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5R]实验印象
走出实验所,天空是红色、蓝色,混杂泪水。斑马线的霓虹灯发蓝,涩谷区被切割、分块,切块,分割。这块是你,这块是我。像人体肢解,尸块几多,冷血无情。拼起来不知道结果,水果蛋糕,动物奶油。许愿一只特洛伊木马,掉下许许多多兵人,不无聊。他把苍白的手伸到我面前,绷紧指尖,幽蓝血管。他张开嘴:雨宫君,你看呐。刚从福尔马林里爬出来,通体雪白,腰部佝偻,与药剂千丝万缕。黏糊。他说,你快看呀,我的血管在搏动。啊,我凑过去,青蓝脉搏,看不出来流动。昨日台盼蓝染色仍成功,今日不会失败。我颤抖双唇,想说再取一点组织,我测定下结论。始终说不出口。
原来如此。
爱上实验对象可耻。我走进这家研究所,漫无目的,机缘巧合。用美国话说就叫aimless,就是aimlessly。他躺着,毫无生气。我说,他死掉了吧。我不学医,不医人。指路人一笑,早死透了,治什么治。我不语,意识到多言,显得学艺不精。他说,叫你拿他做实验,研究活死人。洛夫克拉夫特看过吧。我忍不住,那是幻想小说,放弃吧。心里说研究科学不放弃幻想,放弃幻想不放弃斗争。我的脑细胞是有限公司,不承担天大责任,偏安一隅。他说,有钱拿,做不做吧。你的论文我看过,还算有意思,有成功几率吧。反正这个人不值钱,死得透,失败成功与否我们都不在意。实验材料嘛。我笑笑,大概是道德考量,心里想,这简直畸形嘛。不确定要不要找回来。
实验材料看起来没有死,我不敢碰。他们给我单独分一间实验室,实验材料也搬进来。透明水晶棺,泡着福尔马林,卧在实验室南头。成功吧,没有可能。但是人在社会磨一磨,爬起来就更圆滑,也无所谓。反正有钱拿,耗一辈子也有可能,唯一较量是和投资人比寿命。比得过就无忧无虑。幻想毕竟是幻想,不是有钱就可以实现。
小说倒是读过,作者为了赚稿费完成,一节一节刊登,每节前面前情提要。还好看的是合集,一口气到底。结局作者被活死人找麻烦,畸形人毕竟活不下去,可能乱刀砍死,血流而亡。主人公有偏执症好吧,狂热。我无权生死,不想被活死人找麻烦。自然放弃。
但实验材料好看,公认漂亮,理想型。我问负责人,材料怎么称呼。他说,没有称呼。我说,他生前,有名字吧。他看看我,嘴唇抿成一条冷线。一条负隅顽抗的草鱼。他说,有吧,你要?我笑笑,建立情感联系,加深羁绊,我喜欢这样做实验。有心灵感应,成功几率会大。手一搓脸颊,笑得很僵。他点头说明白了,快步离开。倒不如说我扯淡功夫见长,这倒是真的。
材料称A,首字母。好像反乌托邦小说,K、M。我说,A君,你是为什么死的。材料不答。我换一种问法,A君,你是怎么死的。材料不答。哦,他死掉。又没有资料,怎么知道死法。取一点组织染蓝,是死细胞。我抱臂坐在面前,他浮在化学式中。没有伤口,可能药死。化验过也不是。死法也找不到,不是法医,看不出细枝末节。
熟人说,你最近脸色苍白,是不是恋爱不顺。倒不是,每日苦盯尸体,又没有恋尸癖,怎么会快乐。没敢说,笑笑不语。
实验室在地底,空气不流。材料躺在里面,没有动静。某种程度,没有使他活过来的信心,着手瞎搞,只想知道死因。眉眼漂亮,放棺材不舍得埋,怎么舍得死。想想还是蹊跷古怪。若能开口说话便好,并不见起色。自初次来到,没人来找,大概不抱希望。我大概知道这家企业脉络很深,化学实验室,盖白布的人体。层层叠叠,在此间连神经元不算,顶多突触。更不指望材料能活,只是日日盯着。一条死鱼,一具尸体,并无差别。
我对他亲近,隔岸观火,贴着玻璃,不怕睁开眼睛。想想还是好奇,怎么会死,怎么躺在这里,怎么不入土为安。后来是想,是不是没死。做做实验无妨,消毒、清洗、每日一遍穿白大褂,不做对不起麻烦一遭。谦卑捧起手臂,滑落一片上皮。好脆弱。无所谓好奇害死猫。
某日做梦,梦见在叶叶荷叶下奔跑,湿漉漉,刚下大雨。掀开一片又一片,只觉好玩。最后一片荷叶是红色,仿佛盖头,结新婚,一时不敢。忽然掀开,A君(材料)立在其下,面容白净,露齿一笑。活生生、脆生生的。他说,你好呀,实验员。今天会不会活过来呢。胸如擂鼓,我捧住他双手,吓一跳。我说,你没死。他说,雨宫君,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管我死活吧。脸部模糊。这话死人才说得出口。我说,我把你复活,好吧。他说,随便吧。
醒过来,正午时分托梦,青天白日,天色大亮。必死无疑。
日日如梦,他入梦相会。我焦躁不安,没有进展,愁眉不解。我说,原来灵魂确实永存。他趴在窗棂,笑而不语。我说,我果真能把你复活吧。他转转眼睛,只要你想,就可以,大概吧,现在终于相信我死掉了。我摇摇头。初见尸体,左看右看,还是觉得没有死。白雪公主读过吧,你躺着就像她。毒苹果,伊甸园。亲一下,咳咳咳,又开始呼吸。这个故事与宗教无关吧?他摇摇头,生前没有读过童话故事,讲讲呀。我说,你是上世纪死的吧,白雪公主怎么没读过,知道七个小矮人吧。他咬着嘴唇,久久不答。他说,我明天睁开眼睛,你给我讲童话故事,好吧?
我说,怎么不能,试试吧。他看着我,仿佛真的许诺。
翌日到实验室,把他从实验箱捞出来,怕他忽然睁眼呼吸,中毒死亡。负责人难得过来找我,看我苦脸,转身离去。我把他抱到床上,轻轻一怀,没有腐烂,没有僵硬。不怪负责人转身离去,任何人都觉得我神经。我在胸中打稿,白雪公主、童话故事,醒过来就讲给你听。我毫无缘由地信了,简直畸形。
这天他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入梦。等了一天,不免失望,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我睁开眼,雨宫莲,幻想癖也适度吧,还敢说自己搞研究,神经病吧。靠我自己做不到,没有可能的。即使给一个班子也不行,小说是小说。我莫名觉得明天、后天,或许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梦里。若他不愿意自己睁开眼睛,一切结束,我只是蹉跎。非科学也非理性。
最后一天去上班,打了两份辞呈。他不再出现,无论梦境。我又变回散漫,漫无目的,蜻蜓点水。经历被写作日记发布博客。留言说,儿童科幻需要你。我回复,少放屁,真实经历好吧。留言说,既然如此,证据有吧。如果没有,精神科欢迎你。早日康复吧。
没有证据,梦不留痕迹。即使保留虚假的可能性,也很快遭遇现实冲击。他从药剂里溶出,仿佛初生婴儿混合羊水血水。坐在我的办公桌上玩钢笔,蓝色墨水刺进指尖里。我推门而入,他笑嘻嘻。他说,雨宫君,我履行诺言啦。伸出手臂,露出手腕。我握住,先是惊恐,后是安慰。一只低等动物为了好奇心不择手段。总算没有真的把我抛弃,让我看见你睁眼睛。
我说,以前的事,记得吧。他说,不记得,只认识你。我说,不要吧,好不容易活过来,只剩我。他说,没关系,反正死人一个。我说,死因呢。他说,还在乎这个,反正都是死了。童话故事,讲讲呀。
我说,不好,今天不讲。你想死因,我再考虑故事。就这样闲聊一天,滴水不漏。他温和偏头,微微一笑。我无法忘怀。
走出实验所,红绿灯齐亮。绿灯偏蓝,不是日本习惯。我想,这个世界连红绿灯都错乱。很久以前,古老王国中生活着一位公主。她肤若白雪,唇若樱桃,长发乌黑……明天这样讲便好。熟食店的阿姨说,今天笑眯眯,不是升职加薪,就是约会吧。我说,既没升职,也没约会。老油条一根。抬起脑袋,月亮在四十万公里之遥的地方微笑。
彻夜无眠。第二天忽然开始下雨。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地下铁水泄不通。步行去单位,唱片店放歌,女主唱声音悠扬。
I miss you——I miss you——
我的心异常凄凉,冒雨奔跑,浑身湿透,跑不到,也找不到。果然是我的问题。小时候看电影,西部牛仔围着篝火跳舞,转圈。我不是。啊,你在哪里?白雪公主,蓝胡子,会变作饵食诱你上钩吧?
雨落到身上。睁开双眼,空无一人,白色世界。废弃公车站,对面是陈年研究所。是了,我没有成熟便老去,抹不平痕迹。至于学长,不过是一条无端出没的阿鱼。他说,等我化作鱼,只你一人看见,实验成功,我不存在,仍然存活。偶尔现世,偶尔梦境。我说,还好吧,只怕忘不了痛苦。他哈哈笑,我常常来扰梦,不会虚实不分吧。体验轮回,反反复复相遇,你不会腻味吧。喜欢你第一次见我的眼睛,只有爱慕和欣赏,梦里也不会变吧。我说,造物主的瞳中有我,有你。望着远方,比遥远更远。再近一毫米是你的嘴唇。喂,你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