鱼从眼珠里一串串闪过。他抿嘴唇屏呼吸,和明智像两条热带鱼荡漾在深蓝水波粼粼间。明智忽然张开嘴巴哈气,一层薄雾泛起,蒸在冰冷水箱上。他食指叩玻璃,在水雾里涂涂抹抹,用英文写hello every little fish,字圆滚滚贴在玻璃上,煞是可爱。金鱼鼓眼睛,咕噜咕噜吐泡泡回应,惹得明智哈哈直笑。它是不是来自英吉利海峡?雨宫在旁边默默弯眼睛,嘴唇俯冲般贴上他的后脖子咬,又把他扳过来正面亲,空气凉凉得很刺激。
雨宫莲,你看没看过那部电影?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也变成一只金鱼姬来找你。明智很郑重地讲给雨宫听。雨宫一听,很严肃地点头,那我下辈子一定认真学游泳,好早点把你逮住。
傍晚时,两个人从储物柜里把东西拿出来。明智把票根放在手心,垂眼睛。莲君,你知道吗?这家水族馆马上要闭馆,再也不开了。我们赶上了最后几天,就像赶上世纪末的圣诞节,真幸运呀。雨宫听了以后很感动,决定跑去旁边一片小商店买个纪念品。但是他站在商店里,看满架满架的小玩意,纠结半天也没个所以然。最后店员看不过眼,帮他选两只巨型帝企鹅玩偶抱在怀里,刚好滞销,塞给明智吾郎和他一人一个。明智穿白色的水手服,八分裤,一截光滑小腿蹚空荡荡白袜子,躲在一只比他宽的帝企鹅后面偷偷笑。可是我们今天没看到企鹅呀。雨宫莲点点头,面红耳赤,现在不就看到啦?
水箱里,金鱼躲在珊瑚后咕噜咕噜冒泡泡。那间水族馆如明智所说般倒闭了,水箱里的那些鱼全都死了,记忆的谋杀诞生了,只有回忆和雨宫莲保持原样。
他咬着牙告诉高卷杏,他不去。
有段时间,雨宫患上失眠的毛病,常常半夜捧着手机发呆。从前,明智的sns总是不分昼夜亮着。雨宫睡不着时划手机划到无事可干,盯社交媒体的通讯好友,明智永远显示线上。黑黑的房间,红眼睛在蓝阴阴的液晶屏幕笑眯眯,总有种深夜电台的暧昧。雨宫问他干嘛选这张照片作头像,他点点自己嘴角:笑着和别人社交更容易获得成功,sns也是这个道理呀。明智语气笃定,他自己的社交成功是最好证明。雨宫对此深信不疑,既然要求笑,他就把头像改成一只咧着大嘴笑成三点的杰克霜精,又蓝又白。然后连续半个月没有新消息来,急的雨宫以为明智吾郎和他的关系破裂,慌慌张张跑去找他。
用这个头像的话,和你聊天会觉得羞耻,所以就不聊了。明智是这么解释的。雨宫一听很有道理,因为明智体面,讲究,又很有品味,傻笑的杰克霜精百分百不讨他喜欢,他百分百不想和他聊天,这怪不得他。于是雨宫又把头像换回去,这才发个笑脸。婉转婉转,第二天果然对方就回覆了。
把头像换回来也没救雨宫多久。世间的真理是,每根蜡烛燃尽了都会熄灭,明智吾郎的sns也是这个道理。如果早年过于卖力,晚年会不自觉走向早衰。雨宫总是在想,是不是因为从前明智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二十五小时在线,物极必反,才导致今天这个结局呢?现在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打开手机却没有明智吾郎陪伴,是不是因为他运气不好,错过了蜡烛燃烧的时候呢?是不是有一天这蜡烛会灭了又燃,头像亮起来,明智吾郎的对话框又会显示“线上”呢?这些都没有确定性,作为一种可能性盘旋在雨宫的脑海里。而雨宫莲的好处是,他有一颗擅长等待的心。他在银座的电车站等,在老家的电车站等,在校园的银杏下等,赤黄色的金木犀凋谢了又开,雪冻了又融,树叶簌簌而落,明智的sns还是没有亮起来。雨宫把自己一层层剥出来,最后看见一颗桃红色的心脏在青白的胸腔里勃勃跳动,活像个水泵。他茫然张嘴,这是他的心脏,还是明智的心脏?如果这颗心脏安在明智的心房,那么一切就会好起来,是不是?
他流下眼泪,他爱明智吾郎,明智伤他那么深,他却不知死活爱明智吾郎,这是个除他以外无人知晓的秘密。
明智君,银座要举办金鱼展,听说特别漂亮,你有时间的话,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
雨宫莲垂眼,看绿色泡泡象征地弹进对话框。他忽然发现自己邀约口吻愈来愈接近明智,真荒谬呀,忍不住咧嘴哈哈一笑,把对话框关了又开,关了又开。
这是他离开银座以来第一次给明智发新消息。其实明智死了,雨宫在他的对话框里写什么也无所谓,反正他也读不到。他大可以假装对方没死,在对话框里写一万字情诗不撤回,发一万字牢骚装死,或者说脏话、写日记,当成垃圾桶乱丢。当着明智的面他不说脏话,现在可以说个尽兴也没人怒气冲冲地不理他。可是雨宫这个人很奇怪,你可以说他脾气好,或者有洁癖。明智吾郎每日在他的回忆里窜来窜去,他却连对方的对话框都不曾打开。他这个行为导致了一个悲剧,那就是他连明智吾郎有没有开葬礼也不清晰,这也导致他总觉得明智吾郎没死,他还要顾及他的感受,他分不清。雨宫小心翼翼克制,隐隐怀疑明智这别扭小气鬼会在天堂偷看sns,如果他在里面告白,明智就会坏心眼地等雨宫死了以后在天上大段大段背诵给他听。到时雨宫一定会羞得要死要活,恨不得再死一次。
我好久没有回银座,如果看到消息的话,来见我一面,怎么样?雨宫是这么祈求的。他总有胆量做他想做的蠢事,而他不在乎有没有用。有的时候他明白明智吾郎一辈子也不会回来,他停在最好的年纪。可是一阵风吹来,银铃迸裂,蜡烛灭了,他又不愿意相信。半晌后,世间重新燃烧起来。他们要举行一场超现实主义的婚礼,雨宫决定相信神明。
叮咚!叮咚!门铃响起,雨宫丢下手机跑去开门。您好哇,这是今天的牛奶,外面的牛奶箱坏了,只好给您送上来。一个男人拉着一车玻璃瓶,咣当咣当在门口,雨宫失落地回答他。他还以为,还以为……以为什么呢?莲君,今天不是想看金鱼展吗?你这么磨蹭我可不等你。明智在门框后面探出脑袋,手心藏着一只胖大海,蛇信子般吐出来,雨宫捏着玻璃瓶,掉到地上摔碎了,卖牛奶的男人离开了,明智吾郎出现了。雨宫痴痴看他皱眉头,觉得不可思议。
普拉斯有这样一句话。
我合上眼眸,世界倒地死去。
我抬起眼帘,一切重获新生。
银座以前也有金鱼展吗?明智贴着电车玻璃,鼻尖是春夏秋冬四季暖意。雨宫不回答,像只软体动物黏在身上拥抱他。车上好多人,我们肯定会被送到派出所去关起来的。明智低声喃喃。雨宫不听,把脑袋抵着他的肩胛骨,环着柔软的肚子。进监狱,那我要和你铐在一起。明智的手腕细细的,不能孤零零铐在粗放的手铐里,雨宫自愿担起保护义务。你真是油盐不进!明智生气地用手肘撞他,感觉温热的液体滴在颈边。他转身,捧住雨宫的下巴,红彤彤的海洋躲在镜片后面流泪。哭什么,丢死人了。哪知对方哭得更凶,洪水开闸,哗哗涌出来。哎,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哎,别这样,弄脏我的衣服了。明智扬起袖子给雨宫擦眼泪,心里淌着一条透明河流,河水春天冻住,冬天流淌,很不符合常理。弗洛伊德他老人家有个说法,大概是这样的,假如人生活在一种不能抗拒的痛苦中,就会把这种痛苦看作幸福。雨宫的情况大概就是如此。他已经把这种痛苦看作幸福了。他觉得自己是世间少见的幸福人。
他坚持要和明智手挽着手走在一起,他现在俨然一个受虐狂。自从见到对方不要钱的眼泪,明智态度柔和下来,任凭雨宫拉着他在马路上行走。红绿灯一闪一灭,做一生一死的快门声。明智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宁愿当怨鬼幽魂,只是为了和他雨宫莲一起去看一场金鱼展。想到这里,雨宫觉得明智很爱他。这是论证明智吾郎爱他的一环力证。他擦干净鼻涕眼泪,咧嘴一笑。马上就要到啦。他说。
雨宫一人买两张票,行为举止怪异,颇引人注意。但东京举止怪异的人多了去,只要没拿一把菜刀砍人,大家权当他是普通精神病。明智和他去储物柜放东西,这次什么也没带,只有雨宫拎着ccd。你要去拍照片吗?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喜欢鱼。明智抱着胸立在一边,金灿灿的天光普照在他的肩上,他熔进光芒里,几乎透明。雨宫把明智从阳光下拉到身边,睁大眼睛,我不喜欢鱼。我讨厌水族馆,都是你害的。他顿了顿没说,这样说明智肯定会觉得很受伤。
人群推推送送,两个人被塞进去。他们在门口买冰淇淋,一半抹茶一半薄荷,味道非常怪。水族馆那么多玻璃缸,那么多金鱼。比他们以前去的那间水族馆多得多。这只是琉金,这只是狮子头,这只是珍珠鳞。这个装置叫花魁带舞,那个呢,那个叫什么?这么华丽的金鱼祭,雨宫是一个也看不懂,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么珍贵,不应该来水族馆。因为水族馆很暗,人又很多,他只能看见明智的轮廓,看不清细节。这样就导致一个隐患,万一他日后年老色衰,记忆减弱,明智还是一派美丽,不再爱他,他连数落往事打感情牌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他把明智吾郎拉到胸前,决心好好看他的细节,包括半张不张的双唇,柔软纤细的眼睫毛,尖尖的下巴。明智极英俊,像只小猫被他搂在怀里,他这样的人真的不该死。雨宫极喜欢他这副表情,两个人躲到墙角里亲嘴,呼吸缠绕在一起,倍感亲切。任凭金鱼在天上飞水中游,闹的雨宫心中满城风雨,又悲又喜,不知所措。
雨宫莲,你是不是很爱我?明智咬着他的嘴唇,吹气似的问他。是。雨宫没有犹豫,幽幽叹气,他是彻底败下阵来。明智环着他的脖子,吐着猩红的蛇信子。知道你爱我,我就放心了。这样我死了,知道世界上起码还有一人爱我,内心觉得很安定,不容易变成恶鬼,更容易安息。
我不准你安息!雨宫忽然无理取闹地大喊。你要走了吗?要去哪里?你可不可以留下来?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他连珠带炮,恨不得把明智吾郎轰死在怀里。明智的手搭上他的脑袋,背后靠着灰而透亮的展馆墙壁。你变成恶鬼陪伴我,让我觉得草长莺飞,神清气爽。你一直这样不可以吗?你舍得我吗?
莲君,其实我也很想变成恶鬼陪伴你。可是一个人恶鬼缠身,是要走霉运的。我现在觉得自己晕晕乎乎地爱上了你,就不希望你一辈子走霉运。可是我又登不了天堂,怨气太重只能当个恶鬼,还不如就此消失,还你清净自在!
我不同意!你就这样一直待在我身边,一直到我死去,不可以吗?我不信仰上帝,是登不了天堂的。我们生前没有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死后还不能吗?明智君,你死了,我发现我每次扯着嘴角笑都不太能笑出来,莫名觉得很痛。猫说我很奇怪,明明取得了重大胜利还天天面无表情。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想你,你变成一个洞,汩汩流血,汩汩流泪。怎么会这样?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保安忽然拿着警棍出现,指着雨宫莲的鼻子。小子,你已经造成很不好的影响,再大喊大叫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雨宫这才发现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周围是一圈冷眼相对,灰色人墙。你们知道谁死了吗?问句受了伤,在天上盘旋盘旋地滴血。雨宫莲忽然发现自己一无所有,一无所有就是一无所有。如果我可以告诉你们……如果我可以告诉你们……
水族馆的水箱忽然整个破了,参天的洪水涌出来,恍若上帝的水窖失了效,要淹了整个世界。上帝死了。雨宫回头,扬起脑袋,透明的水汽泡泡碰到他的鼻子,啵啵啵。啵啵啵。水泡整个破了,金鱼变成明智吾郎游进雨宫莲大大的黑眼睛里。发丝金灿灿,睁着红眼睛,特别好看。雨宫莲愣愣地看他,明智笑着说,莲君,快点接住我,我变成金鱼姬来报恩啦。
分享富士纤维乐队的赤黄色の金木犀
最近东京银座的水族馆举办金鱼展,我看到时心里想,哎,要是小明和小莲也看到该多好啊,忽然悲从中来写了。标题来自很久以前看的一部漫画翻译,包括英文
「花魁带舞」鱼缸美图一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