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5R]偷窃癖的堕落天使
雨宫莲今年十七岁,在国立男子学校念高中,容貌出众,头发卷卷短短,是个偷窃癖患者。他在年初春的三个月内长高了二十公分。骨头每晚生拉硬拽,痛得他死去活来,硬是把他从普通男生扯到学校男同性恋群体大众情人的等级之上。只可惜他是个偷窃癖患者,除了自己有这种嗜好,其他一概不太关心。
他每周五傍晚去街区附近的废弃老车站处理赃物。说是赃物也是抬举,在明眼人看来那无非是一堆破烂垃圾,扔不可回收正好。雨宫有乌鸦的爱好,喜欢收集闪闪亮亮的玩意儿。但是他收不来宝石戒指,只有镶了水钻的发卡头花。偶尔一条商店模特的颈上项链已是大举。在专业人士看来简直不值一提。他不打算正儿八经干小偷一行,只是有这么一个癖好而已。其实他潜意识里就觉得这大概不算一种病,只是一个有点变态的个人兴趣。就像有的人迷恋尼古丁,恨不得吸烟吸到骨髓里。每个人生来就有缺陷,他的缺陷就是患有偷窃癖。这是一种瘾,但也仅此而已。
雨宫家后院的围墙外面有条铁轨,列车时不时轰隆轰隆地穿过,发出很大的噪音。那间老车站离他家很近。这车站原本是站点,后来通地铁,铁路公司就将其抛弃在荒郊野岭。原先被附近的流浪汉霸占,而后社区清扫,直到彻底冷清下来。车站的墙壁上还贴森高千里的写真照,穿着粉红色的泡泡袖和白色的围裙,一双美腿嵌在上面。旁边是一个报刊箱,生了锈,墨绿色,而雨宫的收藏品就藏在其间。
雨宫莲从小就知道这里通常不会有人来,连火车也是呼呼地飞驰而过。成就了一个很棒的私人空间,他看完哈利波特以后就给这里取名有求必应月台,仿佛等待一个神仙来。
他挎着包,叼着草根走进来,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大部分书都是骗人的,春天是落叶最多的季节,被风卷起来有如异军突起。他想打开报刊箱,却发现那里破天荒的有人在,躺在铁轨上静静地睡。早上刚下了雨,落叶湿漉漉,铁轨也湿漉漉。雨宫莲走近了瞧,那人浑身裹着小风衣,看起来时髦精致,侧着身子躺在那儿,头发遮着脸,像只猫儿在歇息。雨宫莲吓死了,他从前就听这里的神鬼传闻。什么自杀之人魂灵不灭,要到他死的地方驻扎永生,有冤报冤,有德报德。要是真来一只鬼,这里就算不得秘密基地了。他一只脚踩在铁轨上,俯身拨开那人头发,发现他在苍白地呼吸,大松一口气。其实睡路边的人大多都狼狈,可是那人漂亮,侧脸比墙上的森高千里还要立体秀丽。雨宫生生觉得这是个从天而降落入凡间的堕落天使。
他把他从铁轨上拉起来,可别被列车轧死了。此人仍昏迷不醒。雨宫摇摇他的身子,你好呀,快醒醒,你没事儿吧!那人没反应。快醒醒,快醒醒,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那人脸上有血,紧紧抿着嘴唇仿若死了。你快醒醒呀!他急得满头大汗,他是个颜值派,这,这该是个天使啊!天使不该死也不会死。他决定再数三个数就进行心肺复苏人工呼吸。
咳,咳咳咳。那人幽幽转醒,睁开浅棕色的玻璃眼睛,转了一圈落在雨宫身上。雨宫有点儿不好意思,摸摸后脑翘起的发尾语塞。那人疼得皱眉,语气坦荡:你好,请问一下,这是到了哪里?他快速报了一个地名,那人浅浅点头,捂着肚子举起两根手指,雨宫莲以为他饿了,谁知他声音幽幽,宣布自己肋骨断了两根。
送他去医院后,雨宫再没见过他。那人看起来不差钱,长得漂亮,很大概率是不小心从火车窗户里落下来的天使,要往东京去。意思是,和他绝非同路人。他不在意,渐渐忘了,手里把着从医生桌上拿走的金属钢笔,在空中挥去,银色的流线异常美丽。
他每周去两次,反正车站没人,他也不是偷窃的好手。或许有一天会有小孩儿发现他那一箱收藏,但概率极低。这次踏着落叶去,只是为了把这支医生的银色钢笔丢进去。他做事利落,干净,从来没有人发现他的恶癖,他在学校里大众情人的地位也没有降低。
于是他走过去,猛然发现几天前邂逅的美人天使没走,坐在长长的候车椅上,连衣服也没换。仿佛昨日重现,狠狠一击。
他看见雨宫走过来,笑笑与他打招呼。雨宫莲十七岁,仍然相当幼稚。对方虚弱地招手,像揽一只狗。雨宫莲就像一只狗那样死心塌地被勾过去。那位美人说:你好呀,你好,上回真谢谢你。雨宫莲羞涩地开口:噢,不用谢。天使的脸圆圆的,脑袋也圆圆的。如果天堂里有一群天使的话,那他一定是其中最漂亮的一位吧!话没说完,他好看的脸忽然皱起来,肚子好痛。肋骨吗?不是啦,是饿的。
雨宫莲带他去餐馆吃豚骨拉面,觉得像男朋友带漂亮动人的女朋友外出约会,心脏砰砰直跳,想揽他的肩又不敢。这位美人先生不愧是要往大城市去的人,吃面也小口小口咬断了下咽。雨宫莲红着脸,看对面头发夹在耳边,脸颊鼓鼓风情万种。他吃拉面的最高纪录是吃完全部只咬断两次,吃完以后感觉自己勇气可嘉。要不要再来一份寿司?这里的炭烧鳗鱼特别好味哦!美人轻轻一笑,咬了一口蛋白,橙红的溏心缓缓流出来。不用了,不用了,我吃饱啦,这半颗蛋给你。谢谢你。噢。
对了,对了,我要做个自我介绍。我叫明智吾郎,今年二十三岁,来自东京。你多大?雨宫莲咬了一口肉饼:我叫雨宫莲,还在念国高二年级。噢,天呐,莲,你好年轻。对方伤怀地笑。雨宫莲忿忿地说才不呢,二十三岁还很小呢,十七岁就太小了。而且,而且……他的声音小下去。而且什么?
而且你那么年轻漂亮……年轻漂亮……他当然没有说出来。
原来天使不是要去东京,天使来自东京。他忽然开始后悔带他来吃豚骨拉面,他爱不爱吃拉面呢?雨宫所处的人生迷宫原本是直行,在这里开始向左转,向右转。他发现拉面馆的菜谱夹很漂亮,在结账的时候便顺手塞进背包里。他有点微微伤心,因为他发现明智吾郎也很漂亮,可是他却不能把他塞进背包里,只能和他告别离去。他是美的东西都爱收集,如今一败涂地,这真是全世界一等一的悲剧。
雨宫莲回家,母亲指使他给前院拔草,他很雀跃地给窗户前的太阳花浇了两壶水。姥爷在一旁拿放大镜看报纸,发现他连续几天心情舒畅。雨宫每日祈祷下次见面,明智吾郎便在他的生活里神出鬼没,幽灵般游走不停。他今天换一套衣服,水色的条纹针织衫,墨色的领子衬的皮肤更白。亭亭站校门口外的红色电话亭里打电话,像专门等他放学,捂着听筒说话。雨宫走过去,手指叩玻璃门扉敲:登登!登登!嘘——!明智的食指比在嘴前。不要吵!雨宫看明白了,眼角一弯,笑嘻嘻地跑开。他不知道明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是这并不妨碍他高兴。日本很小,他们走着走着就能遇到。这就是偶遇的奇迹。他站在亭口,黑色的通勤包背在身后,满面笑容。旁边的同学狐疑看他,他眼睛眨都不眨。这下森林里的老虎全都融化成了黄油,被炼掉了。
玻璃门旋转,明智从里面走出来。雨宫莲在外面等他。他长得英俊,瘦瘦高高,怎么算都算好看。明智不傻,他看得出来雨宫莲对他好感有加,甚至倾慕。如果早五年他会毫不犹豫地撩雨宫的心,谋他的财,害他的命。他是个毁灭他人的好手,爱好恋爱欣赏恋人的真情眼泪。雨宫莲的脸适合受伤,适合流泪,可惜他纵是再想毁他如今也只能吊他的情。现有要务在身,他是警局安在黑帮的卧底,背上是十几条人命。那些人命,如同尸体,被他用几根麻绳勒在肩上背着,积了个皮开肉绽,想回也回不去。以前生怕没人爱,现在就是理解了也得装迟钝。这就是他的悲剧。
明智吾郎和雨宫莲打招呼,嗨,真巧呀,你在这里念书吗?雨宫点头笑笑:是呀,真巧呀,我们去喝下午茶吧。他想这样他又偷一个下午。偷窃癖的心情难以捉摸,一刹悲情似水,一刹暗自爽快。时间化作物质,也成了他闪亮的收藏品。
最后还是明智请客,请他喝冰镇柳橙汁,吃枫糖松饼。他义正严辞宣称成年人怎么能让未成年人请客,简直不像话。一切甜得腻人,对方好似相当喜欢,雨宫一口一口吃下去,直到空盘见底。他问明智吾郎:你怎么会从东京来这里?甜品倒成了一个桥梁,让他变成问话的巨人,成了勇士。明智抿着嘴唇。啊,我来这里,该怎么解释好呢?他自言自语,该怎么解释呢?雨宫莲的眼睛亮晶晶,就像他爱亮晶晶的小玩意。他这个人是一以贯之,画圆那样走人生。
或许明智想给他留一个好印象,或许他想要雨宫莲回忆里永远的爱,或许是最后一点薄面子。或许或许,无论如何,他掏出皮夹里万年不见光的警察证,一抖,铺在桌上:莲君,其实我是一名警员,来这里是办案子的。他边说,冷汗往下冒。他不敢问上司自己还属不属于警署,这实在说不准,因为他手上染的鲜血比帮里大多数弟兄多得多,犯的罪也无法靠两只手数过来。如今他走投无路选择出逃到这小城镇,已是下下策。
这附近有杀人犯罪吗?
没有,没有,不用担心,我不是为了追查那种案件而来。明智吾郎恶劣地想:最大的罪犯就坐在你面前。
我是秘密警员,不是街区的义务警员,拜托你不要把我的身份暴露给别人,谢谢你。他皱着眉头叮嘱。雨宫莲惊讶他竟然这么信任自己,把如此机密尽数倒出。他心下一沉,轻轻回答好,我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去。算是许下一个诺言的语气。明智斜斜一笑,还要吃什么?两个人同时问同时答:欸?不用了。
他抽出几张钞票去结账。钱夹孤零零地放在桌上,像两瓣半开的嘴唇。雨宫莲把他的钱夹翻开,发现里面除了卡和钥匙外什么也没有。那里面有把很漂亮的蓝钥匙,闪闪发亮,像件收藏品。雨宫莲垂着眼,把它抽走,握在手心里,作为明智吾郎无视他情感的惩罚。
雨宫叮嘱,明智君,你在追查的路上一定要小心。
明智莞尔,谢谢你的关心。
从小道德教育,十几年父母老师教诲我们如何做到有礼貌,时时刻刻嘴边挂上你好谢谢对不起,如此这般,你便是一个有礼貌有修养的红花小学生了。明智吾郎从小不喜欢谢谢这个词,但是他每日每日地说下去。雨宫莲遇见明智吾郎以后不喜欢这个词,但是他每日每日地听下去。谢谢的意思是感谢你竟然对我伸出援手,意思是破天荒的这地球竟然下起了钻石雨。就是那种绝望里无法预测的希望感,谢谢,多么残忍。他喜欢听明智说你好,可是不喜欢他说谢谢。每次明智对他说谢谢他就觉得他们一辈子也没办法在一起,他们之间的语言之墙,就像说回见的时候并没有回见的预期。
连续六天祈祷失败,一面未见,雨宫每日愁眉苦脸,如丧考妣。这几天洋流飓风降临日本,列车禁行,轮船停航。没日没夜暴雨如注,班上的一个男同学来问他是不是处于恋爱期。他大大方方否认,脸都不红。这恋爱压根开始不了,还没开始他就失恋三百八十天了。他还想据理力争一番,一个秘密警员,你懂吗?他自诩正义,却未经允许闯进他人心房,这本身就是一种滥用职权,对不对?可是他只是一个劲说没有,其他什么也没说。消息在学校的男厕所里传开,里面一部分男同性恋心碎,一部分辱骂。谁知道雨宫那满面春风是恋爱不顺还是上床不顺?这说不清,因为这两个相差不远,他可能也有低俗的肉体迷恋,雨宫莲自己也分不清。
天晴了,他走出校门,跑到家附近的废弃车站,习惯性地掀开报刊箱的盖子,犹豫要不要把明智吾郎的蓝钥匙丢进去。其实他差点忘了自己这嫌人癖好。他站在裸露的铁轨上,他就是在这里遇到明智吾郎这所谓天使的。神创世不过六日而已,他又如何忍受整整七天日的无影无踪。到这最后一日要休息,该相遇,这得叫命运。他沿着瘦瘦的单线铁轨往下走。而单线铁轨的悲剧是,一辆列车永远丧失与另一辆列车车头对车头相遇的机会。枕木睡在泥土里,像一副棺材永远沉在地底。那小棺材边是连成一片的路边野草,仿佛打着伞的精灵挨个前去吊唁。他在图书室借良宽歌句集,此刻掏出来,沿着铁轨边走边读。
铁轨蓊郁,绿得发黑。他随手翻开一页,“白雪は 降ればかつ消ぬ しかはあれど かしらに降れば 消えずぞありける(白雪降且消 虽说是如此 若落在头上 却永远不消 )”念着念着一滴眼泪流下来,这雪冰凉不消,这老和尚说的话实在太悲伤了。他抹眼睛,忽然发现一个人躺在前面的铁轨上。此时脚下的金属微微振动,是下一趟列车要来了。这人是寻死还是被抛尸?雨宫莲跑上前去,意料之外地发现此人便是他心心念念的明智君。
明智又换上了初见的那套衣服,亚麻色的小风衣裹着他的腰身,半截身体躺在铁轨上。他侧着脸,闭眼睛,昏迷不醒。火车鸣笛,呜呜——雨宫莲把歌句集一丢,上前用力把他拉起,揽到胸前。列车呼呼地从他身后掠过,咆哮,狰狞,留下一条裸露的铁轨。这工业革命的产物如此暴力,这暴力差点革了他们的命。
你醒醒!雨宫大喊,摇摇他的肩膀,没有反应。最后拧开一瓶水从头顶缓缓流下去,对方眨眨眼睛,方才悠悠转醒,轻轻一笑:嗨,你好呀,莲君。雨宫莲鼻子一酸:什么莲君!你刚刚差点死了!我要吓死了,你知不知道?明智又笑:我原本在铁轨上散步,走着走着铁轨就愈来愈歪,地面离我愈来愈近……雨宫莲抹眼泪:你低血糖,身上没带药吗?得不到回答,他蹲下,把背部摆在明智吾郎面前:上来吧。
明智很高兴地揽住他的脖子,把头埋进去。
我过两天就要走了,那把蓝色钥匙放在你这里保管,有机会的话帮我送给警署的政科去,好不好?声音闷闷地从后面传来,在雨宫莲的耳边吹风。他钝钝地说,哦,好。原来明智知道是他拿了他的蓝钥匙啊,真不愧是秘密警员的观察力。他要走了,去哪里?这里的案件解决了吗?两个星期就解决了吗?他一句也没问,又回答一遍:哦,好。明智飘飘地说谢谢。
雨宫在药房门口,他买了一堆葡萄糖口服溶液,全部塞进明智吾郎的怀里,惹得他哈哈直笑。我要日夜携带,再也不在铁轨上躺尸。他说。
两天,雨宫莲祈祷他们相遇失败,生活仿佛回了正轨。这是件诡异的事,因为他觉得日本很小,相遇简单。他今天才明白并非如此。明智两天前说今天离开便无影无踪。这世界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更没人认识他。他跑去渡口,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瘦瘦高高的棕发清秀男人来买票。又去车站,地铁口。一个漂染白发男人敲敲他的肩膀:你在找明智吾郎?我知道他在哪里,跟我来吧。
雨宫莲跟他一起,拐进镇子南部。他心里隐隐不安,因为这里是小镇混混的聚集地,母亲常年嘱托不可接近的地点排名第一。他以前从没来过。那男人领着他进了一间阴阴的仓库,他高声问明智呢?看门的男人露出一口黄牙,嘲讽笑了:进去吧,你的明智君在里面呢。
里面是升腾的血气,让他险些作呕,他知道会见血,不知道会看见明智在血泊里。他几乎是跪在地上,双手绑在两边的石柱,浴在血里冲他扯嘴角。雨宫冲上去,不知所措地检查他的身体,也沾了满手的血。他买的葡萄糖扔在地上,玻璃瓶被打碎,粘粘淌了一地,比不上一地鲜血淋漓。原来你真的日夜携带。他眼睛一眨,眼泪就掉下来。
一个男人从阴影处走出,用纸巾揩手:小伙子,你看得出来他要死了吧,嗯?你有没有在他身上见过一把蓝色钥匙?明智朝地上啐了一口:我风流成性,吊一两个高中未成年不在话下,玩玩而已,你觉得我会信得了他?你别把人看太低。旁边的帮手给了他一耳光,明智把血呸到地上。
小弟弟,他不是你相好吗?应该不至于见死不救吧。你要是知道,就把那钥匙的位置告诉我,我不杀他,把他双腿断了就还给你,怎么样?我知道明智君很不听话,断了双腿,他大概就成为你的宠物了。如果你还不满意,我把他声带也掐断,怎么样?那男人幽幽地讲,雨宫莲浑身的血都冷下来。
明智疼得浑身发抖:你少放屁!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谁叫你种了我这么一个报应!我反正横竖是死,你杀就杀了,但是狮童正义,你很想活吧?你很想要权利、荣耀、金钱、赞美吧?你信不信那些东西迟早把你压死?为了避免你被压死,我提前把你弄死,这也算尽一条孝道啊!你在我眼里就算个屁!呵呵,与其哪天莫名其妙死了,我还不如行一回正义。
什么叫行一回正义?你可从头到尾都是个警员啊!
雨宫死死捏着下巴,浑身发抖。豆大冷汗滴下来,心里渐渐明朗。明智吾郎满嘴谎言,先是故意让他拿走蓝钥匙,后来美其名曰拜托他,像定情信物那样把蓝钥匙赠给他,就是看中他雨宫身上还有半点正义,看出他是一条忠心耿耿死心塌地的狗。他利用他的恶癖,他们就是今天都死了也没有人能找到那钥匙。雨宫莲看见明智吾郎头歪在一边,又被打了一耳光。刺目的血从耳边落下来,滑进他锁骨的泉眼里,好似一座雕塑生了裂痕。我就是告诉这男的又怎样?告诉你明智吾郎看错了我雨宫莲又怎样?我就让你活下来,又怎样?我管你什么深仇什么大怨,你以为我不会痛苦万生,我不会伤心,和你一样有一条铁石的心肠吗?那钥匙有多重要我都不明白。你竟还说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他恨恨地抬眼看了明智吾郎一眼,发现他含着笑看着自己,像初见那样温柔。雨宫忽然精神崩溃了。他不会说的,他不会说的。他答应了明智吾郎,他现在是明智了却愿望的唯一希望。他不会说的。
眼泪流下来,他喘着粗气,走上前去,满手的血把地上的葡萄糖玻璃瓶摔到他头上。你这欺骗感情的婊子,你真是罪该万死。明智闭着眼睛受了,低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你要是真的觉得对不起就不应该认识我。你就该看见我就把像赶流浪狗那样赶开,这也算救我,比得上你千句万句对不起,你明不明白?
人死后经历六相,我化为厉鬼找你,到时候还能不能认识?有没有机会认识?我管你魑魅魍魉莫能逢之,我雨宫莲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遇到你这婊子。雨宫转过身,死死掐着手腕,指甲插进肉里,哆嗦着咬牙切齿:你那什么蓝钥匙,我没见过。你们要杀这婊子就杀,他骗我,活该死。
那男人呵呵一笑,明智,真是一出好戏呀,现在众叛亲离的是谁人?小伙子,你当真前途无量,要不要进了我们这地下帮,我保你横行,如何?雨宫扭头:我妈要我考个好大学,我没兴趣。好,好。那你走吧。来人,给他拔指甲,顺便拿瓶酒来。
明智吾郎,你现在总该满意了吧。雨宫到仓库外面,遇到刺目阳光的瞬间开始狂呕,眼泪混着涎水化作心碎的一团流下来。他要去警署送蓝钥匙。蓝钥匙,蓝钥匙。警署的科长神色凝重地收下蓝钥匙,雨宫差点跪下求他救救明智吾郎,否则他的尸骨要一辈子在那暗无天日的仓库腐烂下去。那个棕色头发被绑着的,您去扫射的时候请千万不要伤害他。他是半个大好人,半个小坏人,他是个堕落天使,他不该死啊。
雨宫莲把自己报刊箱里的所有收藏品都倒出来,森高千里的海报被雨淋花了。他乘上去东京的火车,站在东京湾上把所有收藏品倒进去,沉入海底。自那天开始,雨宫莲再也没有偷窃癖。他再也不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新闻说所有伤者送往东京紧急治疗。他每日坐在旧车站的候车椅上,等一个堕落天使乘着列车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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