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5R]拓麻歌子
在那年秋季枯燥、灰暗而瞑寂的某个长日里,沉重的云层低垂于天穹之上。雨宫从新宿站南口下车,到百货商场里买一张新电话卡。售货的小姐笑着说,多加一千五百円,随电话卡赠送你一只拓麻歌子。还可以五折优惠加购新款memory card。雨宫听过拓麻歌子,却始终没有养过。拿在手里把玩,沉甸甸,圆滚滚,凉冰冰的。既像一颗蛋,又像一块儿表。这个词大概是这个意思。
上回去表妹家做客时,姑母很苦恼地说,表妹不爱说话,整日整日在养电子小动物。雨宫到院子里找她吃饭。表妹站在一株向日葵前,捧着一只粉红色的拓麻歌子在夕阳下哭泣。雨宫问她怎么了。她说,我饲养了四个星期的Lily刚刚老去,死掉了,现在要把她埋在这株向日葵的下面,举办葬礼。今天我就不吃晚饭了。Lily是谁?是我养的电子小兔子。
雨宫微微一笑,同意了售货小姐的提议。他加付一千五百円,领到属于自己的小动物。售货小姐一定是这个东西的粉丝,临走时还嘱咐他一定要好好照顾。
你可以给他起名字,喂养他,让他长大。你可以看着他老掉,看着他死去。你甚至可以为他寻一个配偶,替他买小礼物。虽然只有一块像素屏,但他一定有生命。你只要这样相信就可以了。
雨宫不太想养那些小怪兽,把拓麻歌子带给表妹,问她会不会进行改造。表妹擅长电脑,一口答应下来。雨宫轻轻地说,你可不可以帮我把他改成一个棕色头发的像素小人,穿着白衬衫,棕褐色的长腿裤,一张很可爱的小脸,就好了。如果你不太清楚,也可以由我来画。表妹调笑:这是你梦中情人的模样?雨宫垂下眼睛,抿起嘴唇:嗯……大概……梦中。他神色变得忧郁,把表妹刺出一胳膊鸡皮疙瘩:天哪,你真是不嫌肉麻。雨宫不好意思地扶眼镜框,讪讪地看她。
过了几天,雨宫领回他的那只拓麻歌子。安上电池,摁一摁,就开机了。他没有开启一个新生命周期的激情,只是默默输入了自己的名字。——R——e——n。好了。ta叫什么名字?——A——k——e——c——h——i。确认?不。算了。A。确认?确认。就叫A好了。然后一个属于雨宫莲的生命就诞生了。
从前早晨上学坐电车,摩尔加纳在包里躲着睡觉。雨宫莲偶尔会在地下出口遇到打着黑白条纹领带的明智吾郎。明智站在瓦墙前面,不知道在等待谁。天蓝得滴出水来,白鸟成队掠过去。他提着发光的白色手提箱,上面印一个大大的“A”。有时,他问雨宫有没有带糖果。
有个人,我是说某个人,有低血糖又不带糖的毛病。明智咧开嘴,吐出粉红的舌头,又麻利地缩回去。雨宫友善一笑,从兜里掏出一颗硬糖果,慢慢解开琥珀纸两边的旋,像拿一把钥匙插进去那样。在掌心里,捧到发丝前。
明智促狭地笑,白白的手指一拨,那个琥珀似的糖往天上弹,骨碌骨碌滚到地上。掉了!太阳的光和影子印在他的脸上,青青白白。他抬起薄眼皮,贴着血肉骨头层层叠叠上去。一笑,更好看了。眼神闪电般劈中雨宫的脑门,把他的魂魄肉体击碎、融合、重塑。生出滚滚黑烟。现世的一切轰隆隆离他远去。这场景始终在雨宫的余生里徘徊。一直到他与明智闹到不死不休的境地,他身上还始终捂着两颗热乎乎的糖果。免得掉了没得吃。
雨宫时时在脑中思考明智。他想不明白,这个时时需要他的伙伴为何会变成他的敌人。后来闹到难以挽回的地步,明智一个人艰难站在对面,雨宫的心像块飘摇的破布,临近投降,仍然拧出一股悲哀的感觉。有一回,他路过书店,看见斯当达新译本出版。封皮一片浓浓黑色,中间划开一道鲜红色的口子,沿着书角一直蔓延到中间。仿佛一道影子。明智伫立在漆黑的前方,影子便是鲜红的。无关私人,雨宫跑去买下那本书,只看下去一半就受不了,湿了眼睛鼻子。总是看见明智吾郎在页码上缓缓行走,伤心欲绝。合上书本,他与明智间始终横亘着什么东西,让他们做不成彼此朋友。却也没个名分。
暑假时雨宫和朋友去看花火会,许多人的梦想在尖叫的天际化作烟花,他又遥遥想起明智。回来的电车上,才发现明智吾郎打了五个未接来电来。回拨过去,先是拒接,又是占线。来来回回好几次,雨宫心急如焚。好不容易通了,他几乎崩溃:怎么挂电话又一直占线?我打得好苦。明智闷闷地抽鼻子:我不小心按掉,连忙回拨,结果你又打过来。这样来来回回,当然会失败。雨宫轻轻叹气:真是见鬼,你在哪里?爵士乐。
明智在爵士酒吧买醉,因为华灯初上的夜晚只有他一人没有同伴。他坐在沙发上,把气温调得很低。穿一套桃红色的浴衣,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捧着一杯热茶。那模样就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鸟儿,一时半会飞不起来。雨宫踩着木屐蹲下,掌心覆上他的脸颊。明智抬起眼睛,正正对着雨宫一张不断淌汗的好容色,清晰无比,忽然淌下一行眼泪,连忙低头抹掉了:雨宫莲,你怎么来这里?雨宫把双手搭在明智的膝盖上。外面放烟花,刚刚差点决定自杀了。啊,要怎么死?打算跑到海军酒店包一个房间,浴缸里放满热水,然后切开血管,看血流多久染满浴缸。被温暖怀抱着死去。雨宫问:为什么?明智噙着泪水,轻声回:因为有的时候,连你也把我忘记了,是不是?雨宫望着他,头皮发麻:祖宗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若是那么容易放手,倒还好了。
明智听到这话,反而觉得雨宫很可怜。他伸手摸摸雨宫的脑袋,酒劲上来,拉他的手跑出酒吧,跟两只扑闪的蛾子盘旋到灯下。灯光笼罩明智的头顶,把他们拴住,是天使白白的光环。明智缓缓闭上眼睛,凑到面前吻他。雨宫睁着大大的眼睛,舍不得眨。数不清,一分钟,用五十九秒爱,一秒为你死去。然后明智拉着他走到下一个路灯,又和他接了一个黏黏糊糊的吻。
要不要数数看,走到街角的杂货店我们可以接多少个吻?明智眯起眼睛,狡黠地笑,刘海遮住眉毛。雨宫说:这样的话,这条路是有尽头的。明智回:是呀。但那又怎么样?我到杂货店里买一个戒指,把你拴起来,让你替我出生入死,你与我一起开心,好不好?雨宫不答。
明智言出必果。不仅在每个灯下与雨宫接吻,还真的跑到杂货店里买了个廉价的字母戒指。明智把戒指套进雨宫的中指的第三个指节上:这个‘A’就是我,看出来了吗?带着它,你就不可以再属于其他人。
雨宫不断摩挲戒指的纹路,觉得高兴,咧着嘴角。又不知道这究竟意味什么。因为明日一醒,明智就会把一切都忘记。在电影里,若果一个间谍的唯一上司死掉,那么他最后很大概率会被当作敌人打死,抛尸荒野,葬身鱼腹。原因是没有人替他作证好人身份。现今明智吾郎是他的唯一上司,只活一个晚上。到天空鱼肚白便死去。在此之前雨宫只经历过一次恋爱。初中时候,告白完恋情就吹掉了。他无从判断与明智的关系。这算是恋爱吗?后来,宁肯不要想。他不愿在最后捧着他的头颅策马前行,悲悲戚戚地举办葬礼。
他宁愿把他缩小至十公分,0.5kg,塞进牛仔口袋里,变成一只拓麻歌子。
雨宫站在表妹的宅房里,郑重其事地问:我现在养了一周多,发现他会因为我的疏忽而呜呜哭泣,但是我始终不明白因为什么。你可不可以把他会哭的程序去掉,或者告诉我,为什么?我无法让他不哭。表妹握在手心把玩,发现雨宫养的小人叫作A,指节上戴得戒指也是字母A。这个人有无可救药的字母A情结。她回:不可能这样,若是不会哭,他就无法如你所愿地成长、成长。开花,结果。你舍得让他永远停滞不前吗?
大一年级的时候,雨宫差点谈一个女友。他觉得自己始终要跨出这一步,参加两个派对。约女孩子到电影院,买两桶爆米花。电影院举办电影节,重播老片。雨宫去买票,女孩在等候区等他。结果所有喜剧片都售罄。旧片重播的场次还有空位,是很好的经典作品。你若愿意,也可以买这个场次。售票员说。雨宫问清电影名后,买了两张。
他忽然想起,他曾与明智一起看过这部被重播的希腊旧片。他们总是去很早,走很晚。坐在观众席里,又羞涩又好奇,把周围捂得热热的。雨宫望着明智微微发光的侧脸,早已神游八极。他想象不到未来的模样。每一次,他拼命睁大眼睛,未来就在眼前,可永远看不清。国界线沿着河水把村庄一分为二。这岸的女孩要嫁给对岸的爱人,只能够穿着洁白的婚服站在河水边向爱人招手。婚礼超现实地产生。仅仅是一条冰冷的河流,便阻断了任何相见的可能性。那么多的长镜头中,雨宫始终记得这个片段,打心底里觉得伤心。眼睛一瞥,原来明智也觉得伤心。两颗心脏围在一起咕嘟咕嘟冒泡。
快要开场的时候,雨宫再也觉得难以忍受。明智吾郎的面容反反复复在他心中出现。他对女生说:抱歉,咱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心里觉得很绝望。因为他明白,未来也一同到此为止了。每一次他几乎快要享受快乐的时候,眼前便浮现出明智在厚厚的页码山上蹒跚的情形。遥遥望着他。明智吾郎死的那一天,雨宫愤愤地把戒指扔到马路上。一脱手便后悔了,连忙去捡。戒指在路上滚一滚,掉到下水道里,不知所终。雨宫在下水道前,像个年轻的流浪汉。号啕大哭。又跑到杂货店里买字母戒指,戴在指节上,就像手指从中间断开那样。他希望把一切束之高阁。苦于没有出口,永远也逃不掉。
他要死了。小A?对。拓麻歌子本来就是会死的。表妹严肃地告诉他,现世的一天相当于里面一年。换算回来,一只拓麻歌子的寿命往往只有二十几天。雨宫捧着自己的拓麻歌子,觉得一把匕首刺进耳朵里。我不是不知道,但是没想到会那么快。你不能把这个程序给删掉吗?他轻声问。表妹回:删不了。不过你的拓麻歌子死了之后,可以按背面的小按钮,重新养一回。表妹摇摇头。我通常不这么干,而是举办一个小葬礼。一个月为一个周期的离别,每次都觉得非常痛苦。养的过程愈有趣,我愈难过。我现在已经不自己养了。
雨宫坐电车,把A的尸体包在掌心里,穿过长长的黑色隧道,缓缓闭上眼睛。
雨宫小时爱玩贪吃蛇。因为只要吃一颗豆子,蛇就会变长。雨宫昼伏夜出,在黑夜里前行许久,最终也没有变成一条长尾巴的蛇。他付出一千五百円时没有考虑,十分爽利。想必他早已习惯注定失败。该把A葬在哪里?是埋进土里,还是锁到抽屉,马革裹尸骸。
电车一震,骤然刹车。拓麻歌子从雨宫的手中脱出去,落了好几米远。雨宫起身去捡,担心摔伤。一双手抢先一步替他捡起来。他慢慢抬起眼睛,忽然强烈地想要逃开,到吸烟区去吸一支浓烟。他是病态了。
这是你的吗?
他的手指白如虾仁。
是的。
又进一个隧道。
明智君——
对方眼睛猩红,缓缓攀上他的肩头,张开森森白齿,伏在耳边絮语:雨宫莲
不必担心,我始终在这里。
即使你离开这个世界,即使我离开这个世界。
补个BGM:Montage of Everyone’s Lives