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5R]少女心事Sayonara
雨宫赤条条在明智吾郎身旁醒来,被吓了一跳。俗话说,梦和现实是相反而行的。譬如此时他才梦见自己把许久未见的学长睡了,觉得身心俱爽,但求长眠不醒,那么现实里这件事情应该不会发生。又梦见自己在同学会的瓷桌上与学长隔着好多熟悉的面庞眉目传情,醉酒后抱拥黏糊在末班车的角落里,也应当全是臆想。正是知道梦境的虚假性,他才理所应当。然而现在学长躺在他肘边,棕色刘海细细遮过眉毛,模样真真切切,雨宫便有些无措了。他单恋多年,至今也不好意思当面喊对方名字,如今半句告白没讲就铸下大错,赔上未离弦的爱情,更是比跌到东非裂谷的深渊里还要绝望。
雨宫发呆之际,明智睫毛一抖,施施然睁开。他发现雨宫正痛苦地捂住眼睛,愣了半晌,忍不住哈哈笑:雨宫君,你在后悔吗?等到雨宫放下掌心时,明智已经把衣服穿好了。要说后悔,那全然没有。因为这样与明智在一起的机会绝无仅有,可遇不可求。只是雨宫隐隐有点伤心。明智套上外套,把头发从领子里掀出来,满不在乎的模样。这样的重逢与雨宫所期望的大不相同。
昨晚同学会时,大家点寿喜锅,围成一团。雨宫莲坐在龙司身旁神游八极,始终盯着门口,许愿雾气后面探出明智的脑袋。他觉得学长是自己十分亲近的人,因为他已经单方面地,与学长做了许久的朋友了。大家相互打趣,说雨宫真有意思,这么些年来还是一双kirakira的大眼睛,戴眼镜都戴不小。这句话的意思是雨宫长得年轻还是长得幼稚也不得而知。但他确实有一双少女般的大眼睛。听到这里,雨宫感到十分难过,苦着脸闷头喝酒。他是想,再大的眼睛也看不到学长的脸,又有什么用?
明智忽然把冰凉的掌心贴到雨宫脸颊上,开口唱sayonara sayonara。唱到一半停下,说下一句是少女心事但愿我亦了解我也能知,还是一人で 夢を見るも ステキさ?但雨宫听不懂港腔港调,只顾抬起眼睛,连他眼角的红痣也看得一清二楚。明智便是这样出现的。
就算后悔也没用,昨晚你热情告白,少女心事都被我知道啦!明智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那是什么?雨宫心虚地问,眨眨眼睛,必然是爱而不得地败露。心神一转:我又没说自己后悔嘛。
哎呀,总之。既然如此,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明智高兴地说着,一眨眼就走远了。什么也没解释。
雨宫掀开被子,光膀子走到阳台上吹冷风。他似乎回想起一些跳跃的片段。在喝醉的某个时刻,他感到自己变成一只绿色的青蛙玩偶。浑身软沓沓,因为没有骨头所以连手臂都举不起来。他变不回人类本色,跌坐在五金店门口,自然而然生出被社会抛弃的遗憾。天色将暗时,碰巧明智打路边走过,雨宫看见他,发现他的学长还是以前一样穿着讲究的大衣,觉得学长也和他一样哪儿都没变。
雨宫特别想大声喊叫,但棉花芯子令他失去发声能力。所幸明智还是看到他了。他迎面问一句:哎?谁把你丢到这里了?就弯腰把他捡起来,拍拍他衣服上的灰尘。雨宫抬起脑袋发现天旋地转,好像被塞进挎包里只能看见一口天空。这时候他分不清自己在哪,却十分安心。或许他不是玩偶,而是井底之蛙也不错。
在旅馆里明智低头吻他,嘴唇只有薄薄一层,又冷又湿。雨宫身为青蛙玩偶连睫毛都无法颤抖,欲哭无泪,只好在心里号啕大哭。他如愿把初吻留给喜欢的人,还来不及期待等待许多年终于有什么要敲碎了发芽了,就已不是过往的莲。他现在是一只无机的、碧绿的青蛙玩偶。在路边吹了那么久风,表面还沾满灰尘,根本配不上明智吾郎。神奇的是明智在前世可能有公主身份,能够看出雨宫被巫婆的魔法乔装,他一点也没有嫌弃雨宫软绵绵的模样,轻轻一吻,雨宫便由青蛙王子变回人类身躯了。
阳台的风从远方劈来,吹起公园的风筝,雨宫却觉得浑身滚烫。
睡过后的午夜里,雨宫莲常常载明智回家。明智喜欢站在饭店门前等。一只手紧紧抓着手提包,脖子上还围着雨宫早上替他系上的红白格围巾。雨宫见他同朋友道完别,闪闪车灯企图打出一串摩斯电码。过了半晌,明智攥着外套口袋快步走来,发丝飞到脸上,在黑夜里一闪一闪地飘荡,像一只幽灵。那样子特别好看,比TVB男主好看一百倍。
雨宫忍不住想,他们两个人会不会有春天呢?直到现在,他也想不通学长为什么不把发酒疯的他丢到马路上。学长不仅收留了他一晚上,还提出和他恋爱的要求。明明两年未见,反而像恋爱多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胶似漆恩爱万分。幸福降临的太过突然,媲美洪水猛兽。到底为什么会这样?雨宫百思不得其解,有时候脑筋一转得出结论:学长在重逢之际发现他一副好容色,对他一见钟情。想一想又觉得可能性低得可怜,即使命令身体里每一根毛细血管举手票决也超不过半数。这是没有答案的问题,因为这关于明智。明智本身就是谜题,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令雨宫无法琢磨。无论是上学时他推选无名无分的雨宫当下任会长,还是现在忽然亲近幼稚未改的雨宫作男友,动机都不得而知。在明智的身上,雨宫既看不到一条通天的金色大路,也看不到一座往地狱的廊桥。他给予笑容或眼泪十分随机,来自一场精简的感官革命,不一定成功不一定失败,甚至不一定出于他那颗小小的心。仿佛一旦无可挽回地开始,就都托付给命运了。
明智砰地关上车门,嘴唇吐出热气,耳环还在路灯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雨宫伸手替他取下围巾,忍不住亲亲他的头发。明智忽然扶住他的双手坐定,面对面端详雨宫,看起来无比认真,也不开口说话。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宣布。雨宫不知所措地与他对视,神色飘忽,又腼腆地抿嘴一笑,低头扭开收音机:不知道今天电视台在放什么呢?
在放什么呢?
明智问,哎,雨宫君,今天有没有想我?
雨宫说你猜猜看嘛。最终忍不住点头。明智满意地咧嘴,从兜里掏出什么放在掌心,神秘地眨眼:一颗热乎乎的巧克力。呐呐,奖励。雨宫剥了箔纸放进嘴里。巧克力在掌心里捂了很久,已经微微融化,明智的热量糊了他一嘴巴。不是甜也不是苦,是很奇怪的味道,他尝不出来。雨宫细细嚼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发现明智发梢打着卷,还沾着未融化的白雪,忽然觉得很恍惚。他总觉得这样的场景早已出现过千千万万回,这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目。那么,一朵花,一棵草,它们都是有前世的吗?
哎,这个味道好吃吗?我还没吃过呢。
雨宫抖抖眼睛:很好吃——还有没有?
明智捏他的鼻子:雨宫莲,贪心是罪过啊——这是唯一一颗啦!他顿在原地:不就是巧克力吗?你干嘛一副要哭的表情啊——
雨宫这才发现自己眼眶中攒了很多眼泪,不慎溢出去,淌在空气中弄得脸颊很疼。他想问:明智君,你爱不爱我?爱不爱我?爱的话有多爱?有多爱?会像航天局的火箭那样穿透一切气层阻力与高温到达宇宙的尽头吗?会像童话故事里解救青蛙王子的公主那样温柔吗?会在深夜的火星子里看见我吗?他的眼泪不断从眼眶中涌出来。明智脸色阴晴不定,像在琢磨什么糟糕的事。雨宫说今天晚上我们沉默的时间太长了。太——长——了!你那么好,你是不是因为同情我才愿意和我恋爱的?
明智看见雨宫伤心,扑哧一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抹抹眼睛,捧住雨宫的脸颊:雨宫莲,你是不是傻?我忙得要死,才没有同情心泛滥到那个地步呢!我——
明智望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我只是不情愿看到你一看到我就一副要哭的模样。我不想你捂着一颗糖一辈子以为那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宝贝儿,结果发现那只是一道面目狰狞的疼痛伤疤,我不希望世界在你身上开那么天大的玩笑。我希望你发现一颗糖果真面目就是蜜滋滋的一颗,我希望你守着那份天真珍惜一闪一闪的眼睛——明智的语调很低,逐渐趋于荒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雨宫看见明智眼珠里闪烁着火苗,像许多颗闪亮的星星,一瞬间他福至心灵。他总是竭力在明智坑坑洼洼的心间上找个能站稳脚跟的地方,好回过头时拥抱在一起。然而明智爱不爱他有什么关系?他是那么好看,是那么彬彬有礼,他是一幅珍贵的绝版画,是一串戒指里最大的钻石,他生来就应该被珍惜被爱。对于雨宫来说,只要他愿意把唯一一块巧克力留给自己就好了。
雨宫吸吸鼻子,破涕为笑。明智肩膀一抖,说你今天又哭又笑,梨花带雨,是要勾引谁呢?雨宫不答,他把脑袋凑上前,闭上眼睛。我又不是女孩儿。他感到虔诚的幸福与极乐。明智盯了他一会儿,透过唇缝轻笑,浑身暖洋洋的,模样又可爱,又温柔。他说,我见犹怜嘛,至于这个,我可能要给你一个亲吻。就吻上雨宫颤抖的双唇。雨宫浮在一片金光灿灿中不见终点,张大眼睛努力记住每一颗繁星的分布。他可能醉了,也可能从来没醒。他跨越了素未谋面的障碍,或许这一刻他才真正成年,或许他马上就要明白:他那忧郁的少女心事早已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